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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的青春岁月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16.蔡姬的美意

公元前695年,蔡桓公病逝,其弟蔡献舞年方弱冠,受国人拥戴,史称蔡哀侯。

韶华易逝,妫翚远嫁洛邑便甚少回宛丘,周世子姬阆依然花天酒地、声名狼藉。

妫雉比妫翚略小,一眨眼就到了芳华最盛的年纪。杵臼只有一个女儿,蔡姬现在独占后宫,妫雉的地位自然非普通贵族儿女能比。杵臼为女儿安排了盛大的及笄礼,玉簪绾发,意味着成年。蔡姬一刻也不消停,开始为女儿在各路诸侯、世子中物色夫婿。挑了许多,蔡姬都不甚满意,因为在她心中,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娘家侄儿献舞。

蔡献舞此时二十五六,正值男人最黄金的年龄段,地位尊贵,一表人才,沉稳持重,品行端方,备受国人赞誉。更让蔡姬中意的是,兄嫂早丧,女儿的将来不必面临一个厉害的婆母。这样绝佳的人选,蔡姬断然不会错失,于是向杵臼表明想让女儿嫁给蔡侯。

陈、蔡联姻,算得上门当户对,喜上加喜,杵臼当即答应。因为这样一来,陈、蔡两国邦交更稳,利于陈、蔡、宋三角联盟的促成,既能占尽中原枢纽的地利,又能联兵共抗楚蛮。这些利导因素足以让杵臼对于蔡姬的其他图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蔡姬能有今时今日,别无他巧,靠的是超乎常人的忍耐力。从当初甘居侍妾,到后来拔得头筹,都是靠她一忍再忍,步步为营,直至登上风光的巅峰。她决计不想让女儿步其后尘,她要她的女儿,风光大嫁做个正妃。把女儿安排好了,她还要给儿子子款谋一条光明坦途。这样,才不枉她这样辛苦一生,她不要做卫姬,不要做陈曹夫人,她要做的是她独一无二的蔡姬。

蔡姬虽相中了侄儿,但也不敢贸然行事,因为她知晓侄儿的脾气。蔡献舞虽是年少登位,却果决伶俐,极有主见,尤其是对婚姻大事向来自有打算,不然也不至于至今未娶妻。蔡姬有意做媒,便要小心发力,即便再心急也不能让女儿失礼,她要巧妙安排,让孩子们两厢情愿成为一家人。

三月初九是蔡姬的寿辰,蔡姬命人将寿宴请柬早早送到侄儿手里,邀请侄儿来宛丘赴宴。蔡献舞感念姑母昔年的照顾和陈国对于他即位时的扶持,有意笼络陈国。加之献舞即位几年来一直较少松懈,听闻陈国湖泊秀丽,商旅发达,便想趁此机会去宛丘游玩一趟,于是爽快答应了邀请,命使者转告姑母自己会准时赴约。

外人看蔡献舞,都是臣下看诸侯的角度,所以眼里见到的都是献舞的稳重,极少看到他稳重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谁也不知晓的青春火热之心。献舞做事与他的王兄不一样,他不像蔡桓侯办事拖泥带水,他做事喜欢果敢干脆,一是一,二是二。这趟去陈国,蔡献舞决定要尽兴玩一玩。心想,如果姑母蔡姬家长里短嘘寒问暖,追问娶妻生子的打算,叨叨不休,左右一堆奴才跟着,那该多没趣,于是他让近侍先告知了表弟御寇,并让御寇代为保密。天黑时,蔡献舞着便服带着贴身近侍悄悄地出了门。

蔡献舞骑着骏马,悠哉出了蔡都,往北而行,仿若挣脱樊笼的鸟儿沐浴春风,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舒坦。无边月色淡淡附在了湖泊上,微风起,湖光粼粼,岸畔水草抽出柔和的嫩芽,新绿的颜色也嫩嫩的,裹着月色湖光,如同碧色珊瑚枝交错。

“浮生若得一知己,才非虚度呢!”蔡献舞任由马儿贪婪咀嚼夜草,兴奋之余涌起淡淡失落,“只是,知己何处求?”

近侍纳罕,国主今夜怎地这般伤感,于是开解道:“大王只管快马加鞭,您的红颜知己说不定就在那富饶的宛丘城内等着您呢!”

蔡献舞听罢哈哈大笑,敲了敲近侍的脑袋,嗔道:“就你寻寡人开心,也罢,听你一回胡诌,或有那窈窕淑女、谦谦君子在宛丘翘首企盼,等着寡人与他结为知己呢?”

主仆二人相视大笑,又扬鞭赶路,往宛丘城内驰骋。天色微明,蔡献舞与早市的民众一道涌进了宛丘城内,果见商旅往来,摩肩接踵,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献舞见此情此景,心内道:“难怪陈侯无意图霸,这等富庶繁华之境,谁愿疆场冒险呢?”

蔡献舞一路走来,见闻大增,直到御寇前来迎接仍不舍回头。

“恭迎蔡侯!”御寇将献舞迎至别馆,半真半假地对蔡献舞行大礼。

献舞赶紧扶起御寇,连连笑言:“御寇贤弟,你怎地也戏弄起我来?”

御寇眨眼,狡黠一笑,逗趣道:“殿下位居诸侯主位,纡尊降贵来此,岂能怠慢——”

献舞笑得更畅快,扯过御寇,唬道:“你若再如此,我可就走了啊!”

御寇这才作罢,说起正经话来:“好好好,贤兄既然信得过小弟,小弟如何会令你失望?御寇决意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的行踪,贤兄只管在此赏花饮酒,自斟自饮。等你想起来要端诸侯的架势便随你高兴。瞧瞧宛丘的别馆,比起蔡都之望河楼如何?”

献舞点头,连连称赞:“望河楼三面环水,宜赏夏景;此处幽静清雅,花树满庭,别有春之意趣。献舞多谢御寇贤弟盛意。”

献舞说罢拱手一拜,诚挚对御寇感谢:“献舞虽遍交诸侯,但陈国之内,若论交心,唯你御寇一人。”

御寇劝道:“分明来尽兴,倒要说些伤感话语,贤兄心意,小弟自明。不过,你倒要警醒些,莫让夫人知晓,不然小弟可救不了你。”

献舞说笑着送走御寇,将行李归置好,急不可耐与近侍出门游玩。他穿戴普通,街市上人来人往,易货易物好不热闹。献舞寻了个临街的酒肆,颇有闲情雅致地窥视街市的一景一物,各色行人的喜怒哀乐。

近侍有些不明白主公叫嚷着要好生游玩,为何又要这样静静地坐在街市里,看着这平淡无奇的景物:“主子,小的有些不懂,这里的景致跟咱们那儿没有什么分别啊?您要是高兴,大可以每天去,怎费了许多周章倒就为了看这些?”

献舞饮下一杯酒,将发上头巾潇洒甩到后背,笑道:“若在故地,虽远离喧嚣,却心在红尘中央,不若此处身在闹市,心却静如止水。庸碌一生,能有半日闲散,实在是难得。”

近侍迷惑地望着主子,不知这是什么奇怪论调,费解道:“小的还是不懂,看来看去,没看出啥不同。”

献舞轻叹,看了迟钝的近侍,道:“若人人都懂,何来知己?”献舞凭栏远望,眼神被一个贩卖布匹的女子吸引。

近侍跟着主子的眼光去瞧,见那女子生得高挑,浓眉大眼,脸若银盆,虽谈不上容颜绝色,但朴素衣裳难掩英雄之气,在熙攘街市中格外出挑。这不是她人,正是星辰。

“主子,要不要小的去给您打听打听那姑娘的底细。”近侍以为主子相中了那姑娘。

“该打!我只瞧着她那份英武挺拔与众不同,有些欣赏,哪里就会动邪念。你且去,拿些钱财买下她的布来,今天天气好,一会儿日头有些晒,早让她回去歇着也好。”

近侍拿着钱币以高价买下了所有的布匹,星辰很是欢喜,连连致谢。近侍虽然知道主子对于星辰并没有非分之想,但对于主子注意的女人还是格外留心。

献舞自顾饮酒,张望宛丘城的人情风物,却不料再一瞧,近侍已经不见踪影。小半天过去,近侍还是没有回来。献舞焦急,赶紧结账追出集市,往来行人匆匆,不见任何异常,刚才贩卖布匹的姑娘已经不知去向。这个死奴才,跑去了哪里?难道遭遇了不测?那女子莫非是别有用心?

献舞不敢单独停留,只快马回馆,馆内也没有近侍。他正打算去找御寇,可还没出门,就被气喘吁吁回屋的近侍堵住了去路。

献舞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责骂道:“野到哪里去了?叫你买两匹布就人影无踪了?”

近侍忙着请罪:“主子息怒,奴才只是想打听那卖布女子的底细,所以悄悄跟着她,看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献舞听罢这话,不仅没有息怒,反而更生气,话语也变得格外严厉:

“大胆!你竟胆敢替寡人行无德之举,毁寡人清誉!原本无心之言,皆因尔等附会妄为,便要将无耻之罪由寡人来承担么?真是忠心的好奴才啊!”

近侍听罢,吓得冷汗直冒,磕头如捣蒜:“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奴才一时愚钝会错上意,请大王饶奴才一回,以后再不敢了!大王饶命!”

“会错上意?”献舞拉下脸,反问奴仆,“寡人要你跟在身边,是教你日夜揣度寡人心思的么?你赶紧起来,回了国再罚你,你再不收敛行径,别怪寡人无情。”

奴仆吓得话也说不利索,赶紧谢恩,将集市上买的布匹恭敬地呈上来。

献舞原本也不在意,却瞥见了布匹上绣的水仙花纹,觉得清雅别致,便留下细细端详。

近侍见献舞消了怒气,这才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跟踪星辰的见闻:“大王,适才奴才在集市上听大伙都叫那姑娘‘星辰’。”

“星辰?灿若星辰?嗯,名字倒也像她的秉性,果然不同凡俗。”

“正是,奴才跟着她一路去,更觉得蹊跷了!”近侍压低了声音,把话压了下来。

“哦?如何蹊跷?”献舞来了兴趣,见奴才噤若寒蝉的样子,又忍不住笑道,“你不用故弄玄虚,说吧!”

“唉!”近侍这才松口气,一五一十地说来,“奴才远远地跟着她,并无恶意,只是想知晓这姑娘住在何处,若是身世凄苦,倒不如再多帮帮她,免得我们以后回了蔡国想帮也帮不上了。”

“巧嘴奴才,倒会自圆其说!”

“奴才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跟着跟着,还真见着了奇景!您想想,寻常一个来集市贩布匹的姑娘,穿得那般寒素,必定是贫家小户出身,即便住在王城内多半住在哪个角落巷子里。但这星辰姑娘却不是,她竟然往宫殿里去了,跟那些守卫熟络得很。您想,若是一个宫女,那也不能放着差事不做,随意出入啊?”

献舞听着也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放在心上,反倒让近侍不可再穷追不舍:“何足怪哉?深宫妇人,必有寂寞者,她们做些消遣之事也不是不可。我们来宛丘为客,岂能打听亲戚家的闲事?日后,你必要约束自己,不可妄为!”

近侍见献舞对这女子似乎真的兴趣不大,这才作罢,不再深究。

献舞在别馆平静地安眠,殊不知他的名字早已搅动妫雉一池春水。

母亲的意思,妫雉当然明白。十岁那年,妫雉随母亲去蔡国省亲,第一回见到了那青葱少年的蔡世子献舞。那献舞与她所见到的任何一个愣头青都不一样。他没有难闻的汗酸味,没有满嘴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语,没有好动不止的肢体语言。他就静静坐在蔡侯身侧,浅浅笑着,如一朵洁白的莲花沾着清晨露水,那么清洁纯粹。他背挺得直直的,手指纤长,肤质细腻。他小心翼翼抱起她够树上的花朵,牵着她的小手慢慢绕过水汀花榭,掌心的温热到现在都萦绕在妫雉的心头。

妫雉原本很是害怕父亲把她嫁给周世子那样的人,好在母亲周旋,父王答应陈、蔡联姻。听到这样的消息,妫雉一连几日都兴奋得睡不着。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听说蔡献舞要来宛丘为母亲贺寿,妫雉命人连夜赶制衣裳,调制胭脂,反复画着不同的妆容,极尽所能去为表兄留下好印象。所以她没有时间嘲讽谁,去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事。再没有事情比让表兄对她惊艳难忘来得重要。她听说献舞喜欢琴音,日夜苦苦练习指法,力图能谱一曲天籁。

妫雉的忙碌对于妫翟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因为妫雉要赶制那么多衣裳,手底下也没几个针线活精巧的人,哪里能做完?奴才们为了不挨骂,就瞒着主子偷偷找星辰帮忙,因为星辰与妫翟的手艺在王城内是数一数二的。

妫翟并不计较给谁做活,在她看来,给妫雉做针线更好呢,虽然绣品与市场上贩售无异,可妫雉给的价格不菲。星辰曾说过她:“翟儿,咱们不给她绣吧,她总带人羞辱我们,我们该争气,她越瞧不上你,你就越不能屈尊为她做事,挣这些不该挣的钱。”

妫翟却笑道:“在生存面前,每一条古训每一条道理只能代表他人的经验,不能代表自己的实际情况,我们的人生,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不管是给谁绣,只要给钱就行。这是这两天的绣品,赶紧去卖了吧。”

她拈起针线,为妫雉华丽的缎子上绣各种华丽的花纹:梅花、桃花、双鱼、祥云……

17.月夜初遇了她

星辰兴冲冲跑回家,进门喝了口水,便急不可耐向妫翟报告好消息:“翟儿,今天我行大运了!”

妫翟放下针线,俏皮问道:“行什么大运?莫非撞见如意郎君了?”

星辰给了妫翟一记白眼:“贩夫走卒里,能有什么好如意郎君?若真有,也瞧不上我这一个粗使丫头啊!喏,是这个!”

星辰把一串沉甸甸的钱币扔到木几上,眉飞色舞地说道:“今天来了个外地客,说是见咱们的布织得密实,花纹又别致新鲜,所以花大价钱买去!你看,咱们又能存一笔了。”

妫翟也高兴地捧着钱罐:“原本还担心那些水仙花儿不够贵气,怕不好卖,今儿还真是运气了。”

星辰把钱罐收好,认真说道:“咱们谁也不靠,就靠自己,有我伴着你。”

姐妹依偎着,穿针引线,手脚麻利地为妫雉赶制华丽的衣裳,直劳累到月上树梢才算完工。妫翟去生火做饭,星辰则将几日来做的活计收拾一起,打包后准备送到妫雉府上去换来工钱。妫雉府里那些奴仆,虽然跟着妫雉对别人作威作福,但是对于星辰却很感激,如果不是星辰帮手,她们就要挨打挨骂了。虽然跟着得势的主子能吃好喝好,但她们瞧着星辰跟妫翟亲密无间的样子,总会不由得羡慕。

这回星辰出色地完成任务,妫雉的婢女们也悄悄送星辰几件成色极新的衣裳,还有几匹颜色太素的料子。虽是妫雉不喜欢淘汰下来的,但总归是情意,星辰照单全收了。因为她瞧妫翟的衣服都已经破得不能再补,堂堂王族,还是一个大好年纪的姑娘家,要穿着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裳,星辰只要一想,就鼻翼发酸。

星辰回来,妫翟已经为她烧好了洗澡水,连日来的劳累,姐妹俩都累得腰酸背痛。星辰赶紧吃完了饭,二人窝在木桶里泡着澡,说着知心话。

“最近堂姐不知发什么疯呢,要做这么多新衣裳,难道是要嫁人了?”

“你还不知道?听说她母亲想让她嫁给侄儿蔡侯,所以预备了一场寿宴。看你堂姐那架势,这寿宴的目的是路人皆知了。”星辰不屑一顾。

“原来如此,陈、蔡联姻,倒也符合国主的思量。”妫翟知道这不仅是蔡姬的主意,更是杵臼属意。

“嗨,咱管他们那么多作甚。你看,今日去交货,有人为了报答我给了这包香粉。咱们两个许久没有洗头了,今日好好洗洗。”

妫翟许久都没有闲暇泡上一个热水澡,难得享受一回。星辰穿好衣裳,为妫翟搓背,一边兑热水,一边羡慕地抚摸着妫翟雪白的肌肤,说道:“要我说,美人真是天生的。”

妫翟笑道:“怎么说?”

“你看你,虽然日日夜夜做着粗重的活计,却依然肤如凝脂,这般雪白剔透。瞧你这手臂,骨肉均匀,细长滑腻,真是令人爱不释手。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不仅有身好骨架子,更有这不可方物的五官,还有这细致的肌肤,你说,连我这一个女人都爱慕不已,恐怕男人见了你没有不酥倒的。”

妫翟掩嘴一笑,嗔道:“你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像神仙下世一般,若真有那么好,只怕老天爷都要把我收走了。那些男人酥倒不酥倒的,不过是眷恋这青春容颜,岂能有真情意。”

星辰替妫翟擦干头发,赞同道:“这话倒也是,男人不过是俗物,无甚了不起。你呢,美而不自知,这方是人世间最美的。”

妫翟倚栏而坐,将长发披散,托着香腮静静遐思,这偌大桃林别说男子,就是连只公狗都不曾见,除了长兄御寇与叔叔陈完偶尔能悄悄过来逗留片刻,再无男子踏足于此。自己若为男儿之身,能绾发仗剑,周游列国,哪怕像那郑世子姬突辗转蔡宋之间,也比这样悲守穷庐要好呢。妫翟忽而又想到那个差点嫁过去的鲁国,那鲁夫人齐姜之所以会爱上兄长,是不是也是因为寂寞的岁月里,只有她的兄长真正关心过她呢?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想到此,妫翟只觉胸口烦闷,起身往树林里去了。

妫翟将及腰的长发随意挽起,慢慢赏着一树又一树的桃花,这片桃林是上天的馈赠,虽栉风沐雨,却默默守护她。人生能独享此美景,便也是一种福分。月色正好,桃花落红如雨,星辰一直嚷嚷做个秋千架子也未能如愿。

妫翟心想,没有秋千架子也罢,倒不如攀上树枝,置身花海,好好赏着当空皓月。

妫翟从怀里摸出父亲的骨笛,凑到唇边,吹出了一支婉转清扬的曲子。

献舞伫立在别馆的庭中,正对月赏花。静静的夜,静静的风,近侍早已无聊地抱着柱子贪睡,只有他倚着假山,独享安宁。

忽然,一首别样的曲子飘进了他的耳中,是笛音。清澈,婉转,悠扬,仿佛就在极近的地方。这首曲子他从来没听过,仔细聆听,竟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情怀在里面。这声音虽然有些涩涩的,可是偏偏曲子又极美,越听越欲罢不能。

是什么人夜里睡不着,吹了这么一首清越的曲子呢?

献舞原地徘徊,心被曲子吸引,决意去看看。他没有叫醒内侍,只带了小剑防身,就悄悄出门。想了想又回转身,从房内取下瑶琴,想着若能寻到人,必要与那奏出天籁之音的人合奏一曲。若脾性相投,能举杯畅饮,岂不痛快?

献舞踏着夜路,沿着别馆墙外循声而去,渐渐便远离繁华,往一片自然中走去。夜色沉静,鸟雀归巢,没有了宫墙灯火,只有月色如水。风中杂着一丝甜蜜的花香,令献舞有些沉醉,笛声似乎也裹挟着芬芳,扑鼻而来,将献舞的身心都熨烫得服服帖帖。献舞只觉得心起了一层柔柔的毛发,变得软软的,然后又被一阵暖流梳得顺顺畅畅。

献舞闻香而去,有些沉醉不知归路的况味,觉得离那声音越来越近之时,笛声忽而停止了。献舞仿佛是麻醉剂消退一般,从迷恋中惊醒,仔细一瞧,自己竟到了一片桃林。

献舞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景象。天!他活了这么久,去到了许多地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桃花。云蒸霞蔚,灿烂瑰丽,一片粉红的色彩如梦似幻漂浮在夜空中。月光洒在这些花上,将桃花的魅影折射得更远,仿佛能铺开到天边。献舞呆若木鸡,都不知道怎么挪动脚步。他无法不呆滞,这么浩瀚如海洋的花海,他没有见过,此情此景莫非真是人间么?

直到那熟悉的笛音再次响起,献舞才敢确定,这声音真的是从桃林中传来。好奇心占据了一切,献舞凭着一种直觉,相信这林中一定有他不见就会后悔的人。

献舞急急地在桃林中穿梭,沾满一身花瓣,笛音就在耳边响起,但是这桃林大得他难以预料。近在咫尺的声音,竟然怎么也找不着,这美丽的桃林,成了迷宫一样。

献舞焦急不已,他生怕笛音停下,便再也无迹可循。正当他如无头苍蝇撞落了一树又一树的花瓣时,他的眼睛被树上斜倚着的妫翟牢牢吸引。

笛音就是这个女子奏出来的么?

献舞就那么呆呆地望着闭目奏曲的妫翟,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连吸一口气都能惊扰到她,让她消失。献舞已经二十五六,到了通晓男女之事的年纪,在他看来,至今没有一个女子能让他魂牵梦绕,心灵慰藉,纵然身段玲珑,肤白貌美,不过是侍候于床榻暖被窝的人。所以,他对婚姻的慎重超过了公室族人的想象,他们以为国主谨慎是因为守德,能克制私欲,但他们不懂蔡献舞的心。蔡献舞想要他的妻子与他心意相同,白首到头。

这月下的女子,藏身于花海之间,长发亮如飞瀑,月色辉映仿若波光粼粼。挺翘的鼻梁与纤纤十指无一不是灵秀纤巧,献舞甚至仿佛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这女子怎地有一股仙气,不像是凡俗尘土之中开出的花朵。

献舞再一瞧,见着了妫翟眉间一点粉红如花瓣的印记,更是吃惊不小,莫非此女世外仙姝,趁月夜之际下凡游玩?

这一吃惊,献舞没有忍住,怀抱着的瑶琴跌落花泥上,妫翟的清闲被打断。

她睁开眼来,惊诧不已,何时树下竟站了一个陌生男子?

妫翟不说话,也没有惊慌,也暗自打量树下的男子。这人他从未见过,看年纪与长兄相仿,虽穿着简单的衣裳,却掩盖不了自身气度。他就像是一块水里洗涤过的美玉,英姿挺拔地站在这里,头顶明月,让那一双清亮的眸子散发一种秀逸的美。

看他脚下还有一个瑶琴,想来无他意,只不过像她一样对月抒怀罢了。

妫翟见献舞如着了魔一样呆呆站着也不理会沾了泥土的瑶琴,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旋即轻盈跳下花枝,如落花一样飘逸。

花枝微颤,整个桃林仿佛被妫翟的笑声吵醒,都婆娑起舞,落英缤纷。

献舞完全被这个桃林女子摄去了魂魄。

妫翟不在意径自离开,蔡献舞方才觉醒,忙抱起琴追上去,急急在妫翟身后喊道:“姑娘且留步!”

妫翟停住脚,不可思议地看着抱着瑶琴的呆子,轻声问道:“兄台有何贵干?”

献舞抖落花瓣,上前施礼,问道:“在下冒犯,姑娘见谅。本无唐突之意,只是被姑娘笛音吸引便不自觉循声而来,又听得曲子清扬婉转,有自由畅快之意,便想与奏曲之人合上一曲,聊表敬意。”

妫翟原本没有把献舞的寒暄放在心上,但是听到献舞竟能说出曲子的真意,也心生些许钦佩:“尊下好耳力,此曲名为《鱼游》,原本是羡慕鱼儿遨游得自由自在。”

献舞啧啧称赞,道:“果真妙极,但不知谱曲之人是否隐居于此?如蒙不弃,姑娘可以为在下引见吗?若能与之相交,真乃浮生快事。”

妫翟双目直视献舞的眼睛,被这一双清澈诚挚的眼睛打动。她在陈国见了太多俗世的眼神,鄙夷,嘲讽,嫌弃,躲闪,各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炎凉。难得一见这样单纯认真的眼睛,竟心中有些感动。

献舞见妫翟眼波流转如若秋水,似秋露凝华,似碧波幽光,摄人心魄,惹人爱怜,赶紧躬身大礼:“如此强人所难,真是愧疚之至。今夜能有幸遇见姑娘,便是幸运至极,岂能恬不知耻,不依不饶呢?在下无心之失,姑娘海涵。”

妫翟抿嘴一笑,心下释然,也罢,这里是她的领地,这个陌生人也未必知道她是谁。何不对着良辰美景,与一个真诚的人谈心论曲,畅所欲言,诚如他所言,不也是浮生快事吗?想到此,妫翟没有了顾虑,道:“尊下言重。敝人便是作曲之人,承蒙不弃,还请不吝赐教。”

蔡献舞激动不已,原来这曲子是她作的,难怪如此美妙。献舞忙道,好好。桃林无处栖身,妫翟断然不能将陌生男子带入闺阁。献舞也不想强人所难,所以爽快脱下外袍。

“姑娘勿要见怪,地上寒凉且脏污,这样垫着便好多了。”献舞将外袍细细铺好,这才请妫翟落座。

妫翟盘腿打坐,将骨笛掏出来递给献舞细瞧,也说出了对音乐的独特见解:“《鱼游》一曲非此笛不能奏。”

献舞也盘腿而坐,与妫翟保持一尺的距离。妫翟身上的天然女儿香就这样似有似无地袭来,令献舞心驰神往。他接过妫翟的骨笛,羞得不敢直视她的手、她的眼,怕多看一眼自己就沦陷得更深,做出逾矩的行为来吓跑人。

骨笛的细腻,对着月光一瞧,更加通透。献舞好奇问道:“为何非此笛不能?”

妫翟笑道:“《鱼游》一曲拟鱼儿水中游曳之态,乃鲜活之物。而竹笛乃青竹所制,奏草木之状乃取自本音,若要拟鸟兽之态总归得其形而乏其神,玉笛则更次之。非是青竹与美玉之罪,皆乃不出其身之故。”

献舞点头道:“如此一说,倒真有些道理。常听玉笛所奏《仙宫曲》,自有一种飘渺出尘之美,而竹笛所奏《凌波》一曲尽得水仙之冷清,如今你这妙物所奏《鱼游》当真鲜活之极。”

妫翟赞道:“君乃知音之人。敝人一家之言,不成气候。”

献舞道:“何必谦虚,当下之世,甚少有人潜心探究乐曲深处的寓意,个个都是当风雅之事增添脸面光彩罢了。唯有姑娘这样超逸之人,才能悟非常之理。只是不知以琴操此曲,可行否?”

妫翟点头:“亦可,只需商徵两音略调试便可。你看,像是这般。”

妫翟从献舞手中接过琴,撩拨起琴弦,将曲子演绎出另一种韵味,献舞听得入了迷。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教在下此曲指法?”献舞请求,妫翟应允。

献舞聪敏颖慧,又颇通音律,妫翟演示了两三遍便学会,令妫翟极为佩服。月色无边,花树灿烂,献舞撩动琴弦,妫翟奏出笛音,琴笛合奏的《鱼游》曲响彻天籁。

不知不觉夜深,星辰来唤,妫翟起身告辞。今夜是个尽兴的夜,妫翟许久没有这样畅快,临别前,她喃喃自语:“如此夜色,可惜没有一壶好酒,不然真是人间天上,最美良辰。”

献舞忙道:“姑娘若不弃,在下明日再来。原地等候,不见不散,好酒一壶,与卿畅谈。”

妫翟只一笑,不置可否,她不信出了这园子,这个男人还能找来,更不信这个男子过了这样一夜还会恋恋不舍再来相会。

她只挥挥衣袖,悄然远去,隐没花间。

献舞怅然若失,对着那连成一片的花海喊道:“在下蔡献舞,姑娘可要记得名字。”

然而花树无言,唯有惊起的鸟雀在朦胧中嘀咕两声,仙女早不见了。

献舞将腰带解下来系在花枝上做标记,怕再来不知去路,一路跌跌撞撞,好容易出了院子,寻着宫墙灯火,摸索回到别馆,已经是下半夜。献舞三魂失去了七魄,衣裳也忘了脱,呆呆倒在榻上。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近侍发现自己伺候主子十多年,却越来越不懂主子的心。主子昨夜悄悄出门去,到底是见着了谁呢,竟然这样失魂落魄,茶饭不思,酒也不饮,连御寇公子邀他狩猎也懒得去,只呆呆坐在这院子里,时而憨笑,时而低叹,时而抚弄琴音。一个钟灵毓秀的俊美男儿彻底成了语无伦次的傻子。近侍担心不已,话到嘴边又吞下了,他想问不敢问。

到了黄昏,主子忽然像是醒悟过来一样,沐浴更衣,换上一件素净的衣裳,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又不停看天气,看夕阳,像是急切盼望着夜晚的到来。

天终于暗了下来,慢慢地,月亮东升,很快就银光遍野。

献舞提着美酒,背着好琴,牵着雪白骏马,独自出门去。近侍想要跟着,献舞却不让。近侍无奈,只能静静守在原地,但也能猜到几分,看来国主可能真的遇到了知己,不然就不会带着酒壶去了。

献舞之所以牵着马出来,是不想自己再跌跌撞撞认错地方。他凭着记忆,往那一片粉红的花海寻去。一路走心里一路打鼓,实在不能保证那位神仙样的姑娘还会出来,他也不知道,如果见不着自己会怎样。

献舞一路忐忑来到桃林,意乱情迷地穿梭在花丛中。他从来没有想过他遇到的女子或许不是天上仙子、人间美眷,而是旷野妖魅,专门来勾魂摄魄,让他邪症入侵。他只是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遏制自己的心不想那个人。

18.他没有娶到最爱的人

蔡献舞几经周折,终于找到昨夜相逢的花树。那覆盖过衣裳的地方已经被落花盖满,唯有自己的佩带孤零零吊在枝头迎风摇摆。她没有来,今天的月亮比昨夜还要圆还要亮,她说若有一壶好酒,最美不过,他带了,可是她没有来。

献舞的心仿佛一尊薄如蝉翼的陶盏被人硬生生摔碎在地上,那么清晰的疼痛。献舞环视粉色一片,月光凄冷,良辰美景奈何天?不过是孤身一人,旧人却不见。

献舞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知是酒太香还是太烈,竟然呛出了他的眼泪。看样子她是不会来了,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失望。又站了一会儿,仙女还是没有到,蔡献舞突然想哭,他翻身上马,觉得陈国再无可留恋之人。他呆呆地抚着琴,然后奏起那曲略嫌生疏的《鱼游》,一遍又一遍,琴音里失去了自在,唯有追忆思念。献舞惆怅万千,不知自己何去何从。忽然,他听到一个莺啼婉转之声夹带着豪迈之势:“既有美酒,何不与友同乐?”

献舞回头,原来仙女如约而至,他喜出望外,赶紧跳下马来,只差没踉跄摔倒。

“真是你么?”

妫翟嫣然一笑:“如何不是我?你能赴约,我自要来。”旋即瞧着献舞面上像是有着一片泪迹,道:“尊下不知有何心事?人生苦短,且爱身惜福。”

献舞破涕为笑,赶紧拭泪,道:“献舞平日里甚少怅惘,今日倒教姑娘见笑。只是以为姑娘没有听见在下邀约,特来此地不见故人,有些失落。”

妫翟从容一笑,道:“难为挂记,不过今夜有美酒,莫若畅饮一觚,消却胸间愁绪。不过光是畅饮还是不够的。”

献舞惊诧:“如何才够?”

妫翟俏皮一笑,只拿过酒壶高高举起,畅快痛饮,从地上捡起半长花枝,以此为剑,在桃木花雨中舞起剑来。

献舞彻底惊呆了,昨夜见她是柔弱娇媚,袅娜轻盈,今夜见她飒爽英姿,宛若豪侠。那树枝宛若游龙,随着她妙曼的身姿随风而动。那回眸时的顾盼神飞,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世间还有这等奇女子么?

献舞兴致高昂,也扔下酒杯,学着妫翟抱着酒壶畅饮,然后盘腿而坐,将瑶琴抱起,跟着妫翟舞剑的姿势奏了一曲激昂之音。妫翟灿然一笑,对献舞抱拳致敬:“兄台好悟性!如此真是相得益彰!”

献舞沉浸在此情此景中,全力抚琴。妫翟似有朦胧醉意,却翩若惊鸿,一字一叹,合着豪迈曲子慷慨吟咏:“遥夜如水,红尘千里,斗酒彘肩,快哉乘风,明日何须晴?晓陇云飞,斯人西去,年年旧春,桃园谁记?罢也罢也,来日仗剑,翩然绾发,英雄莫问名!”

献舞未曾听过这样直抒胸臆的词句从一个娇弱女子的唇边流出,竟然是豪情兼具愁绪、慷慨不失悲凉的复杂情绪,对着此情此景,贴切之至。这女子定然有着离奇遭遇或经历,否则何来这样推陈翻新的词语。献舞似乎也听懂了妫翟最后那句话,英雄莫问名,这样愉快的相处,何必要追问彼此是谁?

献舞端详着月下舞剑的妫翟,看着她不像以往见到的女子穿着炫丽的衣裳,而是穿着一身素色。襟边袖口绣着淡黄的水仙花纹,似曾相识。桃花之妩媚,水仙之清雅,梅花之傲骨,她都具备,而且糅杂得极为均衡,多一丝则庸俗,少一丝则乏味。

妫翟其实也很奇怪,以她淡漠的性子,原本不该与这样一个陌生男子来往。她也没有认为这个匆匆过客会对于她的人生起到什么改变作用。她只是觉得她的寂寥被自己压抑得厉害,若不爆发,迟早会有病倒的一天。可是她能对谁讲呢?即便是星辰,也不是所有的心思能明了。有些情愫与心绪,是非异性而不能解的。

所以听到献舞惆怅哀怨的琴声,她是有些欢喜的。与一个陌生人交往,是一种冒险,但恰恰是最安全的交心。看那个男人,好像也不是流俗之辈,不妨敞开一次心扉,放纵自己一回。

妫翟很久没有这样大汗淋漓地痛快舞剑,整日整夜的埋首针线、书籍,连脖子都似乎长长了不少。

“嗨,你不是带着小剑么?怎地不来两三个招式,也叫我钦佩一番!你若担心无曲音相合,我为你奏上一曲便是!”妫翟扔下花枝,对献舞发出邀请。

献舞也来了好兴致,抽出剑伴着妫翟的笛音舞动起来。自然界中,雄鸟向雌鸟求爱的时候,会不断梳理自己的羽毛,为雌鸟送去很多好看的石头、果子作为礼物。在人类世界中,男人若是心动,无论什么身份,还是什么年纪,总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对方。

第一夜,知音;第二夜,舞剑;第三夜,论典……每到月亮东升,献舞便如约而至。他惊叹于妫翟的饱学多才,惊叹她的胸襟气度,更醉心于她的美貌。蔡献舞梦寐以求的女人,在宛丘的桃花林中,终于遇见了。直到第八夜,献舞第二天要给姑母蔡姬贺寿了,他才准备来向妫翟短暂请个假。他知道贺寿后他要回蔡国了,但离别两字,怎么也说不出口。献舞不说,是因为心里藏着一点奢望,等拜完寿一定要向御寇打听桃林中的奇女子到底是谁,不管她是谁,他要带着国礼再来宛丘,他要隆重地下聘礼,把这个天仙一样的女子娶回家。所以他不认为今夜之后是永别,每晚她能出来吹笛舞剑,看着如此娇小剔透,眼波似水,一定是待字闺中的。

妫翟还单纯得像白纸一般,她对献舞的种种只是出于不由自主的心绪,而不带任何有认知的感觉。她没问献舞从何而来,几时离去,桃园相会是否有断绝的一天。她只信有缘便能相聚,更能不离不弃,无缘纵是至亲也强留不住。听献舞说明日有事,妫翟笑道:“公子且忙去吧,改日请君听我做的新曲《桃夭》。”

妫翟和献舞第一晚上约会,星辰并没有在意,第二天晚上,看着天色比往常更晚而妫翟还没有回馆,星辰就不能不担心了。那晚她循声而来,果然见到小主子和一个飘逸俊秀的男人在一起舞剑喝酒。她什么也没有说悄悄退下了,妫翟回来后,她也没有问,妫翟应该有她自己的空间和生活。但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八天,妫翟还一直在和这个男人约会,星辰就有点不放心了,她担心妫翟遇到了不该遇的坏人。妫翟和献舞要约会的第八天晚上,星辰还装作对妫翟连日来的反常佯装不知,看到妫翟拿着骨笛出去了很久还没有回来,她准备去见见这个男人。

到了桃林里两人相聚的地方,星辰将新作的披风为妫翟披上:“女公子,夜深了,您该安歇了。”献舞的心咯噔一跳,女公子?莫非这位神仙模样的姑娘是当今国主的女儿?那不正是自己的表妹吗?论年纪,表妹应该是这样的岁数了。难怪她对自己一点也不害怕,难怪总是夜里才来。

星辰转头向陌生人福身行礼道:“尊下也请回吧,夜深露重,恐伤贵体,有缘自会再相逢。”她行的是陈国宫中的大礼。献舞大惊,这穿着简约的女子不正是集市上卖布的星辰姑娘吗?献舞想着集市上的偶然牵挂,欣慰不已: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妫翟见星辰来叫她,就向献舞道别,临行前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来,对献舞道:“明日我有要事,夜里不会来此,请兄台不要空等。”说罢留给献舞一个充满笑意的回眸飘然远去。这句话让献舞更笃定相信眼前的仙女就是自己的表妹,明天夜里是姑母的寿宴,她不能来才是正理啊。那一刻,蔡献舞竟呆得忘了说话和道别,啊,这是我的表妹么?几年不见怎会出落得如此绝伦?

星辰关上门扉,拉长了脸,强作审问起妫翟来:“快快从实招来!”

妫翟见星辰那副强作认真的模样,强忍笑意,道:“姐姐要我招什么?”

“那个男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妫翟歪着头天真地看着焦急星辰。

“你!”星辰气急,用手戳了妫翟额头,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数落妫翟开来,“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你既然心里喜欢人家,为什么连人家叫什么也不问?”

“我没有喜欢他,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呢?就算是喜欢,问了名字又如何?

他不想来的时候,你也不一定能找着他啊。我倒疑惑你为何气恼,怎比我要在乎?”

“那这么说你是不喜欢他喽?”星辰更不相信了,“那为何你每一夜都跟他琴笛相和,谈兴至浓呢?”

“不过是觉得他为人不失坦率豁达,又通音律知书理,颇有趣罢了。”妫翟认真地说。

“就这样?”星辰气急不已,“孤男寡女深夜相会,人家于你就是一句‘颇有趣’?难道你见着他,就没有紧张脸红心怦怦跳的感觉?”

妫翟更迷惑了:“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感觉呢?这样就是喜欢吗?那,姐姐你有遇到过吗?”

星辰被这样一问,脸烧得绯红,赶紧打马虎眼道:“我……我怎么会有,只是听别人说起罢了。总之,这件事你得听我的,要是没有那样的感觉,就再也不能这样单独跟男人相处了,尤其是陌生男人。”

妫翟虽有些不解,但是见星辰说得慎重,便答应了。这个男人是谁她没有很关心,她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大事。

“姐姐,一切可都打点好了?”

“都打点好了。”星辰点头,但还是有些犹豫,“只是,真的要去吗?”

妫翟点头,眼神坚毅:“再不去,日后再见祖母一面更难。蔡姬明日定然抽不开身,听说蔡侯要来,哼,她肯定使出浑身解数来应酬,哪里还会紧盯着西陆行馆不放?”

星辰点头道:“正是,辕涛涂将军已经暗中调了西陆行馆的守卫,明夜戌时换岗之际正好进去。何况桓公夫人身边伺候的那些人都是认识我的,定然不会声张。”

且说献舞回了别馆,不像之前情绪纷乱,反倒气定神闲,叫近侍小心收拾着礼物,预备一早就去拜见蔡姬,为蔡姬贺寿,顺带能见一下表妹。

重华殿内,妫雉翻来覆去还是没有选好中意的衣裳。蔡姬摇头叹气,她这个女儿论容貌不输旁人,但心智还是差了些,也许是初尝爱恋,有些紧张倒也情有可原。

“你再这样闹腾下去,天都要亮了。怎么选件衣裳倒这么费周章了?”

“母亲,我实在不知道要穿哪件才好。每一件都好看,可是细看又好像都不像样子!”妫雉心焦不已。

蔡姬看着床榻上铺开的衣裳,对精致绣工赞叹不已,但也撇嘴摇头:

“你表兄生性稳重,不喜浮华,这些浮艳的花色他不会中意的。依我看,这件浅色的水仙花纹倒是不错。”

“这件啊?未免太素了,而且这花纹这样浅淡细小,太小家子气了。原本我都不想要,不知哪个奴才给拿来了。”妫雉不赞同母亲的选择。

“傻丫头,你是要你自己喜欢,还是要你表兄喜欢?”

被母亲这样一问,妫雉无言以对,羞怯地低下头,绞着发尾羞涩说道:

“当然是表兄喜欢。”

蔡姬满意笑道:“所以才要你投其所好。你听为娘的吧,明天就穿这件,还有这屋子也重新布置下,把那些贵重的物件先收起来,到时候照我吩咐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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