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翟担忧道:“这样子倒是跟药方上写的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真的三个时辰后醒来。”
星辰担忧道:“只能是等了。幸好您没有喝下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主仆二人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担忧地看着丑嬷。一直到明月西沉,天色微亮的时候,丑嬷才醒过来。
妫翟一夜没有合眼,握着丑嬷苍老嶙峋的手,兴奋而担忧地问道:“怎么样,您觉得身体还行么?”
丑嬷点头,起身下榻走了几步,肯定地答道:“夫人,老奴觉得除了眼睛有些疼之外并无大碍。”
公元前664年,在连续两年干旱之后,妫翟下令与熊恽去宗庙前求雨。求雨仪式,妫翟授意熊恽,要熊恽邀请叔叔子元主持求雨祭祀大典,子元欣然应允。
求雨祭祀从子夜开始,一直进行到了夜幕降临才结束。熊恽起驾回宫,而妫翟因为疲乏不得不在外城的行宫休憩,待天亮之后再回宫。宗亲们都散了,子元也与妻儿一同返家,掌管祭礼的宗亲斗廉(字畲是)独自留守宗庙前收拾祭品和礼器。
残月如钩嵌在天幕,斗廉带着一身疲惫往回赶。斗廉家在北边,宗庙在东边,而行宫在东北角,所以斗廉回家必须要经过行宫外的甬道,斗廉坐上车不一会儿便歪在马车里睡着了。
斗廉睡得正香,忽然听车外人声嘈杂,似乎是小厮与谁起了争执。斗廉纳罕,这么晚了,是谁会在行宫甬道上呢,听上去人还很多的样子。斗廉没了睡意,掀开帘子一看,果见小厮与对面来的一辆马车堵了个正着。甬道并不宽敞,皆因行宫平常少人居住,只有国主和后妃偶尔来避暑才会到此落脚。两辆马车原本稍微挪动一下便可让出道来,但是偏偏两位小厮都是在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
“何人喧哗,难道不知此处紧靠宗庙与行宫吗?”斗廉出了马车斥责吵架的奴才们,斗廉府上的小厮被责骂立即噤声,但对面的驾车小厮却气焰嚣张,冲着斗廉骂了起来:“谁叫你们走路不长眼,也不瞧瞧这车里坐的是谁!”
斗廉听这话来了气,皱眉喝道:“什么人也该讲个理,有什么话不能好声好气地讲。本公也要看看,车内到底坐着何方神圣!”
小厮得意道:“呔,不识规矩,这车内坐着的可是当今令尹大人!”
斗廉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令尹大人!令尹有什么了不起的,畲是我不稀罕!”斗廉笑毕,又正色道,“在下倒要请教令尹大人,深夜在这行宫甬道上出现,所为何事!”
车内坐着的子元等得不耐烦,道:“夫人抱恙,本座不放心,来看看。”
斗廉一听这话,脸上顿起羞愤之情,心中的愤怒再也忍不住,骂起子元来:“子元,你怎敢如此亵渎圣恩。先王待你不薄,无比信任你,可你竟敢觊觎夫人。子元,王室体面被你丢尽了!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在这城墙上,你羞耻之心何在!”
子元恼羞成怒,从马车里钻出来,立眉喝道:“来人,给本座拿下这乱吠的老狗!”
子元私卒死士从马车后列队而出,雷厉风行地将斗廉捆住。斗廉半百之岁未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见子元只穿着一身寝衣的模样,平时大家的传闻早让他知道,现在撞到眼前知晓他的色心,斗廉如何不恼。斗廉侍奉武王与文王两朝,对先君心怀敬意,见子元这样放肆不尊,恨得牙根痒痒,一口浓痰啐在了子元脸上,声嘶力竭地骂道:“子元,你作恶多端,罔顾圣恩,老天爷不会饶过你!”
子元冷笑:“你着什么急,横竖你死在我前头!把他带下去锁起来!”
隔着一道宫墙,斗廉与子元的争执传入妫翟耳中,她装作不知,低低说道:“星辰,去后边院子里看看,御寇一切可安置妥当?”
星辰悄悄举灯到了后院,屈御寇已经率领私卒埋伏在了假山池沼和林木花树之间。星辰捏着鼻子,学了三声鹧鸪叫。不一会儿,院中的大树上也传来一阵猫叫声。星辰回寝室,附耳告诉妫翟:“主子,一切都妥当。”
妫翟点头:“外城内城潘崇已经打点好,宫内有子文与斗般。这一回若不要子元死无全尸便枉费寡人多年的忍辱。星辰,去瞧瞧,子元是不是已经到了门外。如果是,别拦他,只拖住他就是。”
星辰慌忙出门去看虚实,子元已经旁若无人地进殿,正直奔妫翟的寝宫而来。星辰依计行事,没有阻拦,只大声通报:“子元大人,您怎么来了。”子元一把搂过星辰细软的腰肢,调笑道:“小妖精,越发懂事了。本座挂心夫人,所以来瞧瞧她。”
星辰给了子元一个媚眼,娇嗔道:“您就只想夫人,不想奴家?”
子元捏了捏星辰的下巴,色眯眯地闻着星辰脖颈衣领内的香味,低声道:“你这么大的声音,不怕夫人听见?”
星辰假意轻轻捶了子元的胸膛一下,埋怨道:“您这么怕夫人吃醋,何必来戏弄奴家。夫人今日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您进去吧。”
子元松开手,要进屋,又有些忌惮道:“丑嬷可在里头?”
星辰道:“当然在里头了。”
子元有些扫兴,不忿道:“又是这个死老婆子,坏了我多少好事。”子元正埋怨之际,丑嬷却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冲着子元求道:“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夫人,夫人……”
子元见丑嬷一脸惊慌,忙问道:“夫人怎么啦?”
丑嬷语无伦次道:“浑身发烫,高热不退,昏、昏迷不醒。”
子元推开丑嬷,进了屋,果见妫翟一脸绯红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子元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子元焦急道:“这时候就是叫世医来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啊,烧成这样子怎么得了。”
星辰道:“大人,奴婢听闻故乡的老人家说,高热之人要以凉水敷,退热了便好了。”
子元点头,忙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打水来!”
丑嬷与星辰忙不迭地去打井水,子元亲手绞帕子为妫翟敷面,但是依然高热不止。子元道:“这样敷额头也不是法子。”子元来回踱步,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于是道:“去,你们叫人多打几桶水来。”
丑嬷与星辰叫院内子元的死士们帮忙去提水。行宫内所有的水桶都装满了水,整齐地摆在妫翟的寝室内。
“你们统统下去!”子元叫丑嬷与星辰都离开。
“这……”丑嬷与星辰踌躇。
“下去!”子元脸色严厉,带着杀气,丑嬷与星辰不得不退出门外。
屋内只有子元与榻上昏迷的妫翟。妫翟虽在病中,但脸色红光微犯越发显得白里透红,禁闭的双眸与樱唇竟有着不胜娇羞的少女之美。子元用冰凉的锦帕捂在妫翟的额上,眼却不受控制地瞄向了伊人微峦起伏的胸膛,锁骨纤细通透如一支玉质萧管。子元只觉周身燥热起来,喉间咯得微痛之中有些沙沙作痒。子元吞了一口口水,把锦帕取下,顺手撩开了妫翟的衣裳。妫翟素淡的里衣露出来,缝隙之中可以窥见雪样的肌肤。子元忘了妫翟还在病中,竟将手掌从衣裳的结带下伸进去。子元永远也忘不了这温热的、细腻的,似乎带着香甜的触感。他的心不自觉地跳着,多年来求而不得,一朝可以得手却忽然不敢再亵渎。
这一夜,子元不断地打湿锦帕,为妫翟擦拭身体降温,这也是子元迄今为止与妫翟最亲密的接触。他无法保证如果伊人不是病得这么重,他会不会饿虎扑食。
过了子夜到了三更,白昼拖沓着脚步不肯将世界焕然一新。妫翟已经褪去高热,有了知觉。子元的手仍旧搁在她胸前最细腻的地方,他把头枕着她的手沉沉睡着了。黑灯瞎火,月色微亮。妫翟悄悄将子元的手挪出来,支起了身子。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轻轻抚摸着子元的头颅。
“子元,今天就要了你的狗命!”妫翟心中激动难抑,双手举起匕首往摸好的方向刺去。
这一刀本刺得很重却因为子元忽然地移动脖子,结果只是划破了他的脸。
“啊!”子元一声惨叫,弹起身退开丈许地远,将屋内的木桶打翻两只。他迅速地拿起案桌上的火折子,照亮了漆黑的空间。子元脸上鲜血流淌,惊魂未定地看着一脸杀气的妫翟,惊愕问道:“你!”
外屋的星辰听到子元的叫喊,立即敲响了磬石,埋伏在后院的屈御寇得到暗号,立即率领屈氏私卒从后院杀将出来,刀枪如电与子元的私卒与死士厮杀开来。
子元在屋内听到动静,觉察自己中计,对妫翟的喜爱和贪念均抛到九霄云外,只有憎恨:“最毒妇人心,你竟要将我置于死地!”
妫翟举着匕首,冷笑道:“不要脸的下作之人,要你死的念头,寡人一日都没有断过!”
子元抄起桌上的铜质灯盏,轻蔑说道:“就你一个弱女子,想取我的性命,休想!”
妫翟笑道:“试试也无妨!”
语毕,妫翟持匕首连环几步,灵巧迅捷转瞬逼至子元身前,对着子元的胸膛劈了一掌。子元顾忌火折子,被这一掌打得猝不及防猛退了几步。子元吃惊不小,望着妫翟如柳枝的身躯如桃花的脸庞和那胭脂印记,怎也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有这么利索的拳脚。
“哼,我父王从小叫我骑马练箭为的就是对付尔等鼠辈!”妫翟不由分说扑上前,一刀劈过去将灯盏的顶削去一截。子元不敢懈怠,与妫翟对打起来。屋内木桶翻滚,案桌横倒,而私卒也与丑嬷打得不可开交,星辰不会武功只能四处躲闪。
妫翟的突袭将子元一身寝衣划得凌乱,毕竟是在黑暗中决斗,她也没有能沾上光。子元的死士拼命闯进内殿,将佩剑丢给子元。子元得到了武器,如虎添翼,招数也越发得心应手。妫翟的匕首虽然锋利,却只适合近身搏斗,面对子元的宝剑很快就落了下风。
子元长剑飞舞将妫翟击得节节败退,此时门外的死士也杀出了一条血路劝子元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子元赶紧虚晃一招,吹灭了火折子,往门外冲去。门外与死士斗得大汗淋漓的丑嬷对妫翟焦急喊道:“夫人,不能让子元轻易逃走!”说罢缠住子元,与子元近身展开了拳脚。
妫翟咬牙,忍着手臂上被子元的剑刺破的伤口,赶紧出来援助,但是未等她来得及近身,子元已经一剑刺进了丑嬷的胸膛。
“丑嬷!”妫翟听着丑嬷惨烈的呼喊直觉不妙,赶紧扑过去,丑嬷顾不得剑伤忍痛扑向子元,一剑刺中了子元的右肩。子元负伤,对丑嬷恨之入骨,转身利落地往丑嬷胸口补了一剑。
妫翟冲出来抱住丑嬷,子元已经跳上马车夺命而逃。太阳已经露出了微光,院子里损兵折将不少,妫翟一身血渍抱着廊檐下的丑嬷痛哭:“丑嬷,您何苦执着,城内寡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子元他逃不了的!”
星辰也焦急哭道:“丑嬷,您忍住,夫人一定会叫世医医好您的。”
丑嬷已经气息奄奄,鲜血从嘴里冒出来,染红了妫翟的衣裳。丑嬷握着妫翟的手,艰难道:“翟儿,到了这时候,我不能再瞒你了!”
妫翟听见自己熟悉的名字居然从丑嬷嘴里跑出,吃惊不已,丑嬷怎么会叫自己“翟儿”?
59.休养生息
丑嬷紧紧握住妫翟的手,血泪交流,口中不断抽着气,抽抽搭搭地说道:“翟儿,我,我是你的母亲狄英啊!那枚骨笛,正是当年我与你父亲的定、定情之物。”丑嬷说完这句话,血流得更凶猛。
“母亲?”妫翟这才明白,原来当年丑嬷跟她说的故事,火海中救子的惨烈,那个婴儿就是她。这个丑女人默默守护在她身边,无声无息,屡屡救她于危难中,原来,这不是一般的忠诚与投缘,而是有着血缘的维系。
妫翟抱着丑嬷,悲痛欲绝:“母亲!母亲!为何不早告诉翟儿?”
丑嬷露出微笑,伸着苍老的手想抚摸女儿的脸,还没有应一声,便气绝身亡。那嫣红刺目的鲜血如妫翟决堤的泪水涌出,妫翟用手拼命捂着母亲的伤口,怎么也止不住血。妫翟看不见朝霞的五彩,眼前只有一片鲜红。她不是孤单的孩子,她的母亲一直润物无声地爱着她,只可惜她这声母亲喊得太迟。
“为何,我的人生总要与这些真情真意擦肩而过,留给我的只能是遗憾?”妫翟抱着母亲痛哭。
星辰眼含热泪,劝慰道:“夫人,你不能怯懦啊。大王的安危,社稷的安危还需要你。”
且说子元落荒而逃,飞奔至城门口,焦急拍打着城门。他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率领王师擒住熊恽,杀了那美艳的女人。
子元叫人气势汹汹地拍打着城门,却没有人响应。子元气急败坏骂道:“潘崇是不想活了么?竟然敢叫本座吃闭门羹。”正骂着,城门吱呀打开了。郢都王宫在清晨一片静谧,宫墙屋檐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样祥和安宁的清晨竟会是杀戮的开始。
子元乘着马车骂骂咧咧地进了宫门,守卫们一如往常对他躬身行礼。当他踏上王城内宫的第一块青石板,宁静便被嘶喊声刺破了。子元皱眉,探身出来想瞧个究竟,一见唬了一跳,只见子文与斗般父子带着王师亲卫军正大举杀来。
子元慌了,亮出随身带着中军兵符,勒令熊率且比停手:“熊率且比,兵符在此,还不快收起你的剑!”
熊率且比淡淡回道:“令尹大人,末将恕难从命!”
子文亮出十只兵符中的总号令,道:“将士们,王令在此,诛灭子元者重赏!”
熊率且比一拍骏马,与斗梧出列,二人各持长戟冲向了子元的私卒。子元大骇,欲退出城门,却见屈御寇和潘崇带着王城守卫军从后边包抄而来,腹背受敌,子元情势危急。
“哼,要杀本座,没那么容易。”子元不肯就范,抽出佩剑挥砍着马车周身的兵卒,不让人靠近自己。
斗般没有跟着父亲冲出去,而是将妫翟赐予他的雕翎箭悄悄搭上了弓,他日夜苦练的箭法就要惊艳世人了。
子元的死士和私卒在王师的包围中,很快死的死伤的伤,子元站在包围圈中,衣裳带血,披头散发凶狠地瞪着急于取他性命的人。
“咻”一声,清新的空气变成了一丝疾风,穿过了子元的胸膛。斗般一发三箭,例无虚发地集中在了子元的心脏。血滴在了他素色的布履上,子元抬头望着一脸不屑的斗般,终于不甘地倒在地上。他在这个晴朗的清晨,死在了去往议政殿的长路上。
人群爆发了欢呼声,子元的死对于忍受其淫威的楚臣们来言,真是天大的喜事。
妫翟穿着庄重的朝服端坐在行宫的正殿上,沐浴着朝阳的温暖,没有惊惧不安,只有自信与舒缓。熊恽在子文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行宫迎接受惊的母亲。母子对望,第一回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议政殿上,妫翟威严地与熊恽坐在殿上,苋喜则宣读着子元的罪状。
“诏曰:令尹子元,不事国主,悖逆国母,填一己之私欲而致国库空虚……今列其罪状四十六条,削其爵禄,抄其家私,暴其尸于夕室之外,不得入宗庙之侧位,亦不得葬于祖陵。其子不得承袭其禄圈禁于乡野,其妻妾皆流放西海终生不得归都。凡与子元共谋者,一经核实就地正法。此诏。”
子元的妻子孟樊在朝堂上抱着孩子哭得眼睛里淌血也不肯撒手。孟樊堂前连连叩头求饶:“求大王与夫人开恩,成全贱妾与犬子母子情分,纵然是做牛做马,樊氏无悔,只愿陪在孩儿身边。夫人,您一向宽怀大度,贱妾求您了。”
熊恽此时已有十六岁,更加有了主见,呵斥道:“子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岂有轻饶之理!”
妫翟轻轻地对熊恽道:“大王,法道自然,讲求的也是一份和睦清净。楚国之法是公正之法,非无情之法。子元之罪难恕其身,其子不过稚童,论起来也是你的手足,何必要在小孩子心里种下仇恨的祸根。削其爵禄是法度,成全其母子情分也是大王该有之仁德。”
熊恽受教,道:“儿臣谨记教诲,请母亲裁夺。”
妫翟道:“寡人懿旨,特赦樊氏与其子留在郢都,但不得在王宫城十里之内居住,不袭旧禄,废为庶人。其家眷经查非共谋者,免流放之苦遣散返家。若查共谋者,格杀勿论。”
孟樊叩谢连连:“谢大王与夫人隆恩。”
妫翟道:“樊氏,你要好生教化你的儿子,不得使其效仿子元之不义、不轨之事,谁敢意图谋害国主,寡人绝不容他。你可要牢记。”
孟樊叩拜:“贱妾谨记,不敢逆于国主。”
妫翟瞥了一眼,发现人群中少了申侯:“申侯安在!”
子文道:“禀夫人,申侯已逃出城去,不知去向。”
妫翟道:“他滚得倒快。申侯既逃,申县不可无尹。大王,你以为何人可为申公?”
熊恽想了想,道:“斗般诛灭子元有功,论功行赏,不如叫他镇守申县吧。”
妫翟赞许道:“大王高见,寡人也是这样想。如此,斗般,寡人与大王便将申县重任交予你,切记戒骄戒躁,谨慎城防,牢记阎敖权县之祸。”
斗般获得大封,高兴谢恩。
妫翟清了清嗓,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一件更骇人听闻的决定:“寡人与大王商议,决意废莫敖一职永不再用,以令尹为百吏之首。另设司马一职,事兵权,听王令,执兵符,号令三军,顾全社稷安危。司马一职新设,待寡人还政于大王之时,择优录之。”
妫翟的这一主张,正式将楚国的兵权与行政权完全分开,避免了辅臣势力过大而威胁国主的危险,极大地震慑了原本依附在子元羽翼下的同党。以往妫翟每每有决定,这些小人们都会议论纷纷,窃窃私语,而今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他们连屁也不敢放。
妫翟又道:“百姓盼富裕,国家盼昌盛,没有好的领路人和带头人不行。子文大人忠心耿耿,此番剪除叛臣功不可没,寡人与大王商定,命子文为令尹。诸卿与宗亲们,当与令尹大人上下和睦,共商国事,为黎民谋福祉。寡人信得过子文大人的忠心,更辨得出忠奸,从今这议政殿上再不容有蜚短流长与私人恩怨,在座列位所言所行,当全心全意为国为民。”
子文堂前叩拜:“臣叩谢大王与夫人提携之恩。”
一个备受冷落的私生子荣登尊位,这个消息在楚国迅速传播开来。有人说子文是父凭子贵,而受此殊荣;有人说子文是子凭父贵,新王感念老臣斗伯比的恩情,急需以恩惠之事平息杀戮的残忍;更有人说得离谱,说子文与年纪相仿的夫人妫氏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只是诸多猜测,真正见到子文却都是拱手道贺。
苋喜、蒍章与子文相聚一堂,纷纷安慰子文。
苋喜道:“令尹无需理会外间纷纷扬扬的谣传,那些人不过是心里泛酸嫉妒作祟。”
蒍章也道:“先王尚在之时,就已经颇为赏识大人,大人才学渊博,令尹之位实至名归。那些不实的言论,无非是子元余党伺机报复的雕虫小技,咱们可不会上当。”
子文笑道:“二位贤弟无需替本尹担忧,子元一死,还有诸多棘手的事情等着咱们做,哪里有闲心理会那些讹传。公道自在人心,清是清浊是浊,怕它作甚。今日找二位贤弟来,真是遇到了难事啊。”
“大人请讲。”
“子元生前挥霍无度,加之大旱三年,若是不能尽早充盈国库,社稷如至融冰之间,随时可倾覆啊。夫从政者,以庇民也。老百姓是满天星,群星簇拥咱楚国才会明;老百姓是原上草,芳草连天才有春意深。而今老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本尹忧虑重重。”
蒍章道:“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子元余党一天不肃清,人心一天不得安宁。”
苋喜也犯难道:“何况,国库存粮少之又少,短时日内怕是难以充盈啊。”
子文皱眉深思,道:“越是危急存亡之际,越要拼尽全力才可。本尹思来想去仍觉大旱之际若要庶民加重赋税,只会叫楚国饿殍遍地,民怨沸腾啊。所以,本尹觉着不如先将家里所有家资变卖,筹得余粮以解国难。”
蒍章与苋喜听罢,吃惊不已,半天也不敢相信子文说的是真话。
子文笑道:“二位贤弟不用讶异,本尹已经打定主意。这清除叛党的事就得交给蒍大人,而国库具体亏空了多少,得需要苋喜大人去操持了,务必要将子元囤积的赃物悉数缴获。”
苋喜与蒍章都道:“令尹大人为了社稷能毁家纾难,吾等惭愧啊。这些小事请放心交给我们吧。”
翌日,郢都的外城出现了一幅蔚然壮观的奇景,堂堂楚国的令尹,竟叫家人将所有值钱的物什用牛车驮到了商埠叫卖。不仅是子文,还有其弟子玉与子西,都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筹集款项填补财政漏洞。
邻国郧国、樊国、曾国的商贩听闻消息,也纷纷涌入郢都,用粟米交换王族子弟的铜器金银。不多日,子文家族的金银珠宝与祖传之物都悉数变卖,换成了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
妫翟与熊恽在内宫正商议旱灾的赈灾事宜,听闻了子文当街贩卖家资的消息,俱吃惊不已。
妫翟与熊恽赶至国库粮仓前,只见一车一车的粮食正运进仓内,而这些粮食均是用子文族人的家资换来的。
妫翟对熊恽道:“国有廉吏,大王之福,既得此贤良之臣,大王若不励精图治做一个有德之君,岂不愧对上天对你的眷顾?昔年武文二王,出汉水,迁郢都,探淮水古道,取南襄要塞,为的就是笑傲中原诸侯而成霸业,如今到了大王这里亦至三代。有句粗话说得好,富贵不过三代。若我楚国,三代之后不霸,霸业无望矣。”
熊恽道:“母亲,为何三代之后不霸,霸业无望?儿臣有些糊涂。”
妫翟道:“寡人乃陈国妫氏宗女,你外祖乃已故陈庄公。妫氏原本乃天子门下正卿,又在诸侯中央。若是劝课农桑,勤于练兵,不依靠婚姻为纽带,不依附强者为附庸,那么必能有一番作为,可惜我的叔叔杵臼为了图谋王位不择手段,不断排除异己,扶植亲信。为娘是在陈国腐朽昏沉的气氛下长大的,眼睁睁看着江山日落西山朝不保夕。今你我母子握着大好河山与黎民生死,怎能不尽心尽力,为后世奠基?自你先祖于高山激流中勤勉创业以来,凡为国主者,莫不牢记先祖之辛劳,兢兢业业,才有了你如今看到的楚国。孩子啊,你肩上的担子重啊。楚国的疆域里,不会允许子元这样的人活着。即便你是国主,也没有奢侈的权力,明白吗?”
熊恽道听罢母亲的话,道:“母亲,儿臣想去田间看看百姓。”
妫翟点头赞许:“寡人早有此意,大王早该看看百姓疾苦啦。”
妫翟与熊恽乘着简陋的马车,避开众臣的视线,悄悄来到了京郊的田野上。连年大旱,田地干涸龟裂,颗粒无收,庶民们跪在田间求雨哭泣,饿得面黄肌瘦,为了活命连草根树皮都剥下来果腹。
熊恽生长在宫内,衣食无忧,从来不知农民侍弄土地的辛苦与凄凉,如今亲眼见到,备受震撼。熊恽歉疚道:“母亲,儿子为自己膏粱果腹深感负疚。”
妫翟道:“你能有这样的仁心,寡人甚是欣慰。走吧,回宫去,男子汉面临困难,光凭负疚与眼泪是不够的。子文既能毁家纾难,我们母子也该做些什么。”
翌日上朝,百官俱在。妫翟叫宫人将内宫所有的值钱物件都抬在了宫殿上,堆成一座山,甚至连文王娶她时的嫁妆都拿了出来。百官再看妫翟与熊恽,他们褪下了华丽的衣裳,穿上了草履与麻布衣裳。
妫翟当堂诏令:时值新王立,我国大旱,为减农负,再减赋三年,劝课农桑,疏通沟渠以灌田,凡庶民伐木垦荒均可为己有。凡食王宫俸禄群臣,均食粗茶淡饭,着草履麻衣,家中宫内所有值钱物件,捐出富余家产,共度艰难。
不几日,楚王宫上下出现了热火朝天的捐钱捐物场面。君臣开了头,后面事情就更顺利了,国人为妫翟母子的节俭感动不已,一扫之前阴霾雾气,积极热情去开荒种地、挖沟通渠。蒍吕臣寻能工巧匠锻造铁质农具,命鬻权之子戢梨占领铜绿山建造南方最大的铜矿基地,减少奢侈礼器用具,多用以锻造兵器与日常用具。斗丹自请去息县号召没有受灾的息县民众捐出富余的粮食以赈灾。
二十多年后,斗丹再次踏上故土,向息县民众诉说了这些年妫翟在郢都经历的点点滴滴和为民所做的善举,息县民众纷纷流下热泪。
昔年息国的宗亲振臂高呼:“当初夫人为了保全我们一家老小的安危,忍辱负重历尽波劫,时刻不忘敦促县公屈重镇守南陲,还修葺故主陵墓,我们才得以在此安居乐业。如今夫人有难,楚人有难,我等坐视不理,岂不是太忘恩负义了吗?请大家都拿出富余口粮,帮助夫人渡过危难吧。”
半月之后,息县县公屈重亲自押送息县民众捐助的香稻丸、半夏、红麻和松花蛋等等息县特产到了郢都。
妫翟看着这份质朴而实在的“礼物”也流下了热泪。妫翟捧着金黄的粟米,感动道:“息县虽是他乡,胜似故乡啊!”
妫翟捐出了所有的家当,重回芦馆自谋生路的时光。她命宫吏将花园开辟成菜畦,亲自种菜织布,连丹姬的女儿芈芷也从小就学会了生活自理。
子文勤于辅政,拒绝铺张浪费,节俭程度连大王熊恽都看不下去,不得不叫宫内安排午餐给子文,子文却只取一碗白饭、一碟青菜和一碟肉干而食。楚国官民上下一心,度过了罕见的旱灾,于次年就获得了丰收。
60.辅子称霸
公元前660年,熊恽二十岁,妫翟也步入中年。这天,妫翟听一个到齐国去的大臣说起齐姜之事,说齐姜把持着朝政不松手,为了牵制儿子,不准鲁庄公姬同娶正妻,姬同一直等到年近四十,才娶了母亲齐姜娘家的亲妹子哀姜,也是他的小姨为妻。
妫翟听了,受了很大的震动,她说,我不能这么做。
妫翟为熊恽举行了弱冠之礼,将先王凤印交还给熊恽,宣布从此还政于君。自此,熊恽正式脱离母亲的怀抱,开始独当一面。
大王成年,朝臣开始商议国主选妃,妫翟也开始为熊恽物色合适的正妻,宗亲们推荐了诸多貌美姑娘,但妫翟看了一圈均没有看得上眼的。
“大王,娶妻乃一个男子一生最重要的事。好的贤内助能体贴你的生活,善解你的苦恼,甚至能为你排忧解难。这些美人出生富庶之家,固然有良好的家教,但未必能有绝佳的胆色,所以寡人看着均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大王可有心仪的佳人?”熊恽左看右瞧,也没有找到自己相中的人,便直言相告:“儿臣与母亲所虑相同,没有看到心仪之人。”
妫翟又问:“是否考虑先纳妾?”
熊恽摇头:“上古贤明之君皆只有子嗣不继之时才纳妾,先王与母亲恩爱甚笃才有堵敖与儿臣,是以儿臣暂不想纳妾。”
妫翟道:“好吧,你也年纪尚算小,不急于一时,待寡人四处去探寻些佳人。
只要模样端方,性情稳重,便无论嫡庶与门第。”
妫翟把儿子的婚事当成还政之后的第一件大事,经过一年多的探听,找到了一位合适的人选。
郢都郊外,子元正妻孟樊正与儿子忙着晾晒草药,一辆精巧的马车停在了门外。
“夫人驾到,尔等还不跪迎!”宫吏进门见孟樊忙碌地干活,连忙斥责。
孟樊一听夫人驾到,吃了一惊,吓得面无人色,难道夫人反悔了吗?
“唉,何必这样惊扰他们,都退下。孟樊妹子,赶紧起身吧。”妫翟进了院内,和蔼地让孟樊免礼。
“民妇不敢。”孟樊心惊胆战不敢起身。
妫翟恼怒地瞪了一眼宫吏,斥责道:“你们瞧瞧,把人家母子吓成这样。孟樊妹子,起身吧,走,咱们进屋叙话。”
孟樊见妫翟要搀起她,不敢再跪,忙拉着儿子进屋。屋内简陋,桌案也陈旧不已,孟樊赶紧用衣袖擦着桌子,尴尬请罪:“寒舍简陋,不堪受用,只能委屈夫人了。”
妫翟屏退了下人,叫孟樊不用拘束,自己斟了一碗水,毫无做作之态。孟樊见妫翟坦然,也消除了一些紧张,道:“听闻夫人素来节俭,亲耕亲织,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妫翟笑道:“这些年为了国事的确没少操心,如今撂了挑子总算轻松些。今日来,是有喜事跟你商量的。”
孟樊吃惊:“不知是何喜事?”
妫翟笑道:“寡人有一故友,对我有恩,临终前将独子托付于我,让我为他的儿子寻觅一个好姑娘。所以,寡人是想请你来为故人之子做媒的,这男方是郢都人氏,家事简单,家里有些田产还算殷实,人也算稳重勤恳,今年二十岁。”
孟樊道:“这听起来也算是个好人家,不知这男方相中了哪家闺女,可是民妇认识的?”
妫翟道:“听闻你母家是樊国北方的(今河南信阳),自古樊国出美女,男方家里相中的便是樊国乐师子云之女樊羽。他们听闻此女容颜姝丽,好学博文,庄重温和,便想成就一段好婚姻。不知你可认识?”
孟樊惊喜道:“这话说来可巧,樊羽正是民妇的亲侄女。”孟樊说到此,忽然又犯难道,“姑娘是个好姑娘,只是我那兄长沉迷于乐器之中不理俗物,嫂子又早亡。虽是贵胄之后,家境却不算好,不知……”
妫翟道:“这个你放心,男方家里不计较这些,只一条,想让两个孩子悄悄见见。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也不该强人所难,万一姑娘瞧不上对方,可不误了人家终身?”
孟樊激动道:“好,成,民妇明日就回娘家说和说和,把侄女接到郢都来住几天。”
妫翟命星辰拿出一个大包袱交给孟樊:“劳烦妹子辛苦,这里是些衣裳、首饰和金子。你叫人把家里修葺修葺,回娘家一趟,不能叫人小瞧了去。唉,若不是有当年的罪孽,你们母子也不会过这清苦的日子。”
孟樊感激地说道:“夫人这番话,民妇不敢当。能得您的照拂过着安稳的日子,民妇已经知足了,难为您还为民妇打点得这么周全,民妇都不知该怎么报答。”孟樊看了儿子一眼,感慨道,“我宁愿他过清苦的日子,凭自己的本事有一番作为,也不愿他在富贵中泯灭了良心。”
惊蛰一过,楚国男女老少最期待的节日——花朝节到了,孟樊的侄女樊羽也到了郢都。按照妫翟事先商量好的,两个青年男女被安排在城郊的花圃相会,满城的鲜花和说笑歌唱的青年男女,使整个郢都城青春洋溢。
熊恽与母亲穿着常服,隐遁于市集之中,看花赏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熊恽与樊羽邂逅了。孟樊掩口惊诧,这才知妫翟所谓的故人之子竟是当今大王。妫翟“嘘”一声,狡黠一笑,但见两个年轻人被彼此独特的气质所吸引,相互萌生了好感,妫翟亲手促成了这桩姻缘。
宗亲们听闻熊恽要娶孟樊的侄女为王后,颇有微词。妫翟不顾非议,亲命屈御寇为使臣,以大礼将樊羽迎至楚国。妫翟没有看错,樊羽果真是敦厚稳重的才女,集中了樊国女子的优点,与熊恽琴瑟和鸣,次年便诞下一子。
这天,妫翟正在内廷拾掇花草,有仆臣道:“大王驾到!”
妫翟笑着迎接熊恽后说:“大王处事沉稳,心胸宽大,如今已做了父亲,为娘已还政于大王,不再端坐议政殿,大王不能总往内廷跑啊。”
熊恽说:“母亲知道孩儿很敬重母亲,知道母亲经过二十多年的积累,行事风格更稳健,心思更缜密,比孩儿所见所想要远,所以总不由自主想与母亲商议国事。今日是来问母亲,关于齐楚外交,不知母亲有何看法。”
妫翟说:“既然齐公仍然高举着尊王攘夷的大旗,那么楚也不能示弱,继续交好天子,向天子纳贡,抢夺尊王的大旗。内政上怀柔,外交上铁腕。昔年宫中学堂里培养的可用之才,现在都可以大展拳脚了。”
斗般镇守申县,不断将申县疆域扩大,率先占领陉山等无人认领的土地,将楚国的实力冲破方城山遥指中原。屈御寇不再是一个侍卫,已担任箴尹,掌管律法,练就了舌灿莲花的本事。屈重调回京都担任司马一职,与子文内外配合。
熊恽以身作则,手不释卷,树立勤奋好学的榜样,提出“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也”的口号。获得天子的继续认同之后,楚国人的荣誉感也增强,不再自认蛮夷,国内学者开始以学习中原文化为风尚,对文明的强烈向往也使楚国贵族之间养成了好学的风气。妫翟适时提出兴办官学,鼓励有志之士游历诸国,对国外的才华出众者用重金吸纳。中原的学子们不再盲目地奔向齐鲁,有才华的寒士开始流入楚国,为楚国的政治输入了新血液,招贤纳士门槛的降低,让楚国人看到了更多的希望,楚国蓬勃而积极向上的面貌也令四周邻国刮目相看。
这天熊恽来看母亲,妫翟盘坐内廷,气定神闲地对儿子说道:“而今我大楚民心归附王室之际,为娘建议大王出兵再伐郑。郑人素来自傲,以齐马首是瞻。大王既然要成就霸业,就不可不试试挠一挠齐人的痒处。”
熊恽道:“郑国在洛邑东侧,乃中原腹地,儿臣早有伐郑意图,现已定下伐郑具体事宜,今日来见母亲,就是想讨教更多计谋。”
妫翟搁下手里的针线活,笑道:“大王如今成长,越发远见卓识,你以后不用事事来跟我商议了。”
熊恽谦虚道:“儿臣原也不想打搅母亲安宁,只是有些事还是很想听听您的见解,子文也常劝儿臣多向母亲讨教。”
妫翟道:“既是如此,为娘也就多嘴几句。咱们不是头一回伐郑了,既然要伐便一定要叫郑公胆寒。所以,为娘有一良策想告知大王。星辰,取笔墨来。”
妫翟挥毫写就四个字,熊恽伸头一看,见竹简上写着“欲擒故纵”四个字。熊恽惊喜一笑,道:“儿臣这下心里更有分寸了。”
妫翟欣喜笑道:“去吧,孩子,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叫那群自诩不凡的人瞧瞧你的厉害!”
公元前660年,熊恽将自己的妹妹芈芷嫁给了弦国国君,并亲铸楚王媵邛钟为陪嫁礼。中原诸侯见楚国与弦国联姻,以为熊恽不像文王拥有彭仲爽、子元等武将般强大,熊率且比已年纪渐老,在军事上不敢有什么大动静,只能稳固周边小国而苟安。岂料次年开春,熊恽以屈重为主帅,率领申公斗般、箴尹屈御寇、斗廉之子斗勃、宗亲斗祁之子斗梧出兵伐郑。这一场仗打得迅捷快速,打得郑国落花流水后就撤。郑人等到楚军退兵后,松了半口气,没想到第二年,屈重再率大军伐郑,也是闪电作战,把郑国搅得军心涣散后又撤退了。第三年再伐,直接攻到郑都。熊恽在三年之内,令屈重三次伐郑,直捣中原腹地,虽然都没有攻破郑都,但诸侯们人人自危。
齐国嗅到了楚国挑衅的讯息,心想,我怎么会让一个未足而立之年的蛮夷国主挑战我的权威?因此,在楚国三次伐郑之后,齐桓公就想教训一下楚国。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偶然的小事。齐桓公的妾室是蔡国宗女,性格骄狂。有一日,齐桓公与蔡姬泛舟于湖上,尽情地赏花喝酒,蔡姬仗着自己颇受宠爱,任性戏弄齐桓公。她知道齐桓公怕水,就故意摇动着小舟使齐桓公受到了惊吓。齐桓公恼怒,将蔡姬遣返回蔡。蔡缪侯年幼,国政为宗亲把持,宗亲们嫌弃蔡姬丢脸,打算让蔡姬改嫁他国。齐桓公听闻蔡姬要改嫁,深感受辱,决定教训蔡国,但是又嫌由头太牵强,恐被人笑话。所以管仲出谋划策,仍以尊王攘夷的名义,纠集鲁、宋、陈、卫、郑、虚、曹、邾八国联军,准备伐楚。齐国从东方来,要伐西南的楚国,必要经过蔡国。所以,齐桓公扬言伐楚,实则伐蔡。蔡人被联军打得四处奔逃,齐桓公泄足了私愤。八国联军到达方城山不远处的陉山处屯兵压阵,不敢贸然攻进方城山犯楚。
面对齐国的试探,熊恽大为光火,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妫翟与子文商议,建议熊恽派人和谈。这次和谈,子文意欲让老将蒍章出马,妫翟却不同意,选了一个让大家出乎意料的人——屈御寇。
朝臣们对屈御寇的印象还停留在御前侍卫的旧影子里,并不认为他可以胜任。子文思忖一番,体味到了妫翟用屈御寇的妙处。
妫翟嘱咐道:“御寇,尔为新丁,幸许会遇到管子等人的轻视,但不紧要,寡人相信你能让他们刮目相看。尔要牢记,齐尊王攘夷,我大楚也敬事天子。”
屈御寇连夜启程赶至陉山。入了营帐,果然不出妫翟所料,齐桓公与管仲连正眼都没瞧一眼屈御寇。屈御寇不卑不亢,拱手浅浅施礼,对齐桓公道:“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管仲一听这话,心中一愣,这毛头小子竟深藏不漏,将陉山算做了楚国的疆域。管仲是治国首辅,立即回道:“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管仲的这番话,摆足了代言天子的款,拿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气势,指责楚国没有向天子纳贡,所以今天带着诸侯来征讨,周昭王曾经南巡没有归国,所以今天来问一问。
这番话若是放到一般小国家的臣子,恐怕要吓得不轻,管仲忘了一句话,初生牛犊不畏虎。屈御寇天性纯粹,原本无畏无惧,心里冷声一笑,暗道:居然拿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古人来找碴,实在可笑至极!于是慷慨说道:“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屈御寇谨记妫翟的交待,不仅没有藐视天子,还很敬重天子,而今只是忘了纳贡,但也讽刺管仲:要问周昭王去了哪里,自己上汉水河畔问吧。
管仲碰了软钉子,脸色极为难看。屈御寇敷衍了一番,火速返回,向国主禀报此事。
妫翟听了管仲的表现,哈哈大笑,对熊恽道:“想不到管仲也不过如此,暂且冷齐公几天,看他们能挨多久。”
果然,齐桓公率领八国联军驻扎在陉山几个月之后,依然不敢冒险进方城山,怕斗般率申县之师抵抗,那便得不偿失。拖了几个月不见动静,联军开始不满,不得已,齐桓公只能命人入楚,相邀在召陵(今河南漯河市)会盟。
召陵会盟上,齐桓公命管仲带屈御寇参观齐国的军队阵容。管仲指着齐国庞大的军阵,自夸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屈御寇淡淡回道:“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