1.天子式微 陈佗夺嫡
公元前707年,儒葛之地,衰草如幔,陈国太宰陈佗的心赛过秋霜寒冽。“报一”一声长音伴随使者急促的马蹄而来。
“情势如何?”
“禀太宰,郑军不知用了何等奇异阵法,使我军……”
“如何?讲!”陈佗扼制心慌,皱起眉来。
“我军失利,溃不成军,中军损兵折将数以千计……”小卒声音虽小,却字字句句敲得陈佗心震。
“蔡、卫何如?”
“亦自顾不暇,纷纷败走。”小卒看着陈佗脸色阴沉,越发不知如何进陈佗塔楼观战,见自己的三个侄儿子跃、子林、杵臼拼死抵抗,郑国军队如同蟹钳牢牢牵制着周师。
面对此情此景,陈佗叹道:“郑公之野心昭然若揭,此子善权谋,精社稷,不容小觑。天子之势恐去也!”
陈佗正在嗟叹,郑国大将祝冉的一支利箭“嗖”的一声扎进了周桓王的肩膀。
“保护天子!”陈林快马飞奔,护住天子。
“郑伯,天子身侧,岂容尔等放肆!”虢公林父还在怒斥郑庄公的无礼。郑庄公将林父之狼狈尽收眼底,遂眉眼淡淡抿嘴一笑,讪讪道:“是非曲直,虢公清楚明白,君可曾闻: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乎?”
虢公林父被羞辱,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祝冉听见虢公叫嚣,将第二支羽箭搭上弦,故意满弓如月,似随时可取天子性命。
林父身后站着郑庄公的老朋友蔡桓侯。蔡桓侯是聪慧谨慎之人,看到这架式,心知此刻天子若丧命野外,拱卫天子的蔡国等诸侯必颜面尽失,然而再战则必败。蔡桓侯眉头一皱,心里计较一番,于是对郑伯大声叫道:“郑伯常与吾念天子之德,天子非无礼之人,今日之战,其中定有所误会,等明了其中事实再战不迟。”
历史事件的演绎既因愚昧者纷扰,更因聪明人相惜。郑庄公心知肚明,这是蔡桓侯给他撤兵的台阶。他看了看战场,远处烽烟余烬环绕旷野,朝阳如火,染得秋霜嫣红,一股征服胜利后的满足与悲壮袭上心头。是的,威慑天子的目的已经达到,无须再给诸侯征伐的理由。此刻周桓王手捂着伤口,血液已经浸湿戎甲,他已感受不到温热,只听见心跳得发狂一般。
对于观战的陈佗而言,沉默的力量比任何武器都让人恐怖,这缄默简直比出战所有的日子都要长。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郑庄公似乎下了决心,他轻轻抬手,示意祝冉撤下箭,朗声道:“君子不欲多一人,况凌天子乎?鸣金收兵!”郑师军队训练有素,在郑庄公志得意满的沉默中迅速离场,徒留保护天子的诸侯们留在原地目瞪口呆。
之于周天子,这是一场不败却充满耻辱的战役;之于郑庄公,是表面恭敬天子实则小霸诸侯的开始。面对郑庄公马后炮似的致歉礼物,周桓王气愤难耐,可是又能如何?儒葛一战,是东周史上诸侯拱卫天子的第一次战役,却也成了最后一役。江山虽未残缺,天子却已名存实亡。
陈国宛丘城内,陈佗(字五父,陈桓公庶弟)欲接过太子陈免手中的汤药,亲自侍奉缠绵病榻的陈桓公,陈免并不相让。陈免眼下尽是乌青,吃够侍奉病人的苦,却也丝毫没有对位高权重的叔叔放下戒心。直到陈桓公喝令他退在一旁,陈免才极不情愿地将药碗相让。
“郑寤生自负骄傲,怎敢贰于天子!”陈桓公对郑庄公打败天子的事情很气恼。
“王兄勿要动怒,静养为宜。”陈佗抚着陈桓公的背脊,温柔劝阻,百无聊赖地搅着汤药,有意无意地说出另一番话来,“在臣弟看来,郑寤生其人倒颇有可取之处。他长于布阵,擅于用兵,恐天子亦莫奈若何,何况祝冉实属难得将才,只怕未来数年,郑国不容小视。相比我国……”
“糊涂!”陈桓公闻言竟暴怒,猛一阵咳嗽,惊得陈佗不敢多言。
“我陈国乃正义之师、忠臣之后,是天子最先御封的诸侯,岂是这等卑鄙小人能相比的!”陈桓公还陶醉在旧日的光环里,却不知礼乐崩坏,天地更改,英雄已不论出身。
“王兄所言极是!”陈佗唯唯诺诺不再争辩。忽然,他瞥见了陈桓公病容憔悴的脸上投来犀利狐疑的眼光。空气凝结起来,兄弟两两对望,一切突然显得诡秘异常。
“你是寡人最信赖的人,所以寡人敢把宗庙安危交付于你。”陈桓公一字一句地说着这句话,让陈佗不由得担心起来。
“王兄,先饮药吧。”陈佗眼神闪躲,避开话题。
“不,寡人要你发誓!”陈桓公坚持,“无论如何,你要忠于太子!”陈佗心中低叹,只能郑重起誓:“如五父不忠于太子,必身首异处,子孙流离!”
陈桓公听罢才舒心喝下汤药,笑道:“寡人一直信你,何需如此重誓?”
陈佗替王兄盖好罗衾,从华丽的寝殿退下,却瞥见柱边因贪睡而口水泛滥的太子免。这不瞧倒好,越瞧陈佗心内越发愤懑:他和王兄才说几句话,这个小儿竟睡着了!这小儿平时就对他不放心,时时处处防备着他,以后承袭王位定然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的。他似乎听见有个声音在发狂地呐喊:嫡庶尊卑难道就是天理么?陈国大好疆域莫非要断送在这痴呆小儿手中?
他再望向痴睡中的桓公,如此老态龙钟,如此痴肥迂腐。
陈佗绝望又自怜,这静悄悄的气氛也在欺负他,欺负他无人可倾诉。他苦笑着帮王兄捡起落在地上的枕头,忽然邪念起,恶胆生!
管他什么誓言,生死谁又看得见?与其抑郁终生,何不就此一搏!
多年压抑在心中的卑微促使陈佗爆发,他轻轻拈起枕头,狠狠地捂住王兄微弱的呼吸,直到榻上的人无力抵抗。他并不惊慌,是的,他有什么好惊慌的?这一幕,在他梦里出现了不下百次。他小步挪到太子身侧,轻轻解下太子腰间锦带,对着这个无知的小儿冷笑,利索地将太子缢死于梦中。
眨眼间完结了两条命,陈佗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怜悯道:“你们可要好生谢我,九州寰宇,几人能死得如此痛快?”
一夕之间,陈国大事不断。
陈桓公大丧,太子免自缢,陈佗宣布继位。堂下参拜的子跃、子林、杵臼三兄弟满心狐疑,百味杂陈,却也说不出什么。一个月后,宛丘城里灯火辉煌,陈佗作为新王宴请群臣,举手投足间尽显春风得意。有人恭敬,也有人非常不高兴,这个人便是公子跃。陈佗的嚣张深深刺痛子跃的心,他强忍着怒气举起一杯酒敬陈佗:“臣侄恭贺大王。”
陈佗亦早看出子跃的不高兴,但为笼络人心,少不得笑意盈盈将酒痛快饮下。
但不等他的酒入喉,子跃便不怀好意地问道:“侄儿只想问季父,近来可安?”
“费心,大安。”
“果然,作孽多端的人,是什么都不怕的。不知季父午夜梦回的时候,可曾见我那可怜的父王与长兄向你索命!您可曾听见他们夜夜哭泣,邀您共赴黄泉!”
“你!”陈佗气得脸色发白,一拍桌子,菜肴洒了一地。
“大胆子跃,不容你侮辱国主!”公子杵臼不等陈佗发落,立即让宫中护卫反剪双手,任凭二哥公子跃挣扎。
“冉酉大人,我想请教您,忤逆长辈,有悖于新君,该如何处置?”杵臼问司寇冉酉。
冉酉作为前太子的近臣,对陈佗即位当然怀疑,但今日这场闹剧,他也有点吃不透,只能据实回答:“按律,禁闭三月,绞刑处置。”
杵臼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向陈佗献媚道:“大王,公子跃以下犯上,请按律责罚,以儆效尤!”
子跃见亲弟弟毫无怜悯之心,竟投奔仇人的麾下,恼恨至极,遂在大殿上痛骂开来:“杵臼,你不知廉耻,你可知,父王与长兄就死在这无情无义的陈佗手里!陈佗,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父王,请念及旧情,饶堂兄不死!”陈佗独子陈完年方十四,却最是忠厚宽仁,虽然做了新太子,但仍然极力为堂兄子跃求情。
“你且坐下,寡人自有分寸。”陈佗对处置公子跃无动于衷,却将鹰一般的眼睛看向自斟自饮的子林。
子林看到叔父的态度,并不惊慌,他饮过一杯酒后,平静地说:“季父,侄儿文不敌太子贤才,武不及辕涛涂和杵臼勇猛,喜好对望闲云、风花雪月,于国政来说属不务正业。哈哈,我这样的废人是不堪国主录用的,不如让侄儿放逐田野,倒也恰然自乐。”
“你这么舍得都中繁华?这一去,怕是永远只能做个匹夫,你可甘心?”陈佗并不完全放心。
“有何不甘心?桑女织,太史卜,什么样的人才能做什么样的事,让织布的人来占卜,那才不甘心。侄儿去意已绝,还请季父成全。”
“也罢,留你不住,随你便罢!”陈佗表面惋惜,内心却得意不已。真让三兄弟留在宫中归附于他,他也未必放心,如今一个即将坐监,一个出城放逐田野,还有一个留着打打下手,自然让他放心得多。他转身对司寇冉酉道:“子跃不辅助国主,反倒忤逆长辈,悖于新君,念及王侄情分,终生囚禁于大牢,不得释放!”
一场小插曲很快就被宴会的乐舞喧嚣给掩盖了。子跃被押走,子林回到府中收拾行李,妻子鲁姬惊慌不已:“发生何事?不是去庆贺新王欢宴了吗?收拾行李为何故?”子林也不说缘由,被问得不耐烦了,遂说:“以后好生照顾自己,我会很久不回来了。去哪里,你也别问,且当我死了。”鲁姬一听“哇”地哭了起来:“不管去哪里,你也带上我吧。”看丈夫不理他,只好啜泣着茫然地看着丈夫离他而去。
夜深,宫廷的夜宴仍没有散去的意思,公子林趁人不备,悄悄来到地牢。
牢里阴冷潮湿,暗无天日,不知多少权贵进了这里就出不去了。子林见到昔日风光威武的二哥子跃,眼下成了潦倒的牢犯,心酸不已。
“二哥,你受委屈了!”
“只要能除掉陈佗,这点委屈算什么。你不要管我,务必要牢记我们的大计!在外多加小心,都中事宜,自会有人告知你。”
“嗯,我只是担心陈佗等不及三个月就——”
“不要担心我,倘若死于贼人之手,就当是泉下为父王尽孝心了,你们一定要给我报仇!”子跃拳头捏得咯咯响,“哼,那陈佗是什么样的小人,我们最清楚不过。他只要有膏粱女色,哪里还管生死!倒是陈完那小子颇有见地,年纪虽小却不得不防!”
司寇冉酉藏匿于黑夜中,听得这番话,才知夜宴的一场闹剧,原来是三兄弟的隐忍与计谋,心里安慰不少。
子林匆匆走出地牢,向西南小路疾行。慌忙赶路中,忽闻林中有人招呼:“公子请留步,请听老夫一言!”
子林惊了一跳,警惕问道:“林中何人,有何见教!”
“公子勿要声张,是老夫。”司寇冉酉从林中现身,别有深意地看着月下的子林。
子林看着素来不多言的冉酉面色肃穆,不知是敌是友,只能先寒暄:“冉酉大人好兴致,在此独怜秋月。”
“月同人心,皎皎分明。适才公子与兄长的话,老夫一字不差地听了去。”冉酉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坦白。
子林脸色一冷,旋即跪下,道:“谢大人成全。”
冉酉抉起子林,故意反问:“公子不怕——”
“宴席未散,大人若无成全之心,就不会在此与我赏月了。”子林仰头看天上的月亮,依然是那么圣洁,漠然嘲笑着世人的庸碌。
“敢问公子深夜出城,要去何处?”
这话一下击中公子林的心,他喟叹道:“此番离都,既不能奔他国,又不能离域,想来想去,天下之大却委实无有清静之地,且信马由缰听天由命吧。”
“公子若不弃,老夫在莬地倒有一座草庐,我曾在此地避祸,背靠陉山,幽静无比。”冉酉拿出一支短短的骨笛给子林,“我养女狄英在那里居住,到时公子凭此物找她,她自会照顾您,地牢的犯人也不必担心了。”
子林接过骨笛,借着月光一瞧,见此物古朴可爱,甚是稀罕,于是好生藏于衣内,道一声:“多谢司寇大人,后会有期!多保重。”
陈佗依然在宴饮,见冉酉进来便着人斟酒。陈完看看杵臼,再看看冉酉,总觉得心里像是搁着什么不痛快,又不知从何说起。于他而言,宛丘城像是一座令人发怵的深渊泥沼,子跃敢跳,子林可避,他却无可规避,眼下只有硬着头皮在里面呆着。陈完不知道,今日这番沉闷竟伴随他度过了他的青春年华。
2.骨笛为媒 暗结桃李
陉山苍莽,无甚多田地,除却稀少夷狄土着,再无文明踪迹。诸侯们都忙着称王夺嫡闹乱子,放着这么好的关隘竟也懒于争取,却不知日后这座高山的拥有者让他们胆战心惊。
陈子林环视茫茫野地,不见宫殿城郭与依依墟烟,更不知道冉酉的草庐是在何处。他忽然就明了冉酉让他选在此地避祸的意义。莬地在召陵西侧,离陈、蔡、许、柏四国都不远不近,实在是避嫌不避世的好去处。
置身旷野,少了王室的纠缠,子林的心渐渐空了。终于可以暂时卸下烦恼,静心片刻。他将冉酉的骨笛凑在唇边吹起一曲《梅引》,正信马由缰,一个落梅之声打断他婉转的笛音:“尊下为何有我主公信物?”
是个女子!
子林抬头一瞧,见前方的草地上,一个身着短衫的村女骑在牛背上,年约十七八,正瞪着圆圆眼睛瞅着他。她面颊上散发着柔和光晕,炫目得让子林有些睁不开眼睛。直到女子恼怒相问:“喂,你听见人家说话没有?”
他这才回过神:“姑娘,敢问你家主公是何人?”
秋风微凉,可是眼前这女子却兀自挽着裤脚,将草履随意挂着牛犄角上,只露出粉白的玉足晃荡着。那脚踝上沾着泥土,显得肤白如雪。陈子林只觉得心像是发酵了的面粉被烘烤得酥脆,忍不住说:“秋寒习习,姑娘衣衫单薄,还请保重。”
那村女却不理会子林关心:“我家主公乃陈国司寇冉酉大人。这枚骨笛是主公家传,不知尊下从何拾获?难道主公有何不测?”
“想来你便是狄英姑娘了。在下陈子林,陈国王室宗亲,承蒙冉酉大人关照,避祸于莬,命我以骨笛为信。姑娘请放心,大人一切安好。”子林有些兴奋地将信物呈上,却赶紧低头,不敢再看女子,怕再失神智。
女子接过信物一瞧,笑着道一声:“既是主公安排,那就跟我来吧。”她骑着牛逍遥前行,子林骑着马跟在大水牛的后面,有些忍俊不禁,这姑娘居然骑水牛。
冉酉的草庐名曰蕴庐,极为清新别致。菜园田垄,竹篱水塘,院中几株桃树,树下的石几上放着琴,一旁的马厩里拴着马,屋子的外墙上挂着刀剑。子林见状,忙问:“蕴庐中是否还住着仁兄雅士?”
狄英拴好水牛,不解问道:“何故有此一问?”
“我见这石几上瑶琴,又见墙上挂着刀剑,还养着马,料想此处定还住着谦谦君子、骁勇之士……”
“哼,都以为王室之人远见卓识,原来粗鄙至此!谁说抚琴操曲,擅骑射者,只能是男子?此处无有他人,唯有吾一山野狄族女子也!”
女子一边饮马担水,一边叫道:“狄英生来只会保护人,从来不会伺候谁,尊下如若不弃,请到右厢房睡;若嫌弃,那恕不远送。”
子林不知为何被这野蛮的丫头吸引住了,她和王宫里的女子说话很不一样呢。他呵呵一笑,拿起行囊就进了屋。
狄英却怔住了,这个公子哥什么也没有说反倒笑着,自己是不是太刁蛮了?也许是有点,于是她赶紧去烧水煮饭。把饭端到桌子上后,她豁然发现,子林居然在帮她收拾门外的杂乱物什。她叫道:“别收拾了,反正没有外人来。快吃饭吧!”“是饿了,真香!”
狄英勇武,鸡啼三声必晨起舞剑。子林被她舞剑的声音惊醒,站在窗前看着那娇美身姿,竟陶醉起来。狄英舞完剑开始去生火做饭,子林没事赶紧也到灶间帮忙,狄英没有拒绝,还教他:“庄稼活不用学,看我咋做你咋做。”
几天的相随,子林已熟悉了狄英的生活规律和习惯。他每天配合着这个姑娘烧水煮饭,去菜地学着除草,放马放牛。狄英抚琴,子林就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奏笛相和。让子林没想到的是,原来她也最爱《梅引》。狄英骑马驰骋原野,子林就遥遥尾随。狄英累了回家,会一头倒在厢房里睡去,子林就把马儿洗刷得干净帅气。
有一天,狄英睡醒后,透过窗户看见子林刚洗完马。她走到窗户边,没料到子林也正在往西厢房里看她,那眼光温暖、柔和、深情,他冲着她一笑,用一种非常轻柔的、简直可以说是亲昵的声音对她说:“你醒了?”那个眼神一下就打动了狄英的心,碰撞刹那间的电光石火让她的心狂跳不已,几乎就是在那个时刻,她爱上了子林,她心跳加快,像着了火似的。这颗如花绽放的女儿心不曾被陌生男人嗅过,但陈子林却如雨露一样滋润了这朵花蕊。她从来不知什么是恐惧,这一眼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赶紧装作干别的事情。
那天的时光过得特别慢,两人除了必不可少的话以外,都红着脸没有说话。夜深了,淡淡的月光洒进寂静的房间里,子林自顾独尝思慕,暗笑自己有妻室之人竟还被一山野小姑娘吸引,不能不能。他在胡思乱想,却不知西厢房的佳人也在辗转反侧。
她躲在黑夜里,藏在被褥中,抚摸着滚烫的脸庞,翻来覆去叩问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这个烟冷风清的男子为何要来这蛮荒之地避祸呢?又为何时常嗟叹忧愁,可对她却没有一点脾气?他是锦衣玉食的贵族,心里像是装着什么迷茫的心事,他有着如何的坎坷曲折?他为什么要为她这样一个乡下女子做这么多细琐事情,对他的妻子也是这样吗?他的笑容那么明媚,总是像天上的太阳,可是偶尔看他坐在院子里,那么孤寂,那么悲凉,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喜欢他的喜欢,仿佛痛也跟着他一样了呢?
天亮了,两人又开始了往日的生活,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纸。
日复一日,子林爱上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宫廷中的事情该多好。
该来的担忧终于来了,弟弟杵臼派人送来了书信。不出弟兄三人所料,在杵臼安排的酒色中,陈佗果然中计。此时陈佗没有在宛丘关心家国大事,而是驾着车马赶赴蔡国与美色纠缠,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这一天,终于来了!
子林将书信焚烧,望着寂静的房舍,心口的空气如抽去一般。来时寒冬,离时早春,而今桃花也开得热热烈烈,他爱慕的那个人还和原来一样单纯热情,每天生活得快快乐乐。
子林苦叹,是的,他来此不应该是为情爱,而是身负血海深仇,她也许还不知道彼人之心,或许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吧。罢了,罢了,兄弟三人这番谋夺,不知生死,何必将叵测寄予他人,留给她清静或许最好。
半夜里,子林将骨笛悄悄放在狄英房门外。过了今夜,他就要离开这里了,未来,他们还会相遇吗?子林想到此,虽然心碎,却也无奈。
狄英梦中醒来,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响在耳畔,这叹息太沉重,带着无尽痛楚与伤感,令她不禁鼻酸。这是何故?她情不自禁起身打开房门,不见任何人,只有脚底下那支熟悉的骨笛在一方锦帕上寂寞躺着。她白天看到子林读信时忧郁与严肃,难道他走了吗?
她忽然心慌了,忍不住冲到隔壁,焦急喊起来:“子林,子林,你还在吗?”
子林藏匿在暗处,将狄英看得分明。听到狄英唤他,死去的心忽然活了起来,可下一秒想到权谋大计又不忍连累她,只能静坐床榻,咬紧双唇,任由伤心泪水流过脸颊。尽管他已经有了发妻,如此痛彻心扉地爱一个人却是头一遭。
狄英握着锦帕,将房门狠狠推开,目艮前黑洞洞的空间,无人应答。原来他真的走了!可是他在她心上已经烙下痕迹。她颤抖地亲吻着笛管,心被无比的遗憾包围,哭得纵情而凄凉。子林看见披着幽光的狄英,像是一朵水仙在早雾中绽放,那满脸的泪珠,让他心口绞痛。他可以忍受不见,却受不了无邪英气的她哭得这般可怜。
子林冲过去,当狄英冰凉的脸庞被子林温柔的手掌抚摸,她的眼泪再次冲破眼眶,本想痛骂一通眼前的冤家,话到唇边又变成怜爱。她明白,不能失去,便是相许。
朦胧的灯火勾勒出狄英玲瑰曲线,子林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渴望。然而,他又不得不抑制欲望:“狄英,我是爱你的,可我将要面对一场残忍的厮杀,有可能再也不回来。如果让心爱之人为我抱憾受罪,我宁愿时光停留在此刻。”
狄英不是王室教化出来的呆滞胆怯女子,此刻她只知道她的心在放肆地召唤爱情,除了爱情,什么都不重要,哪怕是生死。她拉过子林的手贴近自己滚烫细滑的肌肤,一寸寸地抚摸。她慢慢凑过来,温柔的鼻息一点点喷在子林面庞上。眼前这个男人,长了一头光泽的头发,英俊潇洒,轮廓如此俊朗,眼神如若清潭,简直可以摄走灵魂。从前,狄英对那些臭男人是看不上的,更不要说子林这样出身贵族、优雅白净毫不接地气的人,可是命运让他们的相遇变得这般吸引人。狄英的细腰被子林环绕,耳朵伏在子林胸膛上,聆听他强劲的心跳。这是属于她的春属于她的雷声,一切都要苏醒。
子林就这样站着,春寒中的男儿身躯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狄英这样的女孩子,今夜的举止定然不是随意能给予谁的,这是上苍赐予他苍白人生的礼物,可是,他怕辜负,更怕伤害。
狄英也搂着子林,胸前的温柔融化着爱人。她知道他的顾虑,于是道:“你知道,世间之伤痛并非是失去,而是未曾开始。”
子林不知道自己能对这热烈的感情把控多久,欲言却被狄英捂住唇道:“于我而言,今夜错过堪比生离死别。你若不想我痛,就请不要犹豫。子林,我是不怕的。”
子林担不起强忍的辛苦,狄英的坚定冲破他的情感阀门,他再不能犹豫,贴上朝思暮想的人儿,将她抱上床,一寸寸饮尽芳泽。子林心内暗暗发誓:一定要活着回来找她……在他心中,狄英是他的希望,这个冥冥的希望是即将来临战役里一个必胜的信念。
天色微明,狄英把她最爱的骏马牵来给子林,取下佩刀交予他。她没有问你何时回来,他也没说等我。二人就如往常一般,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各自心里藏着波涛汹涌的情感等待着未来岁月证明。
桃花纷飞,遍地落红,如同昨夜绽放的少女心事。子林牵着马,踏过满地胭脂,渐行渐远。狄英仰起头,把奔涌的眼泪都逼回了身体里。
陈佗醉意朦胧地拥着蔡国的美女向蔡桓侯道谢拜别,在蔡国的日子真是舒适,都让他有些不想回宛丘了。而蔡桓侯表面寒暄,内心却失望得很,他原本很看好陈佗,为其坐稳王位暗自出了不少力,可是想不到这个人也不过如此,一见美色便毫无免疫力,终究难成大器。倒是杵臼多次陪陈佗赴宴,表面看着轻浮,私底下却丝毫不被他物吸引,难怪他那小姑姑宁愿嫁给杵臼做妾室,也不愿嫁给陈佗。蔡桓侯一边跟陈佗寒暄一边给杵臼暗示眼色。原来,蔡桓侯见陈佗扶不上墙,早已联合杵臼欲除掉这个废物。杵臼看到蔡桓侯的眼色,眼皮闪了一下,扶着醉醺醺的陈佗上了马车。学馆归来的蔡世子献舞看着华丽的马车从宫门前驶过,实在不知道王兄为何要与这样俗气的人结交,于是反背着手学着大人叹气。
陈佗依旧肆无忌惮地与美女调笑,马车颠不下好兴致与好气力,他在女色间游刃有余,好不快活。春日的黄昏来得很早,乡野花朵散发着催眠似的晚香,陈佗枕着美女玉臂慢慢睡着了,手里还举着舍不得放手的酒樽。
杵臼骑马走在前面,回头一望便能隐约看见陈佗在酣梦中。晚风中谁也看不真切杵臼是什么表情,他向北眺望,已听不见车轮滚滚的声音,依稀听见颍水河畔有人磨刀的声音。
子林藏在官道一旁的树林里,取下腰间的罗布蒙上脸,抚摸着冰凉的刀刃,这是一把好刀!他饮下一口酒,剩余的便倒在了刀刃上,酒滴仿佛是血一样在刀身上滴沥,把天边的云霞折射得耀眼,如同人的瞳孔在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三声鹧鸪叫罢,不远处的道上出现了陈国华丽的马车,时机到了!子林大口喘着粗气,把刀藏入刀鞘,狠狠扯下面罩,罩在马的眼睛上,往马臀上狠狠一鞭。马受惊,也不管前方是峡谷深渊还是刀山火海,只发了疯一样冲向马车队。驾车的马儿受惊,一阵疯跑,跑了许久远才停下来。
陈佗被剧烈颠簸惊醒,气愤地撩开门帘责问士兵:“发生何事?”但是杵臼只策马驰骋,并不答话。陈佗环顾四周,见马车外只剩几名侍卫,护送卫兵已经了无踪迹。他当然不知道这是蔡桓侯趁他尽兴之际把陈国的卫队也灌醉锁起来,再用蔡国卫军鱼目混珠,将陈佗送出了蔡国,姑夫杵臼所托之事完成,他才放心地命令兵士关上城门。陈佗一直在车上饮酒作乐,哪里料到这些变化。
此刻陈佗终于明白过来,赶紧勒紧缰绳,稳住马车,抽出佩剑,对杵臼骂道:“不肖臣子,寡人今日亲手了结你这阳奉阴违的小人!”说罢,一剑直扑杵臼脖颈。陈佗的武艺原本远在杵臼之上,但酒精的作用消减了威风。杵臼顺利躲过,拿出一支火折子扔进车内,得意说道:“季父,您这般宠爱您的美人,侄儿就杀了她们,也好免却您在黄泉路途上寂寞之苦。”马车上的锦缎瞬间燃烧,车内的美人凄厉哭喊。这哭声刺得陈佗心疼,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杵臼,寡人要你替美人殉葬!”
陈佗一剑刺瞎杵臼的坐骑,马儿禁受不住将杵臼甩落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使杵臼一时动弹不得。陈佗旋即跳下车,挥剑斩来,不等杵臼还手,子林冲了过来对准陈佗后背一刀劈下。
陈佗甚至都不知道子林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如何愿意相信自己就这么死在刀下?他是太宰,是陈国国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能被一把貌似伙夫用的菜刀取去首级?
温热的鲜血溅了子林一脸,子林像是看出了陈佗的不甘和疑虑,冷冷地讽刺道:“陈佗,你的血如此肮脏,怎配死在我的剑下!”
陈佗倒下了,目艮睛里的不甘心最后变成空茫的镜子映照着天空。那炙手可热的王位真是令人羡慕啊,可是他还没有坐满一年,就这样死在侄儿刀下。
夕阳已经完全隐没了,黑暗漫无边际。狄英坐在蕴庐门前在桃树下发呆,她爱的人没有回来。
3.无情的权谋
“三哥,幸亏你奔赴及时!”杵臼很是兴奋,回想刚才陈佗忽然发狂,不免有些后怕。
“也亏你在蔡国斡旋,”子林擦干刃上血迹,小心翼翼把狄英的刀收好,将杵臼抉起来,“心怀仇恨,又要阿谀奉承,杵臼,你受委屈了。”
“相较于父王、长兄和牢狱受罪的二哥,这点苦算什么。”杵臼起身,命亲信把陈佗尸体扔进燃烧的马车里焚烧。
“死者已矣,何苦戮其尸使之不得安眠于地下?”子林皱眉,并不赞同弟弟焚尸的行为。
“杀我父兄者何须忍让!三哥,逆贼近身侍从暂被困在蔡国,想那蔡侯精明至极,断不会保我父兄到底,那班凶徒迟早返回宛丘。事不宜迟,莫若我们连夜回都稳定情势,以免前功尽弃!”
子林对于都中的一切,并不在意。他杀陈佗,不过是想为父兄报仇,也免于手足被他人残杀。他现在惦念着的是蕴庐的爱人狄英,之前不敢承诺是不知生死,现在已经平安,他要回蕴庐。
杵臼见子林不答,着急嚷起来:“三哥,你为何犹豫?你切莫忘记二哥还在地牢,长兄的族人都还在外受苦,陈完那小子要是知道陈佗已死,定然会先杀了二哥的。三哥,你我族人,性命攸关啊!”
子林被杵臼一劝,清醒过来,生死未卜的人太多,无辜的人更多。如让杵臼一人对付陈完,不知宛丘会死多少人。狄英是坚强女子,又有高强武艺,蕴庐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应该没有问题吧。想到此,子林也顾不得许多,只好策马扬鞭,随杵臼连夜赶回都中。
深夜的宛丘格外宁静,陈完在书房里静静研究先贤留下的遗着,兴致一起竟忘了睡眠。一阵冷风袭来吹灭了灯火,月光洒在桌前,灯芯氤氲出的烟圈越发显得妖娆。老实说,他不太喜欢当什么太子,每天都要面对他从未面对过的繁琐事情。但人没有权利选择出身,若有一个野心勃勃的父王注定身不由己。他只是很不理解为什么明明一个有抱负的人,却偏偏会一入花泽就不能自拔?难道人性之劣,竟不可克制掌控?难道理性与良知竟可为色欲泯灭?
陈完爱极了现在这样的时刻,没有纷争,没有怨恨,没有人前纷扰的吹捧与簇拥,没有背后的无尽算计。他情愿这样住在桃林中的芦馆,一辈子抚着琴,看着书简,对着自己的心,与明月诉衷肠。
想着想着,陈完自嘲地笑了,起身关窗却猛打了一个喷嚏。一口冷气侵入周身竟使他颤抖不已,寒毛倒竖的恐惧顿时攫住了心魂。原来,风吹开了门扉,难怪这样冷。陈完转身想把门扉关上,一阵嘈杂声传来,他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许久不谋面的子跃举着火把带着人冲进来包围了芦馆。
陈完在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浓烈的杀气。而此刻子跃虽不言语,但眼眸中的仇恨比夜空下的火把还要灼人。
“二哥,你何时出狱了?看来,父王总算想通了!”陈完虽有疑惑,但此刻只为子跃的出狱而高兴,他怎么会想到父亲已经焚烧成一块黑炭。
“来人,拿下这个逆贼!”子跃毫不理会,叫卫兵蜂拥而上把陈完反剪双手捆起来。
“且慢,二哥,陈完有何过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陈完警惕起来,“即便有错,我身为太子,不见王令,尔等怎敢无礼?”
“哈哈哈哈,还惦记你的太子之位?不妨告诉你,你那该死的父亲已经烧成了一具焦炭!”子跃残酷丢下真相。
“你们把我父王怎么……难道,难道你们谋逆了?”陈完挣扎着,不知如何面对事实。
“谋逆?”子跃被激怒了,“谋逆的是你父亲!他杀我父王和长兄取而代之,将我长兄族人驱逐于山野!陈佗狗贼欠下的孽债罄竹难书,我在牢里过那天昏地暗的日子,为的就是等待报仇雪恨,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陈完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了解父亲不甘心,听到了些许传闻,也依稀觉得父亲上位有些蹊跷,可是他从未想过父亲会残忍地用双手杀死亲人,若子跃所言非虚,今日之报应实属意料之中。陈完不再挣扎,冷静劝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祸首有罪,族人无罪。陈完向来敬重几位哥哥,还请恕我族人,以免陈氐陷入无尽血光之灾。”
“你这话对牢房墙壁说去吧!带走!”子跃不会怜悯陈完,他只信斩草要除根。
宛丘内宫,灯火通明,卫兵重重把守,陈佗手下的一干亲信与近臣皆束手就擒,在大堂内等待发落。子跃、子林、杵臼在偏殿,被一班谋士老臣包围着。这群等着分羹的人为了今日的杀戮,也煞费苦心。
“臣以为,公子跃年长且能忍辱,当继为新君。”公子跃的幕僚自然力挺子跃。
“公子跃虽年长,但此次讨逆,公子杵臼出谋划策,与蔡联手,臣以为论功行赏,公子杵臼应记头功。”公子跃的心腹不甘示弱。
“逆贼陈佗之所以能篡位谋夺,皆因其无德无形。想我陈国,遵礼有序,公子林能为保全大计忍辱负重,甘为庶人,屈居乡野,不为名利所动,非有德之人无所为。且公子林素来品性佳,兄友弟恭,国人嘉也,陈国之侯当如斯。”司寇冉酉虽不是子林的幕僚,但从这一役中看出了三兄弟品性之差距。他在朝堂三十年,世事洞明:陈佗虽好淫,却有大志;子跃虽勇,却无外伐之志;杵臼虽智却无德;子林反而成了佼佼者。
“各位大人,子林伐陈佗,只因惦念父兄之仇,并不曾想国之安危,子林短视至此,实不宜为一国之主,请诸位另择高明。”子林不想参与权势斗争。
子跃是个实在人,见二弟推辞,也忙推辞自己并保举子林为君。杵臼一向精明,见状也出面推辞几番,他很清楚,无论长幼嫡庶,他都离担当一国之主比较远,怎么样也得做个姿态。
三兄弟推来让去,天色也将明。陈桓公在世之时,最担心太子免有不测,所以把兵权平均分配给这三兄弟,以示制衡,然而太子免倒下了,势均力敌的争夺就很难控制。
就在各个心腹为主子争吵不休之时,宫使来报:“报,在宛丘城外约三十里有一马队遥遥而来,似是陈佗近军。”三兄弟和群臣都明白,陈佗的近军虽人数不多,却骁勇善战,若是趁此大乱强攻,难保宫内人心安定。而且他们都有过关城令,要进入内城十分便利。
“诸位大人,如不速速定下新君,恐大局难定。大殿的乱臣若是知有援军,难保不垂死挣扎。”太史明仓乃陈桓公时的老臣,在众臣间有着极高威信。
“大人有何良策?但愿不偏不倚才好!”杵臼身边的近臣元良紧握着刀柄,半带威胁地挑衅道。
“元良,不可放肆!”杵臼出言呵斥,勒令元良噤声,并向明仓致歉。
明仓受到威胁,却也毫不畏惧:“陈佗之乱,起于意气难平。今日之事若没有个公正定夺,明仓恐忠心护主的诸位将来不服,我陈国必再起事端”
这一班披着忠心外衣,心内攥紧名利的臣僚死穴被点中,一句话也言说不得。
子林焦急宫内形式,拱手求明仓定夺:“还请太史赐教!”
子林此言让明仓吃了一惊,明仓故作镇定道:“上古领首举贤避亲,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今三位公子平分秋色,何不效仿先贤轮番主事呢?”
幕僚们听到这个建议,觉得有机可乘,又争执不休。明仓捻须,冷眼旁观这群鸡飞狗跳的小人,待到吵闹停止,才慢慢说道:“三位公子正当盛年,必然是无法待谢世之后继任,但总不该将遗憾带到暮年。莫若如每位公子都在位十年,到时再以政绩判决,相信国人心中必有结果。如此,怨者无怨,憾者无憾。”
冉酉听罢,心内一叹:这主意听着无懈可击,实际不算高明啊,王室的争夺向来少不了杀伐,在势均力敌的态势下做出轮流执政的决策,其实是缓得了一时,缓不了一世。
可眼下如何呢?叛贼的援兵就在城外,宛丘之内,不知还有多少墙头草,如果继续争执,只怕反遭敌手。想到此,子林下了决心,屈膝向子跃跪拜:“明仓大人忠心可鉴,臣弟愿辅佐王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子林突如其来的决定震得杵臼脸色惨白,这个子林,竟……
杵臼压下愤恨,不情愿地挤出微笑,跪拜子跃:“臣弟亦愿受王兄驱驰,百死无惧!”
子跃兴奋不已,荣登宝座,史称陈厉公。他立刻命杵臼带中军去城门口埋伏,只待叛军一进都城便火速拿下。
天空的鱼肚白尚没有清晰,更夫踉跄走在宛丘城道上,心不在焉地打过四更。忽然,一阵旋风袭来,疾疾的马蹄声要震碎更夫的耳膜,更夫回头一瞧,原来是中军马队!随风舞动的披风像是漂浮的乌云,更夫还没来得及揉亮眼睛,厮杀声便响起,一颗沾满鲜血的头颅滚到脚边。更夫起初没细看,用脚一扒拉,吓得甩掉打更物什,脚底生风去逃命。
杵臼挥舞着长戟,将王位失去的懊恼尽情发泄在与之对抗的叛军身上,带着五百精兵围剿负隅顽抗的三十来人。杵臼杀红了眼,全然不顾坐骑上的叛军死去多时,只疯狂地刺向尸体,宣泄着不满,直到力气殆尽。
“主公,事已至此,还是回宫复命,静观其变吧!”元良劝道。
杵臼眉头紧锁,半晌才缓过心神,命人割下叛军首领首级,回宫内复命去了。
子跃端坐于殿中,之前的忐忑与谦让消失彻底。现在,他是新君,陈国的一切都由他做主。面对堂下跪着的陈完,子跃如何肯放过:“来人,将这一众逆臣贼子斩首!陈完暴尸三日,其族人男丁无论长幼,一律殉葬!女眷充军变卖为奴,永不许回都!”
杵臼听着满堂人群的凄厉哭喊,心里的压抑总算减轻,获得不少快感。陈完垂下眼睑,也不求饶,清冽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子林看着尤为不忍,陈佗孽债已用命偿,何必伤及无辜,于是道:“且慢!大王,臣弟以为逆臣当诛,但陈完不可杀!”
“这是何故?”子跃蹙眉,新上任,也不得不先听子林把话说完。
“陈完尚未成年,虽有太子之名却无太子之实,想来其父行状,他知晓甚少。且陈完恭俭谦和,晓义知礼,享有清誉,若重责至此,恐国人有所怨言!”子林惜才,不想陈完就这样死去。
“大夫所言差矣!”杵臼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子林一眼,反驳道,“你我虽是兄弟,亦是朝臣,不该顾及私情而不辅佐国主。有其父必有其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日若纵他,便是纵虎归山,你如何能保他将来无反心?”陈完听着杵臼的话语,冷笑不理,反倒凄切地劝慰子林:“谢三哥为我求情,父债子偿,陈完已无求生之意。”
子林再次劝谏:“王兄,即便陈完有罪,其族人何罪之有?陈佗夺位之时,尚未对吾等族人赶尽杀绝——”
“大胆子林,你岂可将新王与逆贼相比!”杵臼打断申辩,抢白道,“你今日这般保全陈完,莫非与之为同党,对王兄心怀不轨?”
子林全没料到杵臼能说出这番薄情寡义话,不可置信地盯着杵臼,一字一句反驳道:“季弟,在你心内,哥哥就是这般不堪?”又看子跃面无表情,不作任何正面答话,悲从心起:“王兄,你若是信了,子林还有何话可说?”
冉酉看着心焦,趁杵臼还要多嘴之际抢占先机,假意怒斥子林:“大夫委实有些莽撞!遥想文公当年对你们兄弟几个哪一个不是百般疼爱?大夫怎可质疑手足情谊!若老臣没记错,昔年陈完便是文公最疼惜的孙儿!今日陈佗之罪已然不可恕,不如就让陈完死个惨烈,到地下向先祖去辩驳吧!”
明仓见冉酉搬出陈文公,知道其意在保住陈完与子林,于是也接话说道:“老臣掌管太史业已数年,常感念先君们辛劳。陈国今日之荣,无一不是仰赖先祖福泽庇佑。臣尝闻,逆于祖先之子孙必为先祖弃,以吾王之仁心,想来必不会悖于九泉之下的文公。”
明仓的表态使得朝臣中保陈完的人都出来请命,子跃纵然想一意孤行,却也不能太过,只能就坡下驴:“太史大人苦心一片,替寡人周全祖孙天伦。但陈完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着,陈完废太子封号,监禁十月,永不录用,族人城防劳役三年。大夫子林,殿前失言,监禁三月,禁足一年,非诏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