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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试图抚平伤口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51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38.求生的顿悟

熊赀见着殉情的妫翟,心碎了一地,这个女人,简直要把他给折磨疯!

“不要哭了,救人要紧!孟林你是死了吗,把火把举高一点!”熊赀对杵在一旁举着火把的蒍吕臣咆哮,嚎啕大哭的星辰被这怒吼吓得噤声。

“诺!”蒍吕臣急忙把火把举高,为熊赀照亮。

熊赀深呼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然后把头伏在妫翟的胸前,认认真真地听着妫翟的生命迹象。石室里一片寂静,星辰与蒍吕臣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熊赀心跳得很快,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因为眼前的妫翟,她身体里面是一片静寂。

星辰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看着熊赀凝重的脸,心里怕极了。

熊赀深吸一口气,再次贴在了妫翟胸膛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分神,拿出了战场对敌的态势来听妫翟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声微微的“嘭嘭”。他大气也不敢喘,继续聆听,终于等来了第二声、第三声的声音,极为微弱,但连贯有序。

“她没死!寡人要救活她!”熊赀兴奋地叫嚷,撩开衣襟,将里衣撕了一长条布巾,将妫翟手腕伤口的手臂上方箍紧,取下息侯陵寝头部的木枕垫到腰下。

“你过来!”熊赀指着星辰。

星辰一愣,赶紧跑上前。

“你把夫人的脚抬起来,医官没有来之前,一刻也不能放下。”

星辰忙不迭照做。熊赀又吩咐蒍吕臣:“你快出去,叫屈重把最好的世医给寡人找来!救不活人,寡人唯他是问!”

屈重听说夫人割腕,差点没吓瘫,快马往县府狂奔。接来世医,一下就跪在陵寝门外请罪:“微臣护驾不力,请大王降罪!”

熊赀摆手道:“此事与你无关,且先起身,叫世医救人要紧。”

世医进了石室内,立刻研磨草药为伤口止血。忙了大半刻后,满头大汗地向熊赀禀报:“回禀大王,夫人此时脉息平稳,已无大碍。”

熊赀欣慰不已,道:“幸亏及时察觉啊。今日之事,你可要看管好自己的舌头,泄露半个字,寡人摘了你的脑袋。屈重,寡人问你,息侯姬允你可曾怠慢?”

屈重好容易起了身,只得又跪下,道:“大王明鉴,微臣谨遵您的吩咐,让姬允原地休养,不曾怠慢半分,连同姬允旧部亦是如常安置并选贤者录用。”

熊赀又看了一眼星辰,问道:“寡人若没记错,你便是夫人原来的贴身侍婢。”

星辰道:“正是奴婢。”

熊赀问道:“屈重所言是否属实?”

星辰看了屈重一眼,回道:“回大王,屈大人所言属实。”

熊赀又问屈重:“县师可立?”

屈重回道:“回大王,颇具雏形,尚缺得力领将。”

熊赀点头,道:“申、息为我楚国北边门户,乃抵御外侮之强盾,务要用心。观丁父是难得将才,改日寡人命他入息县,协同你操练兵马。只是务必谨记,兵卒虽为要务,城防亦不可不建,一举一动皆不可有违农时。”

屈重连连称是,不敢多言。星辰第一回看着正常态势下的熊赀,被熊赀临危不惧的男人气魄震慑住。她心里感慨万千:难怪那时陈完要让主子嫁给熊赀,这与息侯的柔弱、蔡献舞的自诩风流太不同了。这才像是一个国主,有容人之量,有警惕之心啊。

星辰惊觉自己的异想,觉得自己太过“无情”,竟然无恨人之心,赶紧低头不想。

郢都宫内,灯火阑珊。

邓夫人抱着孩子逡巡了大半夜,手臂酸痛不已:“这孩子日夜啼哭,真难伺候啊。”

老宫女道:“早产的孩儿胎里不足,自然羸弱些的,过些时日就好了的。夫人歇着去吧,老奴来照看。”

邓夫人虽然抱怨,但极为宠爱长孙,不肯撒手,道:“这会子还抱得动呢。你去内廷看了没有,艰儿他娘情势如何?”

老宫女道:“老奴去看了,唉,自打从息县回来便一蹶不振,日夜不食。”

邓夫人颇为头疼道:“若非顾忌大王,老身真不想理会她!这孩子也未免太过倔强了。”

老宫女道:“可不是。不过老奴也要多句嘴,这妫氏能死而复生为大王生下后嗣,恐怕也是有福之人。”

邓夫人叹道:“你这话当真有理。想之前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大方之家,窈窕姝丽,一个个早早撒手尘寰。咱们这宫里女眷并不多,老身也见不得些龌龊事,没想到……还是她们福薄。要说这丹姬也是恩宠已久,也没有个动静,倒是这娇娇弱弱的病秧苗瓜熟蒂落了。这就是命啊!”

老宫女道:“如今只有一个王嗣未免叫人悬心,若是有人能使妫氏回心转意,再开枝散叶便好了。”

邓夫人哄着长孙,暗自思索,喃喃道:“若要让受苦的人回心转意,只有找受苦的人才行。她或许可以一试。”

月悬中天,熊赀拖着疲倦的身躯来到了妫翟的寝室中,端过星辰手里的碗为妫翟喂着稀粥。可是妫翟不肯张嘴,熊赀强行灌进去之后,依旧顺着嘴角流下来。

熊赀哀叹道:“逝者已矣,难道活着的人只剩自我折磨了吗?你若心爱息侯,就要体谅他的心,他何尝愿意见到你为他受煎熬?你当日有成全他的心,难道他没有吗?”

妫翟转过眼来,对熊赀再没有之前的恨意,可眼下只有酸楚与凄凉。熊赀替妫翟擦着嘴角,道:“你不要这样,叫寡人看了心里如何不难受?你若不想与寡人同床共枕,寡人以后也不强人所难。只是你这样放弃自己,不值当啊!寡人喜欢你,并非只是贪图你的美貌,最主要的是为你在殿堂上不怯懦不慌张的勇气吸引,被你对诸侯形势的明断所收服。寡人对于丹姬是宠爱,但对你是多了一份惜才之心。寡人当初之所以要不惜一切让你强从于楚,也是为你的才气见识埋没于息国而可惜,虽然我楚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国家,但至少比息国强,寡人自认也是一条汉子,愿意为你打开做你真正自己的一扇门。你以为世间只有你一人懂情吗?寡人在你之前有过四任妻室,皆横死早逝。寡人的心也痛过,恨过,哀伤过,那些为你付出性命的人,临终所愿,都不过是望生者安好而已。”

妫翟听着熊赀这些温情的言语,想起了星辰说的,息侯临死前对妫翟的念念不忘,又禁不住潸然泪下。

妫翟微弱说道:“事到如今,你我恩怨再多也无济于事了。我纵然杀了你,他再也活不过来,我恨你又有何用?熊赀,我为你诞下后嗣,也算对得住你了,你放过息县民众,我俩恩怨相抵,不如让我安心去吧。”

熊赀听罢这话,怒气又涌上心头,放下汤碗,道:“寡人这么多年来,既是做过的事便无后悔二字。寡人什么都可以应你,独不能应你求死之念,所以只要你敢死,寡人便敢教息县民众一个不剩。你说这是威胁也好强权也罢,你自己想清楚,你已经错过一回,再不能错第二回。”

熊赀摸了摸汤碗又放下了,气气鼓鼓地离去。

星辰眼泪汪汪抱着妫翟,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妫翟就离开人世。她轻轻地抚摸着妫翟的手说:“翟儿,为何咱们就再也回不到芦馆的日子?那时候的你,不让须眉,天崩地裂亦不能压垮。我死活劝不了他,如今也劝不了你,我该如何是好?如果你们都去了,我留在世上何用?”

这天日上三竿,妫翟倚在床边,星辰正在给她喂汤,一个下人打扮的老奴仆进来,跪在床下给妫翟请安。

“奴婢参见夫人。”

妫翟看着床下一人躬身在地,一身乌黑的衣裳,发髻似团丸斜在右边,分明武士打扮,为何听声音又是女的呢?

“你是何人?”妫翟轻轻地问道。

“奴婢丑嬷,老夫人贴身侍卫,今日奉旨来侍奉元妃,特此拜见。”丑嬷回话。

“星辰,赐座。”

星辰搬来蒲团给丑嬷,但丑嬷却一直低头不肯抬起头来说话。

“奴婢面貌丑陋,不敢惊吓夫人。”

“夫人病着呢,没有气力多言,请嬷嬷不要忧惧,且起身说话吧。”星辰起身搀起丑嬷,却被丑嬷的一张脸吓得花容失色。

这是一张五官疤痕丘壑万千的脸,猩红色的疤痕深浅不一,嘴唇豁口漏着风,让人质疑这个人是如何能将一句话说完整。

“这——”妫翟见着丑嬷的脸也惊悸不已,旋即凄然笑道,“老夫人之苦心,苍天可鉴。”

丑嬷仿佛已经习惯外人的惊吓,心平气和地将随身的面罩带在脸上,开门见山道:“夫人心如明镜。老夫人想让老奴来劝您,但老奴并不想这样做。”

妫翟与星辰都被丑嬷这样的坦率惊住了,一时不知问什么话。

丑嬷接起星辰手里的热汤送到妫翟面前,道:“夫人,命是您自己的,生与死都在您一念之间,旁人如何能够干涉。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乎稍迟一步?不妨喝了这碗汤,给老奴片刻,听老奴说点故事也好。”

妫翟凝视着丑嬷那张怪异狰狞的脸,没有恐惧,反倒被丑嬷眼睛里晶莹的光亮吸引。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老妇人,仿佛眼神里藏着许多故事与感慨。在那一瞬间,妫翟的好奇心被勾起,竟张开嘴将那一碗羹汤喝了下去。

“老奴的故事有些长,夫人恐怕没有好气力听那么久,不妨再赏一点薄面,多吃两口。”丑嬷又将糕点端来送到妫翟口边,但是妫翟不想吃,质疑地看着她。

丑嬷一笑,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道:“夫人是不信老奴了。

这里有一剂失魂散,夫人只要想好了,随时可以做个饱死鬼,老奴绝不阻拦。”

妫翟接过黝黑的陶瓶,思索了一番,这才拈起糕点吃了几块,星辰又欢喜又伤感。

丑嬷这才盘坐到软垫上,高兴地说道:“老奴还有个不情之请。”

妫翟吃了食物精力好了许多,说话气力也大起来,道:“嬷嬷请说。”

丑嬷豪迈道:“人生苦乐几十年,故事虽然不一定快乐,但是这样愁云惨淡实在没有必要。不妨请姑娘斟几壶酒,弄几个精致小菜,咱们陪着夫人痛痛快快走完人间的最后一遭。”

“我不去,嬷嬷就这样说罢!”星辰瞪了丑嬷一眼,意思是责备丑嬷: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胡闹,存心让夫人早死。

妫翟闭眼一想,轻松笑了起来,道:“嬷嬷说的有理,人生短暂,何须自苦,总归一死,不如痛快。难得遇上至情至性的人,星辰,你且去弄吧。咱们也像是在芦馆时一样,放胆喝一回。”

星辰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吃食捧来,丑嬷丝毫没有尊卑之分,而是自斟自饮开来,说开了:“其实在我十七八岁的年纪,也是光彩照人的俊俏模样,呵呵,与夫人应该有得一比吧。我的母亲是狄族女子,父亲是戎族男子。他们自由相爱,生下了我,却为族人所不容,只能逃离部落,四处流浪。我父母原以为躲在高山峡谷之中,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这样我们一家三口人就可以永远过着快乐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长,我们还是被部落的人发现了。因我母亲坚决不肯离开父亲,被族人强行掳了回去。我父亲跨上良驹,手持长剑,带着我去寻找母亲。他一人单枪匹马闯入阵中,寡不敌众,很快身中数箭,倒地不起。母亲获悉,哭喊着厮杀出来,抱着父亲殉情了。那一年,我只有八岁,他们故去的那一天,我记得很是清楚,也是像今日这样艳阳高照,天高云淡。我母亲一支一支拔下父亲身上的箭,牢牢攥着父亲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我抱着她,眼睁睁看着鲜血从她的下腹流出来,直到流干为止。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她痛苦死去。到了临终的那一刻,母亲哭了,她说她后悔抛下我一个人,后悔没有先葬好父亲,现在只能要我自己坚强些,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我沿途流浪,风餐露宿,几乎没有吃过熟食,最后气息奄奄被人贩子偷偷捡回去,在市集贩卖。几经易手,换过数家雇主,什么辛苦的事情都做尽,依然无葛无衣……”

丑嬷的故事没有说完,妫翟居然睡着了,因为她太疲累了。丑嬷放下酒壶,将吃食收好,才起身离开。星辰看妫翟沉睡了,心里竟有些许的高兴:翟儿平静了许多呢。

第二日,丑嬷又来了,一如昨日喝酒饮食,讲自己的故事。曲折离奇的故事让妫翟与星辰听得入了迷,时不时为丑嬷坎坷的命运连连嗟叹,往往听了小半天,妫翟便支撑不住又睡了。

丑嬷的故事的确很长,讲到了第十天,才算是有了结尾的意思。

“我写下了信,告诉他,我不想失去自由,失去自己,不想周旋在妻妾的争风之中,在他母亲的帮助下,悄悄离开了他。”丑嬷眼角滑过泪,喝了一杯酒低头自语,“其实,我是害怕他看到我的样子,会怜悯我,会可怜我,直到最后厌弃我。当你真正喜欢过一个人,当你真正珍视心中的一段感情,你就不希望它变成一场闹剧,永远不要见到他,唯有如此,你才能永远爱他。所以我跨出了门,没有回到义父的地方,而是往更远的地方去,往人烟稀少的荒野走。我往狼群多的地方走,寻求最惨烈的死亡方式,我想自己怯懦的求生贪念被嗜血的牲畜们吞没,从此,世上再没有我,我也再没有牵念。当我饿昏倒之后,以为就死去了,但是终究没有死成,我被一个救命恩人唤醒了,它让我决定活下去,要好好享受生活,想死,哈哈,那可真是太傻不过了。”说完,丑嬷停下来,不再言语。

“是什么人让你不再想死了呢?”星辰问。

“明日老奴会将救命恩人带来,我相信,夫人见了也会赞叹不已。”丑嬷起身,将东西收拾好,躬身退出去。妫翟没有说话,但是眼睛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到了第二日,太阳升得老高了,但丑嬷没有来。

“到了这个时辰,丑嬷怎么还没来呢?”星辰很是焦急,不时出门看情况,“主子,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妫翟起身,让星辰扶着走到院外。妫翟站在夏日的庭院中,看着一树又一树灿烂的花树姹紫嫣红。火红的石榴,粉白的紫薇,香甜雪白的槐花。初夏的微风拂过妫翟的发梢,阳光正好,生机勃勃。妫翟有些睁不开眼,却也有些移不开脚步。

星辰看着主子定定地望着长天,似乎是在想着前世今生的种种事情。

就在妫翟沉思的时刻,丑嬷来了,她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一样什么东西。丑嬷叫人把东西放在庭院中,道:“夫人,这便是老奴的救命恩人。”

丑嬷让开身,妫翟没见到什么“人”,只见到一棵绿油油的树。

“这是……”妫翟不解何意。

“夫人,这是漆树,它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日常用到的木器,都要用生漆涂抹,这样才能使器具尘封千年历久弥新,生漆就是从漆树上来的,您看这棵树上的月牙疤痕,就是割漆的伤痕,只有划破它身体,漆才会流出来,过一段时间,疤痕恢复平整后可以再划开割漆。”丑嬷用手中的小刀割开一条口子,用器皿接好,果然树干上沁出一股白色液体。

“每一次制漆,便要在它身上下刀子吗?”妫翟忍不住用手蘸了容器里的一点白色液体,手指瞬间红肿起了疹子。

丑嬷却见怪不怪,从怀里掏出一方面巾给夫人擦擦手,说:“人们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却不知草木也知愁,更有烈性。漆树是非常烈的,凡是不适应它的人,都会起反应出疹子,甚而会有性命之忧,漆树是不会把烈性放在无用之人和无用之事上的,一旦有人适应它,它能给人们带来很大的用处,所漆器具历经千年而不褪色。它们与人不同,它们愿意掌握自己的命运,愈割愈旺。”

丑嬷说:“夫人,您知道这漆树长在哪里吗?”

妫翟轻轻地摇了摇头。

丑嬷笑道:“它们就长在野地山林的灌木丛里,樊县、申县、息县、权县里均有,生于平常之地,却不是平常之物。当初老奴在绝望之际,瞧见了漆树的伤口,豁然开朗,顿觉死不过是最容易之事,活着才不简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怎么会还不如草木呢?”

39.识时务者为俊杰

丑嬷说完这番话,把怀里的失魂散拿了出来,摊在掌心,道:“奴婢的故事说完了。夫人的伤口,您自己决定要不要舐平。”

妫翟认真的望着丑嬷,回头瞧了瞧漆树,又看了看星辰,怔了半晌,仍然还是接过了药瓶。

丑嬷原本清亮的眼睛顿失光彩,自愧说道:“老夫人,老奴终负所托。”

妫翟拔开软塞,将药瓶放到距离嘴唇极尽的地方,脸色平静,神情从容。

然而星辰却再也忍耐不住,扑过来抢过药瓶,狠狠摔在地上。白色的粉末随风飞走,陶制的药瓶化成碎片。星辰不放心,提脚一阵猛踩,将陶片踩得更零碎。星辰抬起涨红的脸庞,汗水伴着泪水湿了满面。星辰一步一气,走上妫翟面前,狠狠扇了妫翟一个耳光,扇完愣愣看着鲜红的手掌,又痛又怜怨道:“翟儿,你我姐妹这些年,熬了多少苦日子,你不想想那些抑郁身亡的人,难道也不想想跟着你这些年的姐姐么?是不是星辰卑贱之躯,不配你挂念?”

“星辰姐姐——”妫翟愕然捂着脸,似有话说却被星辰抢白。

星辰道:“从前我见你,性情容貌,心气志趣,哪一点不是远在那些男人蠢物之上?为何今时今日你这样萎靡不振?难道横死在此,就对得起息侯,对得起生养你的父母,对得起你自己?你原来是这般软弱,喜欢看着伤害你的人得意?你以为你横死他乡,几个人会垂怜你?御寇和陈完还有你那王叔,他们可曾管过你!蔡献舞又会如何?你可以两腿一伸不管世事,可以不管多少脏水污浊你,这值得吗?翟儿,你几时起变得这么糊涂?”

妫翟放下手,将星辰揽过身边,轻轻替她擦去泪迹,感动说道:“星辰,这普天之下,唯你知我心意。我早已经没有自戕之意,只不过想亲自倒了这瓶药粉罢了,你手脚当真快。不过,你骂得好,骂得对,早该狠狠扇醒我。”

丑嬷听罢此言,这才舒心一笑,安慰不已。

妫翟走上前去,诚挚地对丑嬷跪下了。丑嬷吓得不轻,赶紧要扶起妫翟,奈何妫翟执意要跪着:“嬷嬷再造之恩永世不忘,烦请回禀老夫人,改日贱妾必定亲自请罪问安。不知嬷嬷可愿将此盆漆树留在此,以警示今日之困厄。”

丑嬷扶将起妫翟,感慨道:“夫人玲珑之心,当世无可比拟。每一个人活着都有坎坷和磨难,只要夫人愿意低头,你能发现地上有很多好东西,说不定什么都能捡到。望来日老奴能有幸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妫翟感激地看着丑嬷,没有被她满脸疤痕吓着,却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的真挚而感动,同时心里纳罕道,丑嬷之辛酸与真情,全在这一双眼里了。

丑嬷离去,妫翟拉着星辰进屋,已经没有了颓丧之色。

“星辰,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人把这死气沉沉的屋子洒扫一番,不要叫国主来了置气。”

妫翟转变之快叫星辰迷惘:“翟儿,你越叫人摸不透了。”

妫翟笑道:“要在乱世求存,岂能叫人轻易摸透?活到今日方恨身不由己,何故以后还要受制于人?我偏不信,我不能手握乾坤,掌控命运。况且,老夫人能对我下如此苦心,已经不是一般的用意了。我苦了己身,负了众人,让那些侮辱嘲笑我的人得意了,这又何必?你找两件素雅的新衣裳来,咱们都不要再是那般颓废模样了。”

星辰怯怯地找着衣裳,嘀咕道:“怎么忽地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是想报复楚王不成?”

妫翟听罢没有责怪,耐心解释道:“姐姐莫怕,翟儿没有变,只是沉浸在梦里太久,醒得太迟,反倒变得有些不像我了。你放心,不管我要报复谁,断也不会报复熊赀。”

星辰替妫翟换着衣裳,对妫翟的心思似懂非懂,依旧不放心问道:“翟儿,你不再恨楚王了么?”

妫翟深吸一口气,冷静说道:“这些天,我仔细想了想曾夫人的话语,方觉如梦初醒。这世间万物,哪一类不是弱肉强食。熊赀所做一切,不过是一个大国国主该做的事。他虽灭息国,却也言出必行没有滥杀无辜,换作他人就未必如此。归根结底,是息国太弱了。如果我的这点姿色就能让熊赀迷惑心智,那楚国也不会有今日的疆域。过去我们已经尝到了弱国被灭的痛苦,怎么还能重蹈覆辙?熊赀好歹讲信义,若是遇上姬阆之流,恐怕我也得效仿长姐,不得不妖冶献媚,委曲求全。何况,郢都是多么有生机的地方,为何要毁掉它?那岂不是坐实了我红颜误国的谬论?”

星辰道:“你的话让我明白几分又糊涂几分。无论如何,只要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肯进食我并不放心,如今看着你这样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我方信你回来了。”

妫翟感动道:“姐姐,幸亏这些年有你。”

夜幕降临,熊赀息政而来,见妫翟临窗而坐,换了新衣服,收拾了新妆,对他淡淡回眸一眼,真的倾城倾国,熊赀几近醉了,喜不自胜地冲到妫翟的面前,拉过妫翟的手就要将佳人揽入怀中,但妫翟却轻轻躲开。熊赀愕然,没有不悦反而惊喜,因为妫翟纤纤素手一指,示意邀他坐在榻上。

“秋侬,看你这般气色,寡人方觉才是你自己。”

“何故要为奴婢赐字秋侬?”妫翟轻轻地问。

熊赀愣了,随即笑道:“春色虽繁,转瞬即逝,徒增伤感。不若秋华,浓烈自在,总有些收获与希望。那时节,天高云清,雁横长空,霜染红叶,自有一番不畏寒冽的风骨。那日在息县正殿,寡人见你神色自若,宛如冰清玉洁的秋后玉兔,是以想到没有比‘秋侬’更合适你的了。”

妫翟愣了一下,认真地说道:“世人都以为楚王整日喊打喊杀,不曾想吾王能说出这样迤逦的字眼,只是恐怕常人来看奴婢,不如国主有此高见。”

熊赀问:“哦?常人如何看?”

妫翟道:“常人看奴婢,不过是随性如杨花,羸弱如柳絮,任由攀折,随水漂泊。”妫翟说罢眉峰骤聚,甚觉委屈,忍不住双眼盈满泪水。

熊赀心一紧,替妫翟拭去薄腮上的泪水,心疼说道:“旁人之言不要在意,自己就是自己,管它别人怎么说!让你在郢都本意是好好做我的夫人,却让你流了这多泪珠,难道是前世欠寡人的么?”

妫翟心中流过一阵暖流,轻轻别过头,用手绢掩住口鼻,但削肩却微微轻颤,越发惹人怜爱。

熊赀见她如此,疑惑道:“是何人敢这样来说你?莫非是丹姬?”

妫翟拭去泪痕,这才道:“并非丹姬。即便丹姬有些话不过妇人口角,哪里比得上谦谦君子以嬉笑之态、精华词藻,粉饰其真、宣扬其假来得厉害。奴婢虽一女流之辈,不求费典籍寸许,面临这样的侮辱不免心中伤感。然更可恨的是,那些道貌岸然之人夸大其辞,将国主贬低抹黑,虚构种种,分明存心使我子孙蒙羞。而今世人不愿信言语,只信弓弩,奴婢不能长剑在手,取小人首级,心里难受。”

熊赀听了这话,明白了妫翟的用意,问道:“你还恨寡人吗?”

妫翟抬起眼帘,将手帕放下,樱唇微启,认真道:“恨。”

熊赀笑道:“你如此坦白,不怕寡人杀了你吗?”

妫翟道:“既然不能求死,那便求生。往后数年要与大王相伴,若是连爱恨都不可言说,活着有什么意思?奴婢不怕杀头,所以不惧说真言。奴婢恨大王灭了息国,恨您强迫奴婢。但比起您来,奴婢更恨那些在外搬弄唇舌的人。”

熊赀点头称是:“确实,若非蔡献舞当日一个劲儿形容你,寡人也不会有霸占你的心思。你要知道,寡人强求于一个女人,这是头一回。不过去了息县见到你,寡人更钦佩你的勇气,中意你的坦诚,仰慕你的才华。原本想灭息掳回来你,后来是因想要你才灭息。你恨蔡献舞,那寡人就替你出这口恶气,叫蔡献舞终生不得安宁!”

妫翟说道:“大王不光是替奴婢出气,亦是替楚军出气!蔡献舞会盟齐国,扬言楚军能胜皆因符令之功。其实以大楚雄兵,何须一符令,即便是再回莘地战一场,恐怕蔡献舞依然逃不了被俘的命数。”

熊赀赞许:“元妃所想果然非同寻常。”

这时,妫翟听到更漏响了三声,她忽然对着熊赀跪下了。

“秋侬,这是为何?”自从妫翟入郢都来,从未服过软,头一回这么跪下,立马让熊赀手足无措。

“大王,当日在息,您曾言,息国能给的一切您能给,息国给不了的一切您亦能给,不知这话今日还有没有效?”妫翟说。

熊赀听了哈哈笑,他扶起妫翟说:“我熊赀何时诳过你,你起身来,无论有何要求,只要不违家国大义,寡人定应承你。”

这时星辰进来了,听见妫翟跪在地上说:“奴婢死过一回,宛如重生,别无他求,但请大王以后不要再强迫于我。”

熊赀松开拉着妫翟的手,反复打量妫翟,不解地自嘲道:“为何偏偏你的无情,叫寡人放心不下呢?”

星辰见状忙插嘴:“大王,主子好处可多,只是尚需慢慢培养感情。”

熊赀转过脸,瞧着长身玉立英气大方的星辰,戏谑道:“你这侍婢不错,寡人不强迫你,那强迫她如何?”

星辰听罢此言,吓得脸色惨白。

妫翟不紧不慢道:“常听先贤说,承诺易守诺难,以往臣妾不信,今日臣妾方知晓。大王为何如此不自信?不信您能以气度智慧征服臣妾,而非暴力?”

熊赀听妫翟自称“臣妾”,喜上眉梢,道:“好,依你言,从此后不强迫你。日后可不要为了丹姬而吃醋。”

熊赀扶起妫翟,笑完,又极其认真地看着妫翟,似乎要把人看穿。看得妫翟不知眼神该往何处躲。四目相对,默默无语。熊赀眼波清澈,深邃而耐人寻味,妫翟在这样的目光下有些无所适从但也不敢流露怯懦。

熊赀看着妫翟眼中的柔媚潋滟,心驰神往,是什么样的安排,才会让他在无意中发现她这块奇珍异宝?熊赀回过神来,道:“寡人要让你以后在议政殿厢房伺候,你可愿意?”

妫翟惊异,熊赀怎能看穿她的心思?她正有此念头,却不敢此时提出来,只觉脊背冷汗直冒,又不敢欣然应承,忙道:“伺候大王起居本是臣妾分内之事,只是议政殿乃大夫士子们议政的居所,臣妾惶恐。”

熊赀轻松一笑道:“你刚才不是还在问,寡人承诺是否践行,寡人说过你在息国有的一切,在楚国一样会有。你在息国参政,在我楚国一样,只是你现在身体太虚,应该好好调养,你想去时跟寡人说一声就行。我已派人去叫斗丹来郢都,有用之才不可屈就啊。”

妫翟听此言,更惊异,一时说不出来话来。熊赀拉过她的手,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与丹姬不同,寡人放心。以后要多用膳,太瘦了可不好,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肤色白,那是受之父母,胖乃后天调养,只有胖了,方显在我楚国厚爱于你。寡人走了,你早些歇着。”

妫翟送走熊赀,钻进被褥,不知该想什么。

星辰站在床边担忧道:“他答应不强求于你,这可信吗?”

妫翟道:“他答应不过是他的气量,我避得了一时也避不开一世,终究也需臣服。熊赀之心,太过复杂,捉摸不透。他表面是个武人,骨子里有文。”

星辰道:“夫人现在身体好些了,公子艰只怕是难以要回了。”

妫翟疲累道:“那孩子生不逢时,我也不想要。情势未稳,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眼下且看熊赀是否愿意出兵伐蔡吧!”

星辰放下纱帐,将灯火调暗,预备去外间睡下。妫翟撩开纱帐,恳求道:“姐姐别走,陪我一晚吧。”

星辰看妫翟满面孤单,心中不忍,将灯盏吹灭,爬上床来揽着妫翟轻轻入睡。妫翟终于安稳呼吸,星辰却泪流不止。她不在郢都的这些日子,翟儿有多少个难眠的夜晚啊?

熊赀出了妫翟的寝殿,没有去丹姬处歇息,而是来到议政殿厢房,他命令蒍吕臣:“你去打探一下,这几日何人去了元妃的房中。”

不大长时间,蒍吕臣就回来了:“回禀大王,这几日无他人入殿,只有老夫人的贴身侍卫丑嬷,据说送了夫人一棵漆树,劝慰夫人要像漆树一样好好生活。”

熊赀道:“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熊赀见蒍吕臣退下,陷入沉思,忽然轻轻一笑,才钻进被窝入梦。

日子慢慢流过,妫翟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妫翟的体质基础很好,心情好了,饭量就越大了起来。慢慢的,调养有了结果,妫翟的气色又收复了以往的红润和丰满。

这天晚上,妫翟听说楚王要来,特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熊赀到内廷来,刚进屋,但看妫翟身着一袭月白衣,搭上雪羽肩,里穿乳白搀杂粉红色的锻裙,上面绣着水纹无名花色无规则的制着许多金银线条的雪狸绒毛,纤腰不足盈盈一握,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段。大大的琉璃眼睛闪闪发亮,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开合间让人魂酥肉麻,樱桃小口朱红不点而艳,肌若凝脂,气若幽兰,一头秀发轻挽银玉紫月簪,恍若飘然而至的天仙。熊赀当即看呆了,竟愣在那里挪不动脚步。

妫翟轻一躬腰,浅笑道:“大王回来了?”

熊赀这才醒过神来,傻傻地说:“我的美人,真个如天上仙女一般!”

妫翟移步上来,帮熊赀脱掉外面的袍衣,说:“有那么美吗?”熊赀坐到床边说:“看你气色极为红润,看来近期调养不错。今日何故穿得如此美艳?”

妫翟嫣然一笑:“这几天一直是这样穿戴,只是大王今日才来。近来我身体稳实多了,在内廷无聊,明日去殿内服侍大王吧。”

熊赀笑言:“去可以,但不能穿得这么美丽,不然都看夫人不议政,那还了得?”

熊赀一把把妫翟扯到怀里,定睛看她:“你怎么可以生得这样娇艳!”妫翟被熊赀有力的臂膀箍住,被他强大的力量吸引得不能动弹。她温婉芳香的气息,刺激得熊赀感觉自己的身体发胀,不由不分说将她的衣服撕开,妫翟急急地护住,但越挣扎越让熊赀兴奋,熊赀把她剥落得只剩下里面的亵衣,将她扔到床上。妫翟赶紧爬起来低低地惊呼道:“不可以,不可以,你答应我不能强迫我的……”她还没说完又被熊赀推倒在床上,熊赀一下压将过来,将亵衣扯掉。妫翟闻见熊赀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男人气味,他的巨大的阳物像是穿过远古的洪荒时代,铺天盖地占领过来。她觉得自己像是窒息了,熊赀不给她透气的机会,因为他的疯狂又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让她整个人荡然无存。不知什么时候,风慢慢止了,妫翟清醒过来,熊赀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她努力腾出自己的手,想推开熊赀,嘴里恨恨地说:“你答应不强迫我的……”话没说完,熊赀亲吻过来,堵住了她的嘴。

熊赀终于疲惫地睡去了,妫翟扯了一件衣服盖住自己,她抬头看到两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竟然极为惆怅。

第二天清晨,妫翟穿着简便,带着茶点与羽扇开始来到议政殿侍奉熊赀。楚国的政务比起息国来要繁忙许多。熊赀每日寅卯交际就起床,舞剑骑射至天明,上午是议政,午后是整理奏疏与典籍将一日所想记录在案,晚上间或与重臣密谈,只有午膳与晚膳时稍作休憩。一天的劳累后,熊赀食欲不佳。

妫翟侍奉一整天,也劳累不已。在议政殿偏房里,妫翟配合奴仆们将白饭与肉菜放好,将饭簋呈上。熊赀瞥了一眼膳食,眉头一皱,将食器推开。

妫翟问道:“大王,何故饮食不思?”

熊赀眼里布满血丝,疲惫未消,道:“今日思虑过重,食难知味。”

妫翟劝慰道:“即便心有千结,亦要体魄强健方能解。”

熊赀听这话,笑道:“往常也有不少人劝解寡人,要爱身惜福,以国事为重,寡人听着烦闷得很,为何你说的话就分外动听呢?”

妫翟无话可答,只能垂下头,但是熊赀把妫翟的逃避当作了羞怯,兴高采烈地提箸进餐。

夜幕四合,妫翟绕过回廊花树荷月而归。到了寝殿,妫翟对星辰道:“我已到议政殿侍奉,须得去给邓夫人问安去,你预备一下明日服制,咱们明早早些去。”

星辰又问:“大王可曾谈及伐蔡之事?”

妫翟摇头,缄默不语。星辰说:“夫人不要着急,伐蔡非小事,也不是一下就能定的。”

妫翟若有所思道:“是的,一场战争哪能说打就打起来的?以往我在息国所作所为,的确粗陋。身为楚国国主,思虑之深,非常人能料想。他晨光熹微既起,一日里要舞剑、骑射、议政、着典,若非如此,如何兴国?蔡献舞之风流,殿下之文弱,皆乃君子名士而非国主之才啊。”

40.参政事 掌权柄

太阳越过山峦,散开了朝霞,妫翟正装华服跪在邓夫人殿下,以叩拜之礼向邓夫人请安。没想到一向慈爱的邓夫人今日竟一反常态,抱着熊艰冷若冰霜,丝毫没有叫妫翟免礼的意思。邓夫人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交代道:“你们的孩子在老身这里很安心,你无须挂念。我听说国主让你到议政殿侍奉,那你就要尽心尽力去侍奉,叫老身放心。老身亦是从你这样年纪熬过来的,诸事都是小,唯有侍奉国主才是大事。以后有事,老身自会宣你,无事你就不用请安了。”

妫翟称诺退下,急急到内廷换衣裳,不敢延误议政殿侍奉。星辰抱怨道:“这邓夫人从前对你不像是这样的,怎么如今却摆起威严来?”

妫翟道:“从前对我好,既是存着可怜,也是卖楚王一份薄面,如今对我坏不过是惧怕我在王嗣上费工夫。曾夫人曾言她母亲喜欢聪明女人,恐怕也惧怕聪明女人。楚王这份猜疑之心果真承袭了他母亲。”

星辰道:“那咱们得想法消除楚王的戒心才好。”

妫翟道:“咱们恐怕再多努力也消除不了。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你这几天替我探听一下斗丹的动静,看他是否入都来,如若入都,你按照我的嘱咐打点一番。出入小心些,以防有人盯梢。”

这一日早朝毕,众臣皆散,熊赀命令几个大臣留下于偏殿议事。原来,随着楚国经济发展国力的兴旺,井田制的制约作用已经明显。郢都世族大家纷纷藏匿逃逸的奴隶,使其为荫户。这样一来,贵族们面上对于国家上报的田产依然寥寥,但私底下却控制了大量的荒地使奴仆们种植,以此收私租逃避国税。

郢都中大臣除却王室享有特权外,无一例外地都有私卒私田私奴。熊赀为此事烦恼,与诸臣商议解决办法。

妫翟欲送茶水进屋,见到重臣皆在,忙退在一旁。然而熊赀却叫住了她:“你不用回避,过来。”

妫翟推辞:“大王与诸臣议事,臣妾不宜多听。”

“寡人因欣赏你的才智才叫你在正殿侍奉。过来坐下,听听大夫们的说法,也为寡人出出点子。”熊赀叫蒍吕臣拿来坐垫,叫妫翟坐在自己身旁。

子元、彭仲爽及蒍章见国主让她进来,都站起来对她施礼后才坐下。

“子善,你王嫂初涉政务不免惊慌,你给她说说缘由。”

子元见到袅娜婉转的妫翟,心神一阵荡漾,耳根有些发烫,险些失仪,忙道:“臣弟遵旨。”他转过头对妫翟说:“夫人勿用惊谎。在我大楚,国主之妻亦有掌政之权。昔年武王征伐外地,大王亦常伴身侧,国内要务除宗亲大夫以外,老夫人亦要纵观全局,直到大王即位才还政于君。是以楚国的夫人,非贤者均不可任。奈何早年几位王嫂福薄,早早仙逝。今大王将您迎至郢都,夫人也要担此重任了。”

妫翟这才明白为何邓夫人要让她长跪不起,原来议政殿侍奉并非小事,而是正夫人掌权的初步阶段。

蒍章因掌管外交,常常出入诸国,对妫翟说:“我大楚在淮河之南,本蛮夷也,诸多规矩与中土诸侯有相异之处,夫人日久便熟悉了。”

妫翟欠身向熊赀行礼,道:“虽是祖宗规矩,但臣妾仍要感谢大王抬爱。臣妾不求为主分忧,惟愿多多受教。”

熊赀道:“罢了,繁文缛节便不必,也来议一议这郢都私藏奴隶的事情吧,只管拿出当年在息国的气派来。”

妫翟道:“臣妾才疏学浅,不敢妄自揣度,且先听莫敖大人教诲。”

子元道:“微臣不敢。大王,今年税赋不曾减免,然而国库日渐虚空。据臣弟所查,皆因诸多世族奴仆众多田产扩增,但税制依旧遵照数年之前。”

蒍章听此言,面有难色,道:“奴仆非田室、金玉,流散逃亡之事不少,今年较之去年数目对不上也是常有的,所以唯有遵从祖宗的规矩。”蒍章说罢给了子元一个眼色。

子元却不为所动,依旧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祖宗法制也要顺势而变。”

熊赀鹰眼微闭,只问彭仲爽:“彭卿有何意见?”

彭仲爽道:“臣愚昧,无有高见,还请夫人赐教。”

妫翟一凛,这彭仲爽看着平庸,却最能察言观色。妫翟环视着子元、蒍章、彭仲爽三人,才见三人各怀心事。子元挑衅之意最浓,蒍章略微慌乱,彭仲爽面露淡淡讽刺的笑意。此情此景,一目了然。子元乃王室贵胄,享有特权,自然肆无忌惮;彭仲爽俘虏出身,家私微薄,无所畏惧,只有像是蒍章这样仕宦几代却根基不深的大官,才有蓄奴的顾虑,难怪一个劲儿给子元使眼色。

妫翟紧皱眉头,思虑片刻,有了主意,反问彭仲爽道:“敢问令尹大人,叛国谋逆者以何为惧?”

彭仲爽道:“因极刑而惧。”

妫翟听罢这话,转头对熊赀道:“大王,令尹大人已予提示。匪盗惊惧皆因有刑可据,而蓄奴不报者无惧,皆因无例可循。若要国家大治,郢都有序,须有法可查。法以刑为佐,是以正也。”

彭仲爽点头,道:“大王,夫人所言极是。”

熊赀也道:“嗯,元妃言之有理。听闻斗丹饱学多才,善法理,不如命其撰法典,以减仆区。众卿以为如何?”

子元等都曰“善”,但妫翟却不应允。

“大王,臣妾以为不可。斗丹虽才,却远在僻壤,对郢都之事一概不熟,尚需历练。若贸然撰法,恐惹非议。”

“元妃所言有理,依你之见,何人可行?”

妫翟心说,如让斗丹担此任,便要斗丹陷入了郢都贵族的倾轧中,如果说了她的意见,不免有强出头的嫌疑,目前自己对楚国的政务尚不熟悉,每一句话都要十分用心才可。她权衡再三,道:“臣妾侍奉君之前,尝闻令尹大人与莫敖大人高见,每每赞服不已。曾听二位大人谈及苋喜与鬻权两位大人,素以正直清廉着称。臣妾想,公正之事由公正之人主理,方能息国人之怨,因此莫若苋喜着法,鬻权执行,如有违法不尊者,按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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