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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的父亲母亲.2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太史明仓以年迈为由,请辞回归故里,获准。子林听罢大王发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但是对于曾经信任的弟弟杵臼却有了很深的隔膜,兄弟情谊自此再不复往日。

夜半时分,明仓正欲收拾行囊,欲天明离开是非之地,元良却带着重金悄悄来谢。

“大人一路多保重,主公陪大王宴饮,不便过来相送。”元良将包袱放在桌上,随即又暧昧地说道,“在下倒是羡慕先生,能衣锦还乡,尽享清福,不知元良何时才能有这等的福分。”

明仓将包袱拿在手里掂了掂,轻蔑一笑,话中有话地说道:“大人跟在杵臼大夫近前是知晓他脾性的,与虎谋皮滋味如何,其人自知。烦老弟转告,明仓已尽力而为,各自珍重。”

元良脸红一阵白一阵,看明仓神色严肃,不像是什么戏谑之言,遂退了出去。明仓眉头深锁,似乎是有怎么解也解不了的愁。他唤来家奴家眷们,看着所有人都集中后,严肃地吩咐道:“即刻起,大家速速出城各自返乡,物什家件统统都不许带,想要活命,就必然要舍弃这些死物。”然后唤来子嗣,轻轻说道:“你带着至亲们前走,我随后赶上你们,万一没有追上,记住一条:离开宛丘,明仓后世子孙皆不准入仕陈国,就当这是老夫最后遗言。”他交代完,一个人揣上龟壳,悄悄去了牢房。

子林见到明仓来,很是高兴。然而不等问询,明仓却径自替他卜筮开来。明仓看完卦象,开门见山道:“敢问公子,西南山野可有遗珠?”

“遗珠?”突兀的问题使子林不知如何回答,思忖半天才想起,明仓所指是不是狄英之事,不免惊讶不已,“大人如何知晓?”

“卦象所指,据实相告而已。如若真有遗珠,请公子一定善待。此子不凡,日后定有所作为。天机泄露至此,不敢多言,告辞!”明仓匆匆收起龟壳,抱拳施礼后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他知道,再不走只怕永远走不了。明仓拼老命跨上马,趁着城门关闭之前追赶家人去了。

明仓的来去匆匆搅得子林的心湖再无宁静,头顶的那一方窄窗,可窥灿烂繁星,无尽的思念蔓延开来。遗珠?狄英,这段时间太忙了,你是不是身怀有孕,过得还好吗?

4.雪中诞生

子林囚禁狱中,思念远方的爱人,而为他等待的狄英也过着孤苦的日子。

狄英初经人事,何曾知一夜钟情便暗结珠胎。起初的几个月,她每天都会跑到野外的大路上去看、去等,从清晨到日暮。到后来,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惊坐而起兴奋地跑出门外,即使是半夜。但是日复一日的杳然无音渐渐消磨了她的激情。她惦念着子林,不知子林的死活,更不知子林那一夜所言的仇杀是真是假。她只是觉得困倦,嗜睡,像是得了什么病一样恹恹的。原来干净纯粹的心里多住上一个人,便真的承受不起。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发觉自己曾经光洁的小腹已经圆润如气囊,腹内有着规律的动静。她把手轻轻放在肚皮上,感觉有只小手在跟她玩耍一样。她胖了不少,每到傍晚,腿脚都肿起来,她这才意识到可能是怀孕了。她不敢大意更不敢骑快马,于是走了三天三夜回到陉山的狄族部落,问到族里有经验的妇女,才知真是有孕了。

狄族部落尚未受文明教化,依然采取群婚制度。人们对于女性怀孕从不问来由,孩子们大多都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怀孕让狄英有些恍惚,她不知道怎么办,于是问了很多经验,毅然下山回到蕴庐中。

孩子的存在让狄英消磨的热情再次高涨,再一次期盼深爱的人能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她渴望着这个小生命受到父亲的慈爱,她不愿意相信子林是绝情的,更不愿意相信子林已不在人世。子林那晚跟她说过,他已有正妻,可正妻不能阻止两个真正相爱的人。子林只知道自己爱狄英,根本不知道狄英的血性和品质到什么程度。这么久了,子林一直没有回来,是忘记她了吗?他知道她是一个狄人吗?知道了会相信吗?相信了会冒险回来吗?狄英每天摸着肚子胡思乱想,每回想到子林曾经坚定柔和的目光,狄英便恨不起来。

可是这些都是空想,狄英日复一日站在桃花树下泪水涟涟地眺望,看尽了桃树荣枯,子林还是没有回来。

肚子一天大了起来,转眼到了深秋,更深露重,衰草裹霜。没有人能帮助她,她只能在这偏僻的蕴庐中大腹便便地生活。她有些恨自己胆小,恨自己不敢离开蕴庐,她也曾想过回狄族部落,可终也没有回去,她是怕万一回到部落,子林却没来,她的信念破灭,那此生再不敢期待男女情爱。与其生无可恋,倒不如自欺欺人吧。万一离开蕴庐,故人无迹可寻,此生哪里恼去?

狄英小心翼翼从井中打水,漫天霜雪好似人枯竭的心灵。她趁自己还能动,想洗个热水澡,以后的身子越来越重,不知还能不能奢侈地暖一暖身子。漫长的时光挨过去了,木桶里终于装了不少热水,她用厚盖子盖着,心想再烧上一鼎也该够了。

狄英提着水,在雪地里挪着碎步。从前别说这一桶水,就是院里的石头,她也不在话下。如今腹内的小人儿分外活跃,舞弄着拳脚一时一刻也不消停。狄英刚走到台阶下,就不得不停下来。她轻抚着肚子,自言自语道:“孩子啊,倘若你父亲从此不再来,那你就跟着娘,有娘在,什么都不怕。只是你该心疼一下娘亲,不要再淘气啦,外面天气冷着呢,娘可要冻坏了。”

狄英说完,小人儿像是听懂了一样安静下来。狄英弯下腰,提着木桶预备跨上台阶,忽然一阵血气冲往头顶像是要揭开头颅,她眼前一片乌黑,什么也看不清。水桶滚下台阶,洒出的水把积霜融化成一条浅浅的痕迹。狄英按住眉侧想镇定站稳,还是脚下一滑摔倒了。她就这样无力地趴在地上,过了好一阵子才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她双肘撑在地上想起身,腹部忽然像插入了一把尖刀,疼得她冷汗直冒,这下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往自己身下一瞧,看到了隐隐的血迹,只觉得裤腿处一阵湿热,伸手一摸是热热的粘液,羊水破了。

狄英顿觉腹内翻江倒海,一阵阵刺心的疼像是浪潮一样劈天盖地地打来,让人止不住抽搐,而每抽搐一次疼痛就加一分。深秋的山野里寒风刮得她的脸冻成了一块红斑,狄英觉得自己的下身像是坠着千斤重的石头,要把人往深渊里拉,拉得她四肢麻木不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撑起身体,撩开自己的裙裳,让长腿裸露出来,她要看看自己身下到底怎样了。啊,那一点点乌黑可是孩子的头发么?不!狄英心内狂喊,她不能让孩子在院子里冻死,就算是要她死,她也一定要进屋子去。

房屋的门虚掩着,像是半张开的嘴,等待美味佳肴滑入喉管。不到几尺远的距离,狄英却像是徘徊在鬼门关口一样。她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来,她是多么期望她生平第一次爱的人这时能从天而降,把她抱进屋内。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必须要靠己挣扎。

狄英在绝望中爆发了求生欲,她咬住垂下来的发辫,用尽自己所有力量攀上了台阶,一寸又一寸地挪进了屋内。

狄英拼力关上门扉,狼狈地躺在地上,仿佛一生的劫难都经历完一样。屋内的炉火还剩些微火,她打了一阵寒颤,头疼欲裂,更觉得天气寒冷得异常。她挪到矮几前躺下,抬起手吃力地向矮几上摸去,她想取一块轻软的丝帛,却将针线簸箩打翻,未做完的小人儿衣裳散了一地。她的孩子真是像极了她,这样没有耐性,还不够月就要提前来窥探这个世界吗?狄英顾不得一切,疼痛像是要夺去她的性命一般,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生孩子,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衣裳,她痛苦地呼号着,汗水在火炉的烘烤下成了雾气笼罩着一切。狄英仿佛再次陷入了黑暗,什么也瞧不见,只记得一个信念,要生下她的孩子。

带着浓烈的血腥,一声嘹亮的啼哭终于响彻蕴庐,这哭声减轻了狄英的疼痛,她半坐起身,顾不得满地血水,垫着丝帛奋力咬断了脐带。她虚弱得几乎晕厥,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她挣扎着把木桶的盖子打开,用先前的热水把孩子洗干净包好抱在怀里,望着这个小生命,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屋外的狂风咆哮,和着狄英的哭声一起,狄英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又哭又笑着,突然想起要给孩子取个名字,遂对着女儿说:“你爹不在身边,娘给你取名叫‘翟儿’吧,你娘是狄族女子,‘翟’为山中凤凰,为娘希望你能展翅飞翔,好吗?”

严酷的冬日来了,狄英储备的粮食随着她的饭量增加越来越少了,产子后的生活比之前要更难,连可以取暖的柴火都日渐短少。没有足够奶水,孩子总是饿得半夜啼哭,四野里没有亲近相邻照拂,狄英连出门的气力都没有,事必躬亲实在吃不消。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只是有些许懊悔自己当初不该莽撞下山,远离部落,不然她的孩子不用受这样的苦。

天太冷了,狄英只能日夜祈祷,期望漫长的寒冷快些过去,温暖早日到来。到那时,她便可以骑着马儿离开蕴庐,去到任何地方。而对被她爱过、恨过、念过、盼过的男人子林,从孩子出生的那刻起,她便要结束这种无助而漫长的等待,是的,该忘记的一定要永远忘却。

雪花纷纷扬扬,除夕将至,平乱后的陈国终于能舒一口气,安稳度过冬天。子跃没有陈佗的大志向,他不想去争夺什么土地城池,也不想改变什么,他甚至害怕坐享其成的舒服与安稳。在子跃心里,什么都没有安分守己来得重要,陈国再不能出任何乱子,所以只有弟弟杵臼才是他最信任的人。渐渐的,杵臼掌握不少实权。

子林虽然早就出了监牢,但也一直幽禁于府邸中不能踏出府外半步。子林很淡然,妻子鲁姬却心忧如焚,她可不想自己的未来,尤其是丈夫的未来就这样消沉下去。尽管子林不把她放在心上,但她深深地爱着子林。大夫府的日子沉静得如一潭死水,鲁姬想,怎么也得干点什么。于是这天,她把自己的陪嫁与体己积蓄全部拿出来,添置了几件衣物想送给婆婆与妯娌,她希望依靠女人间的维系来帮助丈夫重获自由。

陈桓公未亡人陈曹夫人看着三儿媳送来的狐裘大衣,心里厌恶无比。她如何不惦念自己的亲儿子,但实在无法喜欢鲁姬的跋扈嚣张。鲁姬嫁给子林多年,一直没有子嗣,自己不争气便罢,还不许子林娶妾室,对于陪嫁媵嫱非打即骂,以致子林多年来无儿无女。狐裘纵然华贵,看得出鲁姬是下了血本,但陈曹夫人不太喜欢穿着这样招摇的狐裘大衣,鲁姬倒适合穿着,于是命人将狐裘原封不动地送还给鲁姬。

鲁姬看着送出的礼物被退回,感觉说不出的凄凉。如今子跃在位,杵臼掌握重要权力,唯独她家的子林被禁足,同是一娘所生,为何命运如此迥异?子林看到这些,不仅不体恤她,反倒大声斥责她找事。多年的冷落与煎熬,让鲁姬心灰意冷,她发狂一般把狐裘大衣扔到地上。奴仆们见惯了她的坏脾气,一个个跪在地上都不敢吱声。

与婆婆此举不谋而合的还有杵臼的妻子卫姬。卫姬端着礼物来退还给鲁姬时,见满屋奴仆如筛糠般跪了一地。她见鲁姬泪痕斑驳鬓发歪斜,瞥了一眼地上沾灰的狐裘,心里明白了几分。卫姬不多言,捡起狐裘抖落灰尘,为鲁姬披上,轻言细语劝道:“嫂嫂,天寒地冻,这样哭下去,伤了心肺可怎好?”

鲁姬泪眼朦胧,看到卫姬,心里有些感动,再一看自己送给卫姬的礼物正被婢女端着,也伤心不已,顾不得体面,冲着卫姬哭诉开来:“我想年关将至送些薄礼慰藉一家人的情分,竟想不到这般受人唾弃。平日子林如何对我,众人皆知,暗地里不过是饭后笑柄罢了。今日妹妹也来雪上加霜,倒教我如何熬得过下年?卑贱之人的东西,哪里配人赏玩,我自作多情至此,还有什么理由言笑?”

卫姬虽与鲁姬交情一般,见嫂子哭得双颊绯红,眼似核桃,心不由得软起来,也不计较鲁姬话里带刺,替鲁姬擦干眼泪,好声解释:“嫂嫂若说是我们嫌弃,我真是无地自容。三哥软禁在此,原本是我们该来看望,怎能收嫂嫂的陪嫁礼?夫君一直都在劝解大王,想来待年关过后,大王气消,自然就能想起三哥的好处了。嫂嫂快别哭,大好时节,别叫三哥瞧见徒增伤感。今日把嫂嫂的礼物退还,也是为了避人耳目保全三哥。嫂嫂宽心,大王那里,想必夫君会多劝谏的。我来得太久,恐蔡姬饶舌,就先回了。”

鲁姬看着卫姬的背影,并没有觉得多几丝宽慰,而是更觉凄凉,简单安稳的生活竟是奢侈。不过很快她又擦干眼泪自我开解,现在的日子子林哪里也不能去,她看得见他,也找得到他,比起终日疏离,何尝又不是件好事呢。

除夜家宴,杵臼的妻妾都赴内宫了,陈曹夫人也带着侍婢跟儿子们欢聚,唯不见子林。其乐融融的团圆,令子跃想起了子林当日的种种好处,动了提前解除子林禁令的念头。陈曹夫人洞若观火,叹道:“今日家宴,若是子林也来,才叫团圆啊。”

杵臼作为子跃的心腹,对于子跃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但他如何会让子林回到朝堂中来为自己的称王之路再添障碍,于是阻拦道:“母亲所言甚是,只是王兄此时若让三哥来赴宴,恐怕护着陈完的那些人又要喋喋不休了。”陈完的名字一入子跃的耳,家宴的气氛跟着凝滞了。子跃放下原本在饮的酒,冷淡道:“如此良辰,提那晦气之人作甚?”

一时间,众人都不敢多言,默默饮酒吃菜,禁令解除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鲁姬预备了不少佳肴,想与子林吃一顿团圆饭。她都不记得自嫁入陈国之后,有多久没有这样为家宴高兴了。她忙着张罗,却不知道子林早已穿上斗篷,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卫,打算趁着满城灯火,出城去。

“鲁姬,你为何拦住我?”子林喝令牢牢攥住缰绳的鲁姬,叫她让开。

“不,你若不告知我去哪里,我死也不撒手!”鲁姬的心情被子林无情践踏,虽然她不知道丈夫去哪里,但能让丈夫不顾禁令冒险出城相见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

“你如此喧哗,是要置我于死地么?”子林被逼下马,低声斥责鲁姬。

“夫君若知惜身,就不该以身犯险。如若大王顾念手足之情,会有今日吗?夫君此行一旦让大王知晓,那让阖府上下如何安宁?”鲁姬流着泪请求丈夫顾全族人,不要拂逆于国主。

子林叹息一声,上前握住鲁姬的手,暖在怀中,解释道:“鲁姬,你我之交虽若君子,但难得你今日之苦心。唉,大王若有心,也不会夜深至此而不来召我。除夕夜这样的好日子,他们不会舍得来找我的。你放心,我会尽快返回,府中一切全仰仗你操持,子林毕生感激。”

鲁姬被子林这样一握手,暖意弥漫心头,怒气与责怪消失无踪。那一句“毕生感激”何尝不是一支强心针剂,让鲁姬全然忘了自己是要阻拦他,竟顺从的站在雪地里,目送望着丈夫消失在夜幕中。堂中精心预备的佳肴,渐渐冷却。鲁姬挂着幸福的热泪吩咐阖府仆从,说子林感染风寒,不宜见客。她盼着子林早日归来,那一丝温情如同夕阳,照暖了一个失宠多年的可怜女人,就算是片刻,鲁姬也觉得此生足矣。

子林带着衣食用度,在风雪夜中策马狂奔,将宛丘城内的灯火弃在身后,那驱除疫病的鼓声渐渐就不敌风声的怒号了。假若明仓卜筮成真,那么此时孩子应该出生了。狄英这样烈性的女子,应该对他失望透顶了吧!他不怕狄英的怨言,就怕她离开了蕴芦。子林喝下一口老酒,把斗篷罩上,不做他想,马不停蹄奔向了莬地。

狄英在新年第一天的夜里,熬着最后一点米汤,聊以充饥。过完今日,她也要背上孩子,拿起弓箭去野外觅食了。屋外野兽嘶吼呼号,茅舍在无垠的旷野里显得微不足道。就在她与孩子渐渐入眠的时刻,急促的敲门声将母女二人惊醒,风雪交加的晚上,谁会来这里呢?

5.入府

开得门来,狄英见着了门前俨然雪人的子林,身后跟着瑟缩不已的小厮。再次重逢,恍然隔世,狄英百感交集,多日累积起来的心墙轰然倒下,原来,要说忘记最不容易。狄英借着雪地的光芒,打量着子林,宛如刀剑的眼神像是要把对方的心洞穿。子林看着眼前的爱人热切地叫了一声:“狄英!”这一声称呼惊醒了狄英的神智,她忽然砰一声把门关上,讽刺道:“公子何人,想来是走错地方了!”这一声响动,惊醒了孩子,翟儿哇哇大哭。

子林听着孩子的哭声,惊喜不已,孩子真的出生了?娶妻至今整整七年,为人父亲的喜悦才姗姗来迟。子林拍着门扉央求道:“狄英,让我进屋去见见孩子,狄英,狄英……”狄英不肯,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假装听不见。

“姑娘,恳求您让主公进屋吧!您可知为见您一面,主公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啊!”小厮看着子林在风中嘶哑了嗓音,听着婴儿啼哭不止,于心不忍,也劝说起来。

狄英闻此言,往日消失的恨意全都冲上了心头,怒吼道:“杀头何所惧?难道普天之下,只他一人涉险么?狄英风霜中产子,几乎都要冻死,可是那个一走了之的人却音讯全无,狄英不是教他来此,哪怕给个口信让人知道他的死活才好。他一走就这么多时日,既然来之不易,为何不快滚!”

小厮气愤不已,要为主子鸣不平:“你这女人,好不识趣,你当我主公是什么人,恁凭你这般辱骂?”

“寒舍微贱,恐辱尊足,我没嫌你们脏,你们倒自以为了不起。蕴庐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请尊下离开!”狄英口里这样尖锐,心里却一片柔情,还好,他还活着。

子林拦住小厮,并不惊奇狄英的怨恨,思虑片刻,停止敲门,对屋内恳切求道:“狄英,我知你必定憎我,只是你我这般僵持,孩儿定然无法安眠。你若不许我进屋,我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便是。只一点,这些衣食你且收下,不当为我,也为孩儿吧。”

狄英终究是放不下女儿,见子林不用强也冷静下来,耐心哄孩子睡觉。

不久,屋内传来狄英轻哼的歌谣,孩子不再吵闹,慢慢没了声响,像是睡着了。窗上的母子剪影令子林心里难过不已,他伸手去触摸,眼泪滚落。子林连番赶路,身心疲惫,又在雪天站立许久,此时胡须与长长睫毛结了一层冰,见小厮连连跺脚,冻得话也说不利索,吩咐道:“你去一旁马厩里暂避一下,别冻坏身子,所带物什不可浸湿。”

小厮如获大赦,赶忙去马厩避寒,子林却岿然不动。他想起春日里那一夜,狄英拿着骨笛为他流泪,如果没有深刻的爱恋,如何有此深重的怨言。子林相信自己的诚挚,一定能见上孩子一面。子林抉住门框,不想让自己倒下。他身上的斗篷沾满蓬松的雪,像是披着一件洁白的羽衣,血管已经凝滞,子林呼出的气息似乎都有霜花。

太阳升起来,明媚的光亮扫上子林面庞。他费力睁开眼睛,眼前一切都罩上了一层光晕。他看见狄英抱着孩子默默凝望着他,那眼神无比柔和,一旁的小厮惊喜而又兴奋。屋内炉火烧得正旺,热热的汤水咕嘟唱着歌儿。狄英把孩子送到子林跟前,子林愣住了,终于醒悟过来狄英已经原谅了他。他小心翼翼抱着这团粉嫩的生命,孩子樱桃般的小嘴微微张开,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冲着子林笑得可喜。

子林被笑容感染,幸福的眼泪滴落在孩子面庞上,欣喜问道:“可取了名字?”

狄英点头,取来绢帽,指着上面绣的字,道:“叫翟儿。我是狄族女子,她身上流着我的血,所以取了这个字。”

子林笑着把脸贴着孩子的面赞道:“好名字,你没入宛丘,倒是跟妫氐极为默契了。”

狄英不解:“何故这样说?”

子林笑道:“王兄有一长女叫翚儿,杵臼有个小女儿叫雉儿,皆取自瑰丽吉祥的鸟儿,咱们的翟儿长大了肯定有副动人的歌喉。”

狄英正色道:“我可不喜欢她是金丝雀,黄鹂鸟,她是山中的凤凰,要飞便要越过高山瀚海,直上云霄,自由自在。”

子林抬起头,郑重回应:“当然,就像你一样。”

爱消释了所有的积怨,这一天,二人诉尽相思与磨难,子林完全忘记了回家一事。

鲁姬见子林一去半月无音信,心里很是焦急,既怕万一国主询问穿帮计露,又恐子林遭遇不测,每日痴痴等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她命人彻夜点起长明灯,生怕一闭眼灯火灭掉,噩耗就传来。一入夜,凄凉感就像恶魔利爪挠得她的心一阵酸麻,她总是睡前往地上随手扔下一把钱帀,然后翻身起来掌灯寻找,找着找着,天便亮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终于传来小厮的通报,子林归来了。鲁姬激动地将长发抚弄一遍又一遍,对着铜镜勾勒眉眼迤逦的线条。她希望自己这样精心打扮,能够让夫君多看几眼。

当她穿着华丽衣裳走进屋内,见丈夫安好无恙,激动得恨不得扑过去抱着他。可是这盛装的期待来不及绽放,便被一个年轻女子击得粉碎。

她是谁?那么紧紧依偎在丈夫身边?怀里抱着谁的孩子?她是那么年轻,清瘦的脸庞,紧致的肌肤看不出一丝皱纹,头发黑亮得反光,白玉般的脖颈散发着诱惑。

子林不顾一切去见的,果然是一个女人。她一直搅扰着不让子林纳妾,没想到子林私下还是干了这件事。

鲁姬诧异于自己竟能站稳,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走到子林面前,坦然面对一切。来的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故事,与子林有着怎样的过去,她一概不知。然而,子林就这么背对着她,不曾说一句关怀的话,眼神全然被那个女人抱着的孩子吸引。鲁姬曾以为自己还算年轻,还有希望,哪怕子林对她没有爱只有感激,她也能挟恩索报,不至于晚景凄凉。但是生存是严酷的,那原本浅薄的好感,现在看样子已经荡然无存了。鲁姬犹如被人抛进了无底的寒潭,心里苦苦挣扎。

“狄英,这是我的世妇鲁姬。”子林看见鲁姬过来,微笑着向狄英介绍。

我的世妇?鲁姬听闻此言,觉得再没有比现在更冷漠更凄凉的时刻了,自己的丈夫对着别的女人,就像是介绍一个普通朋友一样介绍妻子。她鲁姬掌管府中一切,自诩尊贵,可惜到了子林口里,跟厨娘、仆从,甚至一个小玩意儿,有什么区别?世妇的尊称就是一桩绝世的嘲讽。

狄英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对于婚姻到底该多庄重,从没有过比较。她心心念着的是所爱的人也爱着她,忠诚,相守,直到老去,这样就足够。她端详着眼前的贵妇,被那件繁复刺绣的衣裳吸引,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贵妇的面上敷着均匀白粉,眉眼描得极为精致,顾盼之间飘逸秀丽。狄英看着她那么静静站在灯火的光晕下,身姿挺拔,矜持娇贵,只是神态中藏着疲惫与憔悴,眼睛红红,更辉映得描了胭脂的唇瓣有些妖丽夺目。原来,这便是子林的正妻。

狄英纵然比部落的女人要多熟诗礼,却从没有经过俗世洗礼,并不在乎那些礼节,尤其是她不知道的礼节,狄族女子的身份地位从不需要男人给予,她反倒觉得自己带着孩子到宛丘抬举了子林,她给子林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呢。所以当子林介绍鲁姬之后,狄英只点点头表示尊敬。

但是这轻描淡写的致敬就像一个耳光狠狠劈在鲁姬脸上。若无恩宠,这个女人怎么能这般骄纵?鲁姬怒火攻心又发作不得,只能上前降低身份佯装关心:“这是我们家的宝贝吧,妹妹辛苦了,天冷快进屋子里去。”子林惊异地回过头,第一次见鲁姬这样。鲁姬只差银牙咬碎,折断指甲在拳头中,可是子林回来了,她只能微笑。心想,只要熬过这段时光,子林禁足被解,以后有的是手段折磨这个女人。

子林夜夜陪伴着狄英,鲁姬虽然忌恨,但也不敢拿丈夫的生死和前途开玩笑,她不清楚大王和杵臼知晓后会不会对子林有所伤害,因此只能帮着全心全意地照顾婴儿。表面看来是为子林与狄英制造独处的机会,其实是多接近孩子。她知道子林很爱孩子,可她没有完成这个任务。眼下不能辜负子的信任,否则功亏一篑。妫翟被精心照料,养得粉妆玉琢般可爱。鲁姬不曾有过孩子,抱着这个婴儿渐渐有些爱不释手,有时抱着孩子她就怅然若失,如果她也能有个孩子,就不会这样寂寞了。到了桃花再次盛开的时节,小妫翟已经长出了新牙,变得活泼好动,常常眨巴着眼瞅着鲁姬和狄英,充满了好奇。

生性善良的狄英把鲁姬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对于鲁姬的温和丝毫不起疑心,她为自己遇到好人高兴,感激鲁姬事事教育她,指点她。鲁姬已年近三十,嫁给子林这些年,看多了宫内争风吃醋、互争宠爱之事,天真烂漫的狄英哪里知道王室贵族深如古井的心计。

鲁姬宽厚之态让子林放心不少。他重新审视发妻,看到了鲁姬不少好处,慢慢忏悔起自己多年的冷漠。妻妾相伴,其乐融融,禁足的日子也就一天天被打发过去,到了夏日,子林禁足令解除,面见君王。

子跃开口就问子林一个犀利的问题:“子林,依你之见,陈完如何处置?”子跃这回没有听从杵臼的话,径直问子林。

“依臣之见,莫如将陈完贬谪芦馆,赐其尊号,废其权柄,既全大王仁心,又察臣僚之诚意。”子林吃了牢狱之苦,知晓了兄弟的意图,便学会了慎言慎行。

子跃捻须,思虑一番,同意了子林的建议。杵臼欲阻拦,遭驳斥。其实,子跃对于子林的期待和信任一直都在杵臼之上。子跃又是一个感念旧情的人,囚禁了子林那么久,连除夜家宴也不宣召,心里很是愧疚,如今子林解禁,他把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子林——寻回太子免的后裔。杵臼请旨同去,子跃清楚杵臼与子林有罅隙,也清楚杵臼有些不安分,为了避免冲突,他拒绝了杵臼的请求。子跃心里并不惧太子的后人接任王位,这些时日来,他坐着王位的椅子倍觉疲累,十年之约的承诺时常像是警钟敲响。他明白那个约定不是安神药而是惊魂汤,太子免是先王嫡长子,如果其后裔继任实为天经地义,那么后面几十年中,也不用看到三兄弟的争夺了。

但熏陶在权势争夺中的杵臼如何愿意放弃来之不易的十年之约?如果真的让子林把太子免的后裔寻回,那继位机会怎么还有他的份儿?当有人对唾手可得的权力不在意的时候,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往往会按捺不住。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子林顺利找到长兄的后裔。

子林已经顺利出城。杵臼在屋子里团团转,冥思苦想仍然没有想出好的计谋去干扰子林,直到听妻子卫姬与妾室蔡姬在院子里聊天,说子林也娶了妾室,还生了个女儿,今日蔡姬领着子林的妾室和女儿去见了母亲陈曹夫人,他才找到了机会。

杵臼喊来蔡姬询问:“你可知子林妾室的底细?”

蔡姬不明白别人家的妾室跟自家有什么关系,于是心不在焉地回道:“不甚清楚,只是听说好像是狄蛮,好像叫什么狄英。”

“狄蛮?”杵臼细细哑摸,想起子林在莬地时,冉酉常到监牢里去看子跃,还提供了子林的情况,这才能将杀陈佗的信送到莬地。这女子应该是冉酉的亲戚,只是不曾想,都有孩子了。于是又追问:“孩子何时出生?”蔡姬理着发髻,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道:“看上去约莫七八个月大的样子,不过是丫头片子,没什么可怕,不过这回也奇怪,鲁姬竟然很喜欢那个女婴。”

杵臼听罢,心中越发有了主意,于是叫蔡姬附耳过来,详细计较一番。蔡姬听闻,轻蔑一笑,用帕子遮住脸,反问杵臼:“怎么不叫卫姬助你,调唆我来助你,你拿什么厚礼来谢我?”

杵臼扯下面巾,捏了一把蔡姬娇媚的面庞,拥着美人滚在榻上,色眼迷离地说道:“卫姬木讷,不解人意。你若助我,他日便可叫你所想之事成真”

蔡姬抖落纱帐,娇笑啁啾起来。

子林府中。子林前脚一走,鲁姬就使出了手段。她先在药碗中下了泻药,卧病在床,然后指使下人污蔑狄英做了手脚。狄英没有做过,自然抵死不认,于是要求请陈曹夫人来做主,鲁姬答应。

然而,鲁姬拦下了狄英派去的仆从,换人以狄英的名义送了一份礼物给婆母。陈曹夫人见狄英送来一个精美的盒子,很是高兴,谁料打开一看却是一只死去的猫。这只猫正是陈曹夫人喜欢的。

“这狄蛮竟这般心狠!”陈曹夫人气得头昏脑涨,又听闻人来报,说鲁姬被狄英陷害患病在床,更加气愤。鲁姬善妒她是知晓的,但上回鲁姬带狄英来拜见,不仅言辞恳切,而且举手投足间对孙女也非常疼爱,表现得体自然,想来是这个蛮族女子恃宠而骄,放诞乖张。

陈曹夫人移驾来到子林府中,果见鲁姬面色发黑,躺在床上病容消瘦,不到一刻光景,便上吐下泻了好几回。她唤来阖府仆从,倶都指认亲眼见狄英把药物放入了夫人的饮食中。

“狄英,你怎地心如蛇蝎,自你入府以来,鲁姬对你无微不至,为何要置人于死地?就连我的猫儿都不放过,还血淋淋地装在锦盒里给我送来!”陈曹夫人看着鲁姬这样难受,见狄英毫无羞愧之色,对狄英大失所望,“本来还希冀你为子林多添子嗣,想来像你这样歹毒的狄族女子,实在不配与陈氐联姻。”

“什么,我杀死了您的猫?不,夫人,狄英绝不会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来!我也绝对没有给姐姐下过药,狄英可以对天发誓。”狄英疑惑不已,为何说是她杀死了婆母的宠物?

“婆母,您不要动气,英儿妹妹从小长在山野,与蛮族刁民亲厚,虽言行无状,却是极为真情真性的。”鲁姬劝慰婆婆,可是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叹了一口气又故作黯然地说道,“子林对我,大抵是情分已断,妹妹有了子嗣,这世妇之位让给她也是应该的,只等子林回来,我会跟他说明。”陈曹夫人听鲁姬这样一说,也不由得可怜起儿媳来,指着狄英斥责道:“不是她还有谁,我们陈氐的女眷,温婉柔顺,除她这个有武艺的狄蛮之人之外,谁能抓住我那灵敏猫儿!这分明是向长辈示威!”

狄英本来只是疑惑,但听得陈曹夫人和鲁姬一口一声狄蛮,听得尤为刺耳。鲁姬教她很多,却没有教她如何处理婆媳关系,在身份被贬低的时刻,狄英的自尊高涨,动了怒气:“您为何口口声声称我是狄蛮?我有名有姓。狄族的女人做任何事都坦荡清白,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没错,我是狄族女人,难道因为我是狄族女人,就该扛下这些荒唐的罪名吗?我看,非是狄英向长辈示威,而是你们根本瞧不起狄英!”

“你……你……你怎敢如此忤逆!我决不允许我的孙女学得她母亲这样野蛮,来人,把翟儿给我抱来,暂交鲁姬抚养。没有我的命令,狄英不许出房门半步!”

6.火海护子

狄英不知和蔼可亲的陈曹夫人为何会疾言厉色,但她也敏锐地看见抱着孩子的鲁姬唇边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瞬间便恢复楚楚可怜。这回让狄英见识到了女人的虚伪与狡诈,真令人大开眼界,对你可以好得像春风,翻脸无情之际更能不择手段!她还没有天真成傻瓜,到了这一刻,思索前因后果便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一切从最初开始,便是假的。

狄英握紧拳头,阴冷嘲讽道:“想要我的孩子,休想!”

说罢狄英一个鹞子翻身,腾挪闪转即刻到了鲁姬榻前,转瞬便将孩子抢在怀中,随即退开丈许之外,三步并作两步飞纵上了房顶。

众人傻了眼,只看到一团虚化的身影漂浮遮住视线,再冷静下来,鲁姬手中的孩子就脱了手。他们都知道狄英有些武功,与娇弱女子不同,却不知手脚这样利索敏捷!

陈曹夫人目瞪口呆,愣愣看着狄英抱着孩子矗立在烈日下如勇士。

“陈氐如何,陈氐就了不起吗?孩子是我狄英生的,要不是看在子林对我真心诚意的份上,我才不稀罕来宛丘!你们如此诋毁人,狄英走便是,只管告诉子林,是男人的便再不要来寻我!”狄英动了真脾气,作势要遁走,听得一声疾呼:“姐姐且慢走!”止住了她的脚步。

狄英转过头,瞧了瞧庭中美人,觉得面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蔡姬被泼了冷水,没有表露,温和劝道:“婢子蔡姬是杵臼的妾室,上次在婆母那里咱们见过的。姐姐,你可千万不能走啊!”

“为何?”

蔡姬装作瞧了两眼鲁姬与婆母,便道:“姐姐若清白便不能一走了之,不然众人皆以为你畏罪潜逃。到时误会解不开,三哥会如何想,只怕对你误解一生。他日翟儿问起自己父亲,姐姐又该如何应答,这不是要断送他们父女情分吗?请姐姐看在三哥多年无嗣的境遇下,三思而后行。”蔡姬劝到这里,想了想又说道,“婢子若像姐姐蒙冤断不会逃走,偏要留在原地等到丈夫回来辨明清白。那时留或者走,都可洒脱无怨。”

蔡姬的话提醒了陈曹夫人,也赶紧劝道:“蔡姬言之有理,你先下来,孩子自己带着就是,一切待林儿返回时再辨。”

狄英细想一会儿才纵身跳下屋檐,但没有跟任何人答话,而是跳窗而入径自进屋,将门窗紧闭,冲着屋外斥责道:“你们都离我母女远点,我不想看见你们这群虚伪的女人。既然你们陈氐尊贵,也不必期待狄英生的女儿!子林回来,我会亲自跟他交代。”

陈曹夫人有四个儿子,从没见一个儿媳对她无礼过,但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妾婢却出言放肆,气得她七窍生烟,低声咒骂:“冉酉真是昏了头,收养这样一个蛮子来祸害子林!”随即安慰了鲁姬两句,拂袖而去。

蔡姬听到“冉酉”,心中大喜,先不动声色走进鲁姬屋内,唠起了家常:“唉,这狄女也太不知礼法,妾室顺从正妻本是天经地义,嫂嫂可不要动气。”

鲁姬无奈道:“谁叫她生了个女儿,而我膝下无子?我若是有孩子,也不用跟她置气了。”

蔡姬不阴不阳地说了句:“生了如何,不安分守己的人,就不知有没这个福气做母亲了。”

鲁姬犀利地望了蔡姬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妹妹这是话里有话呀。”

蔡姬嫣然一笑,轻轻带过:“贱妾愚笨,只是心有所感罢了,嫂嫂不要当真才好。”说话间故意从袖里滑出一根竹管跌在地上。

鲁姬狐疑地问道:“这是?”

蔡姬佯装轻松说道:“哦,没什么,昨日府里的有个蠢奴才掌灯时,差点没把我寝室给烧着。我一生气撵她出府,这火折子就落在我这里了。幸好款儿与雉儿都睡得早,不然还不知道如何?”

鲁姬听罢,称累送客,蔡姬识趣离开。蔡姬走后,鲁姬哪里睡得着,一遍遍想着她和狄英今天的这场闹剧。没有想到狄英比她想象中刚烈英勇得多,难怪丈夫会这样喜欢她,她跟王城内的贵妇太不相同。鲁姬任泪水流淌,有些害怕,如果子林回来,肯定又要厌恶自己几分。可是她又有许多不甘,这个女人没有高贵的出身,不过是冉酉大人的养女,还是狄蛮部落的野蛮人,仅仅生了个女儿,丈夫就喜欢得一发不可收拾,可她却守着雪洞般的房子过着荒芜的一生。女人最美的青春,最期待的情感,就这样消耗在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中。她出身高贵,容颜姝丽,为什么上天却肯不给她做女人的幸福。她以为自己能容得下另一个女人,但眼里毕竟容不下沙子。

她不是没有听懂蔡姬的话语,可是来日方长,狄英,你等着慢慢接招吧。鲁姬想着想着,终于困倦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而狄英坐在房里,怎么也忍不了这口气,越想越觉得这座华丽的庭院无比肮脏。以前,她是多么感激鲁姬,多么信赖她,没有任何敌意。到了今天,她才忽然明白正妻与妾室之间其实是水火不容的,鲁姬先前的各种亲密与关怀不过是为了今日扳倒她的精心阴谋。狄英苦笑,不喜欢何必做样子,累己累人呢?如果一辈子活在算计与乔装中,人生苦短,岂不白费光阴?

狄英推开窗,望着对面鲁姬的屋子,见奴仆们鱼贯而出,打水,奉膳,掌灯,无一时一刻不彰显尊贵。而她的晚膳,到现在没有人送来。狄英心里不是滋味,并非因为自己受了欺负,而是忽然觉得做子林妾室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不多,只一间遮风避雨的草庐,只一个心意想通的爱人,相守不相离便足矣。她不要那么多奴隶,不要那些锦衣玉食,更不要每日对着铜镜装扮得好看。她忽然就同情起鲁姬来,每日都要打扮得精致美丽,却掩盖不住憔悴。天下的男人,不止有子林一个,既然鲁姬不喜欢被人打搅,那么她狄英离开就是。

狄英打定了主意,决意待孩子稍大些便离开宛丘,去过那无拘无束的生活,舞剑,骑马,弹琴,赏花,自由自在。一场闹剧搞得狄英也没了胃口,她懒得找人吃晚膳,听着漏壶的滴答声,闻着夜风送进来的花香,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明月西坠,子林府中一片静寂的时刻,一个黑衣人如落花轻轻落在狄英的房前,用细细的茅管吹进了一阵异香。

平时知觉灵敏的狄英不知今日为何那样困倦,睡得昏沉。她正沉浸在子林归来的甜梦中,忽觉得浑身燥热,喉咙干痒难耐,像是吸进了灰尘异物,令她咳嗽起来。起初尚未醒来,但没多久,就听到了孩子猛烈的啼哭,听着隐隐约约的呼叫声传来,好像很多人的样子。狄英迷迷糊糊想起身,却不知怎地头昏脑涨,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又咳嗽了一下,一股浓烟吸进了腑内,她干咳起来,过了好一阵才有力气抉住床柱看清眼前的事实,原来四墙窗户都着火了!

狄英抱起哭得撕心裂肺的翟儿,想推开窗户,岂料火苗一下子就蹿了进来。木头遇到大火燃烧得迅猛。狄英赶紧关窗,不行,这么跳出去,孩子肯定会烧伤。她只能关窗退回来,抱着桌上茶壶中的凉水浇湿一方锦帕,捂好翟儿的嘴脸。她又扯了一床锦被裹住孩子的身体,屋内已经滚烫得像火炉,狄英双腿像是灌了铅,沉坠坠,软绵绵,一点力气也没有,今儿个是怎么了?汗水浸湿了她的周身,就像涓涓细流从头顶流下来。狄英看了看孩子,忽然感觉甚是悲凉,无论是在蕴庐还是在宛丘的大夫府中,难道因为跟她在一起,她的孩子才如此多灾多难吗?

可是,不管外面是什么,即便是滚油锅,她也要想办法跑出去。房梁开始烧塌,火星四溅开来,榻上的帷幔沾了火,迅即燃烧,不断有横木掉下来,一次次阻拦住了狄英的去路。

鲁姬听到仆从叫嚷着起火了,连忙叫侍婢搀抉着起来。走出门外,见狄英的房舍被大火吞噬了。奴隶们忙着端盆提桶去花园的水塘里舀水救火。

窗纸上还有些许空隙,依稀可见狄英的挣扎避让,短短几秒,窗棂就被烈火包围。

鲁姬疑惑,无端端怎么会着火呢?再说,以狄英的身手,要跳出房屋不是难事,为何要等到火势这么大了还没有逃出来呢?她再仔细一瞧,发现狄英屋舍的廊檐下,放着些许茅草和家具,那些家具被焚烧之后,吐着幽蓝的火苗。

这,这,这显然是有人泼了烈酒在纵火!是谁干的?

鲁姬披上斗篷,预备叫奴才们奋力救火,把狄英母女救出来。可是她刚走了一步台阶,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想起了蔡姬白天给她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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