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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的父亲母亲.3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3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假如,这是一场意外,狄英和那个孩子不幸烧死……到那时,她再从娘家选一些年轻貌美的姑娘,送给丈夫,天长日久,旧伤疤很快就会结痂的。

鲁姬想,自己今天不惜生命之险去设计,却没有扳倒狄英,那么这一场火或许是天意。反正,纵火的人不是她,她一个病妇,上吐下泻,怎么有力气去纵火呢?天干物燥,意外罢了。熊熊大火烧得很畅快,鲁姬觉得自己的病似乎好了大半,她再次神采飞扬起来。

她拍了拍手掌,给了侍婢一个暗示,侍婢侍奉主子久了自然能当喉舌,清脆说道:“都回去睡觉,谁也不许扑火。谁若多嘴,便拔了谁的舌头。”

忙碌的众人端着手里救命的水,听了这话只能噤声再不敢挪动脚步,有几个人把水直接倒在了面前的地上,有几个侍婢趁着昏暗,偷偷抹了眼角的泪,遥遥望着那一团火球,带着不忍与担忧离去。

鲁姬一点也不觉得热,反而像是饮过冰镇的水一样畅快。而狄英却困在火中,发眉都被焚去。头顶上着了火的碎屑像是淅沥的瀑布砸在地上,将木质的踏板点着,如此,狄英可以落脚的地方,又少了一块。火烧得太旺,狄英已经找不到门窗等出口,好在她的神智已经清醒醒了许多,脚下也有了些力气。奇怪的是,原本听到的救火声全然不见了。她与鲁姬雕栏相望,这么大的火府中不可能没有人知道,更不可能一个救火的人也没有,只任凭着火越烧越旺,除非,鲁姬是故意见死不救的。

原来,女人的妒忌可以让另一个女人死无葬身之地,狄英怎么能让你们得逞!狄英咬牙,将锦被裹得更紧,亲了亲翟儿的额头,喃喃道:“翟儿,咱们不能输给她们,咱们一定要活着逃出火海。”

说罢,狄英再辨认了一下自己站的方向,咬着牙拼命往着窗户的方向撞去。她没有选择门口,一来太远,二是看到整个木门都已在火海中,没地方下手去开门,她也担心门口被人从外闩住打不开。至少,她开过窗,那里没有人为的阻碍。窗户的木架子烧毁了,就算她没有力气跳出去,也可以撞击开。

狄英用背部发疯般撞着窗户,一次,两次,三次,背部已经点着了,烈火吞噬了背部的肌肤。可是再痛她也要忍着,为了孩子,为了她的尊严,她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佝偻着身躯任由人们笑话。她的孩子那么可爱,那么聪明,不能就这么失去生命!

还不会走路的妫翟,用墨黑的眼睛瞧着母亲,看着母亲痛苦挣扎的脸,居然止住了啼哭。狄英看着孩子没有畏惧,很是欣慰,只是唇瓣咬破后淌出的血一滴滴打在了孩子的额头,她没有时间去擦拭。

屋顶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木头也烧出了吱吱声,像很享受的样子,但狄英不能不着急,再冲不出去,那摇摇欲坠的房顶就会成为母子俩的墓穴。狄英使出了最大力气,再一次撞向墙壁,这一次,她听到了木头断裂的声音。有希望了!狄英忍不住兴奋,使出了最后的力气,狠狠往墙上一撞。哗啦,木窗那堵墙倒了,木窗断开了,而房顶也塌下来。

狄英还来不及兴奋,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凄厉的呼号。因为她环抱着孩子,后背全倒在了火海中,之前裹着的锦被已经成了乌黑一片。皮肉焚烧的刺痛刺激得狄英满地打滚,终于没能保护住孩子,一点火星溅到了妫翟的额头上,婴儿跟着母亲一样发出惨烈的哭号。狄英已经成了火球,在孩子的呼救声里涌起强烈的求生意志,滚过火海,滚到了有水迹的地面,滚了十好几个来回终于熄灭了身上的火,然后昏倒在院子里。

鲁姬看着院子里躺在地上的狄英,吓得忘了说话,只跌坐在地上喘气。狄英的头发成了焦炭,眉毛全没有了,手掌后背,都烧得焦黑,在烟灰中露出猩红的血肉,五官已经无法辨认,狰狞而恐怖。除了胸前抱着婴儿的那块地方是好的外,狄英周身再没有好肌肤。

刺鼻的气味将狄英激醒了,她看了看眼前的人,艰难地爬起来,睁着红丝密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病弱的鲁姬,就这样一步步挪到敌人的面前。

“火,是不是你放的?”狄英冷冷地问道,眼里是无尽的杀气。

“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鲁姬没有勇气看着狄英,吓得抖抖索索。

“不是你会是谁?卑鄙无耻,叫人用迷香,不然我早就冲出来了。”狄英啐了鲁姬一口。

“贱婢大胆!”扶着鲁姬的侍婢壮胆责骂。

“滚开!”狄英一脚踹开侍女,揪着鲁姬的头发,那伤口的血水就滴落在鲁姬的玉钗上,“我没死,你很失意吧!哈哈哈,想不到你们不来扑火,我还是能逃出来!”

鲁姬感到后怕,哭着争辩道:“我承认我贪一时侥幸,想借失火之由烧死你们。可谁叫你们母子夺走子林欢心,使我日夜守着那冰窖样的寝室,那一年到头暖不了的日子你过过吗!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曾纵火。”

狄英扔开手,无限同情地看着栽倒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女人,叹道:“我不过是想等翟儿大些了便离开,你竟这般等不及要取我性命。我从不屑与谁争男人,我只知心在情便在。世人都道女人为男子欺侮,却不知要女人性命的却都是女人。”

狄英不理会鲁姬,冷眼看着闻声而来个个像是稻草人一样立在院中的仆从,她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陈曹夫人寝殿椒兰殿走去。

陈曹夫人睡得正安,听说狄英求见,不愿起身,但是没有人敢拦住怪物一般的狄英。狄英站在椒兰殿外,仰天长啸,那呼啸声像是厉鬼的哭喊一般响彻宛丘宫殿的上空,惊醒了许多梦中的人。数百里之外的子林也在火堆前,他为这么短时间就能顺利找到太子免的后裔而高兴,他们点燃篝火,畅饮美酒。他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狄英血泪交加的呼号与抗争,他一点也不知晓。

曹姬的冷漠鞭笞着狄英的心,烈火只是焚烧了她的肉身,人情的凄凉却焚化了她原本鲜活的心灵。

7.远离

狄英一遍遍地发出啸声,声音凄厉幽怨。这凄厉的嗓音隔着千万重宫墙传到城外的司寇府中,冉酉从梦中惊醒。这恐怖的啸声似曾相识,貌似有生之年只有当年在陉山脚下听到狄英的母亲发出过。当时狄英母亲身负重伤,以啸声召唤部落的援助。可是狄英母亲死去多年,狄英又远在莬地,这啸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冉酉走出房外,仰头见着庭院的树上蹲着一只猫头鹰。猫头鹰的眼睛在月下骨碌直转,碧青的眼珠子像夜明珠一样发着狰狞的光,一点也不眨眼地盯着地上,“呜咕咕”的叫声听得人哆嗦不已。

嗨,好不晦气!冉酉命下人赶走猫头鹰,放心地钻入床帏合上眼睛。

这样的啸声让椒兰殿的每个人都无法睡着,陈曹夫人只能起身,命宫婢掌灯,照耀得整个宫殿夜如白昼。

陈曹夫人怒气冲冲地端坐正殿,命人宣见狄英,然后顺着台阶往殿外瞧去,一个黑影遥遥出现在视野里,拖拽着长长的倒影缓缓而来。还没有看清人的模样,一股焦糊的味道就顺着风送入鼻中,陈曹夫人掩鼻,斥责道:“何来异味!”

但奴婢们都低垂着头,不敢作回应。

“夫人不要见怪,是婢子身上的异味。”狄英嗓音嘶哑,怪异的声音颤颤传入了陈曹夫人耳中。

“狄英,夜深至此,有何急事定要来见哀家,扰得内宫不宁!”陈曹夫人见那个黑影越来越近,胸前像是抱着什么,华丽的锦缎与刺绣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但除了这点鲜艳之外,整个人都是黑漆漆的,连脸都看不清。陈曹夫人不禁皱眉:“你真是越发不像个样子,怎能穿得如此不伦不类来见哀家?”

“夫人,非是狄英不敬,实在是鲁姬姐姐想赐婢子一件好衣裳。”狄英边说边走,所走过的地方,都抖落下烧焦的布屑与灰烬。

当狄英走到陈曹夫人的跟前时,陈曹夫人只差吓破了胆,竟失控地连连大喊:“鬼,有鬼!”从宝座上跌落下来,不慎滚落台阶,吓得容颜失色。

“夫人不必惊慌,狄英还没死呢,只是烧了个半生不熟而已!”狄英跪下,把孩子送到陈曹夫人面前,“夜半惊扰,不为何事,只请夫人保全您的孙女!”

陈曹夫人见那双烧得模糊的双手从怀里抱出孩子来递到自己面前,包裹得紧实的孩子哭得跟她母亲一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额头一个粉红的燎泡肿如桃仁,脸蛋儿火红滚烫。

“这是怎么回事?孩子竟哭成这样,来人,快抱下去伺候,别倒了声气。”陈曹夫人无论多不喜欢媳妇,但对于孙女很重视,毕竟这是子林的第一个孩子,她还不知道会不会是子林最后一个孩子。她看着眼前的狄英面目全非,烧得鼓鼓胀胀的燎泡有的亮得像鱼鳔,有的又破裂流出黏糊的脓水。她不再那么害怕,转过身子去看狄英背后,这一看心一紧,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只差惊讶叫喊起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狄英后背的皮肤烧得像是炭,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鲜红的肉在裂开的外皮下冒着热乎气,就这样滴沥着血水。想到几个时辰前,狄英还桀骜不驯地站在屋顶上雄姿英发,那黑如瀑布的长发,白如凝脂的肌肤,灵动的眼睛与饱满的双唇,无不彰显着青春傲人的美貌。从前的狄英不管走到哪里,都值得人驻足呆看,甭说是男人喜欢,就是女人也喜欢看这样漂亮的美人,儿子迷恋上她,陈曹夫人一点不觉得奇怪。

可是,那个美人硬是被活生生烧成了癞子怪物。陈曹夫人不用体验,只消多看一眼就觉得生疼。听完狄英的控诉,陈曹夫人再也按捺不住。

“简直是毒妇!从你们院里回殿,我细细思量觉着鲁姬病得蹊跷。你饱受恩宠,后继有嗣,根本不需示威,何况子林在时你没挑唆他休了鲁姬,何必要等他走后再来滋事。如今看你这样,才知果真是鲁姬设下了奸计啊!唉,都怪我当日只以为你们姐妹吵闹,所以没放在心上,今日祸及你们母子!快,快叫医官来治伤!”陈曹夫人想摸摸狄英的脸安慰这个可怜人,却不知从何下手。

“夫人,事已至此,狄英唯有一个请求。”狄英的脸湿漉漉一片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脓水。

“你说!”陈曹夫人命仆人抉起狄英。

“狄英求您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诉子林。如今他远在艽野,若知道这样的事,难免心有牵念,若置军务不顾,岂不是要累及众多无辜将士。”

“好好,我应你就是,难为你自身困顿,还记挂子林安危。”陈曹夫人抹了一把眼泪,叹道,“可惜啊,可惜,要不是你从前不知礼法,怎会叫人抓住把柄。怪只怪你天真无邪,不知道女人间的倾轧。也罢,如今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你赶紧去歇着吧,在我这里,我看谁敢动你们母子一根汗毛。”

狄英得到陈曹夫人的承诺,这才答应去治伤,靠一点信念苦苦支撑的躯体终于昏厥过去。

安顿好狄英母子,陈曹夫人立即传召宫廷禁卫军,要去子林府中看个究竟。作为整个内宫的掌权者,她决不允许任何忤逆阴狠的事情在她眼皮底下出现。她要亲自去到儿子府中,狠狠掌掴那个阴毒的女人。

“来人,围起来!”陈曹夫人一声令下,禁卫军已经把子林府邸包围得严严实实。陈曹夫人推开大门,叫道:“贱人何在!”

鲁姬见陈曹夫人带兵怒气冲冲地进来,反倒不像之前见到狄英那般惧怕了。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过去。鲁姬懒于整理仪容,只一副衣乱鬓散的模样对着婆婆福了福身。

陈曹夫人二话不说,径直上前扬手给了鲁姬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鲁姬的嘴角当场就流出了血。鲁姬捂着红肿的脸,讪讪道:“婆母何故大怒?”

陈曹夫人不理会,只命近身伺候的老资格宫婢去下人房提奴才问话。

几个管事的奴才跪在太后的面前吓得魂飞魄散,连话也说不完整。老宫婢虎着脸骂道:“不知死活的贱婢,桓公夫人在此,还不从实招来,如若欺瞒定叫你们死得凄惨!”

宫婢瞅瞅鲁姬,又瞅瞅陈曹夫人,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两边都是大人物,得罪谁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倒教这些当牛做马的人犯难。

鲁姬叹了口气,给下人们指条明路出来:“到了这般田地,你们也不要盲目护着我了,实话实说吧。”

管事的奴才这给鲁姬叩头请罪:“世妇恕罪,奴婢只能直言不讳了。”接着便把当日鲁姬阻止他们救火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陈曹夫人冷笑,反问鲁姬:“鲁姬,你良心何在,难道那火不是你放的吗?”

鲁姬的陪嫁丫鬟飞云听此言,立即跪下辩解:“禀夫人,世妇阻拦救火不假,但绝没有纵火。当日世妇身子虚弱到何等程度,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连肚子的清汤都吐得没有了,何来力气纵火?奴婢整夜陪着主子,妾妇的房舍着火都是奴婢把世妇唤醒的。”

陈曹夫人怒目圆睁,一脚将丫鬟踹倒在地:“放肆,老身问话,岂容你插嘴!你们主子作恶多年,杀鸡焉用牛刀?”

鲁姬抉起自己的丫鬟,对陈曹夫人赌咒道:“婆母若不信,只需叫人把我的寝室点燃,粉身碎骨,鲁姬绝不踏出火海半步。”

陈曹夫人深吸一口气,用冰冷的嗓音回绝道:“你想死了一干二净,没那么顺当。就算纵火者不是你,你难道就不是刽子手吗?我可以不惜你这条贱命,但不会不保全我的儿子。从此后,翟儿你休想再碰。来人,把这个疯妇拉下去,严加看管,她若自尽,你们提头颅来见我!”

鲁姬看着陈曹夫人离去的背影,忽然疯狂大笑:“哈哈,疯妇,我是个疯妇!你们笑我是疯妇,难道这王城里的女人就不是疯妇了么!”

疯狂的笑声惊扰了宁静的夜晚,蔡姬的宫内灯火阑珊。

蔡姬问心腹,子林的府中如何?心腹将一切实情告知,蔡姬得意不已,随即拿出一包钱帀,劝心腹拿钱离开。心腹贪婪地把钱藏在胸口,一杯酒刚入喉管,立刻倒地身亡。蔡姬取出钱,命人把尸体拖走抛下王城后山深渊,那里野狼出没,实在是毁尸灭迹的天然场所。

杵臼把依偎的卫姬推开,跟着蔡姬的随从悄悄来到了蔡姬的寝室内。蔡姬得意的笑容不言自明。杵臼与蔡姬温存了半夜,心里想了一个更为阴毒的主意,一举拿下冉酉和子林。

几日后,狄英的伤口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溃烂得更严重。狄英照着铜镜,无法面对自己残缺丑陋的容颜。这个打击太过沉重,她没有信心面对自己,面对子林。她的骄傲随着容颜的毁灭流逝得一干二净。她甚至能想象到,即便这身重伤能好,身上该有多少嶙峋斑驳扭曲狰狞的疤痕,比松树皮要苍老,比铜锈要污浊,比腐烂的尸身要恐怖。就算是子林愿意抚摸这些伤痕,她也恐怕感受不了当日的那种温存了。

她浑身缠着布条,裹着草药,发出难闻的味道。虽然那些奴仆们表面都恭恭敬敬,可是嫌弃厌恶的怜悯态度,她是看得见的。她甚至能闻着肉体溃烂的酸腐气味。狄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人生充满绝望。她低下头,看着铜镜里那烧掉头发之后露出的头皮,医官说恐怕再也生不了发。曾经,她只是个简单的女人,简单安宁的生活足以让她满足,没有觉得美貌有多重要。可是偌大的宛丘城容不下她!这里容得下花草树木,蝇营狗苟,却容不下一个普通的女人。因为在她们眼里,她是狄族的女人,身上流着不干净的血,永远也无法跟她们高贵的出身相比。

她对这里的繁华并没有多少渴望,她想走,想离开,可是她万万没有想过带着这样深重的伤害离开。这一次火灾没有夺去她的性命,却比死去还要残忍百倍。

狄英拉开衣襟,露出洁白光滑的乳房,这一点点存留的遗迹,是多么讽刺!子林曾把这对丰满的乳房称为可爱的兔子,而今兔子在焦黑的身上一点也不可爱了。她还奢望什么美貌,手掌能撑开保证日常生活都做不到了!狄英觉得自己成了一堆腐朽的渣滓,怎么拼凑都拼凑不出完整的人生。

她流干了一辈子能流的所有的眼泪,直到泪腺干涸,不知道悲伤为何物。

听打探消息的奴才说子林已经找到已故太子的后人,归期将至。狄英的伤痕不见一点好的迹象。她找来篆刀,研好墨,用伤痕累累的手一笔一划艰难地留下书信。她要离开子林,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狄英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翟儿额头的伤痕已经消肿,落下了浅浅的疤痕,总算性命无忧。陈曹夫人不忍心答应狄英的请求,道:“你伤得如此重,要走也不要这样急切啊。”

狄英对一切都已万念倶灰:“我这伤怕是永远也好不了了,我怕子林见到我这样会无所适从。他可怜我,心疼我,抑或冷落我,您说哪一种又不会伤我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呢。与其日后伤感,何不一刀了断。”

“那我叫人替你安排寝宫,你想见就见,不想见我帮你瞒着就是。”陈曹夫人觉得自己了解狄英是从这场变故才开始,她从前把狄英看得太过下贱,把人家看成空有美貌、没有灵魂的野蛮女子。现在,她极为佩服狄英敢于抗争、敢于取舍的勇气和大智慧。像狄英这样的人不是没有算计他人的头脑,只是没有害人之心。

“瞒如何瞒得住,总有败露形迹的一天。我与子林,有缘无分,留一个美丽回忆何尝不好。之所以留信给他就是不想让他以为我死了,而从此消沉,我只希望他会以为,我是不愿受拘束才回到了属于我的地方,去过快乐自由的生活。如此,他虽落寞,总不至于自戕。”狄英放下孩子,狠心背过身去不再看,央求道,“请把孩子抱走吧,再看我怕会不肯走了。”

陈曹夫人噙着泪,让奴仆把妫翟抱下去。那孩子似乎与母亲心意相通,没有被母亲的丑陋吓倒,却因为离别而伤心痛哭。母女连心,狄英只能捂住耳朵,狠心抛弃女儿。

陈曹夫人最后问道:“你想怎么处置鲁姬?”

狄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请不要处置她。她这一生或许比我还要悲凉,鲜艳的躯干被寂寞掏空了。她说火不是她放的,我信。夫人若处置了她,岂不让作恶者如愿以偿。狄英走了,夫人保重。”

“狄英,狄英——”陈曹夫人喊着狄英的名字,但狄英还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她的视野。从这天起直到去世,陈曹夫人有生之年再也没有见过狄英。

狄英回望宛丘的城垣,望着茫茫前路,不知何处可以藏身,只能踟蹰独行迎接自己选择的命运。

狄英离都,鲁姬挫败,偌大的大夫府邸成了巨大的牢笼。但是杵臼却开始行动了,既然所有人都瞒着一切,他偏要给子林致命一击。

这一夜,蔡姬以探视之名来看望鲁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退出了屋子。她并没有出府,而是悄悄找到了鲁姬身边陪嫁带来的忠仆柱儿,说:“你跟着鲁姬这么多年,听说你全家老少都是鲁姬安排好的,鲁姬的贴身丫头飞云是你姐姐,那鲁姬对你有再生之恩吧?”

见柱儿点了点头,蔡姬立即话锋一转,说:“你应该深知子林是鲁姬的心病,除了子林,谁也治不好鲁姬的抑郁。先让主公知情总比回来再面对一切的时候勃然大怒的好。再说狄英也走了,构不成威胁。鲁姬对你那么好,你不会对你的主子无动于衷吧?”柱儿思量蔡姬的话语,倍觉有理,如果此次帮鲁姬,那以后鲁姬对她们全家岂不更好,遂道:“奴才愿冒死出府把夫人的困顿告诉我家主人,可这深更半夜怎么出城呢?”

蔡姬见挑拨成功,喜上眉梢,却故作惆怅地说:“唉,我知道你对主人一片忠心,我原是给你想个法儿,这倒惹火上身了。帮你设法是可以的,但这是你们府内的家事,万一嫂嫂怪罪,我可担待不起。”

”求您指条明路,奴才会死守秘密,绝不牵连您!”

“誓言谁都会说,可结局如何却不可料想啊。”蔡姬仍旧搪塞。

“只要您能帮奴才出去,让奴才干什么都行。”柱儿想,他的一家都是鲁姬提携出来的,而今鲁姬有难,他应该报答才是,依他的感觉,这事还到不了死亡的地步,于是下了狠决心。

火候到了!蔡姬无限同情地抉起柱儿,道:“唉,难为你忠心一片,这样吧,你跟我的奴才把衣服换了,待会你跟着我混出去就是。”

柱儿千恩万谢,但蔡姬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盒,阴鸷地笑着说:“倒不要你死,只需把舌头烂在肚子里就好。你若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柱儿颤抖着接过锦盒,流着泪换好衣裳,跟在蔡姬身侧,冒着风险跨出了府。

8.失意

城外驻扎的子林获知狄英母子罹难的消息惊愕不已,当即修书一封命使者先去都中通报陈侯,然后命人备齐鞍马,预备连夜赶赴都中。

副将阻拦,不让子林冲动:“大人三思,末将以为仅凭一奴仆之言难辨真伪,且大人此去若没有得到国主复命,擅闯城池可是谋逆大罪!”

子林迟疑,细细思量,副将言语里似乎还有其他没有说尽的话:“什么意思?你是恐有人以家事来图谋太子后裔?”副将默认。

子林心里泛出一阵凉意,坚定说道:“如果有人图谋,即使我守在帐内也未必周全。你传令下去,命严加防范,不惜一切保护太子后裔。”

副将领命,依依不舍,欲言又止。子林宽慰他道:“想我子林,后嗣不继,族人衰微,即便身死,不过一妻一妾共赴黄泉。今妻儿蒙难,大丈夫焉能独活。你放宽心,生死有命,如若我有不测,你不必顾忌,当竭力保全将士。”

副将见阻拦不住,只能任子林冒险。

子林单骑纵横,快如流星往宛丘驰骋。他敢冒这个险,一是守城的主将辕涛涂与他有些交情,二是王兄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百十里路虽然遥远,抵不住子林归心似箭的急切。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不待他前去求人,辕涛涂已经在城外等候着他。

“将军,实不相瞒,为兄府内有难,望贤弟通融且让我潜回府中探望虚实,顷刻即返。”

辕涛涂生得虎背熊腰,是陈国出了名的虎将,一直与子林私交不错,但此刻他却声色倶厉地回绝:“大夫赶快离开,辕涛涂决计不会让你入城!若当在下为知己,便不要叫我为难。”

子林纳罕,忙问道:“何事令贤弟判若两人?”

辕涛涂挥舞长戈,阻拦子林,骂道:“你糊涂啊!不要再问,只管回营地!快走!”

子林一听明白,真的出大事了,当即调转马头准备离开,但还是迟了一步。

杵臼带着王城精兵得意而来,叫嚣道:“来人,拿下逆贼!”

子林惊了一跳,顷刻间就被重重包围,无处逃脱,只能被卫军押着到了殿上,这才见司寇冉酉早已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冉酉大人,您这是——”子林惊异万分,脱口相问。

“子林,你可认罪!”厉公子跃面色铁青,对信任的子林失望透顶。

“大王,臣弟何罪之有?”子林实在不解。

子跃避而不答,杵臼代为答道:“大夫子林与司寇冉酉私相授受,挟已故太子之后裔,勾结戎狄,意图谋逆。”

“这,这简直无中生有,荒谬之至!”子林由起初的惊恐变为愤怒,“殿下请容臣自辩。”

“王兄,请看在兄弟情谊的份上让他辩驳,以消谣言之祸。”杵臼说。

子林对幼弟的动机有了怀疑,立即辩驳:“中大夫言臣与冉酉大人私相授受,不知以何为凭据?臣弟向来孤傲,喜散不喜聚,从前父王在时不问政事只效犬马之勇,与诸位士子皆不亲厚,又何来与冉酉大人的交情?且臣弟先避难乡野,又囿居牢狱,而后禁足于府,何时何地图谋?”

“那你为何不得传召擅自入城,若无反心,何人可信?”元良叫道。

子林目光与元良对峙,向子跃解释道:“殿下,臣不待传召入城是因家中妾室与女儿遭遇火灾,奴仆冒死赴营地告知。臣见既然已寻得故人之子,于是斗胆想回都探听虚实。鸟兽尚且反哺,何况人伦天性?且臣弟出行前,曾派使者呈递书信,请旨。只是大王回复稍迟,臣心忧如焚才冒险前往。”子林解释完,反客为主,质问元良:“元良大人随中大夫出城捉拿我时是在城内还是城外?”

元良被迫回答:“城外极近的地方。”

子林从容一笑,又问:“就是再近,子林不曾踏入王城一步。再请问,当时可是见辕涛涂将军手持矛戈与我对峙?”

元良脸色灰白,怏怏回道:“正是如此。”

子林却不停手,穷追猛打:“大人可是见子林一人前往?”

元良声音掉了半截,磕巴回答:“的确只大夫一人。”

子林拱手一拜,俯身跪下,对子跃陈述疑点:“大王,臣实在不明白,一个既然是要谋逆的人,为何只身闯城而不率领部下?为何要与守城之将交涉而不是趁机攻城?像臣弟这样的脑子如果也能谋逆,怕是宛丘城早已断壁残垣了!臣弟愚钝不堪重任,但要贺喜殿下能得辕涛涂这样的忠诚良将!若非是他阻拦,臣弟倒真可能一时冲动了。”

杵臼恼火,给元良使了个眼色,元良会意:“大夫所言句句在理,但下臣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子林瞥了元良一眼,又瞥了杵臼一眼:“不敢,请说。”

“据下臣所知,大夫曾在除夕夜冒禁足令私自出城,接回了一名叫狄英的女子,听说还育有一女。只是这女子怎么会那么巧是冉酉大人的养女,又还是狄族蛮人。下臣不敢妄言大人有所不轨,只是觉得前因后果之间的凑巧太过惊人罢了,当然,大夫翩翩公子,有些坏女人投怀送抱倒是不稀奇。”冉酉吃惊不小,他听闻子林纳妾,却并不知晓是狄英,忙向厉公解释:“殿下,狄英确是臣下的养女,一直寄养在莬地乡野。当日大夫避祸在臣下故居,狄英侍奉起居,仅此而已。想来男女相悦,也是人之常情,万没有谋逆之事,请殿下明鉴!”

元良奸笑道:“一个侍奉起居的侍女能得大夫不顾禁令违逆么?大人这样狡辩未免太过牵强,恐怕别有内情吧。”

“你!”冉酉气结。

“子林,你是否曾私自出城?”厉公冷冷问道。

子林看着兄长眼里涌起深深的怀疑,那怀疑就如冰川般深邃,足以把子林对王室兄弟情谊的憧憬埋没。子林不想逃避,据实回答:“是的,臣的确在除夜偷偷去了莬地,但此事无人指使,更与冉酉大人无关。”

子跃陡然站起身,走下殿,慢慢走到子林面前,端详了兄弟许久,才问一句:“为何要违逆于寡人?”

子林不想看见兄长眼眸中的杀气,垂下头回话:“臣弟情非得已,并无“并无二心?”子跃退开一步,道,“若非心虚,为何连看也不敢看寡人?”

子林讶然,他在莬地与狄英的事情,杵臼是知晓的,送信给他让他去陈、蔡国官道上杀陈佗时就已知晓,可是为什么杵臼非但不说还要这样冷眼旁观呢?显然就是子跃与杵臼的共识,反驳也没有用。

殿外忽然传来一句有威严的回话:“因为是我叫他违令的!”

“母亲,您怎么来了?”

陈曹夫人不理会儿子,径自坐上殿,指着杵臼和子跃骂道:“未亡人再不来,难道要看着你们手足相残么?没用的东西,就知道猜忌你兄弟。”

陈曹夫人此时已经年过五十,早不大问儿子们的闲事,但她行事杀伐决断从来威仪不减,陈桓公生前对她极尽礼让,更何况几个儿子。

“母亲训示得是。只不过子林的确是违令出城去了,此番又不得传召擅闯王城。”子跃跟上前抉着母亲坐下,解释缘由。

“老身还没有老糊涂。”陈曹夫人瞪了儿子一眼,道,“子林违令,是老身逼他就范的!”

众人见陈曹夫人这样说,都哑然。杵臼不甘心,冒险顶撞母亲:“母亲一向疼爱三哥,但事关王城安危,还请母亲不要偏袒子林。”

“偏袒?”陈曹夫人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小儿子杵臼,骂道,“谁不知众兄弟之中,未亡人最疼的是你!当初你生母去得早,我一手把你养大,以前你极为孝顺,如今长大了,有见地了,倒也说得出这样长志气的话来!怎么,只许你当年哭闹着要娶蔡姬,却容不得你兄长延绵香火了吗?”

杵臼被母亲一阵唾骂,再不敢反驳,只能连连请罪。

陈曹夫人气得头昏,向子跃解释子林违令的缘由:“你弟弟命苦啊,娶了鲁姬这个妒妇。这么多年来,她嚣张跋扈,闹得阖府鸡犬不宁,这是众所周知的。为娘怎能看着你兄弟绝后,奈何送去多少侍妾想了多少法子,都被鲁姬百般设法阻挠。后来你兄弟为了躲避陈佗狗贼,全社稷大计,要去乡野禁足。为娘想,离开鲁姬未尝不是好事一桩,于是央求冉酉大人达成此事,冉酉大人果真是守诺之人啊!”

陈曹夫人又拉过子跃的手,道:“冉酉大人禁不住央求,只能命养女狄英侍奉。后来狄英身怀有孕,但林儿回都中监禁了。起初,为娘见你初登王位,为了震慑小人,难免有不得已的苦衷,便不过问,岂知你却将你兄弟禁足一年。除夜寒冬时节,为娘担心狄英母子,于是就逼迫林儿出城去照料,幸好去得及时,不然她们母子只怕冻死了!”说罢又指着子林骂道:“你这孩子也是死脑筋,都要拉下去砍头了,也不肯说出实情!”

子林涕泪交加:“母亲训斥得是,儿臣糊涂!”

陈曹夫人扫了一圈众人,冷笑一声说:“未亡人知道有些人质疑狄英的血统,老实说这也是无奈之举。鲁姬乃鲁公之女,身份尊贵,若是再有与之相当的女子,只恐更添是非。想来,唯有狄英这样出身卑贱的蛮族女子既保全子嗣又不争名分,鲁姬若与之计较便失身份了。不知各位卿士,还有何责难,本夫人一一向大家解释。”

陈曹夫人位高权重,纵然有所质疑,也没有人敢挑衅权威,只好一一跪伏请罪。

子跃也觉得闹了半夜,没个头绪,恰好此时宫吏呈上子林快马送来的奏表。子跃打开果见批复日期在两日以前。

子跃将奏表掷在几上,责问:“何故延期!”

宫吏忙跪地解释:“这几日公文甚多,这份奏表不慎跌落在地上,今日打扫的时候才瞧见。”

陈曹夫人冷笑一声,道:“这显然是推搪之词,如若不是,奴仆们做事如此懈怠,理应严惩,辅佐政务之人不要效仿才是!好了,闹了这么半宿,人都乏了。跃儿,是否还需把你兄弟扣留在朝堂问询呢?”

“母亲说笑了,孩儿并非石头心肠,三弟既然已回城,就回府歇着吧。来人,给冉酉松绑。”

冉酉抚摸了臂腕的瘀痕,原想留在宛丘,待十年之后辅佐子林,但现下有人急不可耐地要取他的性命,今日不取来日必然故技重施,与其任人宰割,不若趁着陈曹夫人还有些余威苟全性命。

想到此,冉酉当即脱下金冠表示无意仕宦,请辞故里。子跃原也没有打算灭口,况冉酉在律法方面一直卓尔不群,既然请辞,当即准奏。

杵臼见迫退了冉酉,总算扳回了一些胜算。下得堂来,陈曹夫人命冉酉与子林共同到了椒兰殿。子林风尘仆仆回都,又经历一场阴谋的风云,见不着狄英的人,只见到了狄英留下的陈情书:

桃林木叶,彼美逸士,可与晤歌,可与晤言。

蕴庐桑陌,陉山野疆,彼美逸士,悠远心藏。

既诞子女,同结永好,无图膏饴,大妇何妒?

戎狄身心,不言有父,行迈靡远,中心如噎。

大意是说:桃花树盛开的时候,在木叶纷纷中认识了一个飘逸的美男子,他与我有同样的志趣,所以能相知相惜成为知己。当我在蕴庐的桑田陌上劳作,在陉山脚下的原野驰骋的时候,那个飘逸的美男子啊,其实就藏在了我心中。我本来没有什么情爱概念,既然生下了女儿,就想永远跟他在一起,可是我并不贪图富贵也不图名分,为什么世妇要如此嫉妒我呢?我是狄族的女人,渴望自由,我们部落的规矩并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我要离开,而且绝不回头,心中有些悲伤。

子林这时方知她能歌擅赋,他捧着陈情书,沉浸在悲伤中,悲伤狄英的离开,悲伤对狄英了解的肤浅。

冉酉也叹气,道:“这丫头性情刚烈直爽,但凡是下了决定,断不会回头,恐怕老夫的草庐,她再不会去了。”子林问为何狄英要走,遭遇火灾是怎么回事?陈曹夫人说,姐妹俩拌嘴,狄英失手打翻灯油,起了火,觉得不想屈就在此,索性离开。

子林问:“她可否受伤?”

陈曹夫人眼眶酸涩,旋即轻松一笑,道:“放心,虽然房舍烧毁,孩受了惊吓,但她无大碍。你想,她若有事哪里还能走得这样快?”

冉酉听罢唏嘘不已,子林却面目呆滞。

陈曹夫人叹了气,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善良和痴心了一些,于是又劝道:“你不用伤心,狄英走自有她走的道理,像她那样天真烂漫的姑娘,留在咱们这无情的人家反倒是糟蹋了。你何苦让她做笼中困兽,抑郁而终。翟儿就放到我这里,待到成年,你再为她寻个好人家,免得鲁姬泼醋。”

“由着母亲安排吧,孩儿先告退了。”子林呆滞地回转身,僵直着步伐离开。冉酉跟着请安告退了。陈曹夫人忍了许久的心酸,终于爆发,哭了许久,这才收拾精神唤来心腹,吩咐道:“査一査到底是谁不怀好意把这些消息告知了我儿!传懿旨,从明天起,将子跃长女妫翚、杵臼幼女妫雉皆送来椒兰殿,由我共同抚养。”仆人均退下后,陈曹夫人遥望夫君的陵寝方向,心内苦道:“夫君,儿子们为权力明争暗斗,为妻只能周旋至此,其余要靠祖先庇佑了。”

第二天,子跃与杵臼均不敢违逆,只得命人将女儿送到太后宫内。

子林像从此失去视听能力一样,就这样坐在狄英房舍的废墟灰烬之中,追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幕幕恍然如昨日,但转眼间就物是人非。他就那样坐着,谁唤他也听不见,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依稀嗅到往日的情爱气息,也仿佛只有灰烬的余温里,才能让他觉得故人不曾远离。

他不吃不喝,不怒不喜,不语不嗔,就像座雕塑一样凝望着前方。当夜幕降临,繁星在银河中闪烁,他的思绪才回到了万千繁星争辉的初夜,没有灯,只有月光温柔的掩盖,是那么的幸福宁静。他不要位高权重,不要高处独寒,只要能有温暖的回忆便足矣。

鲁姬披着斗篷,微凉的夜风她也经受不起,那一日的作茧自缚换来了今日的虚弱不堪。她长发飞扬,眼泪纵横,她知道恐怕她的余生再也换不来子林一个正视,留给她的将永远是无情的背影。

她没有喊子林,就陪着这个男人僵坐,她想陪着他,直到他们都成为尸体,相伴于地下,了结此生的孽缘。他们就像是结了仇,着了魔,都这样一动不动,任日月雨露洗礼,唯有自我的折磨,才能令他们心安。

几日后,回城的副将告诉了子林一个惊天消息,子跃听从杵臼的建议,将已故太子免的后裔接回都城后全部秘密诛杀。

子林震惊之余明白了一切,沐浴整冠去了王宫,堂前一拜,自请辞去大夫官职。子跃虽然有点想挽留,无奈子林言辞决绝,只好答应了他。子林得到批准离开府邸,搬去了芦馆与陈完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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