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强邻
在陈国静如死灰的时刻,楚国却像灼热的火山,熊熊燃烧着。
楚国日益繁盛,可楚国的邓夫人,却觉得她是全天下的诸侯夫人里最郁闷的一个人。丈夫已年逾花甲,两鬓霜白,依然精力过人,成天觊觎弱小诸侯的疆土,然后征战南北,喊打喊杀,惦记着建功立业。老子让她不放心,太子也让她头疼。她的长子熊赀不知是什么命,娶一房妻室就死一房妻室,第四个媳妇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不料还是难产而死。熊赀已经三十好几的年纪,比他小好几岁的兄弟子元、屈暇以及子文的孩子们都能断文习武了,他还是没有子嗣。邓夫人着急得上火,熊赀却一点也不着急,丝毫不怕子嗣不继会带来夺嫡风险,他在父亲的余威遮盖下老老实实地恪守太子之道。
公元前704年,陈厉公与杵臼达成共识,将能排挤的人都排挤,过着舒心安稳的日子;齐国联合郑国在平定北戎的骚乱之后也各自蛰伏不再理会周天子的天威;晋国依然内乱不息,晋湣公忙着像陈子跃一样稳固龙椅。
此时的妫翟已两岁了,她顶着额头的粉红痦子,每天跟着祖母宫殿内的老宫婢与妫翚、妫雉一起生活,她们或看流萤,或逐星月,或赏花扑蝶,怎知得雨雪霏霏的自然界里,诸侯之间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自楚国的祖先鬻熊以熊氏为尊以来,经历了风雨涤荡数代首领的惨淡经营。他们从苍莽的汉水源头,沿着高山峡谷,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才有了今时今日的领地。熊通作为诸侯铁腕政治的领头羊,当然不甘心困守丹阳,更不会屈就于汉水上游。那汉水东去的平原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政治家的野心。
虎父无犬子,父子之间对局势的判定一致,正是多年以来熊通对太子熊赀器重的原因。这一年,楚国南陲的曾国(亦有称为随国,即现在的随州)早已被纳入了熊通父子的视线。曾国是涢水东岸的明珠,千里沃野,水清草绿,鱼肥果香,与楚都丹阳城隔着汉水相望。楚国对曾国的图谋是自熊通承袭爵位以来一直坚定的信念,曾多次不惜精兵讨伐,想迫使曾国附庸,均未能得手。最近的一次征伐就是在两年前陈国闹乱子的时侯。那一年曾国遭遇了水灾粮食欠收,国民陷入饥荒绝境,楚子熊通瞄准这个绝佳时机,欲整三军渡过汉水讨伐曾国,但诱敌之计被曾国大夫季梁识破而未能得逞。
表面看,曾国扞卫了家园未能使楚国得逞。但是,距离上一次征伐不过两年时间,楚国大夫斗伯比已经与猛将熊率且比训练出了战斗力极强的车兵,命名为乘广,并设有百工正官职率工兵为车兵架桥铺路,做开局铺垫。曾侯困守在城内,心里却忧虑重重,假如熊通强攻,灭国也不是不可能。
直到熊通的侄儿蒍章与斗伯比都劝国主撤军,曾国之围才得以解决。不过熊赀却给父亲提了一个绝好的建议——既然曾国惧怕,不如让曾侯向周天子替楚国请封,提高楚国的爵位等级。
蒍章入曾国,把熊通原话如实转告给了曾国少师,说:“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号。”
曾侯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委实憋屈,拒绝和答应两难,最后不得不答应,却一直迟迟不敢上报。
到了公元前704年,熊通早已没有了忍耐力,派蒍章再次入曾追问曾侯“差事办得如何”。曾侯原本就没有上心,这回更给了托辞,说周桓王拒绝提高楚子封号。蒍章也不深究,只火速离开曾国。
曾侯还没睡个安稳觉,就被熊通的旷世之举震惊了。原来,熊通闻讯之后大怒,昭告诸侯,说:“我蛮夷也,王不加我,我自尊耳!”当即自尊为王,并自号楚武王。楚国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大王尊称。从楚武王自立的那天开始,楚国就摆脱了蛮夷部落桎梏,往强大的国家机器而奔去。
曾侯得到这样的消息寝食难安,对外称病,但私下命人带着厚礼跟在谷伯与邓侯的屁股后,跑到泰山脚下去朝见鲁公,以寻求鲁国的庇佑。所谓病急乱投医,从淮南去到鲁国,要绕开楚国,途经蔡、宋,远水如何能救近火?
曾侯的不上心让楚武王很开心,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惩戒曾国的好借口。楚武王按捺住征伐的饥渴,先邀请各路诸侯到沈鹿(今湖北钟祥)会盟,名义上联络诸侯感情,实际是想测探中原大鳄们的反应。武王命太子熊赀领军进行了一场浩大的阅兵式,向远方地客人展示实力,诸侯们再也坐不住,侧目纷纷,交头接耳,最后都不情不愿地默认了熊通的僭越成功。是的,他们为什么不承认,连天子都无力斥责,他们为何要来管这样的闲事。不过,这些诸侯表面上鄙视熊通的野蛮,心里却打起小九九——万一以后他们也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僭越也就不算什么大事了,到那时,他们不知多感谢楚武王今日这样的举动呢。
可是这场会盟,黄国、曾国的国君却没有参加。黄国远在淮南,离沈鹿有些远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曾国离沈鹿不远还可以顺水而下,不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曾侯不来,是因为没有帮楚王办好差事,怕楚王责难,于是来个赖驴打滚,避而不见。武王不这么想,你不来,不给我面子,那我让你瞧瞧我大楚的厉害。武王雷厉风行,一点也不给曾国喘息的时间,在派蒍章去黄国责备黄君的时候,派了斗伯比与熊赀率着精兵大举伐曾。
到此,各国诸侯才明白,这个熊通可不是一介武夫只懂得耀武扬威那么简单。
楚国的兵马就在城外,曾侯的宠臣少师主张主动出击以达到速战速决的效果。大夫季梁向来深谋远虑,当即拼死阻拦:“楚军兵强马壮,优于我军太多,速战速决无异于以卵击石啊。”曾侯激怒至极:“楚子蛮夷,分明置曾国安危不顾,寡人若不御驾亲征,跟尔决一死战,又何有安身之时!”
季梁见劝阻无效,知道此战必败,于是无奈地说:“大王,楚人崇左,作战之时您需跟在我军的左师之后,避开与楚子中军正面交锋,以防不测。”
宠臣少师听闻,大笑讥讽季梁:“战事当前,尚未出征大夫便先输掉志气,大王当随右师,岂能在楚蛮面前屈尊。”曾侯深表同意。季梁见大势已去,多说无益,只好任曾侯带兵前去,他则与族人做好了自缢殉国的准备。
而此时楚国大夫斗伯比早已率左军迂回至曾国都城的东面,熊赀率领右军乘广(车兵)作为先遣部队向速杞(今湖北随州)进发,刚入速杞境地果然遇到曾侯率领右军气势汹汹的应战。熊赀骑着高头大马,遥遥一看,便知曾侯是倾巢出动,于是火速令一名副将将情报告知斗伯比。曾侯看到楚国右师为车兵,又是楚太子熊赀领兵,心想楚国还是很怕曾国,平时以诸侯之礼相待,今日必定将所有的部队都集中在右军了。
熊赀与熊率且比对视一眼,便吹响了牛角号。号令一出,熊率且比就率领工兵火速开道,为乘广的战车铺好了路基,稍后退在两旁做好了为驾车的弓箭手后援的准备。熊赀号令一出,楚国的车队鱼贯而出,浩荡冲入曾国的军阵,随即包围了曾国。
曾国国小人少,兵力委实一般,虽有战车,但无论大小、数量、武器跟楚国的战车比起来,就像小撮虾米遇到了一群大鱼。加之熊率且比和太子熊赀都正当盛年,又累积了数年的战争经验,两人配合默契。速杞之地乃是平原,工兵推着战车让战车行驶得异常快速,不到几个回合,曾国就大败,曾侯弃车而逃,那个当初信誓旦旦的少师束手就擒。熊赀看着敌人的败势喜悦不已,骑着骏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曾侯身后。
曾侯听得马蹄声不时回头张望,见熊赀与他保持着适当距离,不知何时会忽然冲上来。人的体能终究有限,如何也跑不过战马,何况曾侯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的,跑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熊赀看着曾侯如此狼狈,哈哈大笑。笑够之后,熊赀便抽出佩剑预备一剑取下曾侯首级,就像父亲当年灭掉权国一样,就地设县,干脆利落。
曾侯悔恨自己与楚国交恶,此时看着阳光下闪光的剑刃,也做不出那等视死如归的气派了,只跪地求饶。就在此时,斗伯比率军而来,告知熊赀,曾国都城已破。
曾侯闻此言,瘫坐在地,方明白楚军采取了兵分两路,从东南两面合围的战术。曾侯万分绝望,以为自己要做这荒郊野岭的孤魂,凄惨叫道:“悔不该不听季梁之言!”
季梁名讳落入熊赀的耳朵,熊赀来了精神,当下收起剑,问曾侯道:“公所言季梁,可是指王孙季梁?”
曾侯点了点头,熊赀下马扶起曾侯,道:“公若引见季氏,或可饶尔性命。”
曾侯虽然来时没有听季梁的劝告,但对季梁也很是重视,听闻可饶不死,于是大声道:“饶吾一死何用?公子能恕季梁及我国人乎?”
熊赀心里一震,心内暗自惊奇,想不到这跪地求饶的弱国之君,还有这等侠气。熊赀看了叔叔斗伯比一眼,取曾侯性命的冲动少去了大半,思虑起父王伐曾的初衷来。武王伐曾,意图不在于取下曾国的疆域,而是打通淮汉之间的关节。曾国作为汉东平原的重要穴位,稳定的震慑比暂时的灭亡要重要。毕竟,曾国东边的淮水就像一枝长长的柳枝横在中原与南蛮之间,那南北次第镶嵌的樊、息、黄、蒋、弦等国疆域虽小,但是如果联合起来,也并不好对付。何况楚国西侧的土着濮人,东南的罗人都还没有肃清,这时断不是灭掉曾国的好时机。
熊赀征询叔叔斗伯比的意见,斗伯比也赞同不灭曾国。熊赀久闻季梁的贤名,决定趁此机会见一见季梁。斗伯比说:“季梁乃周王孙,忠于曾侯,名利不能淫,恐虽有葆申之才,无有葆申之意。”熊赀爽朗一笑,道:“葆申之意乃灭国之选,季梁不动乃求全之势,二者境遇非常,自然不可强求。”斗伯比说:“那臣先回都向大王复命,太子随后速回。”
熊赀入了曾都,季梁见到楚国的太子熊赀,虽然样貌丑陋,佝偻老长,但言行举止皆非一般世子可比,遂施礼道:“如今曾侯平安归来,曾国自此之后是再不能与楚国背道而驰,愿和谈,以后每年以牛羊牺牲之礼对待楚国。”
熊赀细细观察季梁的一举一动,见季梁行事稳健,有章有法,不卑不亢,气度非凡,于是问季梁:“曾以何藏于天子之翼下?”
季梁说:“无他,‘道’也。”
“何谓‘道’?”
季梁说:“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民乃神之主。”
熊赀听后顿觉石破天惊,竟怔忪无言。楚国在中原的南方,民风崇巫,鬼神是超过一切的。他们最信奉的神,就是天上的凤鸟,上至国君下至庶民,对于图腾鬼神敬畏有加,可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一个国家的百姓才是神。
熊赀不自觉对着季梁施了一礼,规规矩矩退下。
季梁捋须,若有所思,长长喟叹一声,目送熊赀远去。
回楚后,熊赀向武王建议把胞妹芈惠嫁与曾侯,结为姻亲,武王同意。曾侯万料不到,死里逃生的曾国反而和楚国还加深了关系,再也不敢有背楚之心,定为楚国马首是瞻。
楚武王却毫不松劲,接着移师西进,击败濮人稳固后方。第二年,汉水上游的巴国遣使者韩服到楚国,请求楚国出面协助巴国与邓国建立良好关系。武王派出使者道朔陪韩服一同去往邓国,岂料经过邓国南部的鄾(音同优,今襄樊北部)邑遭遇了匪盗袭击,不仅巴楚两国使者被杀死,连出使的礼品与钱物都被劫走。鄾邑原本是西周的小国,国境不足十平方公里,后来成为邓国的疆域。楚巴使者在邓国境内罹难,按照当时的国际惯例是十分了不得的大事。于是武王立即派外交骨干蒍章交涉,要求邓侯做出回应。但邓侯仗着自己是熊通的大舅哥,拒不回应。武王怒不可遏,立即联合巴师,带着青年将领斗廉,以诱敌之计大败邓军,鄾邑守军与民众连夜逃散。
鄾之役刚结束,武王又亲率王师北渡汉水,击败鄀师,在战俘中发现了一名叫观丁父的人才,带回后启用为“军率”。
三年时间,武王熊通命屈氏首领屈瑕为最高官职莫敖,带着太子熊赀,会同斗廉指挥主将观丁父,纵横南北,驰骋东西,以汉水上游为据点,顺藤摸瓜,灭掉了肘腋之间的鄢国、卢国、蓼国(今河南唐河南部),击败陨、绞、州诸国联兵,威震汉东。
楚国用兵神速,来去自如,这样的势头一直到了屈瑕兵败罗国自缢谢罪才停止。罗国一役,楚师虽损兵折将,却也没有削弱楚国在汉东已经稳固的地位。
漫长的征战占领了有利地理,伐罗战败,熊赀向父王讲了曾国大夫季梁之“道”。此后八年,熊通父子再没有发动大型战役,而是进入了整顿内治、巩固腹地的强国阶段。诸侯不以为然的楚蛮已然“悟道”,而那些老牌诸侯国主依然浑浑噩噩不知岁年,比如陈国,除了内斗,再无作为。
10.出逃
公元前699年,正是楚国伐罗失利迈向稳步的转捩点,陈国的小妫翟也离开母亲怀抱七年之久。
在这七年的时光中,祖母对她呵护备至,教习严谨,尤其是在礼仪方面的驯化,相较于堂姐们倍为严格。她天生活泼好动,不爱拘束,但是嘴甜心巧,哄得椒兰殿上下一片欢欣,就连以严厉着称的陈曹夫人也是对她宠溺不已。只是有一点小妫翟不明白,为何祖母总不让她踏出椒兰殿半步,不让她回家,但是姐姐妫翚与妫雉却可以?她年纪虽然小,小脑瓜里却堆积了很多个“为什么”。当然,她是不敢去冒犯祖母的,怕直视陈曹夫人那风云色变的眼睛。所以她只能整日里缠着照顾她起居的静若老嬷嬷问东问西。
一天,妫翟窝在嬷嬷的怀里享受团扇的凉风时又问开了:“嬷嬷,为什么娘亲总不来接我呢?”
嬷嬷皱眉一笑,拍拍妫翟的背,嗔道:“我的小翟儿,又来这一遭了。”
妫翟仰起头,眨巴着长长的睫毛,可怜兮兮地问道:“嬷嬷你最好,告诉翟儿吧,我想我娘了。”
嬷嬷叹息,摩挲着妫翟细密的刘海,又重复那句话:“你娘鲁姬患了重病,常年卧病在榻,不便照顾你,所以不常来看你。”
“那娘亲长得美吗?她是怎么样的娘亲呢?是像雉姐姐娘亲那样漂亮吗?”
“当然,如若不是她患病,模样可是俊俏得很。”
“娘亲品性如何?”
“品性极佳,温柔敦厚,慈静贤贞。”
妫翟问到此,没兴趣地叹口气,道:“唉,嬷嬷,虽然我问的总不过是这几个问题,可您也不要总是这样重复回答呀。您看,你每次都这样说,我替您数了数,连字数都不曾变过。”
嬷嬷望着椒兰殿外悠长的走廊,有着无限惆怅,却只能哄道:“我的小祖宗,嬷嬷老啦,记不住很多事,能说个大概就不错喽。”
妫翟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冒出了新问题。她抚着眉心一点粉红的肉瘤,问道:“嬷嬷,为什么我的额头要长这样一颗红痣呢?为什么姐姐们没有而我有呢?好生奇怪呀!”
嬷嬷笑了,这孩子的问题总是比别人多。只是嬷嬷有些犯难,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教她标准答案,看来非得编出一个非但不残忍反而要美丽的谎言。撒谎可真难啊!
嬷嬷望着长空,用追忆的口吻对妫翟说:“那是在你还这么丁点儿大的时候,”嬷嬷比划着手臂,描述着妫翟襁褓中的样子,“那一天,你娘抱着你从芦馆的桃花树下经过,却迷了路,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妫翟被嬷嬷的故事吸引,忙追问:“这是为什么呢?”
“说起这芦馆的桃树啊,真是得追本溯源了。那还是在咱们陈国老祖宗胡公得封宛丘的时候,不知怎地就在那里合生了上百株桃花,一直到这些年过去,依然灿烂如霞。算起来,没有一千年,恐怕也有八百年了。桃树乃吉祥之树,花朵美丽,果实甘甜,养人养性,想必是花仙庇佑才以陈国为福地了。且说那一日你娘亲抱着你在树下漫步,不想被下凡巡视的桃花仙子瞧见了。那花仙看你模样生得这般秀美,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就忍不住伸手摸摸你的额头。”
妫翟转动着墨如葡萄的眼珠,津津有味地听着嬷嬷讲故事,经不住好奇地问:“真的吗嬷嬷?”
嬷嬷嘟嘴道:“当然是真的,嬷嬷何时诓过你?”一老一小乐呵了一阵,嬷嬷继续说下去:“只是,仙子本非凡人,她即便抚摸你,咱们凡人也是瞧不见的。所以,你娘亲只见一片花瓣落到你的眉心,不知怎的便怎么也拂不走了。如此,你的额头就长了这颗桃花痣。”
妫翟指着眉心朱红的地方,问道:“那这样说来,我这里就是花蕊了吧。”
嬷嬷点头,道:“正是!翟儿是有桃花仙缘,所以才与众人不一样。”嬷嬷哪能不知,那一点朱红是当年狄英咬破双唇滴落鲜血的位置。
妫翟不再追问,而是静静伏在嬷嬷怀里想着刚才的故事,对那个叫芦馆的地方很是好奇。那里的桃花有多美呢?她如果去了是不是可以看见桃花仙呢?
嬷嬷轻轻摇着团扇,慢慢就打起瞌睡了。妫翟却睁开装睡的眼睛,蹑手蹑脚地滑下嬷嬷的腿,悄悄移开,迈过门槛向殿外溜去。她想出去,想去看看从未见过的娘亲,想看看花仙。可是她不敢走正殿,那里的嬷嬷宫女一个比一个眼尖,恐怕跑不了几步就得拖到祖母跟前。妫翟提着裙裾,悄悄绕到回廊后的角门边,打算找一个可靠的帮手。她躲在栏杆后边细心观察,终于找到了目标。这是一个年纪稍长有些瘦长的小丫鬟,眼睛大大的,正费力提着水桶往偏殿去。这样的年纪,肯定不是椒兰殿的老奴婢,妫翟暗喜,于是叫住奴婢:“你叫什么名字?”
提水的小丫头是陈佗宗族的罪臣之女,自幼被废为奴仆到宫里服役,刚调到椒兰殿来做粗使丫头。她年纪比妫翟大三两岁,虽然不能在内殿伺候,但是经验老道,一回头就瞧见了廊檐后的妫翟。看妫翟生的容貌脱俗,穿着华贵,又这样年纪,便知道必是三位公主之一,于是上前见礼:“见过女公子。回禀主子,奴婢唤作小四。”
妫翟细细打量这个与她堂姐妫翚年岁相仿的姑娘,见她行事稳健,不慌不忙,心里很是满意,又问道:“你几时入宫?”
小四恭敬回道:“奴婢罪臣之女,自幼废为宫奴,今已十载。上月才调来椒兰殿当差。”
妫翟头回被一个奴才惊住,赞道:“口齿伶俐,沦为粗使奴婢,委实可惜。”
小四福身谢道:“贱婢命贱,不堪谬赞。”
妫翟的日常生活除了偶尔伴着姐姐们,再就是对着老嬷嬷了,没有同龄人的欢乐可言,如今见到这个小四,竟不知不觉越看越投缘。孩子心性单纯,并没有贵贱之分,虽然小四是奴才,但是小妫翟很是欣赏,心里确定这就是能帮她的人。
妫翟上前拉着小四的小手,认真地央求道:“小四,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
“不敢,请主子赐教。”
“你可认识公子林的府邸?还有,芦馆的路可曾识得?”
“公子林府邸尚知,而芦馆便无从知晓了。”
“好,那就请你带路去公子林的府邸吧。我向来乘车,不曾记路,如今一时贪玩竟不知嬷嬷是否回府。想来她们遍寻不着,该要着急挨骂了。本是我的过错,怎能让她们受罚?”妫翟脑子极为活络,稍许想了想就编好了谎话。
然而小四是宫里长大的,虽不知椒兰殿的禁令,但也不敢这样随意应允,于是追问道:“想来您便是妫翟女公子了,送您回去当然可以,只是还要报知内殿,请几位年长的婢女便宜行事才妥。”
妫翟有些慌忙,赶紧阻拦,佯装生气道:“这时间,恐怕她们都忙作一团,说不定都去了府中,如若迟疑,恐更惊扰。你若不想帮忙,我找别人便是。”
小四虽然还有迟疑,但不敢拖延,连忙带着妫翟从最近的角门出去,转过宫墙,往子林府邸而去。
小妫翟走得汗水湿了衣襟,还没有看到子林府邸,但她没有抱怨,只一心想见到自己的娘亲。终于,两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子林府前。小四见子林府上并没有人出来迎接,便知事情蹊跷,于是也顾不得尊卑,质问起妫翟来:“你是诓我的?”
妫翟精灵一笑,拉着小四的手哄道:“好姐姐,我的确是哄你的。可是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见过我娘,他们总说我娘病着。祖母又总不让我出殿,所以我只能自己想法子了。你要是不帮我,就没有人帮我,求求你了。”
小四被妫翟弄得哭笑不得,但日头西坠,以她们的脚力,也是来不及回到椒兰殿了,只能上前叩门,进了府再做打算。门子开门,见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陌生得很,于是只当是小孩子顽皮,叫了声“去”,就不理会了。“大胆奴才,见到女公子还不行礼!”小四发挥了作用。
妫翟抬头见小四柳眉倒竖的泼辣样子,暗自偷笑,看来这回她真找对了人。小四叉着腰,指着门子骂道:“我是椒兰殿的教引姑姑,今日带着你家小主子来拜见世妇,原是想世妇病中不便叨扰,所以才静悄悄地来。你们倒好,这般无礼,你若再不通传迎接,我只管回禀静若嬷嬷,有你们好受的!”
门子见小四嘴皮子利索,妫翟穿得雍容华贵,加之眉间有一点粉红印记像是火燎后的遗迹,不敢再怠慢,立刻去找鲁姬身边的贴身侍婢。
妫翟拉着小四,跟在鲁姬侍婢的身后,一步步走进了幽深的府院。她很是纳罕,这就是自己的家吗?为何这样冷冷清清,比椒兰殿还要寂静,静得偶尔一只鸟雀飞过都教人心慌。这院子里的树木苍翠,不见姹紫嫣红的花朵,若有花树也不过是梨花,合欢这样的清冷花枝已经开始颓败。她迈过台阶,踩着春日里的苔藓,走进了悠长的走廊,绕过青碧的池沼,走进了一座大院。侍婢在此停住,想必这就是鲁姬的内院了。
妫翟环顾四周,却觉得似曾相识,没有陌生之感。她莫名地望向生母狄英曾经住过的偏院,那里已经没有了废墟,改成了花圃。花圃中间留着一块四方的空地,可以容下一人。这样回字形的花圃,她第一回瞧见,只是没来由觉得好不舒服,有些闷闷的感觉。她不再理会,扭头进鲁姬的房间。她哪里知道多年前的火灾,还有那空地是他父亲僵坐过的地方。
鲁姬隔着床头的纱帐,恍然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美得如天上掉下来般的女娃儿坐在一旁。这个女娃儿眼睛黑如宝石,皮肤白如皓月还透着均匀的光泽,那红扑扑的小嘴仿若一颗绝世玛瑙镶在了最好的白玉上,她分明像极了狄英。当鲁姬再抬眼一瞥,妫翟额头的那点粉红印记点燃了她的回忆,种种往事不可遏止奔袭过来。当回忆纠缠于肺腑内,鲁姬原本紊乱的呼吸引起了剧烈震荡。
妫翟尚未来得及端详鲁姬的模样,就被这样猛烈的病势吓到了。她常伴于祖母身旁,虽然见到老人家有些两病三灾的,何曾有这般猛烈?鲁姬咳得浑身痉挛,眼泪横飞,咳嗽声抖乱室内的灰尘,似乎能感觉整间屋子颤颤巍巍。未几,鲁姬就吐出一口猩红的血迹到了水盂中,渐渐得气息才弱下,终能躺着顺利喘上一口气。
妫翟这才瞧清楚鲁姬的模样。灰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胸前,额头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清瘦的面庞让一双杏眼更加凸显,薄薄的嘴唇虽然没有血色但唇形十分好看。到此时,妫翟方信了静若嬷嬷的话,如果娘亲不是病了,绝对会比蔡姬还要貌美。妫翟丝毫没有怀疑这病榻上的妇人不是她的生母,看到鲁姬病成这样,不自觉心疼地流下眼泪,忍不住凑上前去,唤了一声:“娘亲!”
鲁姬听到妫翟这样的呼唤,眼泪登时就流了出来,怎么也要挣扎起身看看眼前的孩子。她捧着妫翟的脸,从孩子的眼神中仔细搜寻,清澈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成人的狡诈。她彻底被孩子的纯真感动了,想来陈曹夫人是费尽苦心为孩子周全童年。鲁姬没有孩子绕膝,也没有丈夫的疼爱,说到底不过是年老色衰、体弱多病的一个弃妇,如今有这么一个小天使叫她一声娘亲,她当真觉得知足了。她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妫翟的到来让她顿觉生命鲜活起来。就在那么短短一瞬间,鲁姬不再计较妫翟是不是狄英的孩子,而是把她当成上天的恩赐,把这份天伦当作偷来的幸福,她把孩子揽入怀,仿佛这样的时刻已经是赚到了。
“翟儿不哭,不哭,娘亲无碍,饮了汤药很快就好。”鲁姬安慰孩子,爱怜地替妫翟把眼泪擦干。她强撑着身体,扯出艰难的微笑,希望憔悴的容颜不要吓坏单纯的孩子。她仔细一瞧见孩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半大不小的丫头,便知道今日相见肯定不是陈曹夫人授意。
“飞云,你即刻差人去椒兰殿禀告桓公夫人,说女公子到了府上,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就命人送过去。叫几名手脚利索的婢女,把女公子安顿好。你且替我梳洗,不要这副模样让孩子伤心。”
侍婢飞云替鲁姬梳着稀疏的长发,那原本黑亮的青丝如今尽是灰白。多少年了,世妇只是这样绝望地躺在床上,骨碌着眼睛望着房顶发呆,起初尚会哭泣,还会自语,到后来眼窝深陷,只有麻木无神了。当一个人对生活的期待点滴耗尽之时,生命大概就不远了。如今鲁姬能坐起身来收拾装扮,已然是一种奇迹。飞云替鲁姬绾发,泪珠一颗颗砸在了发髻上。
鲁姬照着镜子,怎么不知道婢女的心酸,于是安慰她道:“想不到我的余生,还能有这样欢愉的时刻,比起狄英来,我比她幸福,老天待我不薄呢。”
飞云赶紧劝阻:“如今小主子在,世妇怎能提那女人?”
鲁姬不在乎,只是自说自话:“一步错,终身错,当日种下恶果,怎能怕一切灾祸。她今日不憎我,明日总会憎我。倒不如我们娘俩度过愉快的今日,也算成全这段缘分。”
子林府的夜晚,头一回点亮了所有的灯,服侍多年的奴仆总算寻回了旧日的繁荣。鲁姬特意命人搬来几盆好闻的花朵放在庭院中给妫翟观赏。一向不提箸的鲁姬,竟也胃口大好,能伴着妫翟吃起点心来。飞云虽然有所忧惧,到底为鲁姬的振作而开心,她甚至想得很远,想着世妇能因为狄英的孩子而坚持活下去。
而椒兰殿中,静若嬷嬷不见了小公主,吓得老命都快没有了,满殿的奴才都在各个角落里搜寻,从午时起一直闹到黄昏。陈曹夫人一向对静若嬷嬷很宽厚,这一回也动了怒气,让年逾五十的静若跪在殿上请罪。
当鲁姬派人来告知妫翟的去向时,陈曹夫人才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大怒:“鲁姬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也敢觊觎!这些年我没有跟她翻脸,是可怜林儿,是应承了狄英。来人,备车马,给我把女公子接回椒兰殿!”
“夫人,万万不可!”静若也不管自己将承担怎样的惩罚,跪上前去扯着陈曹夫人的裙摆阻拦,“夫人,您苦心瞒着女公子这些年,如今若强行将女公子接回府,定然会让她疑惑不解,若有好事者借此挑唆,岂不令女公子与鲁姬生出罅隙?如此一来,她必然不肯信自己的生母是鲁姬,您的苦心就全废了!”
陈曹夫人冷静下来,仍然不甘心:“可是,由着那贱人与我的孙儿装亲密,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静若赶紧将功折罪:“夫人请放心,明日天一亮,老奴就带几个麻利的小子去接女公子回殿,必不会误事。”
陈曹夫人这才作罢。
子林府中则热闹非凡,鲁姬不仅命人准备了丰富的晚宴,还亲手陪着妫翟裁剪纸鸢。
妫翟依偎着娘亲,幸福不已,看着庭中的花儿,忽然想起了芦馆的桃花,于是央求鲁姬道:“娘亲,可否带我去芦馆一玩?”
鲁姬听到“芦馆”两字,脸色一变。
11.庄公登位
“娘亲,静若嬷嬷说我额头上的桃花痣,是桃花仙子摸过之后留下的,您能带我去芦馆的桃林找桃花仙吗?娘亲,您怎么了?”妫翟见着鲁姬阴郁的脸,有些害怕。她只是个孩子,成人之间复杂的感情,她不会明白。
鲁姬听着芦馆的名字,僵冷的心被刺痛了,子林搬去了那里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芦馆离这里,不过三五里路,可是竟然像隔着千山万水、前世来生一样遥远。鲁姬不期待子林的温情,但是受不了决绝的冷漠。哪怕子林回来,只是站在门口对着她冷冷扫一眼,也比这样相忘要弥足珍贵。
但是,鲁姬又何尝不知道婆婆的厉害,今夜没有来接人已经格外开恩,想必不等日上三竿,她这样片刻的温暖也就要消逝了。鲁姬强打起精神,对眼前的幸福看得很重。那个男人的冷淡早已是不争的事实,而孩子的温暖则是现实的存在,她不能扫了孩子的兴致,何况还要帮静若嬷嬷圆这样一个美丽的谎言。
“好呀,何须待明日,翟儿你看,今夜月亮这样圆满,桃花仙子最是喜欢。我们不如现在就去,说不定真能碰上呢!”鲁姬微笑应允,妫翟开心得不得了,扑上去亲了鲁姬一脸的口水。
飞云却很是担心,她比旁人更清楚鲁姬的身体状况,害怕鲁姬强撑干耗,伤着己身。然而鲁姬的决定已经不容反驳,她只能妥善准备,让主人免于辛苦。
鲁姬抱着翟儿,母子二人穿着一色的斗篷披风,在马车上欢笑歌唱。这样融洽的气氛,旁人无不动容。行不了多久,就来到了芦馆外的桃林中。
妫翟欢快地下车,拉着鲁姬跑得飞快。鲁姬跟不上脚步,只能命小四和飞云等人跟在身后。妫翟踮起脚尖,捡着低处的花枝瞧个分明。好美的桃林,如一片粉红的云霞漂浮在月下,夜风中花瓣飘飞,带着蜜糖味道般的香甜。满地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这些桃树果真有些年头,长得高大粗壮,妫翟行走在里面,就像穿梭在莽莽森林中。
她疯跑着,钻着枝桠环绕的迷宫,嘴里唤着桃花仙,追着天上的月亮,将身后的仆人们甩得远远的。忽然,她被一阵不远不近的琴声和笛音吸引了,这是一首什么曲子呢,悠扬婉转,好听极了,尤其那笛声,很是特别。妫翟虽然还不怎么通音律,也已经初学操琴指法,有了一定鉴赏能力。
她好奇地寻找声音的源头,不多时就走到了一座房舍前。这是不大的院子,掩藏在桃林之中,庭院里有一丛修竹与假山上的流泉相映成趣,月下一束芭蕉随风轻舞,笼罩着烟冷月色。竹制的台阶与简易廊檐扶手,散发出天然清芬,别致可爱。
妫翟走进院子里,丝毫不为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她的胆子一向比姐姐们大很多,捣蛋淘气,鬼点子多得很。她就这么轻轻地走上台阶,扶着门框望向室内,看到了两个合奏乐曲的男人。
一个脸庞洁白、穿着飘逸白衣的男人,正抚着琴,神情专注,看上去很年轻,超逸俊秀;而另一个男人刚较为年长,有些须髯,浓眉高鼻,轮廓分明,微闭着双眼奏着一枚短笛,神情有些许忧郁。铜炉内焚着一种好闻的香,让整个房舍笼罩着一股仙气,院子后面的天井里隐约可见一两对交颈而眠的仙鹤。
妫翟听着好听的曲子,看着眼前俊美的男子,也不说话,只这么看着他们,直到一曲终了,这才好奇地问道:“你们是桃花仙吗?”
这两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陈完与子林。两个大男人安宁的时光被一个小孩搅扰,又听到这样有趣的话,忍俊不禁。
“小丫头,我们不是桃花仙子,只是住在此处。”陈完停下操琴的手笑着解释,“何况,桃花仙子也是女子啊,怎会是男人?”
子林借着月光仔细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孩儿,恍惚之间竟看出了故人的影子来,这一瞧就有些发呆了。陈完看了看子林,纳闷不已,堂兄这样瞅着一个小女娃,委实有些失态。
但妫翟不惧怕,也细细看着发呆的子林,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仰起头看着未曾见过的父亲。这一仰头,刘海斜到一边,眉心的桃花烙印赫然出现。子林呼吸一紧,倒退三步,这,这莫非是他的翟儿么?
妫翟歪着头,看看子林,又看看陈完,反问道:“难道花仙里头就没有男子的吗?那可真乏味!”
陈完蹲下身来,逗着这个精灵般的小美人喜笑颜开。他还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女娃,情不自禁要与她亲近起来。而子林也蹲下身,紧紧攥着妫翟的手,眼里含着泪珠,哽咽着抚摸她的额头。
这回,妫翟有些怕了。这个男人是谁,怎么这样奇怪?于是她忍不住挣脱开,往院子外跑去。子林跟在身后,穷追不舍。
陈完有些费解,不曾见堂兄如此失态也跟着追出来,等追到院门边,便见到鲁姬与子林两两相望,呆若木鸡。
鲁姬看着日思夜想、爱恨难分的子林就站在自己面前,枯竭的泪腺如同泉涌。妫翟躲在她身后,有些怯怯地看着痴魔般的子林。鲁姬泪如雨下,凄怆地对妫翟说:“翟儿,快叫父亲。”
妫翟这才慢慢走向子林,微皱着眉头瞧着父亲,问道:“你是我父亲吗?”
子林哪里忍得住,他涕泪交加点头默认,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孩子。
小妫翟被父亲抱得太紧,实在难以适应,她扭过头来看看鲁姬,又瞧瞧不再欢笑的陈完,又看着泣不成声的子林,头一回觉得大人们的世界真是太复杂,惊问:“你们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子林才松开箍紧的双臂,指着陈完对女儿介绍:“这是你敬仲(陈完字敬仲)叔叔。”
妫翟不太喜欢父母这样阴沉沉的相处,但是对于陈完这样的阳光青年却极愿意亲近。
看到鲁姬和妫翟都来了,女儿的到来还让子林这般欢喜,陈完说:“堂兄,你回去吧。”子林听了愣住了:“回去?”陈完说:“是的,堂兄,你回去吧,真君子可避祸不可避世,你身为王裔,肩负着延绵祖先福泽的重任,岂可因儿女情长而废弛?芦馆可常来,家散了就再没有了。”陈完想起自己的身世,不免有些伤感,叹道:“你可知今日你与翟儿相见,我多替你欣慰,不像我这样凄苦一人。”
子林望着妫翟叹息一声,是的,几年过去,不曾想我的翟儿出落得这般精灵,也算是上苍对我的恩典吧。他激动地牵着孩子,跟着鲁姬回府了。
回到府邸已是深夜,鲁姬没有想过叨扰子林,也没有想过子林会愿意回家,所以不曾令人安排寝室。妫翟的到来,让他们很自然地一起坐在卧榻上,妫翟依偎着鲁姬,把玩着父亲腰带上垂下的玉璧,极为开心,却又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今日兴奋过多,现在依偎在爹娘身边一放松,不多时就睡着了。
盼望相见,可是真正见面了,却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子林说,孩子睡了,我去书房坐坐。鲁姬苦笑,一切都是命吧。她命侍女把睡着的妫翟送去椒兰殿,自己则穿戴整齐,静静地躺在床上,喝下了一碗甜软的羹汤,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万事皆休,她这一辈子等得太辛苦,挨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就此了结,倒也无牵无挂,无所遗憾了。
当妫翟睁开蒙眬的睡眼,想再去母亲怀里撒娇,却发现静若嬷嬷站在床头。所有的人都庄严肃穆,甚至有些还在低低啜泣。她很困惑:“这是怎么回事?”静若嬷嬷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有问必答,而是给她穿上了素白的麻衣,牵着她的手坐上了马车。
下车来,她就到了自己的家里,大门上挂着醒目的白幡,呼号之声一阵阵传来。她有些明白,又些不明白,可是静若嬷嬷怎么也不肯回答。她只能往前走,一直看到一个蒙着白布的人躺在了堂中的苇席上,脚边点着幽暗的油灯。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呜咽哭泣。
她愣愣地看了一圈,挣脱静若的手,冲进里间,好奇地揭开白布,鲁姬乌黑发青的脸袒露在空气中。妫翟惊得尖叫,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嘴里直唤着:“娘亲!娘亲!”然后就晕了过去,灵堂乱作了一团。
子林面无表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他这一生没有给予鲁姬什么,唯有这庄严体面的丧礼了。
世妇大丧,杵臼带着妻妾俱来吊唁,他的一众子女都来行礼。或许是对当日“谋逆”罪名的愧疚,连厉公子跃也亲自来吊丧表示关怀。子林对着络绎不绝的朝臣们敷衍客套,心里却很清醒异常:他不入仕的这些年,杵臼扶植了不少亲信,那元良竟升迁至下大夫了。
丧礼毕,子林不再回芦馆,而是把孩子从椒兰殿接回来抚养。陈曹夫人虽不舍得,却也可怜子林,就同意了。只一条,陈曹夫人绝不许任何人提起狄英半个字。
子林带着对狄英的追思,请来辕涛涂教女儿骑马舞剑,又让陈完教习女儿识字断文、抚琴操曲。闲来无事时,父女俩野外疯跑,甚至爬上树玩得满头大汗也不计较。妫翟的野性被礼仪压制太久,忽然得以释放,简直如鱼得水,很快就忘了鲁姬去世的悲伤。妫翟天分极高,很快就能读懂族中兄长们难以读懂的书文,对于叔叔陈完与父亲议论的诸侯之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子林满足于这样安静快乐的生活,谁料想树欲静而风不止,厉公忽然得了暴病卧床不起,侍奉厉公的太子也失足溺毙。
整个宛丘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子林为兄长亲自守灵时,权臣们在灵堂上开始喋喋不休地讨论王储事宜。元良下大夫说:“厉公一死,只剩子林和杵臼弟兄两人了,厉公十年之约尚未履行完,该是谁当朝?”杵臼对子林说:“是啊,三哥,你觉得下面怎么办?我陈国不能一日无主啊?”
子林披着缟素,厌恶极了弟弟杵臼和那群辅臣的伪善面孔。他实在有点不明白弟弟的心态,若想做国主,何必整日阳奉阴违想着名利双收呢?陈国虚伪狡诈的政治风气,什么时候是个头?所谓王权富贵,到头来不过是一具枯骨,何以那些人总要争得头破血流。他虽然远离了纷争,却没有耳目闭塞,对于外间诸侯的形势了如指掌。楚子自立以来,拥兵数十万,力争淮汉的把控权,虽兵败罗国却也拿下了汉东;齐鲁依然强势,宋国也野心勃勃。这些诸侯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没有王位争夺的风险,而是没有像陈国这样在夺位问题上反复纠缠,怯于外争,勇于内斗。如果陈国再不息内乱,恐怕要与郑国的遭遇无异——自从郑世子姬突被废长立幼流亡蔡、宋以来,这一场内耗已经将郑庄公苦心积攒的霸业损耗不小。
他说:“既然十年之约未满,那就应该让十年之约履行下去。让先王之子由季为王。”杵臼连连说是,应该如此。
新君继位,杵臼为太宰,元良为中大夫,御旨请子林恢复上大夫职位,子林婉拒,只想过逍遥安然的生活。
岂料世子由季却也跟父兄一样是个无福之人,仅仅上位半月便惊风发作,高烧不止,最后成了个痴呆儿。
当浩荡的仪仗队蜂拥而至,子林府中所有人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大事。子林与陈完正在院子里为妫翟制琴,宁静被这喧闹搅扰。原来,是杵臼带着新任太史上门请子林接任王位。
子林慢慢起身,扫落满身木屑,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早已停在杀陈佗的路上,何来今日的谦恭?杵臼一向意气风发,穿戴奢华,举手投足间尽显派头,今日却奇怪不已,只穿着素简的衣裳,带着最普通的头冠,就这样弓着身子对子林行大礼,身后的百官退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