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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她眼的天下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5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50.巴族外侵 阎敖之乱

且说丹姬被遣返回部落之后,不久便生下一个女儿,听闻妫翟平安产子,位同熊赀,在朝堂上的地位如日中天,丹姬越想便越恨恨不平,被驱逐的耻辱终日缭绕心间。她时常找父兄哭诉,请父兄为她出气。巴族首领耐不过丹姬的央求,答应攻打楚国。

巴族首领应承战事的表因是为丹姬出气,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巴人与楚人的长期不和。在楚人还在汉江上游刀耕火种逐兽而食的年代,楚人与散落在汉水两岸的土着巴人结成了同盟,楚人的扩张与强大离不开巴人的出生入死。但是随着楚国的强大,国家机器的完善,楚人对中原文化不自主地渴慕起来,并且取精存真兼收并蓄,形成了与巴族部落截然不同的文化观念。

这种不同文化和制度下的两个势力集团,时常有些摩擦发生,最后都以强大的楚国胜出,所以巴人并不向楚,但又不得不依附于楚,才把丹姬呈献给楚王做妾。

如今,丹姬被驱逐回来,族人虽然瞧不起她,毕竟是首领的女儿,又生了孩子,不接纳也不可能。巴族首领想,熊赀已渐渐老迈,现在是一个文弱的女人冒头执政,此乃伐楚天赐良机。

既然要开战,就要有个由头。巴族首领冥思苦想,熊赀即位的这些年对他们还算不薄,丹姬自己没有做好臣妾之事,不能以丹姬被驱之事作为理由。他想来想去,勉强地找到了十二年前伐申之时,巴人与楚人合并一军,但因巴人不听熊赀命令,遭到熊赀酷刑责罚,这遭受酷刑的人里,有一个是首领的弟弟,现在要向熊赀讨还公道。

巴族首领以这样勉勉强强的理由率领骑兵对楚宣战,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便先以权县的辖邑那处城为试探,派出小队人马进行突袭。

权尹阎敖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亦是王室宗族的要员。面对巴族的突袭,阎敖立刻派县师戒备在那处城边境。但巴人这回采取的并不是楚人习以为常的闪电战术,而是游击战。时常以二十几人为一纵队,趁着半夜或者黎明之际不定时突袭。

初始,阎敖尚能提高警惕,他对巴族较为了解,想来定是丹姬不满,撒撒气罢了,这么骚扰了半年之后,依然不见巴师有大举开战的态势,也就习以为常,权县士卒也见怪不怪了。

转眼到了春耕季节,阎敖正在丛林里与下属愉快狩猎,忽见城门守将一身带血地冲进狩猎场,开口只说了一句:“巴人进犯,城门已破……”便倒地身亡。

阎敖大惊,立即策马下山,尚未到县府,便见血迹斑斑,巴族的旌旗已经插上了城头。原来巴族首领趁着权县庶民播种、权师疏于防范之际,率领部众攻打权县,权县无备,城门关口很快就被攻破。

阎敖咬牙切齿,道:“巴族小人竟灭我县师!本尹要杀了巴人祭旗!”

阎敖抽出剑要冲进县城与巴族决一死战,被副帅拦下:“县公三思!他们有备而来,敌众我寡,您这样贸然冲下去是白白送死!”

阎敖叹道:“本尹能如何?当年莫敖屈暇兵败,自刎于荒谷,连累其弟及子孙远赴息县。今巴人犯我,皆乃本尹疏忽所致,纵不拼死一战,亦只能自刎以谢民众!”

副帅道:“大人万不可就这样死去!您族人皆在丹邑,尚不知巴人所为。丹邑与权县,不过数十里之遥,依小人之见,您莫若先回丹邑告知族人防患于未然,以防他们赶尽杀绝,到时您再入都请罪求援不迟。”

阎敖求生之念被副帅唤醒,狠叹一声,道:“罢罢罢!也只能如此。”

阎敖换好部下找来的平民衣裳,跟着逃难的民众在巴人狂妄的“活捉阎敖”的叫嚷中悄悄混出去。权县的县师死伤惨重,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难民四处流窜,阎敖也狼狈不堪。他为尽快到丹邑,一头扎进了涌水(今湖北荆门)连夜泅水回了老家。族人们听闻巴人的嚣张征战,均做好了防备并极力赞成阎敖入郢都求救,是以阎敖找匹快马急急奔郢都而去。

丹姬父兄听闻阎敖侥幸逃脱,当即派人抄近道赶往郢都报信。丹姬之父站在权县城楼上得意捋须,道:“阎敖能从吾等手中逃脱,断不能从楚王手中逃脱。”

果然,阎敖经过丹邑的折腾,已经晚了一步。巴族使者入郢都直接向熊赀下了战书,告知熊赀权县失守主将弃城逃跑的消息。阎敖一入都城,顿觉气氛凝重,尚未入殿,便被王卒拿下扭送到了断头台。

权县守将皆亡,民众被俘,阎敖无脸面见君王,也不辩驳,主动将头伸至铡刀下。熊赀与武王用兵之道相当一致,最忌恨主将当逃兵,当场下令将阎敖处死,子元麾下损失善战之将,悲痛得差点没晕过去。

斗缗自武王起建功立业,辅佐熊赀数年,以若敖氏显贵,一直以来自认忠心无比,当他获悉儿子断头于郢都,顿觉天昏地暗,老泪涕泗。巴人趁机挑唆,把阎敖之死转述成熊赀的武断暴躁。阎敖的族人苦等王师不来,又经巴人挑唆,对熊赀处死阎敖心生怨恨,竟揭竿起义与巴人合谋。巴族善骑,野蛮骁勇,砍瓜切菜很快就占据权县、丹邑两座边防,挥师东进竟直逼旧都丹阳,使郢都岌岌可危。

熊赀听闻战报,气得直咬牙。妫翟道:“大王,此情形下,恐非战不可了。”

熊赀怒道:“寡人不怯战,可恨阎敖族人众竟敢叛国通敌,联合巴人进犯!”

妫翟道:“臣妾以为此事有蹊跷。阎敖若是贪生怕死之徒,大可留在丹邑与族人共叛而不必孤身至郢都求死,此事恐与巴族反间之计不无关联。”

熊赀点头,问道:“寡人欲派彭卿、子元与巴族决一死战,你以为如何?”

妫翟道:“大王,斗缗痛失爱子才会与巴合谋。此际若只派莫敖与令尹大人只会令斗缗以为与您已经没有了和好的机会,反而拼死一战。王族自残,非幸事也!”

熊赀道:“你的意思是——寡人需亲征?”

妫翟点头默许。熊赀皱眉深思,来回踱步,想了许久,才无奈答应,感慨道:“为何寡人未至古稀竟有岁月沧桑之感?遥想先王,戎马倥偬,一呼万应,从无败绩,也从无叛者,即便王叔屈暇兵败亦自刎谢罪,而不是像寡人这样把臣子处斩。或许寡人永远比不上先王,无怪乎斗缗心生反骨。”

妫翟听到熊赀自弃之语,话也跟着严肃认真起来,道:“大王这话臣妾不能认同。先王戎马一生,为的是为子孙后代创下基业,但要守住这基业亦是艰难之事。有了民心便不怕叛臣,若失民心就算赞美之词满溢也只会走向败亡。在臣妾心中,您是当之无愧的雄主和明君。”

熊赀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真的如此认为?”

妫翟笑道:“那是当然。”熊赀道:“寡人万一战败了怎么办?”

妫翟娇嗔一声,捂住熊赀的嘴,埋怨道:“大王净瞎说。您只管放胆去,只要全力以赴,虽败犹荣。”“哈哈,那寡人也试试宝剑,将巴人斩他个片甲不留!”

夜深了,王城内外众将皆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熊赀与妫翟对坐榻上,彼此无言却知彼此心事。妫翟将瑶琴上的灰烬扫落,纤纤十指撩动琴弦,奏出清音。熊赀沉醉不已,从没想过琴声有医五脏之效。

一曲终了,熊赀抱着妫翟钻进了床榻。熊赀抬起手摸摸妫翟光滑白皙的脸,痴痴地说:“秋侬,你真美,在这温柔乡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妫翟温柔地一笑:“你是我的男人啊。”熊赀把头埋在妫翟的胸前,说:“这是我一生里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也是我最喜欢的字眼。”看着熊赀温情的样子,妫翟也有些动情。她知道天一亮,熊赀就要出征了,这么大年龄了,还要到处征战。想到这,就感觉这个晚上是这样的珍贵,时间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室内的小宫灯映衬着门窗外一片白色的天光,她和熊赀簇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觉从未有过的宁静。

熊赀亲吻着她的耳垂,喃喃道:“秋侬,我的宝贝……”

天慢慢亮了,黎明的光线透过窗纱照进屋,熊赀悄悄起床出去,碰到外室星辰过来,他用手指挡住嘴暗示星辰不要说话,又指了指里面的妫翟,招呼星辰近前说话:“她陪寡人聊了小半夜,让她多睡会儿。你来,替寡人穿上盔甲。”

星辰不敢怠慢,手脚麻利替熊赀把盔甲穿好。熊赀借着微弱的光转身再看了妫翟一眼,又进去轻轻地把妫翟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才蹑手蹑脚地出门去了。

熊赀离开屋子不久,妫翟起身坐起来。星辰唬了一跳,惊讶道:“翟儿,你醒了?”

妫翟披衣起身,捂着胸口道:“不知为何,心里堵得难受。”

星辰说:“大王刚走,你要此刻去,还赶得及送他一程。”

妫翟摇头:“不,他不叫醒我就是怕分开难受,我何苦要惹他。”妫翟看着窗外,竟像失去了什么似的。

悠长嘹亮的牛角号响彻郢都,熊赀率领左右大将再次出征。楚师连日跋涉,挥师南下,借道罗国西跨漳水,直到权县的北大门。斗缗一生忠烈,看见王师来伐,已经无路可退,便抱着求死之心硬着头皮上。

彭仲爽拿着赤雪剑,与斗缗混战于军中,痛心疾首斥责道:“斗缗,你怎会这样糊涂,竟然背弃大王!”

斗缗满面凄凉,挥剑迎战,痛苦说道:“令尹大人,当日你的儿子流放潘地之时是何等心情?我父子一生,为保社稷,付出一生心血。没料想到了这把年纪,竟然连亲儿子都保不住,我效忠有何用?来吧,彭仲爽,你我今日战场相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斗缗说罢一剑刺来,彭仲爽见劝阻不了,只能挥剑应对。赤雪剑是蔡侯祖传之剑,薄如飞雪,寒如冰霜,一剑扫来,寒光毕现惊得斗缗面上一阵犯冷。待斗缗醒过神智,脸上已经破开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如春日之泉破冰而喷。

“好剑!能死在这样的剑下也算快哉!看招!”斗缗没有擦去血迹,而是爽快大笑,眼睛里苍凉的泪花让彭仲爽不忍下手。

“不,斗缗,你向大王求饶吧,只要你肯求饶,便有转圜余地。”彭仲爽只匆忙闪避,不再还手。

子元正与巴族缠斗,见彭仲爽只躲不杀,大叫道:“彭仲爽,你发什么愣,这等逆臣贼子,饶他作甚!”

“来吧,彭仲爽,你不杀了我,休想脱身!”斗缗冷笑一声拼死进攻,彭仲爽被迫还招,但还是尽量表达熊赀的意思,熊赀不想杀斗缗。

就在二人混战一团之时,一匹烈马从阵中闯进来,一声清脆的叫喊混杂着马蹄声响传来:“彭仲爽,拿命来!”

彭仲爽与斗缗激战正酣,听得这样一声叫嚷倍觉熟悉,扭头一瞧,烟尘中未见真章,噼啪一声脆响,腿上已经挨了一鞭,立即皮开肉绽。彭仲爽吃痛,差点握不住剑从马腹上坠落下来。好容易稳住了战马,这才看见丹姬气势汹汹快马而来,甩着两丈长的皮鞭将四周兵卒抽得倒地呻吟。

“丹姬!”彭仲爽顾不得伤口,赶紧从背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挽弓搭箭对准丹姬的马头。

“哈哈哈!”丹姬丝毫不惊惧而是笑得十分得意,她一点儿也不慌忙,而是从胸前取下一个包袱,把它高高举起,叫嚣道,“彭老儿,你若是够胆子只管射箭,射死熊赀的女儿,你也活不了!”

彭仲爽定睛一看,果见丹姬举起了一个婴儿,婴儿被喧闹的战事惊得嗷嗷直哭。

“你!”彭仲爽气结,只好将箭收回,骂道,“你这狠毒的女人,竟拿自己的女儿做诱饵!”

“少废话!”丹姬见彭仲爽收回弓箭,立刻将用鞭子把孩子缠在腰间,甩手从袖中掷出几只飞镖,飞向彭仲爽。

“小心!”斗缗见此情此景,忘了自己是叛军,挽起剑花连连帮彭仲爽将飞镖扫落。不幸的是,飞镖多达十几枚,斗缗躲闪不及仍是中了一镖。斗缗长剑落地,唇色乌紫,从马背滚落,当即身亡。原来,飞镖均有剧毒。

“驾!”彭仲爽气得一夹马腹向丹姬冲来。

说时迟那时快,丹姬飞纵一跳,脚踏良驹稳当落地,从肋下抽出双刀,匍匐着向彭仲爽飞奔的战马而来,挥刀一斩,将马蹄剁掉。马吃痛,将彭仲爽摔下地来。彭仲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支起身来。

丹姬背后是巴族骑兵,彭仲爽身后是楚国车兵。二人在地上对峙,身后的随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哼,彭仲爽,你告诉楚王,天底下不只楚人会打仗。我丹姬一样可以阵前取他大将的首级!”丹姬挥舞着双刀,招数流畅狠辣,丝毫没有躲闪的姿态。

“刀法倒是不错,但心肠未免太坏了!”彭仲爽也丝毫不怯懦,横剑一扫,剑气逼人,卷起泥沙与土屑。剑气呜咽似流泉,使那些武艺不佳的人听着都胆寒。丹姬双刀吹毛立断,而彭仲爽的赤血剑削金如泥,二人招式一个狠辣,一个秀逸灵巧。丹姬不愧是巴族圣姑出身,上了战场俨然一名老道的女将。

彭仲爽原本处处留有一手,奈何丹姬毫不留情直逼要害,不得不狠狠还击。就在他与丹姬斗得浑然忘我之际,忽觉肩胛上一阵刺痛,一支羽箭穿过他的左肩。彭仲爽腿上被丹姬打了一鞭子,这会又挨了一箭,元气大伤,原本处在上风的局势迅速被丹姬逆转。

丹姬边舞刀边道:“彭仲爽,你不该来此处的。我可不是妫氏那样宽宏大量的人,只要我想报仇一定会报得彻底。从前在郢都你就对我诸多不满,在熊赀面前没少说我的坏话,你以为今日落到我手里,能逃得过一死么?”

彭仲爽咬牙拔出羽箭,血从齿缝里渗出来,不屑地说道:“以你的心智要做楚夫人,只能等下辈子。我有大楚乘广,纵然是死,你也得不到便宜!”说罢,彭仲爽挥起赤雪剑向丹姬扑来。

丹姬将怀里的婴儿推向前迎着彭仲爽的剑刃,彭仲爽刹住脚步,将伸出一半的剑硬硬地收回,要他用杀敌的剑来刺杀一个婴儿,他做不到。彭仲爽原本是拼死一搏,却这样兀然被迫停手,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使他难以平衡。丹姬见了邪魅地大笑起来:“来啊,刺啊,往这里刺啊,怎么停手了!”

“嘭”一声,彭仲爽重重摔在地上,肩胛上的血飚向空中。

丹姬快刀斩乱麻,提起刀直扑彭仲爽脖颈。滋滋一声,血直冲上空,彭仲爽身后的车兵全都愣住了。

丹姬撮唇一哨,她的坐骑飞奔而来,丹姬迅速跨上战马,将头颅高高举起,大喊道:“令尹彭仲爽被本座取下首级,熊赀在何处,出来见我!否则我就亲手将他的女儿撕成两半!”

彭仲爽被丹姬杀死的消息火速传到了熊赀耳里,此时丹姬所率领的骑兵与楚军已杀成一片。

熊赀听闻彭仲爽身首异处,斗缗也中镖而亡,悲痛万分,当下取来长矛冲进阵中,要与丹姬决一死战。子元拦不住兄长,只能紧紧保驾护航。

熊赀冲入阵中,很快就杀将到丹姬面前,用长矛指着丹姬骂道:“贱人!把孩儿还给寡人!“

丹姬对熊赀原本有些眷恋,远远见熊赀冲来,堆起满脸娇笑想与熊赀寒暄,一句“贱人”如同冬日冰水浇透了她的期待。丹姬咬牙切齿地骂道:“有本事自己来抢!”

丹姬毫不客气,对着熊赀下手更重,飞镖一波接着一波,长鞭如灵蛇噼啪响彻战场,又用双刀在身前挥斩小将。

熊赀看着彭仲爽的尸身只有半截乱躺在地上,那颗带血的头颅挂丹姬的马鞍上随着战马乱晃,痛失宗亲和肱骨之臣的悲痛愤恨之情如地狱之火熊熊燃烧上来。他杀红了双眼,对丹姬再没有半点留恋之情,只有满腔的恨与厌恶,所以奋不顾身地向丹姬扑来。熊率且比与子元左右护驾,楚军化悲愤为力量,为令尹报仇的呐喊响彻云霄。丹姬渐渐落下风,不再硬斗,而是调头就跑。

51.恩断义绝 熊赀伐黄

巴族人骑术一流,来时迅猛,去时匆匆。丹姬拼命往南边逃窜,楚军穷追不舍,直到津地(今湖北江陵)才停止。津地水沟湖泊众多,泥土细软,草木茂盛。丹姬率部窜进树丛与父兄会合。

楚军的楼车在平地作战十分勇猛,但是在这样积水多、树丛茂密的地方就有些笨拙慌乱,尚未冲进丛林便被荆棘灌木勾缠住。熊赀无奈,只好命部队停止前行原地休整,待工兵将道路铺设顺畅后再追穷寇。

熊率且比率领工兵佩刀进入树丛,将灌木与矮树劈断斩开,打算放火毁林。正当他们忙得起劲儿的时候,攀在大树上的巴族人早已等候多时,将石块、削尖了的木头、麻网一并从高处抛下,将熊率且比等将领或生擒或砸死。

“弓弩手,预备!”丹姬把孩子交给手下抱走,亲自指挥战役。丛林里遍布机关和暗器,都是她与父兄精心布置好已久的陷阱。子元听到熊率且比和士卒们的叫喊,知道他们遭遇伏击,于是左右三军骑兵大举冲进树林。在机关暗算和巴族弓弩手的伏击下,子元的部众伤亡惨重。子元知道自己此刻既然冲了进来就不能退缩,只能拼死顽抗。

巴师与楚军在不足几公里范围的小树林里展开了拼死争斗。

丹姬浑身溅满楚军的鲜血,冷笑着对子元骂道:“都败成这样了还想送死么?叫熊赀来见我!当什么缩头乌龟!”

子元不屑说道:“替宇公报仇,本帅足矣!丹姬,休怪刀剑无眼,你的死期到了!”

丹姬阴笑道:“跑进笼子的鸟儿还想出去么?”丹姬挥刀削去子元的铠甲,忽而退后,大喊一声:“放箭!”

千万支弓箭如蝗虫过境,飞奔向楚军,将马上的骁将射落不少,弓箭头上多沾有巴族祖传的剧毒,不少人见血当即便没有了性命。

楚军损伤超过三分之一,狼狈不堪,但子元依然没有退缩,继续往巴族逼近。因为他一旦怯战,在树林外待战的熊赀就有性命之忧。

“众将听令,撤出树林!”这是熊赀的号令。

子元听到命令,被迫撤退到边缘,熊赀亲自率领抛石器的工兵出现在树林里。

“抛石!”熊赀令旗一挥,巨大的石块砸了出去,将来不及撤退的巴人砸成肉泥。

“放箭!”在抛石之后,熊赀命藏匿于抛石机上的弓箭手射箭反击。与巴族人不同的是,熊赀命人射出的是带着桐油的火箭,瞬间把树林烧起来,烟火四起。巴族人被熏得眼泪直流,呛声连连。吊在树上网中的熊率且比挣扎着用匕首把麻网割开,飞身抱住树干,顺利着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佩剑便往巴族部队阵中猛冲过去。巴人正自乱阵脚,没有提防熊率且比快如疾风的冲刺。熊率且比将身边的逃生者杀得落花流水,闯入巴人阵中,瞅准首领坐骑挥剑一刺,直穿马肚。丹姬之父被摔下马,熊率且比飞扑过去摁倒他,施展擒拿术将其擒住。

“巴人听着,你们首领在我手里,若敢轻举妄动,我熊率且比便扭断他的脖子!”熊率且比膂力惊人,将马背上打天下的巴族首领连拖带拽地拖出阵中。熊赀听到了熊率且比的声音,停止了反攻。

丹姬冲过来长鞭一扫,把熊率且比后背的衣裳劈开,恨恨骂道:“放了我父亲,否则我叫你后悔!”

熊率且比忍痛冲到楚军阵前,转过身来冷声道:“大不了一死,你不怕这老头给我陪葬,只管使出你的诡计来!”

丹姬看着父亲憋红的脸,拳头握得极紧,转身叫侍从把女儿抱来。丹姬把女儿放到地上,将佩刀高高举起,喊道:“熊赀,你要是敢杀了我父亲,我就杀了你女儿!”

寂静的树林只有草木燃烧的声音,熊赀没有回应丹姬的威胁。熊赀的沉默令丹姬无法相信他已绝情至此。丹姬忍住眼泪,俯下身来,将刀尖贴在了女儿的肚腹上,母亲狰狞的面孔上布满了泪水,吓得这个不足一岁的婴儿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

女儿的哭喊让丹姬心里不忍,她的父亲也劝道:“楚王有错,孩子无罪啊,那是你的骨肉,你不要管阿爸了,跟着你阿哥回部落吧!”

“不,我不服,我不甘!熊赀,你这个孬种,你这个负心人!竟然连亲身骨肉也不管!”丹姬恨透了熊赀的无情,咬牙道,“你既然如此无情,你我之间要她作甚,你不要她,那我替你杀了她!”

“住手!”熊赀出言喝止,快步冲到丹姬面前一剑劈开了丹姬握着的刀,骂道,“无耻贱人,只因你对寡人有怨就煽动巴人伐楚,致使诸多人命客死他乡,你心肠怎能如此歹毒!”

丹姬对熊赀还有感情,见熊赀冲过来,本能地颓然放下刀,辩驳道:“数百年来,你们楚人早忘了巴人对你们的忠心,只有处处压制和冷眼。你们将我们当作会打仗的活死人,为你们取得疆土,心里却无限唾弃我们。如果不是因为瞧不起人,为何你母亲竟将怀着身孕的我赶出郢都,而你却一声不吭?到底是谁歹毒?”

熊赀道:“楚人与巴人从来不是敌人,而是相依相存,只是大家各有所喜,有些想法不一致罢了。楚强,巴人依附之;巴强,楚依附之。一个部落与国家强健与否,不只是以征战来衡量,更要有德,能安民。你不懂这些,自然想的不同。以你的智慧,又岂能明白其中要害?这一点你与妫氏是没法比的。是你自己作恶在先,多行不义,寡人纵然求情亦不能违逆民心。”丹姬凄楚笑了,反问道:“是吗?在你心里,我是连妫氏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吧。想不到从前对我浓情蜜意,心里却是如此瞧不起人,难怪今日冷漠如斯。”

熊赀道:“从前疼爱你是觉得你天真可爱,不谙世俗,在楚国对你也是百般宠爱。如今你不念恩只记仇杀我忠臣,陷害我王族,寡人对你,再无法有喜爱之情。你父亲在寡人手里,你也将寡人之军重创,巴楚之间可算恩怨两讫。若你愿意就此收手还来得及,若是反悔,休怪寡人无情。楚军上下,将不惜一切代价踏平津地,让尔等血债血偿!”

丹姬唇舌颤抖,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任由女儿躺在草丛中号哭。她忍着眼泪,回头看了看兄长无奈的眼神,知道自己再强占必然不会有好结果。丹姬下马抱起孩子,递给熊赀,道:“熊赀,这是你的孩子。”

熊赀怀抱女儿,爱怜地替女儿擦着眼泪。丹姬突然手持弯刀,向熊赀左臂狠狠砍去。熊赀怒号一声,拼力抱住女儿不使其跌落在地,只见左臂白骨毕现,弯刀嵌在血肉里不肯出来。

“大胆!”子元听到熊赀的惨嚎策马而来,要以长剑取丹姬性命。

“不许妄动!”熊赀怒喝,对子元道,“子元,你替寡人把刀拔出来。丹姬厚礼,怎么能不收下。”

丹姬泪水滚落,决绝说道:“熊赀,这一刀算是你偿还我了,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各不相欠!”

熊赀忍着痛由子元将刀拔出,笑道:“好,从今以后你可以放马山谷,自由畅快了。你跟着寡人,终究有寂寞痛苦的一天,早些放手也好。”

丹姬退到阵中,跨上马,哭着说道:“熊赀,你这人就是太坏,好的时候叫人沉沦,坏的时候也叫人恨得牙痒痒。你要么就坏到底,要么就好到底。好一阵歹一阵的,不是折磨人吗?你放了我父亲,我答应你,立即撤兵,再不犯楚境。”

“好,放人!”熊赀爽快答应。

熊率且比谨慎地把巴族首领慢慢推到中央地带,一掌将其推了出去,敏锐地护在了熊赀身侧。丹姬没有食言,立即吹响牛角,下令撤军。丹姬随着父兄往西南而去,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过头望熊赀一眼。熊赀气血殆尽,见巴师没有了踪影,唇色苍白,昏然倒地。

“大王!大王!”众将焦虑,立即将熊赀扶上马车。

“如今大王伤势严重,宜尽快归都。大王之伤情切不可走露半点风声。”子元神情凝重,意识到莫敖一职的责任重大,“熊率将军,你即刻快马加鞭赶至邓县,让邓公将令尹大人灵柩预备整齐,随军回都。”

“末将领命!”

熊赀出征之时正是春分前夕,如今一战已经过了谷雨。春雨淅沥使田野成了水塘,青翠喜人的稻苗被零散抛弃在水洼里无人种植。熊赀抱着幼女,从车窗外遥遥看着丹邑与权县的田野,捶胸顿足,叹道:“一场征伐,竟让丰年成荒年,寡人之过!”

终于,在初夏到来之前,熊赀一行到达郢都。

熊赀裹挟着满身倦怠与对妫翟的思念到了城门前。他征伐数年来,从来没有过惧怕与退缩,今日却格外想家,格外地厌倦沙场。他亲亲自己的小女儿,内心暗道:寡人日后再也不轻易征伐了,横刀跃马得天下,崇尚一战定乾坤,如今什么都有了,我要守着秋侬好好享受此生幸福。到了郢都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守城大将鬻权拒绝开门。鬻权拄着拐杖站在城楼上,愤怒地斥责熊赀:“臣闻策法为天下谋者是为道,卑贱相同者是为和,众不言求而得者是为信,灭奸险独权者是为仁。大王不听辩解而杀阎敖,不恕斗缗而与之争,远征西南而使令尹客死,使权县父老流离失所,使谷物埋于田垄。大王无道、无信、无和、无仁,亦不过败军之将而已,今岂有脸面入都?”

子元怒道:“放肆!鬻权,尔区区一大阍,竟敢拒纳国主,你可知这是灭族之罪?”

鬻权道:“生而不遇明君,死何所惧?卑下可哭忠烈之灵柩,可拜将士之亡魂,断不能迎无道之君。”

子元被鬻权一番话气得冒烟,抽出长剑,骂道:“鬻权,你若再敢顽固,信不信本座强攻城门。到时定要将尔之头颅悬于城门口示众。”

熊赀下车,自愧道:“子善,罢也!鬻权字字句句,无一不是说中了寡人的心病啊。鬻权,你派人去请夫人来,寡人要见夫人。”

妫翟正在议政殿与苋喜和蒍章等人商议丹邑斗缗一族的善后问题和彭仲爽的丧葬礼制,守将忽至。

“禀告夫人,大王已至城门口,诏您前去听旨。”

“大王班师回朝了?”妫翟喜出望外,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地,“立即宣范明入殿,预备接驾事宜。”

“不,夫人,不用请太史大人了。”守将颇犯难。

妫翟警惕起来,道:“支支吾吾,究竟何事?”

守将踌躇再三,终于和盘突出:“鬻权大人拒纳大王入城,以死顽抗。”

妫翟一听,叹道:“鬻权这性子委实太烈,怕是积郁多时。二位爱卿,事不宜迟,请随寡人去探究竟。”

妫翟上了城楼,果见熊赀兵马列队于城下。鬻权虽对熊赀有怨,但是见了妫翟却恭恭敬敬行礼,不等妫翟苛责,抢先道:“夫人若要责怪微臣,微臣不敢反驳。但若要臣迎败军之将,断然不从。”

妫翟皱眉,顾不得和鬻权理论,往城下大声问熊赀:“大王可安?”

熊赀笑道:“安好。今日要劳累夫人将丹姬与寡人的女儿抱回内廷去,还有彭卿的丧事也得劳你操心了。”

妫翟焦急道:“臣妾愿为大王分忧,只是,您这是……”

熊赀无奈自嘲道:“鬻权一番话虽是骂得难听,但话糙理不糙,委实骂得对啊!寡人无能,让彭卿惨死,让斗缗父子死于巴人离间之计,津地惨败,寡人愧对宗庙。”

妫翟道:“臣妾早已说过,大王只要心有臣民,虽败犹荣,何况我军并未溃不成军。”

熊赀摇头:“你的心,寡人都懂,不过寡人心意已决,定要打个漂亮胜仗回来。你只管放心好了!孟林,你留下,将寡人嘱托之事务必办好。”

“微臣遵旨。”

“三军听令,拔营向东,传令于屈重,寡人要为大楚在淮阴占领疆域!”

“大王!”妫翟呼唤着熊赀转身,因为她站在城楼上,瞧见了熊赀憔悴不堪的脸色,彭仲爽能战死沙场,想来战事不轻松。妫翟担忧熊赀再也经不起折腾,可是她的呼唤劝阻不了熊赀。熊赀对她轻松一笑:“夫人,到时你带鬻权亲自给寡人开城门!”妫翟听了,泪如雨下,趴在城楼上,对着子元喊道:“子善,你可要保护好大王啊!”

“臣定不辱命!”子元回报一拳,郑重承诺。

鬻权把城门大开,蒍吕臣带着彭仲爽的灵柩入都。妫翟宣布赐彭仲爽彭公称号,葬于故土申县近郊,车马铜器等随葬品共计644件,将其子潘崇从潘地召回守陵。彭仲爽以俘虏之身外姓庶人而位列公爵,开创了楚国功臣荣誉的先例。

熊赀领兵东去,与屈重所率领息县县师在弦国与黄国之间的渊地会师。熊赀把津地所受的气一股脑儿撒在了黄国(今河南潢川)身上。淮河之间诸多小国,有樊、弦、蒋和东蓼,为何熊赀偏偏就选择了黄国呢?

其因有二,第一,黄国处在淮河古陆的边缘,比息国多山川,比弦国多盆地,气候温和,四季分明,谷物尤其高产。更加上黄国独有的灵鳖和鱼虾,远不是其他小国能比。第二,便要追溯到二十年前,楚武王与齐、鲁争长短时的沈鹿会盟。彼时,武王刚自立,尚在树立威信之时,黄国自诩天子嫡亲,对楚武王不屑一顾,不仅拒绝参加会盟,还支持鲁国伐楚,致使武王与鲁苦战两年而以失败告终,这给了来撒气的熊赀最好的理由。

二十年的励精图治,楚国的国力更加强盛。虽然津地有所败绩,但是到了淮汉之间的地方,楚国人的图谋之心和获胜的欲望水涨船高。屈重很久都没有随王征伐,这次伐黄国是绝好的练兵时机。

黄侯听闻楚军来伐并不忧惧,因为他找到了齐国作为靠山,更倚仗黄水(今潢川河)之险,料定楚军所向披靡的车兵必然受阻,而步卒需乘舟渡河,所以不足为惧。黄侯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如今楚国的楼车已经改良。

熊赀抵达黄水河畔已经是春末夏初,这个时节水量充沛,黄水水位变深。熊赀命工兵取下钩车的车椽滚轴,将其置于车斗之上。这样原本陆地奔跑的战车,瞬间就成了可以渡河的独木小舟,而另一边,子元则率领步卒和骑兵先行绕到上游,率领骑兵从河谷穿行,直奔黄国都城隆谷城。

黄侯正设宴巴结齐使,忽听殿外哭喊呼号声袭来。黄侯登上城楼见楚军的骑兵和车队比洪水还猛烈,很快就攻到城前。黄侯伸头一瞧,只见外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楚军人马。烟尘滚滚,马嘶人号。楚军抬起原木,一鼓作气地撞击城门。黄侯在塔楼上已然觉得面有震感。黄侯吓傻了眼,手足无措,只能抓住身边的齐使当救命稻草,央求道:“我国遭难,上国不可不救啊!”

齐使见此阵仗,哪里还顾得及黄侯,一把将黄侯肥腻的身子推开,惊恐说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奉劝黄公随我将都城东迁,保命要紧!”

“这这这……”黄侯惊恐万分,连句话也说不顺畅,眼见楚军即将攻到内城,只能咬牙狠心,带着近臣们火速收拾行囊,从城内后门逃走,准备往东迁徙。齐国使者见黄侯真逃跑了,趁乱顺手牵羊,抱走黄侯宫中金银珠宝,抢夺一匹良驹逃之夭夭,将黄国死活抛之脑后。

守城将领接到黄侯逃跑消息,纷纷放下武器自保,楚军长驱直入,进到隆谷城王宫里,里面已经人去楼空。熊赀顺利地占领了黄国的半壁江山,不废吹灰之力获得淮阴要塞的重镇。

熊赀踏进黄都隆谷城,当即宣令:予三天时间给隆谷城民众想清楚,愿意追随黄侯逃亡的概不惊扰,愿意原地生息的也概不责罚,若有假意投诚而损楚兵者格杀勿论。

隆谷城百姓半数逃亡,半数留下。熊赀遵守诏令,任命观丁父为隆谷城守将,设黄县。

一夜之间失掉王都的黄侯,还没有跑到齐国就跑不动了,他生怕熊赀追来,只好先钻进一座行宫里躲避,日日惴惴不安,听到喧闹之声便误以为是楚将来战,日夜躲在行宫的寝室内不敢出来,活生生给吓出了一身病。

52.熊赀客死 熊艰继位

熊赀占领了隆谷城,却再也没有气力追讨穷寇了,因为左臂的刀伤并没有痊愈,日夜劳顿让他疲惫不堪,此时旧伤复发,伤口大量出血,肌肉痉挛,连饭也吃不下。

子元等人忧心忡忡,对熊赀的旧伤复发很无助:“来时恢复得还不错,这会怎会严重如许?”

熊赀躺在病榻,道:“上天惩罚我不敬,是以降灾于吾身。子善,快,快送寡人回都,寡人要见夫人和太子最后一面。”

子元揩泪道:“王兄,您别担心,不过是些小伤,不会有碍的。”

熊赀艰难笑道:“子善,你无需哄我,寡人心里清楚。你,你照我说的去办吧。”

子元无奈,只能令观丁父驻守黄县,命屈重和熊率且比等人护驾,连夜奔回郢都。

行走在回都要道上,熊赀视线模糊地看着渊地茫茫荒野,喃喃道:“寡人当初怎会让葆申师父流落此荒凉之境呢?”

熊赀咳嗽不断,抽搐得更加厉害,神思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父亲伐曾的路途。也是在这样温热的天气,父亲死在了樠木之下,那么安宁,那么慈祥。想不到多年以后,他也会病恹恹地在路途等死。

熊赀迷糊入梦,窗外的青草变成一条无边无际的河,像是东方的大海一样宽广,雾气如轻纱弥漫。在一片迷茫中,他最后见到的人是温柔含笑的妫翟,一直在说着同一句话:“大王,您在我心中,是英雄与明君。”

熊赀猛一声呼唤:“秋侬!”便抽搐不止。

驾车飞奔的子元依稀听到了熊赀的呼喊,忙勒住马头,停下车来。掀开门帘抱住熊赀,大声喊道:“王兄,王兄!”

熊赀幽幽醒来,轻轻问了一句:“寡人到了何处?”

子元回道:“已至湫地(今湖北钟祥县)。”

熊赀听闻此言,苦涩笑了:“才到湫地么?何日才能归。”

子元道:“大王,臣弟日夜兼程,不需几日便可回都了,您要坚持。”

熊赀摇头,指了指自己左臂上的伤口,把子元的手贴到自己额头上。子元心中刺痛,怎么这么烫。子元立即传唤军医,熊赀制止了:“寡人怕是不行了,传屈重来。”

子元忍住眼泪,把屈重叫来。熊赀紧握着屈重的手,道:“昔年屈暇兵败,寡人甚为可惜,委屈你镇守息县多年,希望你不要怪罪寡人。”

屈重忙道:“大王恕臣不死,予以臣重任,臣感激涕零不曾有怨。”

熊赀道:“你与子元皆王室栋梁,也是寡人最信任的人。今寡人客死异地,遗诏之事当由你二人全权掌握。备刀笔!”

子元满脸眼泪,哭道:“不会的,王兄,你再坚持几日,一定能好起来的。”

熊赀只笑不说话,叫屈重将自己扶起身。屈重性格稳重坚忍,不像子元那么感性,他把竹简铺开,用紫毫笔沾上墨递给熊赀。熊赀将衣襟撕碎,团成布团塞在唇齿间咬紧,忍住剧痛开始写下遗诏。

写完后,熊赀从容坐定,说:“子善,叫人替寡人绾发梳头。”他从怀里摸出与妫翟成亲时的同心结发,叫了一声:“秋侬……”终于无力地闭上眼。

子元与屈重忍住哭泣,狠狠鞭笞马肚,像是离弦之箭奔向郢都。

郢都宫内,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有些乏。妫翟与星辰正哄着小儿子芈恽午睡,忽听霹雳一声,晴朗的天空劈下一道闪电,将庭院陶盆里的漆树劈中,漆树遇到火散出浓烈的焦味,令人掩鼻。

“丑嬷,院子里发生何事?”妫翟放下孩子,径自出来。

“回夫人,晴天起来一阵旱雷劈中了您的漆树。老奴已经叫人灭火,不碍事。”丑嬷回话。

“怎么好端端会起旱雷,咱们这屋子里怎会这么黑?”妫翟以为自己起身太猛有些晕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却发现屋内更暗了。

“夫人,是天狗食日。”丑嬷脸色分外难看,叫人拿来了灯盏。

“寡人所生之年,未曾闻天狗食日,今日倒是遇见了。嬷嬷您见多识广,可知这日食有何说道?”妫翟要丑嬷坐下。

“这,老奴说是可以,但夫人您可要打起精神来听。”丑嬷的脸色更难看了。

“您只管说,寡人担得起。”妫翟疑惑,却没有畏惧之心。

“三十多年前,那还是咱们先君武王在位之时,也有了这样一次天狗食日。只不过我楚国在南方不得见,鲁、卫等国皆见了,据闻洛邑最是清楚。

就在那一年,周天子平王便驾崩了,而郑公也与天子决裂。”丑嬷忧虑地说道,“今次我大楚得见,恐有不祥之事发生。”妫翟听罢不由笑了:“嬷嬷您也太夸大其辞,这乱世之中,生老病死,暴病暴毙皆是常事。周天子昏懦无能,又在位五十余年,驾崩最是寻常不过。”

丑嬷意味深长地笑道:“或许是老奴年纪大,胆子越发小了。”

妫翟听丑嬷这样自嘲,心里反而更不平静。丑嬷素来心思深沉,最不喜欢胡诌,能郑重其事地说出这番话,必然不可小视。她仰头望着天空,天空全部变暗,光芒四射的太阳变成了黑幕下的一圈白光,那白光分外刺眼,让妫翟眼睛一阵刺痛,忍不住“哎呀”唤出声。

丑嬷劝道:“夫人,您还是进屋吧,天狗食日不可窥,否则要伤了眼睛。”

妫翟点头,默默走进室内。但眼睛适才被太阳灼了那一下,此际眼前完全看不分明,只有不停闪烁的时而绿时而红的一条光斑。妫翟使劲儿睁眼,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星辰吓得不轻,赶紧将妫翟搀扶起来,数落丑嬷没有将妫翟搀好。

妫翟让星辰噤声,只觉得心跳得奇快,几乎无法抑制。她眼冒金星,呼吸也跟着艰难起来,不一会儿冷汗便直冒:“星辰,嬷嬷,寡人这是怎么了,心里慌得厉害。”妫翟抚着胸口,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夫人,您喝口茶压压惊,没事的。”星辰捧过茶盏给妫翟。

妫翟猛灌了一大口,仍然没有止住心悸,头疼欲裂。窗外的天渐渐复明,妫翟觉得好受了一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星辰,传孟林来!”

蒍吕臣急急赶来,见妫翟面无人色,甚是好奇,欲开口询问被星辰暗示止住。

“孟林,你立即快马出城,沿驿道去探大王消息,捷报已传,此时应该在路上了。记住,不论什么事情,都要立即返都报知寡人。”

“诺。”蒍吕臣退下。

妫翟径自起身,不许丑嬷和星辰跟着,来到了囚禁蔡献舞的偏院。

院中小池的凉亭下,蔡献舞正专注撰文,小蛮轻轻替他焚香。妫翟见到此情此景,忽然心里一痛眼中一涩,眼泪滴落下来。她吃了一惊,伸手擦拭眼睑,见指尖沾着的清泪,有些迷惑不解。这是何故?然而没等她想明白缘由,悲伤已经不可抑制地缠绕在她心间。

妫翟失魂落魄地扶住角门的砖墙,不断问自己:我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可是越问她就越伤心。她不知道是蔡献舞与小蛮这样和乐融融的画面刺激了她,还是心中的担忧刺痛了她。总之,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奔流,无法受到意念控制。妫翟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悲伤,心口再次窒息绞痛起来。她原本想来与献舞说说话,此时却完全没有了心情。她不等侍卫通报,转身悄悄出了门,寻到一处僻静的墙角,背着院墙蹲下身来。当年息国的亡国之痛再次浮上心间,她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在沉湎于这种往事,似乎早已忘记了那些过去,而这个平静的夏日,在这无人踏足的墙角,妫翟却感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惧与悲凉,仿佛失去了什么依靠和希望一样。这样莫名的恐惧让人捉摸不透却体验至深,妫翟捂着嘴伤心而凄惨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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