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新政开局与苦肉计
公元前671年,熊恽即位,史称楚成王。天下之势更加纷乱,周惠王与五位大夫争利,险遭驱逐,后在郑伯与虢公的帮助下击退五子才顺利还都。齐国遇到百年难遇的大灾,饥民遍野。晋国爆发“骊姬之乱”内乱不息,晋公子重耳被迫流亡他国。次年齐、鲁、宋合并伐徐国,抢占淮水下游。齐、鲁等国与楚国在淮水的争利初现端倪。
更让妫翟心痛难过的是,她的堂兄御寇一家人终于被陈桓公杵臼厌弃,死于蔡姬与子款的阴谋之下,连个后人也没留下,而照拂她幼年的叔叔陈完被迫投奔齐国,受封田地改称田完。陈完到了齐国之后托人送来密信,告诉了妫翟当年她父亲暴毙的真相,但妫翟没有精力去考虑自己的家仇,帮助儿子坐稳王位,稳定楚国局势才是她急需要做的事情。
八岁的熊恽与母亲并坐王位。与熊艰的疏离所不同的是,熊恽对自己的母亲是很崇拜和信服的。他因为次子的身份而没有长于宗亲之手,但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下,王者之气浑然天成,妫翟对于他的期待也远远超过了熊艰。尽管熊恽只有八岁,但妫翟仍然毫不隐晦地告诉儿子:你的叔父子元就是你掌政的最大敌人,我们母子必须要站在一个战壕里才能保全性命,开辟新局。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烧得好不好,直接关系着妫翟能不能完胜子元。熊恽举行完册封大典,妫翟做的第一件惊人的事情便是以子元护驾不力为由,免去其莫敖官职,改任为令尹。这一举措大大将了子元一军,因为莫敖掌管兵马大权,令尹掌握行政大权,虽然位置是同级的,但实权却截然迥异。让子元憋闷的是,他不可反驳,虽然真相永远不能被查出来,但熊艰在他的手下死掉是不争的事实。在随国王师的武力压制下,子元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不得不弃卒保帅,牺牲掉了许多跟随自己多年的武将。
莫敖位置悬而未定,在楚国臣僚中引起热议,谁也不敢来坐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因为子元狭隘而自私的心绝不会允许竞争者的出现,昔年彭仲爽没能做到的事,现在也不会有人做到。这样的局面,正中妫翟的下怀,也是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一个结果。
莫敖这样的职位存在是妫翟心中最大的不安。她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把守这个位置的人不是子元这样的好色之徒,而是有子文的老成持重、文王的霸气、屈重的务实,一旦这个人有了反心,那么国主必将成为傀儡。妫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生存建立在侥幸之上,她要一点点消除危机,以子元不抗拒的方式蚕食掉他,让莫敖这样的职位消失在楚国的未来中。
既然莫敖没有人敢接任,那么妫翟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削减子元的兵权。她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分化兵权,将王权高度集中。
妫翟拟旨,熊恽宣召,命锻造府制作了十只刻有凤纹的兵符,一只为总号令,九只为分号令。把原来的左、右、中三军分化级别,每一军设上、中、下三支佐军,那么队伍由原来的三支摇身一变为九支。左中右军非战时不设元帅,只设三位大将,赐令牌,享有在辖制范围内的练兵与调兵权,只要没有兵符便没有征伐号令权。三军俱由国主掌握,遇到战事,设帅点将,赐兵符,然后才能号令军队。上下两军将领皆服从元帅,左右元帅皆服从中军主帅。而中军由王师组成,元帅多为国主,只有小型战事才以莫敖或者令尹为帅。当三军九队都掌有符节之后,依然要听从国主兵符的总号令。
这样的改革,让楚国的军权不在官僚手中,由莫敖或者令尹任意妄为,而是相对集中在了国主的手中。国主的所作所为均受辅臣和谏臣的监督,这样少了个人色彩,也结束了武、文两代君王因举贤唯亲积累的弊端。
当然,妫翟也是知道的,要使大权在握的子元一下子什么实权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过分的削减只会激起子元的反抗,所以她特例将中军的符节赐予子元,让子元掌握中军。
军权分化使国政稳定一些之后,熊恽的安危是妫翟焦虑的问题。为此,她提拔护驾有功的屈御寇和斗般为国主的御前侍卫,担起保卫国主的安危,并赐御寇名字为屈完。这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看上去稚嫩却是极为骁勇,妫翟有意让他们取代熊率且比和阎敖,成为了新一代的楚国勇士。
解除了内部危机,妫翟开始大力提拔贤才,降低提拔人才的标准。首先将在文王身边为内侍多年的蒍吕臣提拔为百工正,掌管国内制造。提拔苋喜之子伍参为大夫,将子文提拔为熊恽的太傅。封鬻权之子戢梨为左军上将军,斗丹为右军上将军。命观丁父从民间寻来的武林高手田慎为熊恽骑射教头。而宗亲里的斗勃、斗廉等人还尚在考察中,在没有确定宗亲的忠心之前,妫翟不会轻易给他们机会。
年幼的君王、年轻的新人,楚国的一切透着新鲜和稚嫩。蒍章、苋喜等人并没有退出华丽的舞台,继续发挥着余热。
这天,苋喜为难地拿着国库的账本与妫翟密谈:“夫人,令尹大人再这样折腾下去,恐怕日后国人都要举家食粥了。”
妫翟接过账本一瞧,眉头直皱,道:“子元支这么些钱做什么?”
苋喜道:“这……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妫翟道:“看你脸色发青,便知不是什么好事,但说无妨,寡人心里有数。”
苋喜这才支支吾吾道:“听闻令尹大人要在内廷的外边院子里盖一座大宅子。如今正遍寻圆木,还说要用金子镶嵌呢。”
妫翟道:“消息可确实?”
苋喜道:“臣已经派人查探了,的确属实。”
妫翟气得一捶案桌,压抑地骂道:“他越发放肆了。”
苋喜道:“令尹大人罔顾先王之恩,行径如此放诞,夫人,只要您一声号令,微臣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守住国库。”
妫翟沉吟半晌,改变了主意,道:“不,咱们要除这蠹虫,得先哄饱他。日后他来支钱,你不要拦,只管给他拿去花,但是支钱的时候要当着众人面记账。”
苋喜应承,担心道:“子元如此放肆,是对先王大不敬,狐鸣枭啸,岂不叫夫人为难。”
妫翟无奈说道:“这个寡人自然明了,但为了先王,为了堵敖,也为了大王和国人,这个让步寡人不得不做。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放心,他休想得逞。”
苋喜退出后,熊恽来见妫翟。妫翟看到俊秀可爱的儿子,泣涕涟涟。熊恽见状,惊得跪下请罪:“孩儿惶恐,请母亲示下。”
“殿下,快过来寡人身边!”妫翟抱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妫翟摩挲着熊恽粉嫩的脸庞,哭道:“殿下,你听着,你叔父要在内廷边上用国库的金子修筑宫殿,以此威胁诽谤母亲。”
熊恽疑惑而愤怒地问道:“令尹大人乃百吏之首,怎可损公肥私,置国人血汗不顾。他既是寡人王叔,就该恪守先王遗诏,怎能做出这样无德之事?母亲,这样的事孩儿闻所未闻。寡人要召子文大人警告令尹一番。”
妫翟听着幼小的熊恽这番有条有理的话,欣慰不已,劝道:“殿下有这样的见识,寡人甚是欣慰,不枉寡人从小点滴教导你,这才是一国之君的样子。但是寡人要劝你一句,子元现下势力庞大,对我们母子还没有放松警惕,所以你不能听人挑拨,要暂且佯装无知,还要在子元面前佯作顽劣,不能让他瞧出你的上进心。”
熊恽迷惑:“母亲,孩儿有些不懂,身为一国之君当日日勤勉,怎么能沉湎于玩物之中?寡人是万民之主,为天神所佑,为何要做出这等表里不一的事来?”
妫翟劝道:“孩子,人心叵测,就是神也不一定猜得透啊。你叔父能杀了你长兄把污水泼在你身上,又怎么会轻易饶过你,你越上进他便越在意。你可不要忘了,他如今掌管中军,随时能杀入内宫取咱们母子的性命啊。”
熊恽不说话,歪着头想了半天,气鼓鼓说道:“大丈夫怎么不光明磊落,反倒心黑如墨呢?”
妫翟道:“人心黑与白,肉眼可瞧不出来,要用心眼才瞧得出。母亲为了你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但你若有闪失,先王与长兄九泉之下也难瞑目。你既知玩物丧志,那咱们也就让子元玩物丧志吧。”
熊恽天资聪颖,悟到了母亲的忧惧,道:“母亲,您放心,孩儿绝不会轻信任何谣言而背叛您。”
妫翟破涕为笑,欣慰道:“真是娘的好孩儿。”
夜里熊恽睡下之后,妫翟单独召见了屈完和斗般。
“御寇,子扬,以后教习大王武艺要在无人的地方、无人的时刻。从明日起,你们不仅要保护大王安危,还要陪着大王玩耍,玩得尽兴,尤其要将大王顽劣不长进告诉该告诉的人。”
御寇与斗般是妫翟的心腹,对这样安排的目的心知肚明。过了几日,御寇与斗般命宫内的小厮寻来许多鸟雀,做了木马。熊恽果真施展孩子的天性,抓鸟摸鱼,成日与臧人疯玩。熊恽的前后转变,使子文头痛,日日向妫翟禀报。妫翟烦不胜烦,只能苦口婆心地劝。
过了好几个月,熊恽课业荒废殆尽,所要求背诵的书目悉数忘记,每日只喜欢在花园玩耍,一到功课时间便呼呼大睡,渐渐到了连朝堂上都睡得着的地步。
这一日,子文怒发冲冠地进殿,向妫翟禀告,说熊恽闹着肚子疼要上茅房,却转眼不见踪影,派人去找,却见丑嬷和内廷臧人与熊恽在花园里捉迷藏,嬉笑逗闹好不开心。
“夫人,子文才疏学浅,看来是难以教好大王,请另选高明。”子文气得面色发白。
“什么?大王怎会荒诞至此!”妫翟怒喝,气得头晕。
“夫人息怒,身体要紧。”星辰赶紧扶住妫翟。
妫翟一把推开星辰,骂道:“大王如此不思进取,寡人保重身体有何用。摆驾内廷!”
妫翟与子文等朝臣来到内廷,见熊恽正一身泥巴地骑在御寇身上,张牙舞爪地与婢女和斗般嬉笑,丑嬷和众小厮正闹做一团,妫翟尚未入园子便听到笑声,脸色由白转青,子元跟在妫翟身后冷笑不语。
“来人,给寡人把这不孝子捆起来。丑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着大王胡闹,跪下!星辰拿藤条来!”妫翟气得浑身颤抖。
熊恽被捆在长凳上,而斗般、屈完、丑嬷及众奴仆均跪在院中请罪求饶。
妫翟举起藤条道:“这是当年葆申师父训诫过你父王的藤条,今日寡人要来训诫你,替先王教训你这个不争气的不孝子!”
妫翟说罢,狠狠下手,打在了熊恽的臀上。熊恽倔强,咬着嘴唇不喊,妫翟怒气更盛,下手也更重,边打边哭:“寡人是造了什么孽!苦苦守着你这个不孝子,熬着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熊恽脸憋得涨紫,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声喊道:“您要是惦念父王,就不会对息侯念念不忘,年年祭奠。您心里要是有父王,就不会让长兄去得不明不白。您若是还有先王,就不会厚颜无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熊恽的话众人听得哗然,越发不自觉想象着妫翟与子元的绯闻。
妫翟脸色发白,停了手,含泪将藤条举得高高的,悲愤骂道:“寡人要你何用,不如打死了干净。”
眼看着妫翟的藤条就要落在熊恽身上,丑嬷不顾一切站起身扑上去抢住了妫翟的手,哭求道:“夫人您息怒啊!大王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等他长大了自然明了您的苦心。您就看在先王的分上,饶他这一回吧。”
妫翟气不过,一脚踹在了丑嬷身上,将她踹出数尺远,丑嬷哎哟一声,眼泪直流,但仍顾不得疼痛,爬过来死死抱住妫翟再求情:“夫人,不能打了,再打孩子会死的。老奴求您了,求您了!老奴再也不敢跟大王玩耍了。”
斗般与御寇对视一眼,见闹得差不多了也赶紧跪爬过去求情。
子元见熊恽屁股已经尽是血迹,肿成了一座小山包,心里偷笑不已。为了不让人瞧见他的得意,他上前从妫翟手里夺下了藤条。
妫翟含着眼泪望着子元,眼里尽是无奈和不甘,哭道:“寡人命苦呀!先王,您怎么抛下我一人煎熬!”
子元见妫翟哭得伤心欲绝,心里又软了起来,温柔劝道:“您跟孩子置什么气,赶紧进屋歇着吧。来人,把大王抬下去,好生敷药伺候着,少了一根头发本公饶不了你们。”
妫翟被星辰和子元搀扶着进屋躺下,大臣们纷纷散去,丑嬷与斗般等人都跪在外厅等候发落。
妫翟气道:“不去伺候大王,跪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要等寡人把你们拉下去砍头!”
丑嬷一行这才慌慌张张地退下。妫翟泪流不止,双眼无神,面色惨白。
“星辰,你下去,寡人跟令尹大人商议些事情。”
星辰识趣地退在外屋,但警惕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妫翟转过身,啜泣不已,可怜地说道:“子善,恽儿这样,你该得意了吧。”
子元得意一笑,假惺惺劝道:“夫人这话可见外了,本座虽有野心,但也不愿看你伤心呀。”
妫翟道:“这孩子如此顽劣,寡人后半生还有什么依靠。”
子元色眯眯地握住妫翟的手,暧昧暗示道:“别怕,还有我呢。”
妫翟听罢这话,哭得更凶了:“有你?你连艰儿也敢杀,哪里还会放过我们母子。”
子元有些尴尬,忙哄道:“那不是你性子太烈了嘛。”
妫翟扭动了几下身子,也不再挣扎,任由子元抓住她的手,哭得更可怜了:“那也怨你心太假。如今倒好,我恪守清白,还是有些污言秽语谣传到了恽儿耳里,竟背上了这等不好听的名声。早知如此……”妫翟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话,只是嘤嘤哭泣。
子元握着妫翟柔软白皙的小手,心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这狠心人。”手被子元握过之后,妫翟娇喝起来,赶子元出去。子元还想说什么,妫翟已经抽回了手,将头埋在锦被里,不理会他了。
子元无奈,只能退身出来,遇到了门口的星辰。星辰行礼,带着暗示说道:“大人,时候长着呢,主子这会子心绪纷乱,您等她平静些了再来吧。”
子元在星辰脸上摸了一把,淫笑道:“好一个俏丫头,你主子不应,你倒也可以先侍候着。”
星辰哂笑道:“大王别拿奴婢开玩笑了,奴婢可比不上主子半点。”
子元乐呵呵笑着出去了,心里暗想:真是聪明的女人,儿子不争气,乖乖投靠我了。
子元走后,妫翟起身来赶紧去东宫看熊恽。
妫翟屏退了东宫的闲杂人等,亲自给儿子敷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妫翟颤抖地为熊恽上药,眼泪模糊了双眼。
熊恽忍痛安慰母亲:“母亲,您不用担心,孩儿不痛。大伙都说孩儿这一出比真的还真呢。”
妫翟哭道:“我可怜的恽儿,你受苦了。都难为你们了。”
妫翟哀伤之状,见者落泪。
57.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深人静的时刻,星辰跪在妫翟面前,请求道:“翟儿,我想过了,子元对你紧追不舍,不得到好处是不会罢手的,我不想让你再受委屈,不如让我去侍奉他吧。”
眼泪在星辰眼中打转,妫翟叹息一声,将星辰扶了起来,劝道:“我还没有到把你推进火坑的地步。你对子元厌恶甚深,我怎能忍心这样做。”
星辰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不怕。”
妫翟笑道:“你不怕,我怕呀。”
星辰忙道:“不用怕的,大不了一死。”
妫翟语重心长地说道:“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折磨。你不经人事,不会明白男女之间的微妙。男人的心是随着色走的,女人的心是随着身体走的。一步走错,后面会步步被动,你只听我的吧,咱们两姐妹这么多年相依为命,还有什么熬不过。子元不会活得太久。”星辰点头。
议政殿左舍,妫翟与子文密谈。
子文道:“夫人,微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妫翟道:“你且说。”
子文道:“起先让子元杀了堵敖污蔑大王,是咱们失了先机。早知如此,还不如咱们名正言顺地杀了堵敖,扶持大王登基,也不怕子元暗地的阴谋。”
妫翟点头:“你所言虽然残忍些,但未必不是王族之间的事实。寡人也有想过此招,但毕竟骨肉血缘不能下手,何况子元牢牢控制着艰儿。”
子文道:“是以,对于子元咱们不能再一味忍让,要早些谋划锄奸大计了。”
妫翟道:“知寡人者,子文也。今日宣你来,便是要议此事。如今,子元忙着修筑宫殿,又忙着垂涎寡人,大王的顽劣也颇有成效,咱们是该合计合计了。”
子文道:“大王能顺利登基,恐与曾夫人之义举不无关系,眼下之状莫如交好诸侯获天子御封为要务。一旦诸侯认准我王,子元会有诸多顾忌。”
妫翟点头称是:“中原诸侯对于楚国安稳极其重要,尤其要交好于鲁国,为抗齐做准备。说起来周王后还是我娘家的姐姐呢,是该示好,总不能叫郑公与虢公沾了便宜。寡人以为此事非蒍章办不可,你意下如何?”
子文道:“夫人英明,他有两行伶俐之齿、三寸不烂之舌,我相信一定不辱使命。”
妫翟遣蒍章出使各国,当蒍章带着拜帖与厚礼谨献给寡居多年的鲁齐姜时,这个以美色闻名遐迩以权术震慑齐鲁的女人仿佛找到了知己。
鲁齐姜青春守寡,四十岁时齐襄公故去。她的婚姻折枝,旧情消逝,在四十不惑的年纪才悟到要为自己而活,于是辅助自己的儿子鲁庄公励精图治,始终不使鲁国屈服于齐国的威慑。齐姜接到来自南方另一个女人对她的认同与鼓励,内心极为感动,心想,自己本是鲁姬的嫂子,虽然鲁姬早已去世,妫翟也不是鲁姬的亲生女儿,毕竟也是妹夫公子林的女儿,所以齐姜示意儿子鲁庄公,一定要与楚国保持战略同盟的关系,以牵制齐国独霸。
蒍章一路从鲁、卫、曹、齐而去,每到一处都与诸侯攀上了相应的关系。蒍章脱离了子元的牵制,大展身手,施展三寸不烂之舌,风范十足。诸侯们十分讶异,在这南蛮楚国,竟有如此文雅之士!蒍章一口流利的夏言,征服了自诩高贵的中原小国国主。
到了洛邑,蒍章拿出包茅、香木、香稻丸、息半夏、毛尖茶进献周惠王,并带去玉璧呈献给王后妫翚,也带给妫翚一件妫翟亲自裁剪捉针刺绣好的衣裳。
妫翚摸着熟悉的花纹,恍然如梦。她拿出当年妫翟送给她的腰带。那腰带已经磨损,花纹无法辨认,只是边际处的某些半旧的地方依然可以看得出细腻的针脚与绣工。妫翚早已听闻了妫翟坎坷的命运,心里怜爱疼惜不已,这份沉淀于心底的姐妹之情让妫翚决定为妹妹筹划一番,于是当即在惠王身边不断夸赞楚国忠心。蒍章见王后这样夸赞,就伏地跪拜,极力地表示楚国的忠诚和对天子的敬意。周惠王经过一阵吹捧不免有些飘飘然,愉快收下楚国的贺礼,也不吝啬地赐予蒍章回馈——赐文武胙礼予楚熊恽,并言“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表示楚国只要不反攻天子,南方夷越皆可以镇压。
蒍章捧着胙礼叩谢,内心难掩激动,不敢相信自己完成了这个艰难的任务。自武王自立以来,楚国一直处在边缘位置,从没有得到天子的亲口承认。出了洛邑城,蒍章仍然止不住絮絮叨叨:“礼有五经,莫重于祭,今天子以祭祀之胙礼赐予吾王,吾王名正言顺也,天下非议莫敢妄论!”
蒍章带着大礼归国后,妫翟安排了高规格的迎接仪式以表示对天子的敬意,并将这个讯息布告国人,国人欣慰赞叹:熊恽虽然是个孩子,但周天子都承认呢。
妫翟命斗祁将胙礼亲自奉送至宗庙前,以告慰先祖。对妫翟一向有防范的斗祁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心悦诚服地对妫翟说道:“夫人以柔克刚,处下求上,以一个母亲的宽怀坚韧辅佐我王,致使宗庙有续,国人欣慰,此乃大功也。”
妫翟客气地说:“多亏诸卿家与宗亲们襄助,亦是先王托福。”
两年后,子元果真使一座华丽的宫殿在内庭外院拔地而起。妫翟站在内庭的阁楼上望去,半空之下一片金碧辉煌,相形之下,妫翟的寝殿寒酸得俨然一座竹篱茅舍。
星辰抿嘴骂道:“奢糜至此,简直叫人痛恨!”
丑嬷淡然道:“极致奢华之境便是梦幻破灭之时。”
三人正在楼上眺望之际,子元的妻子孟樊求见。
“外命妇奉外子之命,特请夫人与女公子去新居观赏。寒舍微贱,本不该污尊目,只是命妇与外子敬慕夫人,今冒犯相邀,惶恐不已。”孟樊恭恭敬敬跪拜。
妫翟本不想劳动双脚,但看着地上瑟缩不已的女人有些不忍。妫翟心想:她抖索成这般必是畏惧子元,担心请不动人回去挨骂。
“自家人不必多礼。这新房舍甚是精致,是该好好瞧瞧,往后你也可以经常来内廷与寡人叙叙话,也是便宜。”妫翟俯身扶起孟樊,孟樊却哎呀一声喊痛。
“你这是怎么了?”妫翟诧异,捉住妯娌的手就要细看,孟樊慌忙缩手避让,妫翟不依,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拉开衣袖一看,见她瘦削的手臂上皆是深紫色的瘀伤。
“这……”妫翟吃惊不已,将孟樊的手放回去,怜悯问道,“可是他打的?”
孟樊泪花盈盈,默默点头,又慌忙求情道:“请夫人千万不要告诉子善。”
妫翟疑惑,看着子元妻子顾忌的眼神,忙对丑嬷和星辰道:“你们两个去前边角门等寡人。”
孟樊见没了外人,这才忍不住哭泣开来:“夫人,您若是告诉子善,他不会饶了我的。”
妫翟愤怒道:“你为他生儿育女,侍奉他衣食起居,一言一行没有半分不妥,他为何竟如此对你?你亦是大方之家的女儿,不该懦弱才是。”
孟樊悲叹道:“女人的婚姻多难遂心,要求一个一心人,比什么都难。
夫人若是去郢都问一问,没有哪一个官家女子不是与夫君同床异梦的。如今,我育有两子,若是离开子善,回到娘家,只会备受耻笑。到哪里都是受苦,不如为自己博取些尊严,待孩子长大了也有个依靠。”
妫翟叹道:“你能说出此番话来,证明你不是个糊涂人,只是太过隐忍一些。寡人也是女人,懂得女人的痛处和艰难,日后你常来内廷伴着寡人,也少挨些打。”
孟樊嗫嚅着问道:“子善对您如此不敬,如此奢糜,您怎会对妾婢如此和善?”
妫翟宽慰道:“令尹大人对寡人的觊觎是他自身的性子之使然,与你有何干系?寡人对你和善不只是可怜你,也觉得你是深明大义之人,为你白玉陷于污渠而惋惜呀。若是女人跟女人之间还恨来恨去,岂不是叫女人不要活了?”
孟樊破涕为笑,钦佩道:“无怪乎子善对您朝思暮想,请您原谅妾婢的冒犯。子善之所以对妾婢毒打不休,不过是嫌弃妾婢蠢笨无灵性。今日听您这番教导,才知您的非凡才智。妾婢若是个男儿,也会思慕您的。”
妫翟拉着孟樊的手,边走边道:“女人如百花,各有各香,各有各好。拿芙蕖之高洁比兰蕙之清雅,是无法判定高下的。你的温柔敦厚,善体人意,慧眼辨人之好,又岂是寡人所能比?只不过那些愚蠢的男子啊,总是以为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
妯娌二人拉着手一同走向子元的府邸。刚入外院,孟樊便如惊弓之鸟挣脱了妫翟的手,恭敬惶恐地退在一边,低身恭迎妫翟入府。妫翟仰头一看,见子元的新府邸竟毫不避讳地命名为“湘娥宫”。
妫翟眉头紧锁,在星辰与丑嬷的陪伴下进了内殿。鎏金的柱子与墨玉做成的矮榻,宽敞的大殿赛过了议政殿。子元从主位上志得意满地走向妫翟,笑道:“夫人,这湘娥宫如何?”
妫翟淡淡道:“甚是华丽,也只有令尹大人的这番心思,才能有如此惊人之杰作。”
正在此际,殿外一声长音:“大王驾到!”
熊恽在子文、苋喜等人的簇拥下进了湘娥宫。熊恽与妫翟坐上墨玉雕成的矮榻,子元摆开了宴席,但子元并没有坐在臣僚中间,而是叫人备了一个软榻坐在妫翟母子的斜下方。
熊恽见子元无礼,气得要起身离席,被妫翟强行按着坐下,严厉道:“令尹大人既是请了大王,必有惊喜给您,大王瞧瞧再走不迟。”熊恽只能满面怒色地坐下,将脸别过一边,不看母亲与子元。
子元双击掌,钟鼓之声响起,一队高大挺拔的武士手持矛戈整齐地出来。他们喊着威武的口号,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矛戈挥舞,分别演示着刺、挑、挡等动作,宛如在沙场列阵对敌,嘶吼之声不输钟声之厚重。熊恽没有见过这样的舞姿,竟也看得痴迷入神,忍不住拍手叫好起来。
武士们退下,鼓声不歇,他们又换上了火红的短衣,头上戴着野鸟羽毛做成的羽冠,模仿着自然界百鸟朝凤的盛大场面。武士们脸上用花草汁液画得五彩斑斓,热情豪壮的舞蹈可窥昔年楚人先祖在山谷乔木间与野兽争夺,以及对自然的崇拜之情。舞毕,领首者高举火把,念着悠长而神秘的祭词。熊恽依然鼓掌叫好,但观看舞蹈的臣僚们却一个个低下头去。
妫翟再也忍耐不住,正言厉色地喝止了盛大的舞蹈表演。舞乐停止,妫翟掩面痛哭,叫道:“先王作万舞意在整军经武,征伐外国,祈祷勇士早日凯旋,乃悲壮苍凉之音,非大战之时而不动也,今令尹大人竟在这华堂之下,以此舞取悦于未亡人,叫未亡人情何以堪?令尹大人文韬武略不去开拓疆域,倒在此羞辱寡人,叫大王怎能承受!”
熊恽听罢母亲的解释,才知自己懵懂无知,赶紧跪在母亲身侧请罪。妫翟牵起熊恽,哭着回了内廷,满朝文武对子元不免指指点点。
“真是羊肉没吃着倒惹一身臊。”
“那也只怪他自己太不识大体,竟在自己私筑的宫殿里上演万舞,这样的人怎么配做令尹?”
“你们瞧这宫殿比夫人的内廷还华丽,不知私吞了国库多少金子。”
“唉,昔年他还能上战争为国效力,如今只会在都内作威作福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议论声不绝于耳,子元尴尬万分,拂袖离席,扯起妻子孟樊就往内廷而来。
孟樊不过是个烟雾弹,还没有进入外厅便叫子元喝止在了门外。子元气咻咻闯进殿内,却见熊恽与妫翟正相谈。
妫翟见子元神情复杂,知他是来讨要说法。妫翟不想和他废话,便故意不叫熊恽避开,不冷不热地说:“王叔,非是寡人无情无义,盖因所信之人反复无常,吾等微不足道,只想顾全体面,今令尹所为,让寡人越发不知该何去何从。”
子元听了这话,明白了妫翟的意思。哦,原来是这样,原本是想跟我好的,可是却在众人面前羞辱了她,让她没了信心。子元再思及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也觉失了令尹的分寸,于是坚定地说:“那好,你等着,我会让你看看我的能力。”
公元前666年,也是熊恽即位的第六年。屈御寇已经二十出头,斗般也到了弱冠之年。齐国经过齐桓公与管仲的内外配合,俨然中原霸主。这一年,齐桓公假借周惠王之命出兵伐卫,名义上是惩治卫国不事天子,实则贪图卫国富庶的钱财。卫国国小兵弱加之卫懿公成天沉迷于游玩戏耍之中,政事上毫无作为。卫懿公追求虚无的艺术,命人找来许多仙鹤,用精美的刺绣纱帐来装饰仙鹤的院落,甚至把仙鹤住的地方盖成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凡找到仙鹤的人都可以加官进爵。为了亲近仙鹤,卫懿公都远离了宠妃,成天与仙鹤相伴。为了满足他癫狂的私欲,卫懿公不惜在民间搜刮民脂民膏,国人苦不堪言。在齐国的军队强势猛攻下,卫军溃不成军,败得惨不忍睹。卫懿公为了平息战争,不惜以大量的金银珠宝贿赂齐桓公。齐桓公得到了惊人的财富,这才满意收兵回国。
子文以此事教导熊恽,凡在私欲上不能运用理智的人,是不能担负起重大责任的。沉迷于虚幻奢侈之间的人,最终只能自取灭亡。熊恽心有所感,命臧人悄悄将自己养了多年的鸟雀放生。妫翟见着熊恽的成长稳重,很是欣慰。
同样一件事,放在用心不同的人身上便有不同的想法。子元从齐桓公的做法中得到了启示,他以为只要自己打个胜仗,便可以证明自己无愧于令尹和曾经的莫敖,所以在议政殿要求出兵伐郑,群臣当然不同意,可妫翟没有阻止,反而力排众议支持子元。
子元对妫翟的支持很受用,他觉得他在妫翟心目中已经占据了无法取代的位置,所以向妫翟要求子文之子斗般、斗祁之子斗梧、鬻权之子戢梨为熊率且比的副将,跟随子元北上伐郑。
子元便率领乘广六百浩荡北上伐郑。临行前,妫翟特意嘱咐熊率且比,胜败不紧要,紧要的是让这些年轻的新人多多历练。
子元择吉日出发,妫翟身心顿觉轻松,母子在内廷叙天伦甚是畅快。熊恽问:“母亲为何同意令尹出征?”妫翟说:“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试探试探陈、蔡是否会联合援郑,二是我料定子元动机不纯,又心浮气躁,不一定能打个漂亮的仗。”
熊恽说:“母亲眼光长远,孩儿受教了。”
这时,宫吏来报,说蔡献舞已经断食数日,危在旦夕。妫翟听这消息大吃一惊,斥责守卫:“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为何此时才报?蔡侯若死,不知要起多少纷争,你们担待得起吗?糊涂!”
守卫支支吾吾,为难说道:“夫人恕罪!蔡侯饮食素来甚少,属下也未曾在意那么多。”
妫翟觉得事情来得突然:“好了,勿用废话,摆驾!”
妫翟来到蔡献舞的小院子,进了屋发现蔡献舞直挺挺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两颊深凹,小蛮跪在榻边哭得嗓子都哑了。
妫翟眉头直皱,喝道:“到了这光景,哭有什么用!来人,弄些饴糖水来!”
星辰赶紧张罗很快就端来一碗糖水,妫翟也不再顾忌,捏开蔡献舞的下颌,用芦苇管子将糖水一滴滴地滴进蔡献舞的嘴里。蔡献舞悠悠转醒,醒来看见妫翟,说:“说是不见你,还是放不下。”
妫翟眼眶湿润,看出了蔡献舞有话要讲,便屏退众人。
妫翟将蔡献舞扶起身,嗔怪道:“我说了只需再忍耐些时日,我一定放你走。”
蔡献舞苦笑道:“客居楚国多年,我真的是有些思乡情切了。过去的罪孽赎清,我没有贪生之念,只想临死前再看故土一眼。”
妫翟忍着眼泪,哽咽道:“你这番话听得叫人难受,何苦这般伤感。
我原来恨你将你囚在楚国,后来想过放你回国,惮于文王生事,想放也放不了。你想回,现在就送你回去吧。倒也羡慕你终能返故乡,而我陈国不可归,息国已不在了。”
蔡献舞道:“你恨我,我是高兴的,无爱何恨?我倒是可以假装你曾经对我也动过心。如今我福禄已尽,是该去了,想能用这条命来帮帮你。”
妫翟绞着帕子,愕然抬头,心里猜中了蔡献舞的心思,越发难过得不知说什么好:“我会过得好好的,不需要浪费你这条性命。”
蔡献舞虚弱笑道:“你别以为我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便什么也不知道,我知子元已经北上伐郑,如果我死在楚国,想必蔡国一定会郑蔡合盟攻打楚国。想来这次子元是不会久战求胜的,终究不过不了了之,他没能打胜仗,你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惩罚他。我一生没有为蔡国做出什么大贡献,如今快去了,也想回去看看,人终究要叶落归根嘛。”
妫翟感动不已,哭道:“何苦这个时机还要助我?”
蔡献舞道:“我这辈子算是放不下你了,是我引起你的命运大转折,现在眼睁睁看着你受人欺侮,我无法坐视不理,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小小弥补吧。”蔡献舞见妫翟眉尖深蹙,又道,“离别在际,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肯不肯。”
妫翟道:“你说吧,只要不是叫我抛下楚国不顾,做什么也愿意。”
蔡献舞道:“只求你那支骨笛,可否真真正正地赠予我?”
妫翟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骨笛放到蔡献舞手里。蔡献舞感受着温柔的体温,心满意足地躺下,喃喃道:“此生圆满矣。”
妫翟含泪道:“以后我与何人诉衷肠?”
蔡献舞闭住了眼睛,自言自语道:“我用我一生的彩云锦缎,去追逐你的身影,一个被截断的爱情,因缘宿命,让我一生来还清。”
58.诛杀子元
妫翟当即安排人送蔡献舞回蔡国,小蛮哭得双眼红肿,对蔡献舞依依不舍。妫翟看了很感动,特许小蛮随蔡献舞一同离开郢都。小蛮哪里想到自己会这样的机会,惊喜万分,赶紧给妫翟磕头谢恩。
身体的疾病和旅途劳顿,让蔡献舞归国之后更加虚弱。妫雉因思念丈夫,在家辅佐太子照顾家人,不过三十多的年纪却已经满头白发,蔡献舞看到她,想起自己这一生年少即位风流儒雅却没有为家庭、更没有为蔡国做出什么贡献,愈发愧疚。在楚国还能平心静气地赎罪,到了蔡国,献舞一点也不能平静,儿子已经成人,妻子也已老去,国人还是国人,有他和没他,蔡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的存在不存在,没有什么影响。这一发现让蔡献舞更觉活着没有什么生趣,因此很快就卧床不起了。
归国一月,蔡侯绝食而亡,临死前对太宰请求自己死后谥号为“哀”,让后世之君牢记前车之鉴。
子元这时已到了郑都。楚军突然来袭,郑国猝不及防,楚军如入无人之境。在熊率且比的带领下,斗般等人英勇善战,很快就率领上军攻进了郑国外城,子元得意洋洋,心道:哈哈,郑国不是那么难攻的嘛。他环顾四周,见郑都城门的悬门(城门上的一道木架,打开可随时关上城门)都没有拉下,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子元不敢冒进找熊率且比商量。
“熊率将军,素闻郑人狡猾,这郑捷(郑文公之名)可不比他父亲厉公好脾气,最是残忍。如今我军轻易进城,恐为郑公诱敌之计!本帅看来,还是先撤军出城为妙。”
“末将与元帅所虑相同,撤兵也好。”熊率且比也不放心。
“元帅大人,末将以为不可轻易撤兵。”斗般出言阻拦,“我军连夜突袭,并未在城外屯兵,想来郑公要寻求齐、鲁、陈、蔡的襄助也来不及。此时我军若能长驱直入,生擒郑公,必能镇服中原诸子。昔年郑厉公敢对抗桓王,如今我等伐郑,天子必然赞许。这等好时机不可错失啊,令尹大人!”
斗般不过二十来岁,在子元心中还是个奶娃娃,但他忽视了一点,当年能把熊恽送到曾国去的,也就是他这个毛孩子。
熊率且比听了斗般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正打算劝子元考虑考虑,子元却对着斗般一阵臭骂起来:“你小子打过几回仗?出过几次征?乘广六百乘,多少人命攸关?尔等末微虾将,也敢顶撞本大人!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在本座面前指指点点!”
斗般年轻气盛,被子元这么一顿骂也气极顶撞起来:“如果元戎只能凭身份来听取意见,那么又配当什么元帅!大人可以因为末将之言欠缺深思熟虑而不采纳,但怎能因为身份高低而判定?我等追随大人北上,为的就是打一个大胜仗。如果这样潦草结束,当初又何苦千里迢迢来伐呢?这样撤兵,岂非无功而返!”
斗般的言论十分大胆,直斥责子元出征动机不纯。子元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偏偏斗梧也站出来说话了:“令尹大人,末将以为斗般下将军所言有理。不如兵分三路,守住城门关口,派骑兵冒险进城刺探,如果可行,乘广可以一并进城擒住郑公。”
子元火冒三丈,骂道:“若敖氏的儿郎越发目中无人!你们懂什么?斥候来报,蔡侯病重遣返回都,前日已经薨逝。蔡国若忌恨我国,又知吾等在外伐郑,必联合陈、宋诸国来伐楚救郑。到那时,尔等命丧艽野,休怪本帅。来人,把斗梧与斗般拉下去各打三十军棍!”
斗梧没想到自己好言劝了一句,竟要受这样的重罚,心里不服,问道:“敢问元帅,末将何时犯了军规?为何要受杖刑!”
子元亮出兵符,道:“不听元帅调遣,擅自顶撞本公,就是犯了大忌。”
斗梧气愤地骂道:“你这是什么规矩!”
子元冷笑道:“你嘴硬,好,多打你十棍,自己好好想清楚!”
熊率且比没料到子元会动这么大的怒气,本想求情,忽然想起妫翟临行前对他的叮嘱:成败并不要紧,锻炼新人才是最重要的事。熊率且比似乎明白了话里的寓意,于是安慰斗般和斗梧,说:“将为帅统领,元戎所言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们好好反省。”
斗般与斗梧被拖出帐外打得皮开肉绽,但他们咬紧牙关怎么也不求饶。子元没有再继续进城,担心蔡、陈、宋联合来攻,遂仓皇地回国了。殊不知郑公听闻楚军来犯,吓得不知所措,差点就要悬梁自尽,听闻子元退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楚军这弄的是哪一出。
妫翟没有责罚子元,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亲自在国内召集十个绝色美女赏赐给子元。凡是进贡之物,最好的必定先给子元;凡是最华美的衣裳马车,也先送给子元享用。说子元辛苦出征,应该褒奖的。
但是子元却惹恼了若敖氏的宗亲,尤其是斗梧的被打使斗祁对子元忌恨不已,你贪污受贿我们不说,居然对宗亲也这么无情。蒍章在朝野制造言论,说这一仗耗费粮草不少,却没有丝毫受益。群臣和朝野对子元的厌恶和不信任越来越高涨。
在子元的肆意挥霍下,楚国的国库已经成了个空壳子。妫翟淡定自若,对子文说:除掉子元的好时机到了!
这天夜里,妫翟悄悄打开了蔡献舞赠予她的药方,她决意在生死关头冒一次险。她把一包粉末倒进了茶盏中,纠结再三,终于打算端起陶碗送进嘴里。
但不等妫翟喝下,丑嬷一把抢过来麻利地倒进自己嘴里,痛快饮下。丑嬷擦了擦嘴角,嗔怪妫翟的冒险:“这么危险的东西,夫人怎么能自己饮下去!如有不测,大王谁来辅佐?”
妫翟虽然素来信任丑嬷,但也被丑嬷这样以身试险的道义感动了:“叫寡人用你们的性命来尝试,寡人于心不忍。寡人想与老天爷赌一把,看看是不是会输得那样惨。”
丑嬷眼角有泪花,语重心长道:“您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日子,不像老奴已经风烛残年。别说是喝下这一碗药,就是立刻去死又有何难?”
丑嬷一句话还没说全便忽然两眼一闭,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星辰赶紧把她搀到榻上,妫翟用手试了试丑嬷的额头,滚烫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