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之后,赵匡胤又干了些别的事情,说出来可以让日后提出“精兵简政”口号的李鼎铭晕死四遍,因为太祖施行的政策,可以归纳为“精兵繁政”。
宋初的军队建制是这样的:正规军称禁军,归中央直接掌管,和平时“列营京师,经备宿卫”,同时也“分蕃屯戍,以捍边围”,其统帅为殿前都点检。地方长官掌握的军队称“厢军”,总领于侍卫司;再往下是“乡兵”,是按户籍抽调的壮丁,或由各地自行招募来的地方兵,经过训练可加强地方上的统治;最后是“蕃兵”,是边区少数民族组成的军队,数量很少,必要时可以配和禁军作战。禁军统帅殿前都点检的权力非同小可,具体影响力参照赵匡胤登基过程。
针对这种情况,废除殿前都点检一职后,太祖首先进行军权分解,将禁军统领权一分为三,分别由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都指挥司、侍卫步军都指挥司三司共同掌管,即所谓“三衙统领”,对各指挥使仅赋统兵之权;又设立枢密院,有调兵之权,于是统兵的不调兵,调兵的不统兵,借用袁腾飞的话说,禁军统领就好比雇用司机,枢密院可以派车,禁军将领只负责开车。
同时以文官担任枢密使,掌管枢密院,开创文人调兵的先河。
接着是实行更戍法,就是禁军定期更换驻地,但将领不随军调动,以达到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目的。
关于这个想法的来源,斯诺说,夜宴前赵匡胤和赵普聊天,谈到“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之后,太祖问道:“就算权力分散,那如果各都指挥司培植个人势力,该当如何?”赵普略作沉思,把面前的杯子和赵匡胤的杯子对换了一下。太祖微微一笑,把杯子放回原地,里面的水互相换了一下,说:“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随后赵匡胤下令:京城驻军有的要轮流到外地或边境戍守,有的要到产粮的地方就粮。这种轮流驻防的办法称为“更戍法”,官方的解释是锻炼士兵吃苦耐劳的精神,以及经常更换将领,你们有机会见到更多的名人。
最后,是下令挑选一些具有相同特征的士兵,原则是琵琶腿(大腿粗壮)、车轴身(肩宽腰细),高度适中,体力强健——听起来很像如今的干部——作为 “兵样”送到各路,然后将各藩镇所辖厢军、乡兵里面符合兵样特征的精壮之士,编入禁军。这样做的结果就像咱们去水果摊挑苹果,把个大的、色红的都选完了,剩下都是些干皱的、烂皮的,以后只好扔掉。以此类推,一旦某地身高体壮,武艺高强的厢军、乡兵都被编入禁军,剩下士兵的战斗力就会极弱,只能抓抓小偷、收拾收拾无证摊贩。
所有的事干完了,赵匡胤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下睡觉肯定是可以睡安稳了。
不过赵匡胤睡安稳了,他的子孙后代可就睡不安稳了。
用几句以前历史课本上学来的废话说就是,宋太祖的这些措施,加强了宋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形成了统一的政治局面,为经济、文化的高度发展创造了良好条件,但是由于“以防弊之政,作立国之法”,一些强化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的政策和措施转化成为它的对立面。“冗官”、“冗兵”和“冗费”与日俱增,使宋封建国家陷于积贫积弱的局势中。
不过,对讲这些的人,可以送他们一句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关于上述政策的长远影响,本文后面还会不断涉及,此处就不展开了。
鲁迅的《而已集》中有《文学与出汗》一文,文中骂梁实秋说:“上海的教授对人讲文学,以为文学当描写永远不变的人性,否则便不久长。例如英国,莎士比亚和别的一两个人所写的是永久不变的人性,所以至今流传,其余的不这样,就都消灭了云。”
徒步小时候上学,老师讲授这篇课文的时候,将鲁迅的话奉为圭臬,言谈之间对梁实秋多有贬抑,时过境迁,如今鲁迅的文章被从课本中一一删除,再过些时日是否还有读者都未有定数,至于后人评价其文对比梁实秋的“描写人性”之作,是能“至今流传”,还是“都消灭了云”,就更是未可知了。
因为不光是文学,所有得以流传的东西,我们都能从中看到人性的体现。
夜宴之事过去不久,宋太祖赵匡胤于建隆三年(962)在太庙寝殿的夹室里放了一块刻字的石碑,谓之“誓碑”。
这是一块很奇特的石碑。
因为不单赵匡胤,整个北宋的皇帝都把这块石碑当成宝贝供着。
此碑平时用销金黄幔遮蔽,且门钥封闭甚严。赵匡胤下令,誓碑只在太庙四季祭祀和新天子即位时才可启封,谒庙礼毕后,方可奏请恭读誓词。皇帝拜碑时,群臣及近侍都需远立庭中不得仰视,皇帝只能带一名不识字的内侍行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然后再拜而出。北宋的各代皇帝“皆踵故事,岁时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泄漏”。
除历代皇帝本人,再无任何人知道碑上所刻内容。
谜底于164年之后揭晓。1126年“靖康之变”时,攻破汴京的金军将祭祀礼器席卷而去,太庙之门洞开,人们才得见此碑。誓碑高七八尺,阔四尺余,上刻誓词三行:一为“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为“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春秋以前,确曾有“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规定,但后世几被废置。当宋太祖立下“不杀士大夫”的家法,为宋代士大夫提供了一个不那么严酷的政治环境后,才使得宋代文化超越汉、唐,而这个人性化的条文,也成为数以亿万字计的泱泱古史中最为温暖人心的一句。
古往今来,我们看到的共同创业者命运的结局,多逃不出十二字的宿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创业大功告成,老大一般思考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你说这帮跟我一起起事的哥们吧,我是杀掉呢,是杀掉呢,还是杀掉呢?
因为不管白猫还是黑猫,用不上的时候最好变成死猫。
于是我们看到,刘邦霸业功成之时,韩信、彭越、英布诸将被一个接一个以“谋反”罪名诛杀;
朱元璋称帝,火烧庆功楼,烈焰腾空而起时,多少弟兄一次性全部解决;
而屠杀功臣这一行业集大成者斯大林,在1937年至1939年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大清洗,杀掉35000多名、占全军总数大半的军官:其中有5名元帅中的4人;15名集团军司令中的13人、85名军长中的57人、196名师长中的110人、406名旅长中的220人、最高军事委员会80名成员中的70人,以及11名副军事人民委员的11人。
读完如此丰功伟绩,再看赵匡胤所立三誓,虽时过千载,亦恍然如昨。
我们总在教科书上看到“以人为本”的说教,也总在电视机上看到很多被抓了快要枪毙的官员关于未曾“以人为本”所以挂掉的忏悔,但我们总是很难找出真正符合这种说教的案例。然而,我们不妨在一个秋夜静静听完那曲《秋天里》,或是想象一下那块刻着56个汉字的石碑,仰望当初的勒石者以怎样的一种姿态立于碑前,也许能真正理解“以人为本”这4个字,究竟该如何写出。
多年以后,赵匡胤开始了平定天下的大计,将周遭小国尽收麾下,而在派出征讨的大将动身之前,多半已经在开封城为这些即将被抓回来的国君造好了住宅,标准是精装修,拎包入住。
回顾有宋以前耶律德光抓走后晋出帝石重贵及其家人,北宋末年完颜宗翰抓去徽钦二帝赵佶、赵桓及全部皇室成员,这两批人被抓到北方去了之后,生理和心理都遭到毁灭性的摧残。
建隆三年(962)三月,人性的赵匡胤下了一道诏书:禁止火葬。
这是一个被很多研究者忽视的事件,事实上,意义非常重大。
因为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有让死者“入土为安”的观念,火葬行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违背传统的伦理道德的。哪怕在打仗的时候,火烧敌人的尸体,都是一件最刻毒的事情。《左传》记载,公元前470年,卫国的大夫褚师定子等驱逐了国君卫出公,第二年一些诸侯国的联军打进卫国,卫出公将已经病死的褚师定子坟墓刨开,把棺材拖出来烧掉。虽然出了一口恶气,可是国君之位也丢掉了,国内的贵族都不愿意立其为君,卫出公被迫流亡越国,最后客死他乡。
但是后来传统的土葬出了问题。
首先是印度人习惯火葬,而且火葬后喜欢将骨灰撒入恒河什么的,认为是最好的安息之法,随着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火葬风俗随之传入,到宋初已经较为普遍。
民间另外一个实行火葬的原因则要现实得多,那就是穷。很多穷人无钱无地,一旦有人去世,则举家痛哭,一哭亲人的离去,一哭自己即将变得更穷——故民间有俗语描述当时穷人的生存状况:“生不起,请个产婆五千几;活不起,一月辛劳一千几;死不起,入土为安一万几。”虽“死无葬身之地”是个恶毒的诅咒,可是穷人只好转而接受火葬作为安慰。
在这种背景之下,赵匡胤恢复传统之礼,颁布诏令,禁止火葬:“王者设棺椁之品,建封树之制,所以厚人伦而一风化也。近代以来,遵用夷法,率多火葬,甚愆典礼,自今宜禁之。”
有人会问:“没钱没地怎么办?”
赵匡胤答曰:“我给。”
为了解决部分人由于无地而被迫火葬的问题,政府出台法令,从市郊划出贫瘠土地专门做安葬之用。到徽宗时期,甚至出现专供土葬的“漏泽园”,单从名称上讲,已经和如今的烈士陵园有相似之处了。
而在所有关于赵匡胤“人性”的故事中,最富争议性的,最疑点重重的,应属“金匮之盟”。
建隆二年六月初二(961年7月17日),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去世了。
这也成为部分学者否定上文“释兵权”故事存在的一个理由。
因为太后去世距离七月初九只有36天,开国皇帝的母亲去世了,自然少不了繁冗的礼节加上至少一个月的国丧期,而这期间朝廷不作乐、不宴饮,那么赵匡胤自然没有机会演唱《秋天里》,“杯酒释兵权”的故事自然就不存在了。
对这个疑点,《宋会要辑稿》中若干记载可以解释:“(建隆)二年正月二十日宴群臣于广政殿……七月十九日、十月十二日、十二月二十四日并宴群臣于广政殿。”广政殿宴饮是场面较大的国宴,仅次于“大宴”,既然此等国宴尚频频举行,且最接近六月初二的一次是在七月十九,那么,此前十天,像“杯酒释兵权”时的那种带有君臣叙旧性质的私宴,自然也是可能的。
建隆二年六月初二去世的这位杜太后,是一个奇特的女人。
夭折的不算,她所生的大儿子是宋朝第一个皇帝,二儿子是宋朝第二个皇帝,且两个儿子出生的时候都是屋子里有赤光,婴儿身体有异香,这等奇妙的场景,有几个妇人见过?
等到儿子造反成功,多数人都是大惊失色,杜太后哈哈大笑:“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矣!”然而当太祖即位,尊其为皇太后,赵匡胤率群臣拜太后于堂上时,大家都很高兴,反倒只有太后不高兴,跟人解释原因:“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此等与常人喜乐迥异的行事,又有几个妇人能为?
史载,有如此见识的杜太后,去世之前,曾召太祖、赵普、赵光义三人到身边,吩咐了若干遗命,将内容写入誓书,藏于金匮,命人严密保管,史称“金匮之盟”。
书上说,病重的杜太后问赵匡胤:“儿子,跟娘说说,你是怎么得来天下的。”
太祖“呜咽不能对”,光顾哭了。
然后太后催:“别哭了,快说,不然我就死了,再也听不到了。”
赵匡胤只好回答:“我能当上皇帝,都是你和咱死去的爹积下来的德啊。”
太后纠正:“不要来些假话套话,你要知道,你之所以能得天下,是因为周世宗柴荣早逝,儿子年幼。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大宋江山,将来千万不能让小孩子继承皇位。如果你去世时儿子还小,就要把皇位传给弟弟光义。”
太祖点头称是。
杜太后于是随即命赵普拿来纸笔,在病床前写好誓书,封存。
后人对此多持怀疑态度,认为这是事后赵光义拿出来糊弄人民大众所扯的谎,用以证明自己执政的合法性,还以赵匡胤去世之时,儿子赵德昭已经25岁为据来证明此事之离谱。
本人的看法是,这故事毫无疑问是瞎掰,具体理由日后还会讲到。但徒步却不以为这是为了糊弄百姓。这么简单的谎能骗得过宋朝人吗?
而从事后赵匡胤立赵光义为开封府尹,几乎确认了其储君的身份,而不立两个儿子为太子来看,也降低了赵光义拿这个蹩脚的谎言骗骗老百姓的可能。
所以,徒步以为,母亲病榻前的赵匡胤、赵光义兄弟,就算未曾以书面形式留下金匮之盟的誓约,也必定在言语上有过类似柔软的表达。回过头去,看看300多年前旭日初升时玄武门前的那场喋血厮杀,是否可以说,此时胸怀宽大的宋太祖,是真正披着温情脉脉的面纱?
乾德元年(963)五月,赵匡胤命人增修京城宫殿,落成之日,太祖端坐大殿,令人将各门依次打开,只见宫殿各门各廊都是纵横分明,端正通豁,毫无曲径通幽之腻,太祖满怀感慨地对左右说:“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见之。”
诚如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