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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要做真正的自己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44.稳朝臣 劝献舞

丹姬这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小蛮进来,半睁着眼睛说:“那妫氏在干什么呢?”小蛮笑道:“那个可怜的命苦人,哪里有您享福,虽是正夫人却见不着自己的儿子,白日为琐碎的事务操劳,晚上大王也不去她那里,俨然守活寡一般,可怜着呢。”

丹姬听了,嘴角露出满足的微笑。

晚上熊赀回来后,丹姬坐在熊赀腿上揽着熊赀的脖子说:“吾王,这郢都太冷了,晚上服侍大王缩手缩脚的,怪不舒服的。”

“那就多生些炉火,把从巴蛮进献来的裘皮都铺上。”

没想到丹姬听了垂头哭了起来。熊赀慌了:“我的美人,这是何意?”

“近来服侍大王特别开心,没想到大王一点不在意我。”

“那你意欲何为?”

“大王这么大年纪了,心里总牵挂国事,如今刚打了胜仗回来,臣妾服侍大王,从臣妾身上得些快乐也是应该的,只是这天寒地冻的,让臣妾好不辛苦。大王不要再操劳国事,好好犒劳自己也带臣妾去南方小住些时日吧?”

“这有何难,那行,明日寡人便带你去云梦小住吧,那里现在温度适宜,适合我的美人兴风作浪哩!”

丹姬一听,喜不自禁:“大王,您真好!”丹姬小蛮腰一扭,熊赀被她的野性姿态勾住了,身下立即有了反映,两手一把抓住丹姬丰满的胸部。丹姬年轻兴头正旺,熊赀的刺激让她尖叫一声,利索地把手伸到熊赀的两腿根处,握住熊赀翘起的男根。丹姬又用另一只手配合着嘴三下五下就褪掉了熊赀的外衣,骑到了熊赀的身上。于是两人一夜颠鸾倒凤,莺声婉啼,自是良宵。

熊赀办事利索,说走便走,第二日便带着丹姬去了云梦。

郢都没有了熊赀的踪影,子元便蠢蠢欲动,开始排挤彭仲爽。他派人暗中作乱,把彭仲爽的儿子从王城守卫的位置上排挤下来。彭仲爽气愤不已,联合鬻权、苋喜抨击子元。彭仲爽是百官之首,本该掌有大权,可是到了用人之际,却敌不过子元手里握着蒍章、阎敖、申侯、屈重等要员。尽管蒍章与屈重对子元颇有微词,但子元的出身和在位是不能忽视的,关键时刻站在子元的身后也是理所当然的。

武王与熊赀几十年来苦心维持的国家制度所有的弊端,终于在熊赀沉迷于游玩的时候激烈爆发出来,以彭仲爽为代表的庶族阶层官员与以子元为首的贵族世家的当权者们形成了激烈的对峙。一山不能容二虎,当一个封建时代的国家除了国君之外,竟然同时拥有两个地位相当、实权相当的大臣,是极为危险的事情。彭仲爽与子元都备受熊赀的信赖,都掌握一定范围的兵权,对行政事务更有部分的决定权。彭仲爽可以调动权县、丹阳、郢都的兵力,而子元则掌控着申、息两大门户,还有若干私卒,办起公私事来都是游刃有余。两大集团势均力敌,在君王坐镇之时还算平衡,君王的态度一旦有所偏颇,一方便心生不甘,寻机闹事。

此次斗争的核心便是子元要从彭仲爽手中夺取郢都的调度权。两大派系的斗争愈演愈烈,子元不仅借机打击彭仲爽的儿子,还连带将苋喜和鬻权的儿子逐出宫中学堂赶出郢都。

一石激起千层浪。苋喜和鬻权护子心切,便不顾体统,大闹子元府邸,不惜武力与子元府中护卫发生激烈的斗殴。

这些矛盾的爆发,均在妫翟的意料中。她心里有办法能解决这些矛盾,可是她没有做声。因为,这尚不是她出手的时机。

终于,苋喜与鬻权鼻青脸肿,子元也带有瘀痕闹上了议政殿。朝堂之上,彭仲爽一改往日圆滑谨慎的脾气,对子元直言苛责。

妫翟坐在堂上,不发一言。诸臣争执越发激烈,楚国的风气向来直接,不喜掩饰。眼看着一场斗殴又将发生,妫翟轻轻招手,叫乐师敲响了殿内的乐钟。

钟声为大礼之乐,没有大喜大悲的事情是不会敲响。钟声激越,振聋发聩,群臣惊愕,不得不停止纷争疑惑地望向妫翟。

“为一己私欲,诸卿不顾脸面大打出手,真乃大楚之福,怎不可喜可贺?”

一句话刺得朝臣面色羞红,哑口无言。

“诸卿胆敢如此放肆,必是瞅着大王不在都内,对本宫熟视无睹,日后大楚有何不测,是否要将重责归咎于我一妇人?”

“微臣不敢!”朝臣请罪。

妫翟扬眉一怒,斥道:“当然,诸位可以不识本宫,只是可曾识得此物?”妫翟威仪毕露,目光坚毅,将熊赀赏赐的半张凤印亮了出来。

诸臣见状,即刻跪拜。

妫翟起身走下堂,语气又变得和缓,道:“众贤皆为大楚脊梁,怎能为些小误会闹这么大的动静?”

彭仲爽起身表态:“微臣失仪,请夫人裁夺。”

子元捂着脸,道:“微臣也请王嫂裁夺。”

妫翟听子元称呼她为“王嫂”,蛾眉微蹙,驳斥道:“莫敖大人,本夫人此刻要裁夺的是国事,非家事。”

子元忙道:“夫人训诫得极是,微臣不敢有私。”

妫翟又道:“令尹与莫敖大人让本宫裁定,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跪伏:“臣等不敢妄议,请夫人裁夺。”

妫翟这才回座,道:“好,此事本宫料理,若再胡闹,严惩不贷。彭卿之子彭崇守卫不当,有失职之罪,责其免官离都,迁至潘地为尹,改姓为潘,非召不可入都。诸卿可有他议?”

子元听到这个裁决心里很是开心,不仅把彭崇从王城赶走,还令他改姓,断绝了与彭仲爽的关系。彭仲爽沉默半刻,表示接受裁决结果。其他人就更没有什么非议了。

妫翟又道:“苋喜与鬻权擅闯府邸,伤莫敖大人与卫士,责令伐俸半年,上书备案以示保证,如有再犯,必当革职严惩。但顾虑到二位大人各只有一子,尚未成年,自明日起,准二子入宫受教。诸卿可有他议?”

子元打击了彭仲爽达到了主要目的,对于苋喜和鬻权也就不甚在乎,自然无顾虑。苋喜与鬻权擅闯莫敖府本是逾矩行径,受罚是必然,虽然罚俸半年有些重,但能让孩子入宫中学习,也算没白费苦心,所以都不再议论。

妫翟又道:“星辰,拿药来,赐予莫敖与两位大夫。带着伤怎么能上朝。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希望诸位以此为戒,不要再犯。”

诸臣散朝,子元与彭仲爽互不理睬,各自分道扬镳。彭仲爽心有郁结,怏怏不快,踽踽独行正欲出宫门。

“令尹大人留步!夫人请您回殿有事相商,请随我来。”星辰拦住了彭仲爽。

彭仲爽进了殿内叩见妫翟,妫翟赐座,和悦地说出了原因:“彭卿,本宫知你爱子心切,也知那孩子是无辜遭诬陷。只是苦于无证据,只能让他受屈。”

彭仲爽道:“犬子愚钝,难堪重任,夫人责罚得极是。”

妫翟道:“你也不要太过心冷。潘崇离都,并非坏事,本宫这番苦心你应该能明白。”

彭仲爽不露情绪,只平静说道:“求夫人明示。”

妫翟看着彭仲爽一如往常的神情,心里暗道:这彭仲爽能为令尹,靠的该是这样的镇静稳重了。

妫翟真诚说道:“本宫与大人一样,皆因亡国才至此,因为才德为大王器重,这本是缘分与恩情,奈何在他人眼中就成了罪。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享受惯了,哪里能忍咱们这样横空出世的亡国之奴呢?本宫只有一人,奈何大人还有葆申与申侯助阵,我想,您心里的复杂滋味,恐怕外人是瞧不见的吧。”

彭仲爽心里一抖,差点没绷住情绪。他唇角颤动一下,想说点什么,终于又停下了。

妫翟继续道:“您在尘世间沐风栉雨披荆斩棘,自然知晓如何察言观色,懂得该忍之时且忍,可惜您的儿子却没有这样的历练。人们只记得他是令尹的儿子,以为将来他也一定要做令尹,所以您把他留在都中,让他过早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这又有何益呢?人们只有忘了他的身份,才会忘了他,才不会有不该有的纷争。经得起世态炎凉和边塞历练的人,才能有功而返,才配做您的儿子,在日后无尽的岁月里,他才能担当重任啊!”

妫翟的话打开了彭仲爽心口的郁结,彭仲爽感恩道:“微臣愚钝,竟未有夫人之苦心。”

妫翟道:“木秀于林,风必摧残,大人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不过是爱子心切罢了。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本宫替你保全后嗣的一番思量,不要为眼前的一切而疑惑。”

彭仲爽忙道:“微臣多谢夫人关怀之恩。”

夜色渐起,子元用过晚膳闲来无事,将妫翟赐予他的药瓶从怀里取出来。他抚摸着细腻的陶瓶,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妫翟的雪白皓腕与纤纤素手。

堂上的苛责没有让子元心生怨恨,反倒迷恋更深。他越想越觉得遗憾,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为何要受到王兄的冷落呢?如果是跟了他,该多好,以她的智慧与魄力,说不准也能襄助他成就一番大事业呢?

子元正胡思乱想,星辰入府说夫人请他入宫一趟。子元惊喜不已,忙问:“星辰姑娘,夫人可说是何事?”

星辰瞧着子元直勾勾的眼睛,赶紧躲开,回道:“奴婢不知。”

子元听了这话,心内翻起阵阵涟漪,越发好奇妫翟找他的目的。莫非是趁着大王不在都内,有些寂寞么?可是瞧着她又不像是这样的人,如果是真的,自己又该怎么是好呢?

子元越想越乱,转眼已经随着马车到了议政殿。妫翟操劳了一整日,撑不起厚重的头冠,只挽着云鬟髻别了根玉簪子,倚靠着矮榻批阅朝臣的奏疏。子元独自一人进右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单独相见,不免紧张。他喉间干涸,脸颊发烫,被妫翟清风泣露的美迷得挪不开脚,只呆呆地看着妫翟静静地在灯下书写。

妫翟蓦然回首,才见子元傻傻站在门口,惊讶道:“王叔怎么不进屋?早春时节,乍暖还寒的,别惹风寒。星辰,给莫敖大人煮茶。”

子元回过神来,躬身行礼,轻声问道:“不知夫人召见微臣有何事?”

妫翟瞧见了子元眼中的无限爱慕,牵唇一笑,佯装没瞧见,也轻声说道:“此刻不是朝堂之上,王叔不必拘礼貌。先尝尝嫂子这里的茶,口味倒也奇趣。”

“多谢王嫂赏赐。”子元捧过陶碗,果真嗅到一阵清香,啜饮一口,满口生津,忍不住赞道,“果真仙品,不知此为何物?”

“这是太后身边的侍婢丑嬷从申县(今河南信阳)寻来的野生毛尖茶,生于高山之巅雾霭之中,尖如银针,细如发丝,一小撮在水底便摇曳生姿,自有云卷云舒之态。我平日也舍不得多尝,你既喜欢,便也拿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妫翟笑容和煦,十足的长嫂风范。

子元从星辰手里接过茶叶受宠若惊,赶紧致谢:“这,那臣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唉!”妫翟忽而笑容转淡,长叹一声。

“王嫂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么?”子元见妫翟双目泛波光似有无尽清愁,无法不重视。

“实不相瞒,我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打扰你。这是家事,又不便在朝臣们面前言说。”妫翟以锦帕拭泪,惹人无比爱怜。

“王嫂若不嫌臣弟多事,臣弟愿尽绵力。”子元闻着茶香,沉醉于妫翟美态中。

“王叔过谦了,王室兄弟里,就属你最是伶俐聪敏深得大王赞许。”妫翟先将子元夸赞一番,然后又哀怨说道,“大王离都一走便是三个多月,前日我差人去云梦请旨,岂料大王竟无归都之意。我并非善妒之人,你王兄专宠丹姬,我不曾有何微辞。只是,大王不比从前,如今只与丹姬纵欢而不知节制,恐怕于社稷无益处。以你跟随大王身边多年来看,大王像是沉迷女色而疏忽国事的性子吗?”

子元认真一想,也起了疑心,道:“王嫂这么一说,臣弟倒也觉得蹊跷。大王虽有爱美之心,但的确并无此沉迷之态,事无巨细皆以社稷为要。”

妫翟道:“所以,这事也由不得我不害怕,太子尚且年幼,没有大王的谆谆教诲怎么行呢?若是大王迟迟不归,在外遇不测,又该如何得了。最怕是蔡、宋等国趁此间隙,出兵突袭,我等无有大王之令,不敢擅自做主。到那时,延误战机,只怕会有大祸。每每思虑至此,我便夜难安眠。”

子元道:“王嫂为大楚、为王兄之忧心,苍天可鉴啊。大王远游,都与丹姬妖魅惑主不无关系。”

妫翟道:“我与丹姬都是女人,我能理解她的心思,何况她又比我先来宫中,比我受宠是理所应当的。我也不是善妒的人,若不是因为大王执意,我情愿不要当这个正夫人。如果丹姬将来为大王诞下王嗣,大王愿意改立太子,我也无所怨言。只是,大王如此信任我,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大王和楚国陷入危险中。子善,你能明白我的这番心思吗?”

子元听妫翟亲切称呼他为子善,又对他如此推心置腹,甘之如饴,忙道:“王嫂不必伤感,臣弟只认您这一个嫂嫂,何况立嗣乃国之本,岂容丹姬一个妖妇兴风作浪!她入宫这些年,没少侍奉在王兄身侧,没有一点动静,岂能与您相比。何况,您为楚国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朝臣们敬重您,国人嘉许您。丹姬无所作为,又无后嗣,如今还做出这样不识大体的事情来,怎敢将您逼到这样的境地!这口气,臣弟断不能忍!”

妫翟忙劝慰道:“子善不必激动,可别吓着您的小侄儿!”

子元环顾四周,不见太子,疑惑不已,迟疑良久才明白妫翟所指:“王嫂莫非是身怀有孕了?”

妫翟点头默许:“已有三月,只不敢声张,怕大王误以为我是以此邀宠。”

子元欣喜而郑重道:“如此,更要赶快迎大王归都!”

妫翟赞道:“子善果真善解人意,我正有此意。只是,以你我两人难起大势。”

子元道:“王嫂有何计较?”

妫翟道:“我是想,莫如召集都中所有宗亲们入宫,向太后禀明此事,请宗亲们裁夺。”

子元会意,道:“王嫂放心,臣弟这便去办,保证太后那里不让您为难。”

妫翟连忙称谢,道:“既然开了张,便要做到无所偏颇,所以凡列入族谱中承袭要职的成年者均要请到。太后那里,就只能劳你费心了。”

子元有些痴情说道:“为王嫂尽这点心意,便是死也无妨。”

妫翟听此言,心中一警醒,笑容浅淡,婉辞道:“天色不早,王叔早些回去歇息吧。”

子元这才恋恋不舍拜辞,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

星辰这才悄悄入室内,悄声嘀咕道:“这莫敖大人真是胆大,竟直勾勾瞧着你,恨不得口中淌下涎水呢。”

妫翟皱眉警示道:“你不要胡诌,这里可是议政殿。他若不有所图,哪里肯鞍前马后为我效劳?虽然这也是他职责所在,总是不会这么尽兴了。男人都是得不到牵肠挂肚,得到之后就厌弃了,几人能像他那么真心?”

星辰看着妫翟朦胧的眼神,知道她又想到了息侯,赶紧岔开话题,道:“主子,天也晚了,您是继续批书还是回寝殿歇息?”

妫翟收起书卷,道:“走,去看看蔡献舞。”

星辰皱眉,劝道:“主子,那不是您该去的地方,让他饿死也罢。”

妫翟无奈道:“他若死了,咱们的麻烦也就大了。他是蔡侯,该享受的一样要享受。”

星辰疑惑,只好跟着妫翟到了囚室见蔡献舞。

蔡献舞蓬头垢面,胡须长如乱草,浑身臭烘烘地躺在污浊的棉被上,恣意地抠着脚丫子。难闻的气味使妫翟胃中一阵恶心,忍不住想吐。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楚夫人。”蔡献舞笑得不羁,语气中极尽讥讽。

妫翟皱眉,心中不是滋味,问道:“蔡献舞,这院落虽小了点,也不至于过得这样乌糟。”

蔡献舞冷笑道:“这是我的地方,我乐意如此。听闻楚夫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管一个囚徒的闲事?”

妫翟道:“不是我想管,只是不想叫蔡侯小瞧了楚国,以为我大楚无待客之道。”

献舞抠下脚底的泥丸,弹到门框上,冷声道:“你对我心怀芥蒂,无非是觉得我是你初遇到的人。你不想让你梦幻中美好过的人,在现实中是这般狼狈。你对我,没有心动只有忍不下去的自尊吧。”

妫翟愕然,继而诚恳道:“你既然知我所想,就不该作此顽劣之态。我知道你自暴自弃就是对我进行另一种报复,其实你不用这样来伤我,我的心早已遍体鳞伤,不在乎再加几道疤痕,更不在乎伤口上撒点盐。”

献舞看着妫翟隐忍的泪光,停下手,道:“我既然囚禁在此,也无所谓好与不好了。你遭遇大劫,做出惊人之举,不过倒也是合了楚王的胃口。你不用再管我,假如你认为我错了,那就让我在此以自偿孽债,自生自灭吧。”

妫翟骂道:“你怎么会这样糊涂!你我各据一方,所承担的责任与自由又岂是你我所能随意的!你纵然囚禁在此,但若自残或遇不测,蔡、楚纷争必不能免,谁输谁赢,你心里该有掂量,到时生灵涂炭,你愿意吗?”

献舞不可思议地看着妫翟道:“我不明白,实在看不透你。你如果顾及生灵涂炭,就不该怂恿楚王伐我;你如果轻易能原谅我,就更不会要楚王囚禁我在此一辈子。为何,你如今的心思变得这样复杂叵测?”

妫翟道:“你不要把我当作圣人,我不过是一个女子。我恨时恨之切,爱时爱之深,清醒时也清醒得彻底。总之,我希望你以蔡国安危为重,你放手的那个责任,是旁人无法代替的,至于你听或者不听,那只能随你。”

蔡献舞看着妫翟款款而去的背影,赶紧揉了揉眼睛,这个女人,她早就不是桃林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也不是息国那个成熟妖娆的小妇人。她现在是楚王的妻,楚国的夫人,一个枭雄堆里的谋略家。

45.荐子文

过了几日,子元到邓夫人宫中,向母亲禀告了妫翟有孕,大王不归国之事,顺势将错误推在了丹姬身上。

“混账!这丹姬在宫内之时就不守规矩,如今越发放肆了。”邓夫人果然气得七窍生烟,“国主不事朝务,那还了得。你言之有理,若是只叫几个人去请旨,怕是被驳回来。哼,宗亲都在,由不得他撒野,你这就去叫王室子弟们去宗庙候着,老身稍后就来。”

子元退下,邓夫人平息了怒气,这才派宫婢去请妫翟入殿。妫翟俯身请安,邓夫人立即命令免礼,嗔怪道:“你为国主之妻,未免贤良得太过头了,怎能凭着丹姬这样没脑子的蠢货在你头上撒野!要是再早个二十年,丹姬不用仗着自己戎马出身,料她也接不住老身几鞭子!”

妫翟道:“臣妾资质愚钝,略微能识得几个字效力君前,怎敢与老夫人比肩。没有老夫人这样的文武英杰,又怎会有曾夫人的大方果敢呢?臣妾顾虑着宗亲们的感受,不想因些小事徒惹麻烦。何况,丹妃为大王所爱,臣妾不想邀宠嫉妒。”

邓夫人道:“你不惹人家,人家却来惹你,你不为自己想,也要想想老身的孙儿啊!走,跟老身一起去宗庙,咱们也让宗亲们好好给丹姬算一笔账!”

妫翟颔首,坐上步辇与邓夫人一道来到楚国熊氏宗庙前。邓夫人抱着熊艰为武王焚香草,上牲畜祭祀。

“子上(斗祁,字子上),你虽不在朝堂,但仍为大宗。如今兄弟们都早早追随先王去了,只有你还依然跟老身一样赖着不走。若不是还有你们,老身可真是满腔怒气不知诉与何人!”邓夫人提起儿子就来气,轻咳几声,“你要帮老身拿个主意,把那逆子给拽回来!他一走三月沉溺美色不问家国政事,老身要让他跪在他父王灵位前好好交待清楚。”

“老夫人勿要动怒,大王非执迷不悟之人,偶然一回为之罢了,这么多年了,不就这么一回么?老臣愿意去云梦劝大王归来。”斗祁劝邓夫人道。

“有你这番话,老身略微心安。”邓夫人叹道,“你年事已高,云梦湿热恐难生受,若要子善去,我恐国事无人协理,您选个子侄跟您一道去吧。”

斗祁扫了一圈,见宗亲里不是有朝务在身,就是年纪太大,或者太小。有几个年纪相当的,却十分疏远,不知性情,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跟什么人去办这件棘手的差事才算是好。

“老夫人,卑下以为斗祁大人前去,并不妥当。”斗祁犹豫之间,忽然有一人站身出来提出异议。

妫翟闻声望去,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穿葛衣长衫,青须稍薄,鼻如悬胆,面如皓月,比子元之俊秀多一丝稳重,比申侯之英武多一分风雅,双瞳剪水迎人滟,似有万种风流蕴藏于谈笑间。

妫翟一阵琢磨,心道:莫非是他?

男子的语出惊人引起了子元和斗祁的不屑,众人都议论纷纷,然而此男子却无所畏惧地走上前来。邓夫人轻咳一声,人群寂静下来。

“子文,你但说无妨!”邓夫人并无偏颇,直言不讳道,“你既然入了族谱,便是芈氏后裔,有老身做主,无人敢妄自非议。”

“卑下谢老夫人。卑下以为一国之君当敬事上天,尊发先祖,慈爱臣民,修明道德,是以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运安危。大王能置朝务不顾与妖妃嬉戏于他国,能置太子与世子不顾拒绝归都。卑下以为,这等行径,不仅宗亲不能忍,国人乡野之民皆不能忍。今若以宗亲之名请王还,恐大王以为此过微小不足为惧,抑或以为夫人携子施威迫使老夫人以宗亲之名请君。若大王以为如此,不仅不愿归都,反忌恨夫人。如此,岂不是善心反废了?”子文语速并不快,但字字句句直指要害,毫无谄媚糊弄之意。

妫翟听罢此言,惊喜不已,楚国还藏着这样的人才,果真虎父无犬子。

邓夫人哪里是一般的人啊,她出身邓国贵族,是武王的正妻与知己,见识从来都不浅薄,听了子文的话,拊掌大笑:“嗯,子文言之有理。国主离都,不是家事,是国事。老身竟没有想到这上面去,看来,老身是老了。既是如此,移驾议政殿,召集群臣相商。”

众人随行至议政殿,彭仲爽与苋喜、鬻权乃至太史范明都悉数到场。鹤发鸡皮的邓夫人坐在正殿中央,大声说:“葆申、彭仲爽听令,你们俩出面去云梦迎接大王归都。葆申师父曾是先王太傅,先王亦有遗旨,如熊赀不力可废而择新君。葆申师父只管去,字字句句皆是老身的意思。彭仲爽,你是大王千方百计寻来的良才,这回老身拜托你,不惜一切代价把大王寻回来。如果丹姬还有意刁难,只管给老身就地正法!”

“臣必不辱使命!”葆申与彭仲爽异口同声。

妫翟瞧着邓夫人岿然不动的姿态,心想,真正的一国之母定当如此。如果她有将来,必定要有此担当。不,不是如果,是一定要有这样的将来,否则——妫翟低头抚摸着有些微微隆起的肚皮,心思更加坚定。就在低头的瞬间,妫翟又多了层主意,赶紧对邓夫人进言:“老夫人,妾身有一计较,不知是否妥当。”

邓夫人道:“你且说来。”

妫翟好言劝道:“老夫人,您知晓大王的性子,最是服软之人。如今葆申师父与彭卿远道而去,恐大王颜面上过不去,若是不肯,总还得有人能调停,况且葆申师父与彭卿都年纪不小,路上总要安排手脚麻利的人跟着去才好。”

邓夫人点头道:“嗯,多亏你心细,是该如此。你觉得该派何人?”

妫翟瞧了一眼子文,道:“妾身以为子文为宜。子文乃内亲,其外祖乃昔年郧国国主,云梦紧靠郧国,即便生变也有个熟门熟路的人可以随机应变。且子文斯文心细,最紧要的是常年不在朝堂,不至于让大王觉着咱们在迫着他,也许劝几句就回来了。”

邓夫人点头,问子元:“子善,你以为如何?”

子元偷偷瞟一眼妫翟,瞧见妫翟清俗多姿的样子,想着妫翟的建议也有几分道理,于是点头说道:“儿臣以为夫人所言极是。大王向来尊敬葆申师父,如今因丹姬而劳动师父跋山涉水,一时愧悔有所回避也极有可能,有个中间人调停也好。”

邓夫人思虑一番,考虑到子文不过是斗伯比的私生子,身份卑贱,倒也像是个当差的下人,于是同意了:“嗯,也好,有个人侍奉葆申师父,老身也心安。范明,你选个好日子。二卿出行乃国务大事,不可等闲视之。”

范明道:“微臣遵旨。”

邓夫人转脸瞧了瞧妫翟白皙瘦削的样子,皱眉道:“你这样形销骨立可不行,议政殿你要少来,安心在内廷养胎吧。老身要找个得力的人来伺候你,星辰也没有什么经验,出了差池可怎能担待?”

妫翟这回没有执拗,而是顺从说道:“一切遵从老夫人的安排,不过妾身斗胆求您,可否让丑嬷侍奉妾身孕期?”

邓夫人慈爱地笑道:“你跟老身想到一块儿去了,也只有丑嬷才让老身放心。”

黄昏的帷幔拉开,庭院的花树在月下暗香浮动。子文悄悄而来,沉寂了三十多年的他第一次正式踏进宫门,沿着御花园的小径往国母寝殿而来。妫翟掩卷长叹,庆幸楚国没有陈国那样多繁文缛节,不然以她女流之辈,恐怕难以张开自己的网,结住自己的人。

“夫人,子文先生求见。”星辰禀报。

“进来。”星辰退下,守在了门外。

子文进殿叩拜:“卑下参见夫人。”

妫翟起身,抛开男女大防,亲手扶起子文。徘徊在芈氏边缘的斗子文受到国母这样大的礼遇,吃惊不小,连头也不敢抬。

妫翟却没有顾忌,道:“子文贤弟,快快起身!”

妫翟的这一声称呼,更是让子文心慌,忙请罪道:“卑下惶恐,不敢受此大礼。”

妫翟轻声道:“贤弟若是再固执己见,不怕累及本宫无颜见人么?”

子文听这话这才起身,忙退开几步端坐一旁,然而妫翟却毫无忌惮地直视他的双眼。子文心慌,脸羞得绯红,幸好是灯火映照,否则他真不知如何坐下去。

妫翟瞧见了子文虽然闪烁但正气纯良的眼神,方收起试探,说:“你可知本宫为何选中你?”

子文讶然,坦白道:“卑下不知。”

妫翟轻轻一笑,认真道:“那你想不想知晓?”

子文感觉微凉的天气无端闷热起来,谦和地说:“卑下身份微贱,想必夫人已经听人讲起。卑下的父亲斗伯比曾侍奉武王左右,所以弟弟们能在王城谋得差事,但卑下与他们不同,卑下不过是先父抛弃荒野的私生子,见不得光。若非外祖垂怜,恐怕如今世上没有斗子文这如草芥的贱命,即便先父临终前求大王许我入族,不过也是个末微流浪之人,能得夫人恩典,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气,请夫人明示。”

妫翟轻声道:“听说你三十年来一直隐逸山野,求学着典,为的就是避免那些无谓的难堪,是吗?”

子文心中的压抑被妫翟一语道破,满腔委屈与辛酸不知从何处说起,唯有默默点头。

妫翟真诚地说:“子文,你可知我为何叫你一声贤弟?是因为我没有把己身当作夫人,而是当作你的堂嫂子。我的身世想必你也知道了吧,外人看我是陈国宗女,却不知我的生母其实是个狄族女子,我流淌着狄族的血,所以自幼便被排挤,幼年避居别馆,浆洗缝补、耕种采摘我均要亲力亲为。一个血统低贱的女子,没有父母庇佑,如果自己不振作,只能饿死或者被命运抛弃。身份低微而被人忽视一切的感受,我了解得太深刻,所以我才为你感到不值。难道大楚的天下是只看出身门第而不看才华的天下吗?不是的,大王能对彭仲爽委以重任,你一样也可以,所以万不要自暴自弃。”

妫翟的话如同一阵暖风吹过子文的心。眼前这个纤弱美丽的女子,若不是那双睿智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样打动人心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来,而正是那一双眼睛,让她与众不同。

“卑下有生之年能听得到夫人这番话,纵然是死也值了。茫茫人生,不愁名利,无惧贫病,唯怕——”子文本想说唯怕无有知心之人,但想到妫翟与他的身份区别,不敢放肆,忙收了口。

妫翟也道:“你心思纯正,我知道你所指是何。大楚将来还要倚仗你这样的人,我与太子的安危也要多倚仗贤臣们的辅助,我希望你能振作并有所作为,要让世人见到你的本事,让保全你的父亲泉下欣慰。”

子文道:“卑下谨遵夫人教诲。”

妫翟欣慰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事嘱托你,不知你可愿意帮这个忙。”

子文钦佩妫翟的坦荡,忙道:“夫人请吩咐。”

妫翟从漆匣子中拿出一个锦袋,交给子文,道:“这是我与大王成亲那天的结发,希望你能帮我带到他身边。我不求大王对我多好,只想叫他看在结发夫妻的分上,多想想老夫人和臣民。丹姬再骄纵,也只是年轻不懂事,我也不想过分斥责她,只想让她见到此物,有所收敛。”

子文点头道:“卑下一定不负嘱托,将夫人的心意带到。”

妫翟又羞怯一笑,道:“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不要让葆申师父和彭卿笑话,你寻个恰当时机办就好。”

子文接受嘱托,告辞离宫,遥看夜凉如水微星伴月,心里淤滞的忧愤涤荡得一干二净,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他忽然想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他想,沧浪之水其实更可以濯洗真心。

送罢子文,妫翟卸下一身疲累,才松了劲儿躺一会儿。星辰帮妫翟捏着腿,道:“翟儿,这斗子文是什么来头,让你如此谨慎重视?”

妫翟道:“他是斗伯比的私生子。据闻当年斗伯比还没有当令尹的时候,去郧国姑母家游玩,与陨公之女也就是他的表妹日久生情,致使陨国宗女未能出阁就身怀有孕。斗伯比回到了郢都,对表妹有孕一事懵然不知,也没有迎娶表妹的打算,结果陨夫人见女儿生下了这么个见不得人的孩子,只能瞒着陨公偷偷丢在云梦泽。说来也是天意,那一日陨公外出狩猎,忽闻草丛中有孩子啼哭的声音,哭了好一阵子才消停。陨公好奇,循声而去,见到草丛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正拼命吮吸老虎的乳汁。陨公见状,忙驱走猛虎,这才保住了婴儿。陨公归国才知这是自己的亲外孙,斥责陨夫人的无礼,亲自教养这个孩子直到成年。所以子文有个小名叫斗谷于菟,谷于菟是陨国地方言,就是指吃老虎奶长大的孩子。”

星辰叹道:“这子文倒也身世可怜啊。唉,那发结能有效用吗?”

妫翟讪笑一声,镇定说道:“我就是不让它有效用才让子文带去的。”

星辰诧异:“这,这从何而解?”想了半会儿忍不住掩口惊呼,“翟儿,你举荐子文该不会是要利用他吧。”

妫翟道:“那能如何?他避世多年,不了解这深宫里的酸醋事,办起事来会让人放松警惕。我倒也不是纯粹利用他,也是惜他是个人才。太子需要人辅佐,彭卿等人已老,他们的子嗣还要慢慢考量,子元之流难当大任,所以要选合适的人啊!”

星辰点头,道:“那丹姬如今正得意,要见了子文带去的东西,不气得发疯才怪呢!”

妫翟笑道:“她气疯了才会想法子不让大王轻易归来,那我也才能把她驱逐出郢都。”

星辰道:“丹姬不见得是多大威胁,不至于驱逐吧。”

妫翟道:“她是个没脑子的,她身边的小蛮却是浑身长满心眼,人是经不得挑拨的。当日我诞下太子时,她便在大王心里种了一根刺,时不时刺激大王。丹姬野性难驯,日后她无子嗣又无依靠,说不定要在太子那里挑拨离间,会坏大事。再说,她再无过错,也不该让大王离开郢都荒废国政,这样不利家国的事能有第一回就能有第二回,岂能容她?她敢这样嚣张,无非是要让大王在她与我之间做个选择。我给了她机会,是她自己不要,那就休怨我手下无情了。”

46.丹姬惹众怒

葆申一行行至郧国,已经到了暮春时节。南方天气温热,比郢都更舒适宜人。子文坐在马车中,环顾童年居住的地方,满腹心事五味陈杂。他抚着胸口那一个锦袋,心里更加笃定要做的事。

走到云梦泽时,彭仲爽说:“葆申师父,报告说护卫军驻扎于蒲骚(今湖北应城),云梦泽乃去蒲骚的必经之地,先不要去蒲骚了,就在这里停下找找吧。”一行人停下准备在云梦泽看看。但见眼前的云梦泽草长半人多高,野雀穿梭,兔子与野鹿不时蹿出草丛惊慌而逃,却不见熊赀在何处。

葆申说:“这碧草如织,连天无际的,我们哪里找去?”彭仲爽只好再次追问上回请还的差役:“你上回是在何处见着大王的?”

差役懵然回道:“小的上回是在此处碰到大王游猎,而今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云梦泽这么大,小的也不清楚大王现在何处。”

彭仲爽一筹莫展,连骂人的兴致也没有,望着车窗外碧波荡漾,有些茫然无措。

子文耳尖,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笑声传来,忙道:“令尹大人,您可曾听见有人在笑?”

彭仲爽掀开帘子,仔细一看,只有天高地远不见有人:“没有啊,不曾听见有人笑。”

子文闭眼静心倾听,坚定说道:“不,大人,在下的确听到女子的笑声。在下自小在此长大,对此地熟悉得很,断不会听错的。”

葆申也伸出头来看,老眼昏花也没有瞧见什么。

子文思虑一番,有了办法,请求彭仲爽道:“令尹大人,在下倒有个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彭仲爽道:“你只管说来听听。”

“去蒲骚必经云梦泽,二位大人不妨先驱车去蒲骚护卫军处,他们应该知道大王在什么地方。在下先在云梦碰碰运气,若天黑之前还没见到大王,必去蒲骚与二位大人会合。”

彭仲爽与葆申都生活在淮河北岸,极少来到南方,到了这陌生的地方有些茫然,子文的建议给了他们一个明晰的方向。

彭仲爽说:“你的法子可行,只是你孤身一人,这连片草地野兽出没,甚是危险啊。”

子文爽快笑道:“多谢令尹大人关怀,在下在此生活了二十来年,对此处熟门熟路,不打紧的。”

葆申捋须笑道:“宇公(彭仲爽的别称),斗伯比的儿子岂会逊色?你放宽心吧,倒是我俩没有子文带路,还不知找不找得到蒲骚城。”

子文道:“大人请放心,您沿着这棵歪脖树不要拐弯一直往南,前边有个大水塘,过了水塘往右直行,一个时辰后大概就到蒲骚城了。”

彭仲爽听罢,取下弓箭筒和随身佩剑交予子文,道:“这赤雪剑是被俘蔡侯的宝剑,削金如泥,大王将它赏赐于我,现在我交给你。云梦泽名字听着好,却也是个吃人的地方,唉,不知大王为何迷恋此地。你自己小心吧。”

“多谢大人赠剑!”子文抱拳致谢,身背弓箭,狠夹马腹往草泽深处而去。彭仲爽与葆申的马车也继续前行,赶去蒲骚之地找熊赀的护卫军驻扎地。

子文在绵延的草地荒原驰骋,凭着耳里寻找笑声的方向,来来回回几个圈儿,总是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笑声越来越大,子文听得清清楚楚,却不见人影。子文勒住马缰,抽出赤雪剑,挥剑将周身的香茅草斩断。他闭上眼睛倾听,感觉笑声的方向,挥剑劈开一条路。走了一段路,绕出了怪圈子,终于看见草泽包围的空地上,支起了巴人惯用的毡帐,四周站着护卫,丹姬与熊赀正相偎相依唱着不知名的歌谣,面前生起一堆无烟炭火,烤着香喷喷的诱人野味。熊赀兴高采烈地喝着美酒,与美人嬉笑,逍遥自得。

子文皱眉瞧着所看到的一切,对熊赀的放诞大失所望,玩几天也就罢了,居然呆了数月仍不知回去。

子文还没有上前请旨,就被蒍吕臣发现了踪迹。

“什么人!”蒍吕臣一支暗箭射出。子文挥剑斩落,忙现身跪拜,道:“卑下参见大王。”

熊赀醉眼朦胧,道:“你,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卑下子文,奉老夫人与夫人之命,随令尹大人和葆申师父来此拜见大王。”

“子文?哪个子文?哦,斗伯比的长子子文。你说彭卿也来了,他人呢?”熊赀仔细看了子文几眼,依稀看出子文与斗伯比的相似之处,才想起子文的身份。

“令尹大人因不知大王移驾何处,所以先行去蒲骚求见,听得差役说上月碰到大王在此游猎,令尹特命卑下在此探寻王踪。”子文取下赤雪剑,道,“此剑乃令尹大人借与卑下防身,请大王过目。”

蒍吕臣接过剑呈给熊赀。熊赀抽开来看,哈哈大笑:“没错,这的确是寡人从蔡献舞身上取来给彭卿的。老夫人近来可安?”

“老夫人饮食尚可,只是每每思念大王,不能安枕只得浅眠。”子文巧妙应答。

“夫人可安?”熊赀还是放心不下妫翟。

“夫人尚安,如旧早朝与诸卿议事,每日批阅文牍至深夜。”

熊赀听罢这话,冷笑一声,道:“寡人瞧她有事忙,倒是高兴得很呢!”

丹姬也添油加醋道:“这妫氏如今也真是胆子粗了,什么不入流的卑下之人都敢往大王跟前儿派。”

子文看丹姬得意洋洋之色,并不动气,只赶紧从怀里掏出妫翟的拜托之物,恭敬说道:“大王,夫人有一物叫卑下捎来。卑下不知是何物,是以不敢偷窥。”

熊赀听了这话,脸色舒缓了些,接过锦袋,脸上浮起喜悦之色,从锦袋里拿出两簇环绕成圈的发丝,一个醒目的结子呈现在熊赀眼前。熊赀再也掩饰不住欣喜,即刻下令:“起驾回蒲骚!”

丹姬被熊赀这忽然转变的态度气得直跺脚,忙道:“大王,肉给您烤好了,吃了再走嘛!”

熊赀全然没有听进丹姬的话,道:“寡人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

丹姬狠狠瞪了子文一眼,心有不甘地跟随熊赀乘车去蒲骚。

彭仲爽与葆申到了蒲骚之地寻到楚王卫军的驻扎场所,就地等待。

天渐渐黑了,子文还没有回来。

彭仲爽有些担心:“葆申师父,子文不该是出了什么差池吧。”

“该不能吧,老天一定要怜惜这个好儿郎啊!”葆申以教育为己任,对于子文这样的人才满心珍惜。

彭仲爽说:“葆申师父,您老进屋吧,在下在此等候便是。这蒲骚夜里没有风,瘴气重,您怎经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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