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元听妫翟言语中赞许他,心内不免飘飘飘然。彭仲爽听夫人提出让苋喜着法、鬻权执法,则目露精光,暗自佩服:好一个聪明谨慎的女人!
熊赀有了主意,道:“孟林,宣苋喜、鬻权进宫晚膳,寡人要把这事交给他们去办。寡人以为,此法便叫‘仆区之法’,如何?”
臣僚叩拜,齐齐赞道:“大王英明!”
待彭仲爽等人退下之后,熊赀独留下妫翟,无限爱怜地看着她,道:“你放心,伐蔡之事寡人不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还欠一个好时机。齐小白蠢蠢欲动,陈蔡不过是跟屁虫,这样的时机不需等太久!”
妫翟听罢此言,浅笑道:“大王高瞻远瞩,臣妾望尘莫及。”
熊赀听罢此言,道:“秋侬,你对我服服帖帖,寡人反倒觉得缺了什么似的。”
妫翟抬头,眼中清澈,轻轻地说:“臣妾只想做个好妻室,再不想做无根无依的苦命人。蔡侯贪我美色而肆意羞辱我,不过是仗势欺人;而我母国不闻不问,亦是欺我父母早亡,无依无靠。今日到了楚国,只想受大王眷顾,不想出错……”
熊赀听着这期期艾艾的话语,心里怜惜,搂过妫翟,安抚道:“你放心,在我这里,寡人断不会叫你受委屈。”
妫翟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吓了一跳,慌忙挣扎开,抬眼看了看外面,低低的说:“大王,这里是正殿……臣妾先告退。”她依礼退下逃出殿外。
妫翟正往回走,蒍吕臣不知何时站在必经之路上,见她过来,俯身道:“请夫人留步,求夫人救我父亲一命!”
妫翟装作没听见,只径自往往回走,蒍吕臣一脸尴尬,跟在后面央求道:“夫人若愿设法,日后奴才愿躬身效劳。”
妫翟停下身,似笑非笑说道:“我一个弱质女流之辈,刚到大王身边比不得你们,尚需你们父子支持呢!”
蒍吕臣忙道:“微臣为犬马,只要夫人有用得着的地方,以后请尽管吩咐,我父亲之事,请夫人赐教!”
妫翟点头,正色道:“大王行事果决,苋喜大人又是出名的硬脾气,所以要你父亲绕过这一关是不可能的,唯有在两位大夫修纂法典之际,将私奴遣散,躬身践行,消却大王疑虑。否则过了这时机,有莫敖大人进言,只恐你父亲在劫难逃。回去告诉你父亲,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蒍吕臣道:“夫人之恩,孟林铭感于心。”
妫翟道:“铭感于心就算了,本夫人对虚无的承诺不感兴趣。谨慎当差吧,自有你的用处。”
蒍吕臣诺诺称是,看着夫人消失在回廊走道里,极为感激妫翟的出手相助。蒍吕臣跟随熊赀已有几年,一直听闻妫翟的各种传言,今日听了她的话,心道:“人家把夫人说得千姿百态各式各样,你必须走近了才知道,夫人真是一个罕见的奇女人,不同于丹姬之流,心思绵密说话又句句有的放矢。”
当苋喜与鬻权为熊赀认真修纂《仆区之法》之际,蒍章果然将私奴遣散,主动向熊赀坦诚。法治之事开了好头,熊赀宽恕蒍章过失,嘉许他识大体。仆区之法因蒍章的牵头,进行得顺利,全国上下很快就肃清了私奴问题。
《仆区之法》颁布后,成为了楚国史载第一部系统律法,规定郢都私奴凡垦荒五年以上者皆可脱离贵族的制约,独立成户。楚国国库得以充盈,王师得以壮大。至此,熊赀更加信赖妫翟,无论大小事皆要问她的意见。妫翟深知自己所学与楚国贤者尚有差距,不敢懈怠,她白天照旧侍奉御前,晚上帮熊赀着典做些辅助工作,除了呆在议政殿便是住在内廷里,事事勤勉,久而久之,熊赀都习惯了。
丹姬嫉妒妫翟能侍奉正殿,到熊赀那里闹过两次,但见熊赀也不常去妫翟处留宿,倒经常往她这里跑,心里欢喜,就不再闹了。
盛夏时节,公子艰已经牙牙学语。邓夫人风烛残年,熊赀大悦御封其为太子,为长子举行盛大册封仪式。不足周岁的王子册封为太子,这在楚国史上十分罕见。妫翟地位日益巩固,与群臣之间的关系一步步融洽。丹姬虽有专房之宠却一直没有子嗣,与妫翟的位高权重比起来,不免危机感逐日增加。
楚国在南方灭息国伐蔡之时,东方的齐、鲁两国也在动脑筋意欲扩张。齐桓公思虑与鲁国几争长短均无好的结果,意识以暴力的形式要号令天下委实不易,不如假借周天子的名义笼络诸侯,再各个击破。是以,齐桓公遣使者入洛邑迎娶天子之女王姬,获得天子的信任,随后又在周僖王登位之时以重礼道贺,获得天子嘉奖。随即,齐桓公听取管仲的意见,会盟鲁国,结束因插手宋国宋万之乱而引起纷争,重修旧好。这一举动不仅令有坐山观虎斗之意的郑、蔡等国有些出乎意料,也麻痹了自视甚高的鲁国。
周僖王元年(公元前681年),齐桓公以天子名义会盟陈、郑、宋、蔡、邾等国于北杏(今山东东阿),意欲商议宋国暴乱之事。齐国声势浩大,各国不敢怠慢,国主不假他人,亲自出席。
邾国与遂国是鲁国附庸国,北杏会盟本来没有他们的份,但是齐桓公为了交好鲁国,特意让邾国与遂国参与。遂国向来安分守己,婉拒会盟,而邾国却洋洋自得地跟来了。在清水河畔,诸侯商量大事之余,也要谈些风流韵事以增谈资,蔡献舞与息夫人的一段公案就少不得被人拿出来笑话描绘一番。
邾国国主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一开口就得罪了陈、蔡两国:“蔡侯对姑母家的表妹们当真是念念不忘啊!依蔡侯看来,是蔡夫人貌美,还是息夫人更美呢?”
陈宣公听此言,怨恨地看了蔡献舞一眼。蔡献舞面色难看,饮酒不语。宋桓公打圆场道:“蔡侯风流倜傥,寡人若是美人也要多看两眼,何足为怪?这世上投怀送抱的事原本不少啊。”
宋桓公原本是替蔡侯解围,然而说着无心,听着有意,齐桓公与鲁庄公有些挂不住脸面了,因为投怀送抱的事齐国最多,而鲁庄公还是世子的时候,曾差点与息夫人有姻缘,听到这话更不是滋味。
宋公见状,立即明白自己说错话了,于是闭了嘴,可邾国国主不会察言观色,仗着酒兴,更肆无忌惮笑道:“宋公此言有理,蔡侯俊美,息夫人娇美,郎才女貌相逢一见,必是相见恨晚啊!”
蔡献舞听到这话,气结不已,大拍案几,骂道:“狗嘴里岂能吐出象牙来!以邾公之智,即便错将鱼目当蚌珠又有何稀奇?”
邾侯不甘示弱,回敬道:“与小姨子苟且,男盗女淫,连狗都不如呢。不知是觊觎美色的人迷了心智,还是教导淫妇的人教导有方!真叫人笑话。”
邾侯的话说得越发难听,蔡献舞轻蔑笑道:“有人说,心如明镜,可照万物。牲畜照镜子又怎么照得出人的样子来呢?齐公,寡人素爱洁净,不喜与牲畜同座,告辞!”
邾侯的话也刺伤了陈宣公杵臼,息夫人毕竟是陈国宗女,如今与蔡侯有绯闻,令息国亡国,又为楚蛮生了孩子,这样的丑闻真是折损了杵臼的面子,更令自己的女儿妫雉难堪。他见蔡献舞离席,自己也愤而离席了。
陈、蔡两国的缺席令鲁庄公颜面受损。鲁桓公道:“邾公虽话语粗俗,不过是玩笑话而已,何况非空穴来风,蔡侯何须如此气急败坏,打狗也要看看主人不是?陈侯这样做就更不知轻重了,国家大事还没有商议,岂能因几句话就反目成仇?”
齐桓公没有发话,一双眼睛扫过邾侯醉得微红的脸,心里暗暗打起了小九九。几个国家聚首,一下走了两个中原大国,北杏会盟因为邾公的多嘴,只好不了了之散了。虽然没有开成会,但鲁庄公心里却有几分安慰,因为齐国这么大张旗鼓号令,却没有什么成效,看看这笑话煞煞齐国威风,倒也有趣。
然而,诸侯混战的天下哪有那么多平静的时候,北杏会盟刚散,齐桓公转头便下令攻打鲁国的附属国遂国(今山东肥城一带)。
齐桓公伐遂的理由是遂国受邀而不赴约,没有信义,藐视天子,所以要讨伐。齐桓公大举出兵,以闪电战火速将遂侯斩首,不出十日便灭遂归为己有。鲁庄公听罢震惊不已,邾国更是吓得夜不安枕。
这个消息传入郢都,熊赀血液里的征伐欲望一下燃烧起来。这天晚上,熊赀来到妫翟内廷,欣喜地对妫翟道:“秋侬,寡人终于可以替你报仇了。”
“报什么仇?”
“伐蔡啊,你不是一直想伐蔡吗?”
妫翟道:“大王能予臣妾一席之地,臣妾已经无所贪求。”
熊赀道:“这是两码事嘛。寡人听闻蔡献舞在北杏会盟时与邾国的蠢物国主大吵一番,若是不早些给那些嚼舌根的一点教训,恐怕他们都要忘了寡人的存在。”
妫翟劝道:“这些臣妾也听说了,邾公的言论早在臣妾料想之中,大王不必动怒。齐公明为灭遂,暗在鲁公,所以小小遂国怎能满足齐公?如臣妾没有猜错,齐、鲁、蔡、宋之间,只怕不会这么平静。”
熊赀会意,笑道:“嗯,等等也可,寡人最是中意你这样的小女子了。”
妫翟听着这话,瞧着熊赀高昂的头,脑海里一下浮现上巳节前那个午后,息侯和她嬉戏时温柔贴心的眼神,那个午后的雪异常凄美,只是那种平视的温暖,只怕今生再也没有了。妫翟鼻翼一酸,连忙帮熊赀洗漱,不敢再回想。
41.拢人心 巧奠基
夜色深沉,妫翟没有入睡,而是捧着书简如饥似渴地阅读。
星辰将披风为妫翟披上,哈欠连连,劝道:“翟儿,睡吧,你可不能太过拼命。”
妫翟头也不抬,道:“白天要侍奉大王,不得休憩,如果晚上不再用功,以后怎么能参与到政务中去?以前在陈国,只读了《易》《礼》等书,是远远不够的。你瞧,这斗祁不愧功勋之臣,见解独到,发人深省啊!”
星辰道:“唉,你呀,就是天生劳碌命,在息国是这样,在楚国亦是这样。算来算去,反倒只有在芦馆的日子自在些,也不知当初叫你以书简排遣孤独对是不对。”
妫翟道:“你也不是个平凡之人,不需为了我的事这样烦心。你放心,书简是最珍贵的财富,没有它我就没有利用价值,我现在还能为楚国做些事情为大王分忧,一个人生存在世上,若无可图之处,岂不是很危险。换个心情来想,倒也是值得庆幸的。”妫翟说完这话,又悄声道,“以后,不可以再言及息国。”
星辰也压低声音道:“那你也不能再把那银箔花纸收着,若叫国主瞧见,岂不是死罪?”
妫翟听了这话再没有了读书的兴致,她放下竹简,从心口摸出息侯的遗作摸了摸。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睹物思人倍是凄凉,妫翟忍不住哭了起来。
“翟儿,你该忘了他!”星辰咬唇劝道,话一出口,却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好端端,怎么主仆俩倒哭起来了?”二人正哭着,熊赀却悄然而至。
“臣妾失仪,请大王降罪。”妫翟连忙跪下。
“本想着不搅扰你,但看你室内灯火未熄,有些不放心所以过来瞧瞧。这么晚了,还在瞧什么呢?”熊赀看着案几上案牍累累,好奇过去一瞧,一眼看到桌上放着的银箔花纸。星辰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抢。这一抢便是欲盖弥彰,让熊赀更起疑。
“大胆!”熊赀喝道。
星辰惊得跪坐在地。
熊赀举着银箔纸刻好的桃花,问妫翟道:“这是什么?”
星辰焦急,连连摆手,却被熊赀严厉的眼神吓退。
妫翟拭去泪,道:“回禀大王,这是姬允临死前送给臣妾的遗物。当年他没有刻完这幅花纸就国破家亡,死前念念不忘,挣着最后一口气做完了它。”
熊赀将花纸放到桌上,大声道:“这么久了,你心里还想着他?”
妫翟泪光闪烁,道:“旧恩若忘,最是无情。臣妾心里有姬允,也有您。”
熊赀面色铁青,讽刺道:“你的心真宽广,不仅有寡人,有姬允,只怕也有蔡献舞吧。”
妫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熊赀,然后又泄气地坐在地上,冷笑道:“大王若以为我有,那便是有,若无便无。大王若以为臣妾不值得,那便是不值得。大王不是女人,没有心怀不轨的堂姐,没有觊觎美色的姐夫,没有遇到非礼的羞辱,如何能明白心里滴血的滋味!”
熊赀被激怒了,吼道:“你不要用这样的冷语跟寡人说话!”
妫翟也愤怒了:“那大王要我如何?屈服顺从,你嫌寡味;刚烈抗争,你又觉尊严被拂;我一心求死,你又不准,将那么多条人命强加在我身上;我对你好,你又说我心里装有别人。那我要怎么做,你那高高在上的心才会满足!”
星辰听了这话,那个气啊,这翟儿怎么一句软话就不会说,如果惹怒熊赀,岂不是性命难保?于是她赶紧跪道:“大王,都是奴婢疏忽,与夫人无关。夫人对您心存敬仰,并无二心!”
熊赀冷冷呵斥道:“你给寡人滚出去!”
妫翟冷静地说:“星辰,你退下!不必担心。”
星辰跪着退下,心里一阵叫苦:翟儿,该服软的时候服软,何苦来哉,老天爷,这下出了大麻烦了。
熊赀扯起妫翟手,一把将妫翟推倒在榻上,不等她反抗便欺身压了下来。妫翟恨恨道:“你应承过我的,不强迫我!”
熊赀轻蔑笑道:“上次强迫你,不也让寡人舒服过了吗?你这样辗转男人之手的女人,何必对你怜惜。”
妫翟听到这话,备受侮辱,幽怨说道:“原来我在你心中,是如此不堪。我既不堪,你又为何留恋?”
熊赀被妫翟眼中的幽怨刺痛了,但男人的尊严不许他放手,熊赀低声嘶吼道:“看着他们垂涎的美人为我折磨,寡人开心!”
熊赀又像发疯一般撕扯掉妫翟的衣服,看着妫翟白花花的皮肤出现在他眼前,熊赀原始的欲望和恼怒冲上脑门,他三下五下扔了自己衣服压了上来。夜更黑了,妫翟咬着牙,再没了那日的感觉,她没有抗拒,也懒于抗拒,任眼泪湿了香枕。
丹姬正在房中徘徊,忽闻使者来报,说熊赀不过来歇息了。她不免有些怨气,道:“大王也真是,不来就早说嘛,平白无故叫人等。”
小蛮道:“奴婢早说过那妫氏不好惹,你偏不信。她原本得势,如今又肯下苦心,日后咱们不好过了。”
丹姬不以为然:“她性格那么孤傲,大王能忍得了多久。我比她年轻热情,不信大王心不暖。”
天色微亮,熊赀起身,看了一眼眼角带泪的妫翟,有些懊悔和疼惜,他想对妫翟说什么,可看妫翟那冷冷的样子,话又咽了进去。他低着头亲了亲妫翟的手,妫翟却轻轻地抽回去了,熊赀无趣只好走了。天明之后,妫翟照例出现在议政殿侍奉,熊赀见她憔悴的模样,有些愧疚,低低地问道:“身子若不爽,可以休憩一两天。”
妫翟平静道:“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熊赀被噎得无话可说。到了晌午进膳的时刻,熊赀却见妫翟正在替他一根一根地挑鱼刺,心里悔意更甚,道:“不用挑了,贤妃心意,寡人明了。”
妫翟道:“大王,您不明了。”
熊赀愕然,问道:“为何?”
妫翟指着桌上的鱼刺道:“大王,这鱼肉的刺,臣妾能除,但您心里的刺,臣妾便爱莫能助。”
熊赀停箸,诚恳道:“昨夜口不择言,是寡人不对,寡人心里也难过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你,你也大人大量宽恕寡人一回吧。”
妫翟道:“大王并无过错,何须原谅。”
熊赀皱眉道:“秋侬,你还在怨寡人吗?”
妫翟淡漠道:“臣妾无恨亦无怨。大王请用膳吧,臣妾告退。”
熊赀瞅着一旁的鱼刺,五味陈杂,低咒道:“蔡献舞,寡人要拔了你这根刺。”
妫翟退在右舍中,边吃饭边替熊赀整理午后要批阅的文牍,苋喜与息县县公屈重入内。
“微臣参见夫人!”屈重与苋喜行礼。
妫翟放下饭碗,忙道:“大王正用膳,二位大人请在此稍后。”
苋喜不语,只推搡着屈重,道:“实不相瞒,是屈大人有事要讨夫人示下。”
妫翟见屈重面有难色,道:“大人此时来,必有难言之隐,既然来了,但说无妨。”
屈重这才道:“禀夫人,已故息侯墓因无人看守,业已塌方。本想讨大王旨意,又怕……”
妫翟会意道:“这件事本宫本当避嫌,只是近日来大王心绪不宁,情致低落,若此时禀报,大人可能无辜遭斥责,若是不报又有隐瞒之罪。”
妫翟的话说到了屈重心里,他点头:“正是。”
妫翟道:“常言道,死者为大,虽是丧国之人亦不该暴尸荒野,若传出去岂不有损大王颜面。依本宫来看,不妨将此任交予姬允宗族,大人暗自贴补些钱财把事了了便罢。大王即便问起,也与大人不相干了。”
屈重伏拜,道:“夫人英明。”
屈重正叩拜,忽然听得门外吵吵嚷嚷,仔细一听是蒍吕臣与一个小孩子争执的声音。妫翟喝道:“孟林,大王正进膳,何事吵嚷!”
蒍吕臣听罢,忙拖着一个七八岁小孩子进入右舍。这小孩梳着总角辫,一身泥污,吸着鼻涕,正笑嘻嘻地看着屋内跪着的大人们。
屈重大惊,忙起身扯过孩子让他磕头:“孽障,见到夫人还不下跪!”
原来这顽童是屈重的独子屈御寇。屈御寇并没有停止嬉笑,起身来一脸天真地看着妫翟,傻傻问道:“爹,这是九天仙女吗?”
屈重更吓得不轻,一巴掌扇到孩子脸上,磕头连连,请罪道:“夫人恕罪,犬子御寇年幼无知,疏于管教,并非有意冲撞,请夫人饶命。”
孩子挨了一巴掌,掌印毕现,呜呜哭了起来。
妫翟一听“御寇”二字,心里一阵感慨,忙招手让蒍吕臣把孩子送到面前。妫翟拿出锦帕替孩子擦干眼泪,给了一块点心哄着,斥责道:“你叫御寇吗,今年几岁了?”
屈御寇只是狼吞虎咽着点心,挂着泪珠笑着看着妫翟,也不答话。妫翟道:“屈大人下手也太重了。他不过一个孩童,哪里能冲撞到本宫。”
屈重道:“夫人训诫的极是,微臣教子无方,委实该罚。”
妫翟这才看孩子穿着大了一截的长袍,极不合身,裤脚已经磨破了一大截,鞋子也露出两个大拇指。妫翟语重心长道:“如今大王让你守卫淮阳要塞,正是因为信任你才委此重任。你兄屈暇纵然伐罗不利,毕竟也为大楚立下过汗马功劳,家族里就没有人了吗?这日子虽然清苦,可也不该苦着孩子啊。”
妫翟这番话正是击中了屈重的心病。屈重下放到偏远的息县,大权旁落子元之手,对于熊赀一直有所怨憎。然而长兄伐罗失利又是不争的事实,一朝天子一朝臣,熊赀当道让他受委屈是自然。
屈重暗自拭泪,说:“多谢夫人体恤。唉!微臣就这么一个孽子,原本不至于如此狼狈。奈何内人早逝,这孩子淘气,谁也带不好,重只能带着孩子四处奔走,是以无暇顾及。”
妫翟郑重道:“父母爱子,并非只是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要关心他们的心灵。你们屈氏一族,世代仕宦,后代强健才能辅佐国主,所以任重道远。
你自己也不能久为鳏夫,当图后继。你的苦衷我明白,这样吧,本宫看孩子年纪小,又跟本宫有缘,不如你让他留在都中。本宫叫星辰照顾起居,命葆申教诲,日后与太子陪读,如何?”
屈重听说妫翟要将儿子留在都中,喜忧参半。有人料理孩子的教习自然极好,但他也害怕以后大王会拿儿子挟制他,如在息县干不好,那他该怎么回都呢。
苋喜看到了屈重不说话,忙轻轻咳嗽一声。
妫翟瞧在眼里,道:“敢问大人可是不放心本宫?不如本宫回禀大王,由大王定夺如何?”
屈重听明白此事乃夫人之意,思来想去,孩子放在这里还是不错的,不如一搏。想到此,屈重叩谢道:“微臣不敢,微臣谢夫人体恤关怀之恩。”
屈重留下奏表,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不谙世事的独生子,忍着眼泪出门去。出了宫门,苋喜见屈重仍然伤感,劝道:“贤弟,你无需黯然,御寇跟着夫人不是坏事。”
屈重道:“我也知大王年事已高,将来之事必有新主。不是太子便是……”
苋喜忙打断:“贤弟不可胡说,必是太子,不可能是旁人。”
屈重噤声,哽咽摇头,道:“罢罢罢,不说也罢,悔不该带他来郢都。”
熊赀午睡醒后,问妫翟:“听闻你很喜欢屈重的儿子,将他收在宫中教养了。”
妫翟递过洗面巾,从容道:“臣妾是很喜欢那个孩子,但更主要的还是替大王分忧。”
熊赀道:“这怎么解释?”
妫翟道:“屈重掌管息县要务,肩负重任,若是因担忧儿子而有所分神,如何巩固边塞?可怜天下父母心。况且,日后太子长大,也需人陪伴。虎父焉能有犬子?臣妾绝不会让太子辗转于玩物之间,而失大王的雄风。”
熊赀听妫翟言语里都是为太子的打算,又赞他的雄风,心里痛快不少,道:“很好,你做得很好。屈重之事,寡人亦曾有打算,但又惧太过现形,徒惹朝臣非议。”
妫翟见熊赀言语有了缓和,便也不再拘泥于昨晚的事情和心情,恳切劝谏道:“大王,臣妾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熊赀道:“你如此郑重,必有恳切之言。在情爱之事上,寡人与你或许有所隔阂,但政要大事不该有隔阂,但说无妨。”
妫翟道:“那,臣妾就放肆一回了。臣妾见屈重之子虽系名门,然而因缺教诲,形状荒诞,貌若猿猴,实非后继良才。虽是屈重鳏居所致,但归根结底乃是缺乏教养。屈重之子尚且如此,何况他人。臣妾听闻齐公为归拢人心,准许士卿大夫之子入宫学习,我大楚为何不可呢?”
熊赀来了兴致,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妫翟道:“臣妾以为,不妨效仿之。”
熊赀捋须,略微惆怅说道:“你所言极是。寡人毕竟也不再年轻,是要好好思虑一番。你这两天将都中大夫以上官员以及各邑县尹子嗣都清算一番,凡家中有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男童者,必送宫中跟着葆申好好受教。”
“诺,臣妾这就命人去办,只是葆申先生已经年迈,要顾全这么多孩童怕非易事,可否在宗亲中提携新秀为帮手?”
“须臾小事,你办就好。”熊赀看着妫翟专注的脸,道,“寡人极其器重你的才华,可是又觉得因为这份才华,你反而不像是一个女人了。这又是何故呢?”
妫翟道:“大王,世事难兼美,人亦无完人。如果臣妾面面俱到,您要瞧着了只会觉着假。臣妾与丹姬就好比春花与秋月,虽不同时却各有各好。”
熊赀道:“你能有这样的气度胸襟,寡人甚感欣慰。今夜丹姬设宴,你也一道去,现在早些回去休憩吧。”
妫翟道:“大王如此辛劳,臣妾怎能先休憩。”
熊赀笑道:“也好,你将上书都拿来吧。你不需事事谨慎,也不需如此卑微屈尊。”
妫翟道:“国政之事非比家常琐碎,如不谨慎,必然不公,如若不公,臣民有怨。他们不会怪罪臣妾,只会责备大王。臣妾又怎能让大王背负不该背负的骂名呢?臣妾更没有屈尊,而是对大王心存敬重。臣妾以为还没有母辛之德,不足与君并肩。”
熊赀点头称赞:“母辛为家为国,的确有德之妇,在寡人眼里,你不输她半分。”
妫翟谦辞一番,进右舍将下午整理的奏疏呈上来。
熊赀见到妫翟的托盘里的奏疏分成三垒摆得整整齐齐,不解问道:“你这是何摆法?”
妫翟道:“请恕臣妾大胆,臣妾见您今日午膳食欲颇佳,睡意正好,不忍打搅您,便私自瞧了瞧这些上书文牍,按照大臣们的不同意思分开放好。
臣妾心想,事有万千,区别对待为宜,这样大王就不用再反复看那些已经看过了的书牍,也可以消消乏。”
熊赀颇觉新奇,道:“那依你来看,寡人该先批阅哪些?”
妫翟指着中间的书简道:“大王,这是大夫近臣所奏军机要务,臣妾以为这些可以先瞧。”然后又指着左边的书简道,“这是各县邑之首所请示的地方政务大事,也可以稍后批复。”最后指着最右边的道,“至于这些,是外戚或者宗亲后辈的问安书,或者发发牢骚,大王可以抽空再阅,亦可一并回复。”
熊赀赞道:“果然井井有条。唉,孟林跟着寡人也六七年了,倒是没这番脑筋呢。”
蒍吕臣在旁边忙请罪道:“臣愚钝,辜负圣恩,请大王责罚。”
妫翟好言道:“孟林乃您的近侍,侍奉您的起居安危。这国政之事不予授权,他断然不敢染指,没有这等排法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熊赀看着躬身请罪的蒍吕臣,笑道:“元妃此话也有理,起来吧。”他又对妫翟说:“请安问好的上书寡人就不看了,你替寡人一并批复了便可。”
妫翟道:“臣妾领命。”
熊赀先看军机要务,鬻权、蒍章包括子元等人都提到了陈、蔡、齐再会北杏之事,主张予以打击。
诸事有了条理,熊赀倍觉轻松,不到黄昏便阅完,趁着天色早,打算伏案小眯一会儿,不多时竟酣畅入睡。蒍吕臣不敢叫醒,只能任由熊赀伏案沉睡。
熊赀沉睡入梦。梦中,妫翟正与他漫步庭院,赏花谈笑。妫翟眼波流转,温情脉脉,无限柔情。然而这份柔情正是浓烈之时,蔡献舞与息姬允却手持利剑杀了出来,口里恶毒谩骂,手中利剑一剑一剑直中要害。熊赀大惊,梦中惊叫起来。
“大王,您醒醒!”妫翟听见熊赀的叫喊,赶紧过来安抚叫醒。
熊赀猛地睁开眼,满脸汗水,看清四周才知是做了噩梦。
妫翟没有多问,只端来水为熊赀洗面。熊赀惊魂未定,捉住妫翟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妫翟看着熊赀脸色惨白,的确是受了大惊吓,于是也不再执拗挪开手,只能任由熊赀握着。小蛮进殿正要请熊赀赴宴,看到这一幕,赶紧退回去,一路小跑将情形告知丹姬。
丹姬勃然大怒,发了脾气:“这妫氏果然动真格了!原来以前的种种,不过是吊足大王胃口。来人,把这些菜肴撤下去。哼,大王不来,我也不稀罕!”
小蛮劝道:“主子,万万不可,大王若是不来,自然会叫人传令的;若是待会回来,您怎么收场?”
丹姬没好气道:“大王昨晚上不也是待在她那里没有过来吗,昨晚不也没有传令?那我干吗傻等,还不如好好睡觉呢。”
小蛮叹道:“我的主子呀,您这是做人妻妾呀,不是在部落里当圣姑。到了别人的地头,就要守别人的规矩。”
丹姬噘嘴道:“那你说怎么办?”
小蛮附耳一阵嘀咕,丹姬总算消了怒气。
42.借利刀 囚蔡侯(上)
明月东升,丹姬的小院花香满庭。丹姬脱下了深衣,换上了在部落时穿的短袄长裤,十分贴身,将凹凸有致的身材凸显无疑,配上她深邃溜圆的大眼睛,越发精神野性,艳丽夸张,明艳动人。
相比丹姬的动人打扮,妫翟就素淡了很多,只是穿了一件新制的常服便过来。
果然丹姬的特意打扮,让熊赀眼前一亮。熊赀频频与丹姬对饮,像是把妫翟忘却了一般。妫翟坐在一旁,随意吃菜,赏花赏月,对于熊赀与丹姬的你侬我侬全不放在眼里。
丹姬走到妫翟面前来,娇娇地说:“难得夫人赏脸,来奴婢陋室宴饮,丹姬敬您一杯。”
妫翟举杯对饮,神色淡然。丹姬搁下酒杯,狡诈一笑,道:“听闻夫人将屈重之子养于宫中,当真慈爱。只是奴婢有事不明,想请教夫人。”
“丹妃请说。”妫翟看着丹姬嚣张跋扈的笑容,知道她一定说不出好话。
“夫人为何不怜太子,却独怜息公之子呢?是别人家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要亲?还是夫人别有用意。”
熊赀听到丹姬影射息侯的话语,心里也不是很痛快,立即变了脸色。但妫翟却只淡淡一笑,不先答话,而是先举杯敬熊赀:“臣妾敬大王一杯,感谢大王教诲之恩。”
熊赀瞧着妫翟的淡淡一笑,似朝露中的芙蓉,清纯温润,别有韵致,心里的不痛快也少了几分,痛快饮下一杯。酒暖心暖,熊赀与妫翟相望两年多,头一次看到妫翟对他这么温暖地微笑。
“多谢丹妃记挂,不过本宫自知阅历浅薄,太子受老夫人提点,想必更加稳健聪慧。至于屈重之子,若非大王日日提点,本宫也想不到这一点。”妫翟不露声色回击。
熊赀听出了意思,也斥责丹姬:“好容易想到你这里消消闲,无端端提什么国事,好不心烦。屈重之子是寡人的意思,你不用多嘴。”
丹姬听熊赀喝斥,只好噤声。妫翟起身告辞:“臣妾有些头晕,就不搅扰大王的兴致了,臣妾请告退。”
熊赀没有强留,在丹姬的娇媚亲密中又喝开了酒。妫翟出了丹姬的房舍,迂回议政殿,趁着无人偷偷展开了白天熊赀批阅的奏疏。
她翻开子元的请战奏疏,知晓了熊赀的真实意图。原来熊赀意欲趁齐、鲁焦灼之际,突袭伐蔡。她心中安定,将奏疏合上,正欲出门,却听到有人呵斥:“什么人在屋内?”
是蒍吕臣!妫翟忙取下腰间的玉佩,丢到角落,俯身寻找,回道:“孟林,是本宫!”
蒍吕臣这才将佩剑收进剑鞘,松了一口气,问道:“夫人这是在找什么呢?”
妫翟道:“下了宴席才知大王赏的玉佩不见了,仔细一想应该是掉在了这里,所以来寻找,偏偏怎么找也找不着。”
蒍吕臣也跟着蹲下身仔细寻找,在角落里找到了玉佩,道:“夫人,您瞧是这个吗?”
妫翟接过来,欣慰道:“正是,还是你眼力好。大王尚在宴饮,你可不要在此逗留太久。”
蒍吕臣道:“诺。”
妫翟坐在窗前抚卷沉思,心绪纷乱。她将头探向窗外,隐约听竹笙锦瑟浮躁之音,似乎更能听见丹姬肆无忌惮的笑声。
星辰帮着把苇簟放下,端来一碗热乎乎的汤水给妫翟,劝道:“翟儿,你试试这个吧。”
妫翟见盏中之物似汤非汤,似羹非羹,闻着一股清香,喝上一口,咸辣清透,口舌生香,回甘颇长。妫翟问道:“这是何物?饮着倒也爽口,脑子也清醒了些。”
“这是丑嬷从申、樊两县(今河南信阳)寻来的高山毛尖茶叶,以姜盐烹煮,最是醒神。”
“嗯,极为爽口,这可是当年周公旦才能享有的妙品,如今到了这南边,倒也能饮用了。我这几日不得空,改日你请丑嬷过来叙叙话,也好问问太子的近况,唉,这只怕是要到年关才能见了。御寇可睡下了?”
“睡得极好。”
“嗯,这孩子你务必要用心教导,要费些耐心。你也是懂文墨的,课业上留点心。依你看来,他资质如何?”
“在我看来,倒未必如常人言说的那般愚钝,他天性纯良,无惊无惧罢了。”
“无惊无惧之人,最宜为将。”妫翟又品了一口茶,对着碗中细如针尖的绿叶喟叹。
“可不是,现如今得势的臣僚都是追随着大王旧年的幕僚,也是半老不小的了,若是将来太子登位,没有可用之人便危机四伏啊。”星辰剪下灯芯,将沉香炉放进纱帐内。
“呵呵,虽说你如今不能跟我形影不离,但依然忧我所忧。”妫翟笑道。
“那还不是你教的。现在到了郢都,是比不得从前无忧无虑了,咱们都要倚仗着太子呢。”星辰莞尔一笑,把床榻安置妥帖,又小心翼翼问道,“昨夜之事,你们没有再闹了吧?”
妫翟讶然:“你们?”随即明白过来,淡淡笑道:“有什么可闹的?他倒也不算心窄,今儿跟我赔不是了。”
星辰抿嘴一笑:“也不知你们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这纠缠。他也真是,放着天仙佳人不知足,竟喜欢跟别扭人争别扭。”
妫翟听罢这话,脸色一沉,唬道:“不要说这些轻浮的话!”
星辰立即噤声,赶紧为妫翟研磨准备刀笔,妫翟坐下来开始写。
转眼冬季到了,日短夜长,熊赀也比往日起得晚了许多。冬至日,熊赀尚在更衣,子元却携权县县尹阎敖在殿上等候,预备要觐见熊赀。
阎敖是斗缗之子,公族之后,接替父亲的事业镇守权县,权县是抵御巴师、守卫旧都丹阳的绝佳屏障,权尹除了王召或者发生大事,一般不擅自入都觐见。阎敖体格精壮,满面剽悍,与熊率且比并称为楚国勇士,但比起熊率且比的粗中有细,阎敖的勇敢就有些流于表面。他早听说熊赀强娶了息夫人,知道是个绝色,心里一直好奇,却也不曾有机会见过。即便是一年多以前太子诞生的时刻,他入都探寻了许久,都不见其人,后来才知她已经御前侍奉。今次忽闻传召,阎敖便兴致勃勃赶到宫中请安问候。
阎敖正在心里想着妫翟该有如何美貌,果然见一女子袅娜轻盈而至,面色端庄秀丽,姿态风流婉转,但是看着她的打扮,常服素淡,宛若宫婢。阎敖以为妫翟亡国之妇,有夫人之名却无实际尊荣。有了这层想法,阎敖便胆大起来,忍不住两只眼睛乱瞟,神情猥琐,面露挑逗之色。子元与彭仲爽等人见了均面露不快,却为顾忌夫人颜面不敢出声。
蒍章一向痛恨阎敖对他的打压,见到这样的机会,便忍不住讽刺道:“阎敖大人来时匆忙,不知用过早膳不曾?”
阎敖满不在乎地给了蒍章一个白眼,回敬道:“阎敖远在穷乡僻壤,但衣食还不愁,不至于像有些人家无所战功,倚仗一张薄嘴坐吃山空,自然是要揭不开盖了,无怪乎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宫中为奴为婢了!”
蒍章听罢这话,气得火冒三丈,回骂道:“君子固穷,蒍氏家里就是举家食粥,也不垂涎不该垂涎的东西。”
妫翟见蒍章与阎敖公然对骂,才知两人积怨已久。
子元赶紧过来调停:“蒍大人何必为些许小事动口角,不要失了谏臣该有的本分。”
蒍章气结,心里忧愤不平,暗自骂道:你个阎敖,昔日武王全盛之时,你还不知在哪里喂奶呢!
彭仲爽也道:“蒍大人本意好心关怀,阎敖大人不要计较了。”
阎敖听着这话,把气撒在了彭仲爽头上:“令尹大人耳朵真好,怎么就听出了好意关怀来?难道故作大度是申县的旧俗么?”
彭仲爽听阎敖讽刺他是俘虏出身,便不再劝,只好哂笑不语。
妫翟冷眼旁观,一听见熊赀向殿内走来,便道:“本宫听不懂各位的话,议政殿是议政的地方,既然到了此处便要言家国大事,为国主效劳,为民生谋划。如果谁以为侍奉君侧尽心尽责,是为奴为婢,是耻辱,请问一句,大王为国人操劳,为大楚忧心,殚精竭虑,这样的‘为奴为婢’,是不是奇耻大辱呢?本宫愚钝,不能服众,莫如等大王驾到问个究竟吧。”
阎敖原本气焰嚣张,听完这句话却不知如何回话,这时熊赀已经进殿。
“何事喧哗?”熊赀坐在中央,见到了阎敖,“阎敖,汝一路辛苦,可曾用过早膳?”
蒍章与彭仲爽听罢这话,掩嘴笑起来。阎敖一脸涨红,心里一阵堵,支支吾吾回道:“多谢大王体恤,微臣已经用过膳。”
“难怪有力气吵架,寡人还在左舍就听到了你的大嗓门。彭卿因何事发笑?”
彭仲爽被突然一问,有些慌乱,急忙找理由。妫翟见状,解围道:“大王,令尹大人是笑齐小白伐鲁得不偿失。”
熊赀疑惑道:“哦,如何个得不偿失?”
彭仲爽心惊于妫翟的消息灵通,赶紧接上话茬,道:“齐灭遂之后斗志昂扬,背弃旧约,在柯地伐鲁。岂料鲁将曹沫,挺身而出,以利剑挟持齐公,迫使齐公退兵,鲁公故地复得。两军僵持不下,意欲会盟和谈。”
熊赀听罢爽朗一笑,道:“哈哈哈,寡人苦等的伐蔡时机终于到了。阎敖,你以为寡人叫你大冬天的辛苦一趟是为了什么?便是叫你跟申公守住申县,不让蔡侯先入方城山。”
阎敖拜道:“臣万死不辞!”
彭仲爽道:“大王,微臣以为,伐蔡必待齐鲁和谈至深,且最好冬日晴天残雪未消之际。”
熊赀笑道:“彭卿的主意可刁钻,子善,你以为如何?”
子元道:“臣弟以为甚妙。陈、蔡诸国虽善骑射,奈何最怕湿热天气,尤其不善泥潭混战。加之宋自顾不暇,齐鲁僵持不下,我军若突袭,蔡恐难应战。”子元说罢,恋恋不舍偷看了一眼妫翟才罢。
熊赀转头问妫翟:“元妃以为如何?”
妫翟道:“齐鲁气势渐长,大王也该叫人瞧瞧咱们的长进。臣妾无所求,只求大王伐蔡,若生擒蔡侯,要将他掳至我国。”
熊赀道:“这回不能便宜他,煮了他当下酒菜,犒赏将士们!”
妫翟道:“大王明知杀了蔡献舞只能使诸侯议论沸反,故意逗笑臣妾。不过,臣妾以为,杀了蔡侯更是便宜了他,莫如将其囚禁于楚,不使其归国。诸侯不敢妄议,陈、蔡、宋也不敢再妄动。”
熊赀戏谑道:“好极!寡人要是真的做到了,元妃予以什么打赏?”
妫翟红脸,嗔道:“大王,您在议政殿议事呢!”
熊赀狡黠一笑,又正色道:“子善,寡人命你领左军,彭卿领右军,这回要打个漂亮仗,让蔡侯输得心服口服,过一个舒心年。去叫太史来卜个好日子。”
妫翟看着熊赀红光满面,心里长舒一口气,好你个蔡献舞,这会让你好好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熊赀点齐三军,分派任务并庄重宣布,他御驾亲征期间,国政要务由妫翟主理,苋喜与鬻权协理。妫翟接过熊赀授予的半边凤印,心突突直跳,这小巧的玉符压在手里如同一座大山,半点不轻松。
阎敖听大王将国政要务交由妫翟主理,再不敢乱看,一向多话的他领命之后,一刻不敢逗留,匆匆退下往申县去了。
雪后初晴,蔡都内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天气还冷,但冰雪消融,蔡夫人妫雉还是很期盼着度过一个晴朗的春节。她拉着两个儿子去给丈夫献舞请安,预备在宫内提前预备过节的打赏和送给诸侯亲戚们的礼物。妫雉喜气洋洋,虽然对妫翟的那桩公案有些怨憎,憎恨因为息夫人的背信弃义让丈夫险些回不了国,但更多的是暗自庆幸,献舞败仗之后再没有去过一次望河楼,把琴棋都砸了,蔡都所有苑囿再难看见合欢与梧桐的影子。献舞对她不再是冷冷淡淡,也愿意听她说话,甚至偶尔还逗逗孩子对她报以笑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