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献舞原本在院中安宁自在,忽然心口一紧,忍不住回头一望,对着空荡荡的角门出神,但是什么也没有。
蔡献舞纳闷问小蛮:“你有没听到女人的哭声?”
小蛮仔细听了听,摇头道:“小蛮没有听见,公子是听错了吧。”
蔡献舞疑惑回头,正欲提笔,忽而又止住,肯定道:“不,孤王一定没听错,是她的声音。”
“她是谁?”小蛮有些试探地问道。
蔡献舞却没有听进去,往角门外冲去,很快被廊檐上的守卫瞧见,纷纷跑出来将他拦住。蔡献舞无奈,只好退回来。他眉头紧锁,走进屋内将瑶琴抱来架在凉亭上,奏起了《鱼游》曲。原本是欢快的曲子,蔡献舞越弹却越悲伤,一颗清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公子,您怎么哭了?”小蛮诧异。
蔡献舞沉默不言,只扶着一寸寸的琴弦,默默流泪。他为了谁悲伤,只有他自己懂。
妫翟哭了许久才能强制自己平静下来,一步一步挪回内廷。星辰见妫翟双眼红得跟兔子眼一样,不禁呆呆问道:“夫人,您,您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哭成了这样?”
妫翟道:“星辰,你帮着看好恽儿和芷儿。丑嬷,你跟寡人去太子府见葆申师父。”
丑嬷没有像星辰一样惊慌,而是如往昔一样宁和,随着妫翟来到了太子府,葆申正谆谆教导八岁的公子艰。
妫翟进了府中,对着葆申跪下了。葆申吃惊,赶紧也跪下,求道:“夫人这番大礼是要折老朽的寿了。”
妫翟抑制自己的眼泪,求道:“葆申师父,大王在外征伐未曾归都,今有天狗食日,太史以为不祥,因此想求您让寡人携太子去宗庙前祝祷,以求先王庇佑我主。”
葆申为难道:“这,这怕是不合祖制啊。”
丑嬷见状,发话了:“葆申师父好糊涂!夫人乃太子生母,位同国主。今日有异兆,国主不在都内,太子难道不该挑起重担吗?昔年老夫人可是最看重太子在孝义层面的教化,葆申师父亦是知晓的。”
妫翟道:“葆申师父,寡人知你身负重托。您若不放心,叫子文等宗亲跟着太子一同前去便是。”
公子艰自幼远离母亲,所以对妫翟也不是很亲近,见面行了必要的礼节之后便躲在一旁。葆申抬头看了看天空,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也关系到国运,于是答应了妫翟请求。
妫翟命庖厨备好祭祀牲口,牵着公子艰跪在了宗庙门前的青石路上,斗祁、子文、斗廉之子斗勃也都来跪拜。
公子艰并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只能跟着大人照做。初时他还能乖乖的,但是跪了两个时辰后便哭闹起来,嚷着要回太子府。“太子听话,这是为你父王祈求先祖庇佑,再忍耐些罢。”妫翟知道这是件苦差事,但不得不哄着儿子,令他能完成这样的使命。
公子艰并不理会妫翟的话语,而是抬头看了看葆申。葆申点头,公子艰不敢再闹。又挨了半个时辰不到,公子艰彻底熬不住了,也不顾妫翟严厉的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哭闹道:“本公子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夫人要跪自己跪就好了,为何要本公子跟着受罪?”
妫翟听罢这话,气得不知怎么说才好,只能连哄带骗道:“太子乖,这是你的责任之所在,坚持一会儿便好。您瞧大宗须眉皆白,一样也在坚持啊。”
公子艰又饿又累,哭嚷开来,冲着妫翟发脾气:“您不过是正夫人,又不是大王,为何要为难本公子?我不要跪,放我回去!”
妫翟见红日西坠,沉沉暮气笼罩山川,心里更加失落与绝望,看着太子竟这样不懂事,气得发抖,正想再哄哄他跪一会,但见太子满脸鄙夷不屑一顾的样子,忍不住上来狠狠扇了熊艰一个耳光,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寡人不是大王,亦有权力管教你。你父王征伐多日而未归国,国人皆因天有异象而惊恐,身为太子,这么点苦都受不了,将来怎么担起一国重任!”
公子艰捂着脸,委屈地嚎开了,冲着妫翟撒起小孩子脾气来:“你坏,你坏!你从小就抛弃我不管,你不是我亲娘,我恨你!”
听着这样谩骂的词语从亲生骨肉嘴里冒出来,妫翟的心更痛了,但她没有起身,只是冷冷问道:“太子嘴里怎能有如此不堪之语。葆申师父,您教导有方啊!把太子带回府去,日后再如此不识大体,休怪寡人无情!”
葆申见妫翟脸色冷峻,知道她动了怒气,二话不说叫人把太子从宗庙前拖走。兰草焚完了,妫翟命宗亲回府,独自留在宗庙的大路上。
“夫人,您若是在担心着什么大事,就不能在此长跪。”丑嬷亦没有起身,而是陪着妫翟跪在青石板的路上。
妫翟惊讶转身,猛盯着丑嬷疤痕交错的脸,才意识到那张老迈的脸上竟有如此耐人寻味的神情。妫翟缓缓道:“您是说,恐无力回天了么?”
丑嬷点头:“天在头上,事在心上。您不能知天意,只能知晓自己的心怎么想,接着要怎么做。”
妫翟颓然:“可是,寡人能求何人?未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寡人岂能妄言?”
丑嬷点头,表示理解:“身居高位者,必然孤独,所以您什么也不能做,只是要修复与太子的罅隙,让郢都一切如常,不过便为功。”
妫翟喃喃道:“不过便为功?不过便为功!”反复念了几遍,妫翟豁然开朗,道:“您的话,本宫明了,多谢前辈提点。”
丑嬷避重就轻道:“老奴能为夫人效劳,是荣幸之至。”
妫翟起身,与丑嬷再到太子府,安慰了葆申与太子一番,平息了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她没有回内廷,而是到了议政殿,命人找来了昔年诸位首领丧葬的礼制。
三日过后,蒍吕臣一身风尘地回都,带来了噩耗,说楚王已丧于湫地。
妫翟听闻这个噩耗,心里纠结成一团的心绪忽然开解了。原来她不是为他人悲伤,而是为这个霸道的男人。奇怪的是,妫翟听了这个消息竟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早已流尽,此刻她要做的事比悲伤更重要,她没有空间悲伤,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熊赀的遗体还未入土,外伐的将士们还没有归国,要让一切如常,是最难的事。丑嬷说得对,这样的时刻,不过便为功。妫翟唤来蒍章、苋喜,还有召回都的潘崇,更命斗祁、子文等宗亲预备丧礼。她在楚国的年岁不长,但是已经办了几次大丧,从邓夫人到彭仲爽,现在居然到熊赀了。
满城的白幡如六月飞雪覆盖了郢都的屋檐墙垣,太史范明与巫臣举着黑底红凤的招魂幡在城门口低沉的呼唤:“楚魂归来,故人归来!”
子元与屈重扶着独木凿成的棺木,跪在了议政殿下。
屈重堂前三拜,宣读遗诏:“寡人闻之,天生万物靡不有死,快哉登天,乃自然之理,今随先君,无甚可哀,诸卿可安。得宗亲厚待,诸豪杰砥砺而共定同安社稷,虽力有不逮亦无悔愧耳。其有功者,皆沿其禄,其有不义背王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国人,使明知吾意。太子艰承葆申教化,勤勉亲厚,可继王位;莫敖子元,先君之子,王室肱骨,文武定国,当为辅臣;正夫人妫氏,宁和宫闱,绵延子嗣,佐理国政,乃寡人生平知己。太子登位,未至弱冠,军机要务,国政大事,均以妫氏之号令为准。弥留之际,特立此诏,息公屈重为鉴,吾将瞑目于九泉。此诏。”
楚臣跪地而哭,为一代英豪而心痛。
妫翟与太子坐在殿上,神情庄重,宣布道:“先王敦厚孝顺,忧劳兴国,虽不敢比肩武王亦无愧宗庙。寡人以为,先君谥号莫若为‘文’。莫敖大人以为如何?”
子元道:“夫人英明。”
“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妫翟点头,道:“好。传寡人与新王谕旨。先君大丧,爱怜臣民,今大赦天下,免赋三年,诸将回营休整,三年不可外伐。”
堂下跪着满满的人群,俯首恭敬。妫翟眼中无泪,心却在滴血。
53.这个女人不风流
招魂仪式毕,转眼到了下葬的日子。楚国的大力士们将郢都西北的一座小山顶削平,挖了一个巨大的四方坑。举行葬礼的一切早已准备好。宗亲们把棺椁抬在墓坑旁放下来。
巫师们穿上火红的衣裳,带着高高的帽子,像是一只硕大的红蝙蝠。他们牵着系好灵柩的绳索绕着棺木游走。宗亲们则手持香料往墓坑中投掷,四方角落里架起巨大的铜锅,那里面堆满椒草。屈御寇时年十四岁,被妫翟指定为文王唱挽歌。他从大宗斗祁手中接过火把点燃了铜镬里的香草,云雾般芳香的烟雾笼罩了天空,人们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屈御寇以清脆的童音唱起了劝人们不用悲伤的挽歌:“万物消长,生死各异。魂袂盈盈,旟旐习习。涕泪喃喃,扶棺昏昏。随云聚散,乘风难归。渊鱼沉底游,飞鸟断翼飞。念彼平生时,延宾陟此帏。呜呼去也,勿悲。”
挽歌毕,屈重请旨:“夫人,葬品生祭否?”
妫翟擦干眼泪,道:“先君恩慈,敬事上天。如今钟鼎皆备,牛马皆为家国而所用,不如免去,以陶俑代之。”
屈重领旨,命人以木马陶俑以及铜器随葬。尘土飞扬,不多时便将墓坑填满成为平地,工正官命工匠抬来木头巨石,在平地上筑起墓室。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墓室的石门经黄门拉下,那么文王熊赀将永远葬在这座掏空的山冈下。
站在人群后面的鬻权再也承受不住悲伤,挤开人群,丢开拐杖,跪爬着挪到经黄门前,躺在石壁之下,不肯起身。奴仆们愕然,只能停手。妫翟命蒍吕臣上前去将鬻权拖出来,岂料鬻权发疯似的挣扎,双手牢牢抓住木框哀嚎着不肯撒手。鬻权哭求妫翟,道:“夫人啊,臣有话要对先王倾诉!”
妫翟见鬻权哭得格外悲伤,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默默挥手,让蒍吕臣放开鬻权。鬻权浑身沙土,伏跪在门前,对着文王的墓室请罪道:“大王,鬻权一时轻狂,本意在劝谏您以民为天,想不到竟连累您他乡受难。臣每每思之,煎熬非常,愧悔不已。既然臣已经无法效力君前,唯有一死恕罪,求您泉下原谅臣的愚昧。”
妫翟听罢这话,惊呼:“不好!孟林,快阻止他!”
蒍吕臣飞身上前欲阻挠鬻权,然而已经来不及。鬻权说罢,猛一头撞向经黄门的门框。石门受重击,缓缓落下,将墓坑最后的入口封死。血从鬻权头顶喷出,染红沙土,鬻权眼角挂着泪,重重砸在地上,气绝身亡。公子艰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直往子元怀里扑。
众人一声叹息,妫翟颤抖说道:“鬻权忠心可嘉,以大夫礼制葬于先君墓旁。”
楚文王的大丧整整持续了三个月,妫翟强撑着精神料理大小事宜。
议政殿的左舍,妫翟招来了自己之前精心培养的朝臣,而今大王去了,也该是考验他们的时候了。
屈重、蒍章和苋喜三人来至左舍前,各自见面有些讶异,而后会意一笑,一同进了舍内。
星辰机敏,忙与蒍吕臣一道赐座看茶。三人谦恭了一阵,便各自坐下。
“息公临危受命,护驾灵柩,功不可没。先王遗诏有言在先,命汝为见证,可见先王对你信任有加。息县乃国境要塞,观丁父又是出自你门下,淮阳淮阴之事全倚仗汝等,将来大王外伐之时,可要多多倚仗息公辅佐了。”
屈重道:“臣受武王与先王圣恩,必将殚精竭虑,恪尽职守,效忠国主。”
妫翟点头,笑道:“息公忠心,天可明鉴。虎父无犬子,御寇那孩子聪明伶俐,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臣替犬子谢夫人教诲之恩。”
妫翟道:“自家人,也无需这么客气。蒍大人,先王一直跟寡人提到昔年您游历诸国时的绝佳辩才,原本想让您在都中常叙天伦,没料到大王一朝新丧,如今国主年幼,日后交好诸侯安抚民心之事,少不得要劳动您出力了。寡人先替新王谢过。”蒍章忙道:“微臣惶恐。为国效力乃微臣本分,蒍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妫翟看了一眼一直不多话的苋喜,叫星辰续茶水,和蔼道:“鬻权大人与苋喜大人为挚友,如今天人永隔,苋喜大人要节哀顺变。”
苋喜道:“臣谨遵教诲。”
妫翟道:“如今大宗年迈,不过问朝务,国库点检之事就要劳你多费心。昔日权县子民受重创,是以不得不减赋三年以示圣恩,自然是利民的好事,只是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没了赋税,就要靠咱们这些伙计抠门儿些了,不能使国库空虚啊。”
苋喜点头赞同:“夫人忧虑得极是。”
妫翟环视三人一眼,道:“今日这里没有他人,如果寡人连诸位前辈都信不过的话,那不知寡人与新王怎生度日。”
屈重等人忙表忠心。妫翟这才笑道:“有诸位这番话,寡人甚是欣慰。”
三人知趣退下,妫翟又派蒍吕臣请来子文。
子文入殿恭敬伏拜:“微臣参见夫人。”
妫翟亲切道:“子文,快快请起。星辰取漆匣来。”
星辰从里间取来一个漆盒,遵照妫翟的旨意转交给子文。子文叩谢,不知妫翟为何要赏赐。
妫翟道:“闻汝之子斗般骁勇善射,是以将此弓箭雕翎赐予他。此箭是先王从一个萨基人的逸士手里所得,据传乃古圣人黄帝之孙恽的后人所制。瞧瞧这弓,可是选用上好柘木和犀角制成的。”
子文忙从漆盒内取出弓箭,握在手中滑而不腻,缠着的丝线如流水泛光,包裹的胶皮均是上好的鹿胶,羽箭上黑色的雕翎威武炫目。子文也善骑射,拉弓轻弹,呜呜作响,声音清脆激昂。他心里咯噔一跳,心湖漾起阵阵波澜,心道:她这是在拉拢和刺探我,好,她既刺探我,我便也要试试她。
“夫人,此乃稀世珍宝,犬子无所建树,不该受此殊荣。”子文慌忙将弓箭放回漆盒,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请妫翟收回赏赐。
妫翟听此言,愣了半晌无话可答,心里一阵失落,想到子文对她的怀疑和自己置身的处境,不由得两行眼泪滚落。
蒍吕臣见状,忙劝道:“大人,夫人赏自有赏您的道理,您且收回吧。”
子文依然不为所动,跪地恳求道:“臣惶恐。”
妫翟轻叹一声,哀婉而坚决地说道:“子文,尔可避世一生,但不该阻碍斗般的前程。卿可闻琴在案上待知己,箭藏匣内觅英雄?这羽箭遇不上英雄,就只是一根枯枝而已。寡人这辈子或许是悲哀无能之人,只一条,断不会轻易看错人。新王即位,百废待兴,大楚正是用人之际,若连宗亲都无法倚靠,还可仰仗谁?尔觉得国家安危兴亡与己无关,那么寡人不再强求。”
子文听到这番话,知妫翟动了真格,不敢过分违逆,忙请罪道:“臣愚钝无礼,请夫人降罪。”
妫翟说:“降罪就不必了。你这样闲云野鹤的品格举世难觅,钱财地位非你所求,从来不是贪图之人。今日寡人不得不对你说实话,先祖们苦心孤诣打下的江山不能断送在寡人手里,否则寡人无颜面见先王。因此无论刀山火海,寡人定要闯过难关。寡人很想得到贤才辅佐,只有这样才能让大楚强盛起来,让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寡人与大王十分需要你的帮助,不知道,配不配有你这位朋友。”
子文抬起头,撞见了妫翟脸上未干的泪迹,那清澈的眼睛折射出顽强的意志。这并不是一双疑虑重重透着心机的眼睛,而是一双坦诚而坚贞的眸子。子文心里不由得佩服起妫翟来:她不是没有权势和手段,但她并不屑于如此。
子文缓缓放下漆盒,也诚挚道:“微臣斗胆也说句心里话,夫人所言溢美之词并不能使臣心有所动,但您敢坦言需要微臣的帮助却使微臣感动不已。抛开身份姓氏区分,斗子文很庆幸能遇到您这样的朋友。”
妫翟欣慰而感动,道:“如此,毋庸赘言。你信寡人,不会让你蛰伏太久。”
子文道:“臣既然接下这良弓,断不会废而不用。”
妫翟听这话,终于破涕而笑,笑得亲切动人。子文也不扭捏,爽朗笑了。
妫翟与子文正愉快交谈,忽闻蒍吕臣报:“莫敖大人觐见。”
子元春风得意的进殿,子文拜礼道:“问莫敖大人安。”
子元淡淡回道:“无须多礼。禀夫人,微臣有要事启奏,不知是否搅扰夫人与子文大人议事……”
子文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忙道:“夫人,若无其他事,臣先行告退了。”
妫翟点头,子文退下,子元面上浮起得意之色。妫翟见了子元轻浮的样子颇为厌烦,但碍于情面,只能接待,高声叫道:“孟林,给莫敖大人赐座!”
“诺!”蒍吕臣拿着软垫进内舍,恭恭敬敬欲放到地上,岂料子元瞪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王嫂太见外了,子善自己来就行,不必劳烦内侍。”
蒍吕臣听了这话尴尬不已,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妫翟听了颦眉道:“孟林,莫敖大人既有要事启奏,你先退下吧,顺道去内廷替寡人瞧瞧恽儿与芷儿是否睡下了。”
蒍吕臣心内吁了一口气,默默退出。星辰见他一脸不愉快,忙问发生何事。蒍吕臣不敢回答,揣着闷气往内廷去,到了无人的院子忍不住对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
子元将软垫挪到妫翟跟前,目不转睛地瞧着妫翟,暧昧说道:“先王已逝,王嫂也要保重些。”
妫翟听子元提及文王,转念一想,忽然哭得伤心起来,追思文王的好处,希望能以这样的方式暗示子元守规矩。岂料子元见妫翟一哭,越发楚楚动人,没有明白妫翟的真意,更加放肆起来。
“王嫂这样一哭,臣弟真是不知所措。”子文的话语越发暧昧不清。
妫翟眉头一皱,以锦帕遮面,眼神里多了一份厌恶。她擦干眼泪,道:“虽言逝者已矣,但先王对寡人的情意却丝丝难忘。寡人想,终其一生,再难觅他那样的柔情大丈夫。唉,这话如此不妥,本不该与臣弟妄言,只是追思之情,实难释怀啊。”
子元暧昧一笑:“王嫂何必灰心?我大楚人才济济,仰慕敬爱您的人是不少的。辟如子文这样的俊杰,虽是恬淡无欲,见了王嫂不也要……”
“莫敖大人真是风趣,这样的笑话太荒唐滑稽了。子文品性,举国皆知,何况子善也该明了寡人心性。这样的笑话,你说与寡人听听就罢了,切不可外传叫人笑话了去。”妫翟冷冷一笑,脸色也变得严肃端庄起来。
子文被妫翟这样的婉拒弄得心更痒,不仅言语无端,连动作也大胆起来,凑上前贪婪地看着妫翟的脸:“王嫂,臣弟其实分外愿意做您知冷知热的人。臣弟不求其他,只求与您有个慰藉。”
妫翟听此言,大怒,正色道:“莫敖大人说什么胡话?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子元并不怯懦,起身上前拉住妫翟的手,迫不及待表白:“头一回见到嫂嫂,子善就沉陷了,日日见您,心有爱慕,再难装下别的女人。看您如花似玉的青春耗费一个老人身边,子善几度为您洒泪。这份真情,子善埋藏了数年,再不能忍了。秋侬,你信我,我是真心的。”
妫翟被子元捉着手,脸色气得发白,抬起手来欲赏子元一掌,可是想到两个儿子又不得不忍下来。她稳住呼吸,冷静劝解:“子善,你先把手放开,被人瞧见了,只能将我置于死地。”
子元听了这话,才松手,但仍没有退下的意思。妫翟冷静坐下,柔声劝道:“子善,你且坐下,也听听我的真心话。”
子元见妫翟脸色缓和,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乖乖坐下。
妫翟强制自己沸腾的怒气,温和说道:“子善,人心都是肉长的。旁人不知,你总是知晓的,当初先王为了感动我费了多少苦心。若不是他真心真意,我是不会屈从的。所以,我心里敬他,更是爱他的。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我想从前那个天真无知又倔强的我是不会招人喜欢的。”
“不,我中意你,就中意的你全部,我发誓一定会对你好的!”子元迫不及待地表露心迹。
妫翟苦笑道:“你的真心,我能明白。可是此际,没有什么比艰儿更重要。艰儿是我的全部。人心多变,我不知道可以依靠谁。”
“为了你,我愿意倾尽全力辅佐新王,绝无二心。”子元表态。
妫翟听了望着子元,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子元的心被这梨花带雨之美态融化了。妫翟哀怨说:“誓言是最易得到也是最易失去的东西。”
子元忙抽出佩剑,在右掌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伤口流下来。子元发誓道:“芈子元对天盟誓,如对国主有二心必将五雷轰顶。”
妫翟冷眼旁观子元的即兴发挥,尽管子元右掌鲜血淋漓,她也没有用锦帕替他包扎。她走上前,帮子元把剑收进去,轻轻拍了拍子元的肩膀,安慰道:“好了,我信你就是。”说罢敏捷地退开,坐回原位,说,“适才你说有要事启奏,不知所为何事?”
子元自行缠住手掌,尴尬道:“臣弟,臣弟为了见您,所以撒了个谎。瞧着子文对您的那副思慕样儿,心里泛酸,便忍不住冲动了些。”
妫翟斥责道:“你的确冲动了些,想见我也不该拿国事开玩笑。先王将我们母子托付与你,你如果犯糊涂,国家兴亡大计指望谁人?”
子元被妫翟一番话噎得不知如何反驳。妫翟故作温和道:“秋侬乃先王给寡人取的爱称,只他能用,以后不可任意妄叫,惹人非议。你待我一片真心,我已经了解。凡有情有义之人,是不能那么快忘掉旧人的,如果说忘就忘,岂不是无情之人?所以,你要给我些时间沉淀心绪,慢慢想明白。不知,你可愿意等待?”
“臣弟愿意!”子元喜不自胜。
妫翟不露声色,岔开话题:“上回请你吃的茶可还喜欢?”
子元道:“喜欢,只要是你的东西,我都喜欢。”
妫翟道:“那就再吃一盏再走吧。星辰,给莫敖大人看茶。”
子元还想说什么,见星辰进来只好咽下去了。子元喝了一口茶,兴高采烈地出了左舍,在路上遇见了欲回申县的申侯。申侯与子元私交颇深,见子元红光满脸,讨好奉承道:“莫敖大人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么?”
子元得意说道:“简直妙不可言,所求之人终于应承了。”
申侯早就看穿了子元对妫翟的垂涎,只偷笑不道破。为了巴结子元,他出谋划策道:“若是美人,大人可要注意了。”
子元问道:“申公何出此言?”
申侯诡秘一笑,压低了声音,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们常常口是心非,嘴里说不其实为是,说是的时候就未必为是了。所以,大人要抓住女人,还得抓住她们心里最在乎的东西。”
子元沉默不语,顿时明白过来。
夜幕降临,妫翟带着点心来到东宫看望长子,却见门外都是子元的亲兵把守,妫翟纳罕,问道:“莫敖大人在里头吗?”守卫答道:“正是,莫敖大人与葆申师父正与大王议政。夫人是要进屋吗,小的这就去通传。”
妫翟倒抽一口气,勉强笑道:“不必了。寡人遵循祖制,怎会擅自探访?不过是叫人做了些点心,顺道叫侍女送来。星辰,你进去把东西搁下吧。”
回到内廷,妫翟抱着芈恽流泪,恨恨道:“子元欺人太甚,总有一天,我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星辰替妫翟擦干眼泪,劝道:“翟儿,为了大王,你要忍耐啊。”
妫翟道:“若不是为了艰儿和恽儿,我早跟子元拼个你死我活。我哭只是觉得,悔不该当初没有拼死拦下他去伐黄。”星辰道:“唉,他若是知道你对他有这份心,黄泉之下便也不会难受了。”
54.子元的威胁
妫翟对子元的爱慕与放肆能避就避,能躲就躲,但这样能躲到太子懂事朝政吗?妫翟知道,子元并不好惹,他掌握着楚国绝大部分的兵权,现在倚仗着文王的遗诏和宗亲的势力,极为亲近太子艰。太子艰本来与妫翟关系并不很亲密,而今见子元对他这么好,就对子元分外依赖。葆申上了年纪,难免糊涂,有时也非常相信子元,妫翟一时也无法撼动。
让妫翟更觉得吃力的是,苋喜虽然有国库的点检权却奈何不了子元以军费为由的支出,国库要减赋三年,并不充盈,怎么能抵得住子元的挥霍浪费。子元权势滔天,风头一时无两,出入议政殿与内廷堂而皇之,底下人虽有议论,但面子上却不敢多嘴。
妫翟步步艰难,只能暗中提携潘崇作为王城副将,安插在宫中,牢牢抓住子文所培养的新人,忍耐焦急等到这些人学有所成。好在子文、屈重、蒍章和苋喜这些培植多年的人,总算对她没有背弃,连观丁父这样庶人出身的将领,大多也持中立态度,并没有偏向子元。
时光像流水一样,日复一日的政务和琐屑事情很快就渗透进了三年时间。子元等了三年,仍然没有抱得美人归,他每每望着右掌的疤痕想想妫翟避重就轻的态度,浓厚的情意就变成了愤恨。他觉得妫翟玩弄了他,羞辱了他。
所以子元决定不再等待,他要像当初教文王强征一样霸气地征服这个女人。
这一日的内廷,妫翟坐在镜前梳妆,星辰熟练地为她簪发,丑嬷正如往常在准备妫翟上朝的朝服。天边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将微弱的晨光投进屋内。妫翟左右看着镜中的俏脸,忽然发觉多了一张怒容,妫翟扭头一看,见子元脸色狰狞地站在身后。星辰惊呼,刚要问安,子元一把扭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在了角落里,冷冷道:“你退下!”
丑嬷皱眉瞪了星辰一眼,星辰却不肯离开。丑嬷无奈,只能上前一把将星辰拽起来推进里屋,把门闩反锁。
子元猥琐笑道:“你这老东西,倒也识相,滚出去!”
丑嬷木着一张脸,消失在子元的视野里,将门关了起来。妫翟吃了一惊,万没料到丑嬷藏得那样深,什么时候竟投靠了子元!她咬住唇没有起身,只自顾梳头,反问道:“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为何逾矩?”
子元捡起梳妆台上的发簪,替妫翟插入发髻,反诘道:“若不来这里,又怎知你如此动人?瞧瞧,这簪子真配你。”
妫翟道:“你出去,有什么事在议政殿说。”
子元却不,而是欺身搂住了妫翟,急促地说道:“又赶我去议政殿?哼,叫蒍吕臣替你挡我?叫我听苋喜瞎唠叨?你不用这样躲着我。”子元抱着妫翟温软带着甜香的躯体,沉迷地呼吸几口,觉得美极了。
妫翟与文王纠缠多年,已经领悟到挣扎对于贪欲的男人不过是增加兴奋的方式,所以一动也不动,任由子元抱着,只冷冷问道:“看来,你是不想再等了。”
子元威胁道:“是的,我一天也不想等,也不能再等了。”
妫翟说:“可我是文王的夫人,是先国主之妻,如果跟你在一起,世人如何议论?传到诸侯之间,王室颜面何存?我也有我的自尊与骄傲,我不是那种攀附男人低眉顺眼卑微得一无是处的女人。你若不能给我比现在更好的,不能给我一个光明的身份,我绝不会要那种藏匿于阴暗中的感情。”
子元朗声笑道:“如果叫大王让位于我,我再娶你,不就名正言顺了?”
妫翟心中一颤,冷冷一笑,果然问出了他的野心。妫翟伸手拔下子元簪好的发簪,道:“若是三年前,大王禅让是极为可能的。可是如今他已登位,又已经长大,见你我在一块儿,怎会答应呢?何况,你若继位,将来便是你的长子承袭王位了,叫艰儿在宗亲里如何抬得起头来?”
子元道:“这有什么不放心,叫艰儿过继给我便是。那样我与你双宿双栖,百年之后,他仍然为王。”
妫翟冷冷讥讽道:“玩弄我们母子于股掌之间,是不是分外有趣?”
子元听了这话,极为不悦:“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我,我原本对你无二心,可惜却低估了你的心计。像你这样心机深沉的女人,才是不能轻易相信的。为什么你可以跟王兄那样丑陋老迈的男人欢愉,却对我这样冷面冷心。你不要佯装少女,都是过来人,何必来那些虚招。你试试我,保证不亏。”
妫翟听到这番猥亵她的话,再也难忍,猛地挣扎开,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砸向了子元。
“你要干什么!”妫翟咆哮。
子元一摸额头,看见指尖清晰的血迹,彻底发怒了,顾不擦去血迹,上前抱住了妫翟强行吻上了她的脖颈:“我比王兄年轻、英俊,对你也百般呵护,你为何就不肯中意我?”
妫翟被压倒在梳妆台上,拼命地推开子元的头,她有机会反抗,却不敢暴露自己会拳术的事实,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要留着保全儿子。
“你王兄是真正的男人,是大丈夫,是英雄,所以才能成为一国之君。而你不过是猥琐小人,色迷心窍的乱伦之人,根本不配我正眼瞧你。”妫翟含恨啐道。
子元一愣,笑得邪恶,道:“听说当年蔡献舞也是对你垂涎不已,差点占有你。”
妫翟回敬道:“所以你要瞧瞧他的下场。”
子元笑得更放荡,擒住妫翟的衣裳,哧一声将妫翟的外裳撕烂。妫翟桃红的亵衣露出大半,雪白的肌肤散发耀目光彩。子元几乎可以窥见酥软双峰,更是意乱情迷,低头就要戳上自己的厚唇。
“莫敖大人,您该上朝了。”子元忽觉腰间被一个重物顶住了。
是剑!而且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剑。持剑的人功力深沉,力道掌握得炉火纯青,虽是轻轻顶住命门,但子元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绵软的真气正抵住他的后背,随时可以挺进肉身爆裂他的血管。他不得不起身,松开妫翟,扭头一看是丑嬷,便低沉威胁道:“丑嬷,你好大的胆子。”
丑嬷面无表情,回道:“老奴不敢,只想提醒莫敖大人,早朝的时刻到了。”
子元骂道:“拿开你的剑,否则本公叫你碎尸万段。”
丑嬷声音低沉,但格外铿锵,坚定说道:“老奴有武王所赐特赦令,亦有邓夫人所留遗诏,务必保全夫人安危。您可不要以为老夫人疼你便有扶持你为王的意思,那不过是哄着你罢了。大人,奉劝您一句,您如此尊贵的身份何必要与区区贱奴计较。”
“你!”子元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实在不清楚丑嬷的功力。
“别废话了,莫敖大人,听老奴的劝,退后到门边,乖乖地出门去,可不要让朝臣等太久。”
子元慢慢移动着脚步,挪到了门外,冷冷冲着妫翟道:“你不从我,早晚会后悔。”
丑嬷牵唇一笑,道:“恭送莫敖大人。”
妫翟听到这句话,脸色一沉,也狠狠回道:“子元,你若敢动艰儿一根汗毛,我绝不饶你!”
议政殿上,朝臣们等了许久都不见子元与妫翟上殿。熊艰一个人坐在殿上,面对朝臣们的议论纷纷,有些不知所措。过了许久,才见子元怒气冲冲地上殿,草草敷衍了几句就不肯开口说话了。苋喜等人见妫翟没如往常一样过来,知道情势不妙,也噤声不语。
妫翟呆坐在镜前,丑嬷替她披上衣服,问道:“夫人还去议政殿吗?”
妫翟抚着额头,沉默不语,连连摇头。她反复想着子元的反常,越想越怕,没有心思去上议政殿议事。她问丑嬷:“丑嬷,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丑嬷先没有答话,而是问妫翟:“夫人可以完全信老奴吗?”
妫翟惊愕,道:“从你将漆树赠予寡人的时候起,寡人对您就很是敬佩。驱逐丹姬、为文王礼葬、辅助太子即位到今日子元之险,每当寡人在危难之时,您总能出手相救,不光是救我身体还救我心,您说,是要多愚昧的人才会不信任您?嬷嬷以为,寡人是那样愚昧无知的人吗?”
丑嬷道:“您可知您殊于常人的优点是什么?”
妫翟道:“请嬷嬷赐教。”
丑嬷笑道:“是与众不同的冷静。信任别人很重要,但冷静更重要,那是成功的必备能力。”丑嬷说完这番话,面色凝重起来,缓缓说道,“依老奴看来,子元既然与您撕破了脸皮,就一定会动真格来威胁您。何况,他年轻力壮又大权独揽,想要取大王而代之并不困难。”
妫翟道:“您与寡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大王自小没有得生母眷顾,对寡人冷淡是情理之中,一时也难以改变他的心,倒是……”
丑嬷道:“倒是公子恽您要未雨绸缪啊。”
妫翟点头,听见星辰在里面敲打门,这才想起星辰在里面锁着,于是打起精神让丑嬷把星辰放出来。星辰见妫翟衣裳完好,但面色憔悴,担忧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妫翟道:“什么也没发生,他没有得逞。”
星辰这才放下心来,埋怨丑嬷把她关起来,丑嬷不回嘴。妫翟吩咐星辰:“这会子估计散朝了,就说是寡人微恙,不便早朝。你待会儿悄悄去议政殿上找孟林,打探大王的行踪。早去早回,不要叫人瞧见。”
星辰点头,机敏地出去了。妫翟又吩咐丑嬷:“今日恽儿午睡的时候,不要给他盖被子。”丑嬷会意点头。
过了一会儿,星辰回来,禀告详情:“听蒍吕臣说,今天早朝氛围怪异,见夫人一直没有去,什么也没有议便结束了。莫敖大人带着大王外出骑马练箭了。”
妫翟拳头紧握,悲愤说道:“果真如此!星辰,一定要牢牢守好屋子,不许任何人进来。子元既然是去狩猎便不会那么快折返,丑嬷,你随寡人去个地方。”
内廷的宫门紧锁,夜暗了下来。妫翟与丑嬷来到了蔡献舞的偏院中,小蛮正在院中打水,见妫翟入院慌忙跪下行礼,妫翟道免礼,让丑嬷拦住了她。
蔡献舞正在榻上打坐,逼仄的房舍因为没有开窗而有些憋闷。蔡献舞长髯垂胸,汗珠子布满额头。妫翟没有说话,轻轻地走到案前盘坐。
“既然来了,怎么不说话呢?”献舞仍然没有睁开眼,任由烟雾袅绕于室内。
“你怎知我会来?”妫翟有些惊讶。
“你身上有一种淡香是别人没有的。那是宛丘桃林的香味,就算这些陈年香木也掩盖不住。”蔡献舞睁开眼,看了看妫翟,说,“你满面轻愁,心里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妫翟点头:“是的,无人可诉,想跟你谈谈。想问你一句,你可爱过我的姐姐?”
蔡献舞尴尬一笑,费解问道:“你为何要问这话?”
妫翟道:“蔡献舞,我不是戏言,是真想知道。”
蔡献舞道:“爱有两种,一种是远远地看着,用自己微弱的想象给这慢慢暗下去的岁月涂抹唇红,就像我对你;另一种爱则是一起过日子,让天长日久的累积与付出渗透到相扶相携的岁月里,比如你姐姐对我。我想我对你姐姐也该是爱过的。那样的情感虽然不惊心动魄,但触手可及,叫人踏实。”
妫翟愣了半晌,才说出心里压抑了很久的话:“你比我真实,所言为所想。其实,我一直是抗拒承认自己会对熊赀有感情的。我不敢相信我跟仇人之间也会有爱,但是他死了,我的心魂也被掏空了,感觉从来没有的孤独。从前对于姬允,我是充满爱怜的,他给我的一切我都非常珍惜,只是他太柔弱,我从不敢依靠他,我要担起我跟他两人的未来,丝毫不敢松懈。”
蔡献舞接过话茬:“但熊赀不同。他不需要你担心他,而且还知晓你的担心,更为你的担心铺平了路。一个完美的男人是能大能小的,你需要保护的时候,他变得很大很大,让你很有安全感;你需要关心时,他又变得很小很小,给你最温暖的安慰。最要紧的是,他对其他女人高傲只对你一个人殷勤,男人不是天生殷勤的,他们是被爱情改变过来的。熊赀就是这样完美的男人,我和姬允这样的男人只宜居家,不宜为君。你承认爱他,这又有什么可耻呢?相遇从来就不是偶然的事,只有桃花才会开在春风里,骆驼才会懂得恋慕甘泉,同样高飞的鸟儿,总有比翼齐飞的那一天,你天生就是熊赀的妻,我们不过是你的过客。你孤独是因为你爱他,那就追随你内心的声音,这是一个内向的寻找,找到这些声音坚定、清晰地往前走,在生命的轮回之中安顿好自己。”
蔡献舞的话砸开了妫翟心里最坚实的壁垒,她伤心哭道:“最难熬的莫过于明白内心太迟了。他死时我与他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我对他那么坏,如今这漫漫人生的痛苦只能由我自己来承受。献舞,你无法了解这种遗憾会有多么可怕,我现在身边一切都带有他的影子,到处有他的笑容和神情,我竟然忘了自己从前是多么厌恶他,多么憎恨他,而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我想他想得难受,可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成他希望的样子。”
蔡献舞掏出锦帕递给妫翟,像是看着一个自己最亲的小妹妹,道:“我却是高兴的,在这样的时刻你竟然想到我,这数年的囚禁生涯也就没有白费了。其实我一早就看出来,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早就熬不下去了。没有感情,同床异梦的夜晚比权力倾轧还要恐怖,如果你真的能压抑,只能说你太适合去做一个翻云覆雨的掌权人,大概你是情与智都兼具吧。”
妫翟拿着锦帕拭泪,轻吐一口气,舒缓了许多,笑道:“郢都疆域辽阔,可是我却无知己,满肚子心里话只能对你说。”
蔡献舞自嘲道:“对我说也不错的,反正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囚徒口中的任何话语。跟我说比跟他人说要安全得多。你今日来,断不该只是找我聊聊天吧。”
妫翟道:“既然瞒不过你,便坦然相告了。听闻你昔年登基遭到了庶弟的反对,我想请教你是如何渡过难关的?”
蔡献舞轻轻瞅了妫翟一眼,问道:“新王有危险?”
妫翟摇头,道:“不只是新王,还有幼子与丹姬的女儿。”
蔡献舞说:“成功者无一不是能发现自己的天赋,并将天赋全然绽放的人。你的天赋完全能解决掉这些危险,不要害怕,我相信你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成长得比人们期待的还要美丽,当然这个过程会很痛,有时还会觉得灰心,面对汹涌而来的问题觉得自己很渺小,但这是你的宿命,不要害怕,做好现在你能做的,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妫翟听了心里平静了许多,问:“把你囚禁这么多年,恨我吗?”
蔡献舞轻轻一笑:“我不担心尘世间有仇怨,我只担心没有超越仇怨的智慧。我相信你我都是智慧之人。孽债该还的也还清了,我不希望你来找我,因为你不来便是安好的。你走吧,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