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年秋天夜宴之后,赵匡胤一直忙于精兵繁政的实践,当然闲暇之余也不忘读书。《将星,照耀大周》曾有记载:当年跟着柴荣攻打南唐的时候,赵匡胤就除了每日演练“太祖长拳”,还带着好几箱子的书,每晚读到夜深。如今不用打仗,读书更显方便,赵匡胤时常勉励自己:一天不读书,赶不上小赵普。
这天晚上赵匡胤努力读书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成语,不但意思不解,甚至还有一个字不认识,叫做“假道伐虢”。于是急忙求助赵普。
赵普也不认识,赶忙翻出《康熙字典》——不对,是《说文解字》,研习了一番,然后给太祖上了一会儿课。
赵普告诉赵匡胤,这个你也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的字,念“国”,是春秋一个国家名。“假道伐虢”,就是借条道把虢国给灭了。
这个成语的典故是这样的,春秋时期,虞、虢二国为靠近晋国的邻邦,唇齿相依。晋国早有吞并他们的野心,于是先用名马、宝玉买通了虞公,虞公允许借道攻打虢国,还派兵为晋军充当先头部队。这年夏天,晋国占领了虢国的下阳。三年后,晋献公又向虞国借道,还是攻打虢国。大臣以“铺车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相劝,让虞公联虢抗晋,不要借道,虞公不听。到了腊月,晋军灭虢国后胜利班师,将晋国军队驻扎在虞国,然后乘其不备,发起突然袭击,轻而易举顺手将虞国消灭。
赵匡胤听完,抚掌感叹:这故事太有意思了,咱们有机会实践一下不?赵普面有难色,说陛下您也太真性情了,刚刚这字还不认识,我翻了半天词典才查出来,你听完就要实践啊?
赵匡胤遗憾地摇摇头,那咱们再等等吧。
出乎君臣意料,他们很快就等到这个实践的机会了。
此刻的赵匡胤和赵普并没有意识到,这一个看似偶然的学习成语的机会,竟拉开了历时15年的统一战争的帷幕。从此,从淮河到黄河,从长江到珠江,这片四分五裂的广袤疆土重归一统,封建王朝中唯一一个可堪与大唐并列的盛世即将称雄于世。
提供实践机会的是南方的荆南、武平两个小国。
从地图上看,荆南、武平两国相邻,南北接壤、东迄南唐、西至后蜀、南临南汉,极有战略价值。两国加上北面的宋朝,刚好成一块夹心三明治,面积狭小的荆南政权,就是三明治中间的那块馅。
荆南这块始创于924年的馅,创建者名叫高季兴。
后梁开平元年(907),高季兴因为协助朱温灭敌立下战功,被任命为荆南节度使,不过当时荆南所辖的十州为邻道侵夺,只留下江陵一城,好比今天派你当湖北省长,归你管的却只有荆州市,其他武汉襄樊什么的都是别人的地,高季兴的郁闷可想而知。
不过高季兴是一个喜欢折腾的人。
到任后,他招集流散兵民,网罗士人,安抚百姓,积蓄力量,又收用一些文武官作辅佐,趁着中原纷扰不休的机会,偷偷当起了老大。不久之后朱温挂了,中原政权归了李氏后唐,高季兴遂于后唐同光二年(924)三月被李存勖加封南平王,正式建立了荆南政权,都府设江陵(今湖北江陵),辖荆(今湖北江陵)、归(今湖北秭归)、峡(今湖北宜昌)三州之地,过上了不怎么有人管的皇帝日子。
不过荆南先天条件太差,地狭力弱,又四面被围,好比遗传基因不良的孩子,再怎么发育也是比人差一截,建立政权后国力贫瘠,偶尔甚至要靠劫个道赚点外快,日子过得紧巴巴,跟北汉有得一拼。
爱折腾的高季兴深知自己被四面夹击的处境,归纳出一句箴言:想致富,弄地皮。其实这点古今亦然,你看看如今赚钱的企业,有几个不是买了土地来搞房地产的——所以高季兴想方设法扩大地皮,先后与后蜀孟氏、后唐李存勖、南楚马殷等打仗无数,有胜有败,可是效果不佳,几年下来领土未见扩大,脑袋倒是大了不少。
到了后唐天成三年(928),高季兴突然不折腾了,因为他于这年的十二月病死江陵,子高从诲即位。
高从诲面临的国际形势跟他老爹一样,采取的方式却跟高季兴的四面交战不同,高从诲的世界观是:只要有好处,我就抱大腿,无论粗与细,管他腿归谁。
于是我们看到,石敬瑭夺位之后,高从诲立刻上表祝贺石敬瑭;几年以后,石敬瑭的爸爸耶律德光灭了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高从诲又拜倒在耶律德光的膝前;等日后刘知远崛起,高从诲又赶紧向刘知远套近乎,不过刘知远称帝后,许诺给高从诲的好处一个也没兑现,愤怒的高从诲随即和刘知远撕破脸皮,转向南唐和后蜀称臣。
过了几年高从诲突然醒悟,这些小国每年发下来的赏赐对比于中原皇帝所发,就像如今小公司的年终奖对比于中石油,数量、质量差别都很大。于是在刘知远死后,高从诲又在后汉乾祐元年(948)六月,遣使向后汉谢罪,打算重向后汉称臣。此时还没上演少年天子杀人故事的刘承祐脾气还很好,没和高从诲多计较,就和荆南和好了。
由于胡乱抱大腿,江湖人称高从诲“人尽可夫”,并且送他一个外号“高赖子”。不过对于夹心饼干里面的馅来说,有什么比生存下来更重要呢?高从诲时常安慰自己:你看石敬瑭年年都跪拜比自己小11岁的爹,我可比他有气节多啦。没事的时候高从诲与部下喝酒、猜拳的时候都这么喊:
“人在江湖漂(啊),早晚要挨刀(啊)。
混得好不好(啊),大腿都抱牢(啊)。
输了,喝酒!”
混了二十年的高从诲死于后汉乾祐元年(948)十月,长子高保融袭位,不久郭威称帝,建立后周。高保融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不敢像长袖善舞的老爹那样朝秦暮楚,于是赶紧向郭威称臣,一心一意事周。等到柴荣成为周世宗,后周国力越发强大,横扫南北,已有一统中原之势;高保融早已从各个渠道得知赵匡胤率军打仗之时匹马既出、敌军万夫不当的英雄事迹,对后周更是点头哈腰,年年上贡。日后柴荣攻打淮南,高保融还帮忙出人出力;及至赵匡胤称帝,高保融更是到了一年三贡的地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啊。
到了建隆元年(960)八月,高保融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经过多年操劳,他也病死了。
高保融死的时候,长子高继冲才17岁,由于担心儿子年幼,做馅很容易被人抓去吃掉,于是改由兄弟高保勗做荆南主,后被赵匡胤封为南平节度使。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故事情节似曾相识,仔细一想,如果将这个故事加上高保融的妈和一个书记一个铁盒,那么荆南版的“金匮之盟”很可能就要先于北宋版诞生了。
新上任的高保勗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高保勗是高从诲第十子,自小就深得父亲喜爱,据说高从诲每次发脾气的时候,只要保姆抱着小保勖站在他面前,高从诲就能立刻转怒为笑,所以荆南百姓给高保勗起了个外号“万事休”。这点和前文提到的蹈火而死的李筠有异曲同工之妙,李筠性格暴躁,但每当发怒要杀人的时候,只要他的母亲在屏风后面喊他一声,李筠就会很快消气,赦免将要被杀之人。本人对此非常不解,但是前述记载皆见诸正史,真实性不容置疑。
深受父亲宠爱的高保勗虽然长大后身体不佳,体弱多病,却颇有治世之才,高保融治荆南时,能以弹丸之地存活20余年,也少不了高保勗很多功劳。
但做了荆南一把手的高保勗突然性格大变,其后的所作所为非常令人不解,本人翻了不少资料,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此后的高保勗,那就是:
高保勗是一个低俗的人。
因为他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嗜好,那就是经常召集很多江陵的娼妓到官府,再挑选同样多强壮的士兵和她们淫乐,自己则和姬妾一同坐在屏风后面慢慢欣赏。
据传高保勗还曾写过一首《江陵怀古》诗,其中有两句是“为人不识武藤兰,称帝江陵也枉然”。诗句传到北宋皇帝的耳中,赵匡胤听了连连摇头。
除此之外,低俗的高保勗不但喜欢大兴土木营造亭台楼阁,而且几乎不问政事,具备成为一个昏君的各种要素。老臣孙光宪等屡屡劝谏,玩得兴起的高保勗哪里肯听?
如果一个人具备以上特征却不加节制,就算你是老百姓,都会变成西门庆,最后像王晶版的《金瓶梅》中那样喷血而亡死得很惨,何况当皇帝。
所以荆南很快被高保勗折腾成了白地,用咱们耳熟能详的一句话说,像1949年前一样一穷二白。他自己倒是恰到好处地在宋建隆三年(962)十一月病倒,很快就死了,病中立兄长高保融的儿子高继冲为荆南主,此时高继冲才19岁。
可怜的高继冲啊。
接到高保勗去世消息的赵匡胤派卢怀忠赶赴江陵吊丧,卢怀忠见到高继冲君臣后,哽咽着向他们转达了赵匡胤惊闻高保勗离世的消息之后的惋惜之情,并勉励他们化悲痛为力量,励精图治,为把荆南打造成一个现代化的弹丸小国而努力奋斗,一定要谱写出一曲公元10世纪的《小国崛起》。
高继冲等人见到朝廷派来的人对自己寄予如此厚望,不禁感激涕零,称一定不辜负领导的厚爱,奋发图强,为大宋之崛起而年年上贡,我爹一年贡三次,咱们干脆修一条通往开封的地铁,每天一班,专运贡品,送上湖北特产鸭脖子什么的,如果太祖喜欢神农架的野人,咱们甚至都可以派人帮他抓几个。
卢怀忠暗暗好笑,告辞回京。
吊丧完毕的卢怀忠回到宋朝,向赵匡胤报告的信息却是这样:“高继冲甲兵虽整,而控弦不过三万;年谷虽登,而民困于暴敛。南通长沙,东距建康,西迫巴蜀,北奉朝廷,观其形势,盖日不暇给,取之易耳。”
种种迹象表明,高继冲的荆南政权,活不了很久了。
到了这时候,你也许要问:北宋、荆南、武平这块三明治的另外一面武平,是个什么样子?
馅的另一面,其实还是馅。
武平政权,木匠出身的马殷于后唐天成二年(927)建立的南楚,全盛时期疆域包括了如今的湖南全境和广西大部、贵州东部和广东北部,下设武安、武平、静江等五个军(宋初行政单位,介于路与县之间,约相当于今天的地级市)。不过930年马殷病死之后,他的几个儿子就开始互掐,先是将楚国分了好几块,接下来有的投靠后周,有的称臣南唐,内战时候外国也掺和其中,几年下来领土面积越打越小,先是广西东北部被南汉占去,后是湖南的不少地盘归了李璟,马殷泉下有知,一定感慨当年跟老婆如果只生一个儿子,现在就不会混到这地步。
这说明,计划生育是多么有必要。
等折腾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后周显德二年(956),马家的男人在无休止的战斗中都死光了,湖南的实际控制权于是落到了握有兵权的周行逢手里,具体过程与郭威等人略有相似。归纳一下,从930年马殷病死到956年周行逢控制湖南全境,26年间这一小片地上换过8个领导人,其中5个都是非正常死亡,比率高达63%。而折腾的战果,是除了国家名字从南楚打成了武平,最高领导人从王变成了节度使,姓氏从姓马打成姓周,最重要的是,领土从5个军被打得只剩2个,面积大约丧失60%。
级别越打越低,领土越打越小,你说这是何苦呢?
显德二年七月,周世宗柴荣正式下诏,任命周行逢为武平军节度使,兼领武安军、静江军。
穷苦百姓起家的周行逢深知民间疾苦,于是以身作则,厉行节约,甚至连老婆自己叫了几个奴婢自耕自织,都要向官府缴税。而随着法律颁行,吏治有序,三四年下来赶上风调雨顺,湖南局势安定,也渐渐也有了盛世的模样了。
时间很快到了建隆三年(962)的九月,比前述高保勗去世还早两个月,周行逢也身罹重病,不久去世,诸臣拥立其子周保权。
初登大位的周保权,年仅11岁。
也许你要说,这有什么,后周的柴宗训,当上皇帝的时候才7岁。
没错,可是7岁的柴宗训不是半年后就当不成皇帝了么。
何况当时的手握兵权的赵匡胤对7岁的柴宗训他爹柴荣还服服帖帖,而湖南这边,为人凶狠的衡州(今湖南衡阳)刺史张文表,在周保权他爹周行逢还健在的时候,就露出不服管的苗头,所以周行逢死的时候,对手下将领说:“衡州刺史张文表,与吾同起陇亩,以不得行军司马,志常怏怏,吾死,必为乱,当令杨师璠讨之。”
郭威死前为了传位柴荣,拖着病体消灭王峻、王殷两位重臣,而且将有造反可能的外甥李重进召到病床前跪拜柴荣以定名分;而周行逢明知张文表要造反,却在生前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留着儿子以后遭殃。不过他好歹还给儿子留了个杨师璠。
徒步不得不对周行逢准确的看人眼光深表敬佩。因为张文表果然很快就造反了。当听到众人拥立周保权的消息后,张文表马上大怒,说:“我与行逢俱起微贱,立功名,安能北面事小儿乎!”
正巧这时候周保权遣兵更戍永州(今湖南零陵),路过衡阳。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张文表立即吞并了这支队伍,并乘机发动兵变,攻占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矛头直逼武平首府郎州(今湖南常德)。长沙知留后廖简一向看不起张文表,张文表攻打长沙之时,廖简正与人喝酒,探子告诉他张文表已经兵临城下了,廖简却挥了挥手让报信的人出去,然后笑着对宾客说:张文表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不必害怕,他来了,咱们立刻把他拿下,来来来,继续喝,不理他。很快喝得烂醉如泥,等满脸杀气的张文表带兵冲进来的时候,可怜的廖简早已无力开弓,只是躺在地上骂了几句,就被张文表杀掉了。
张文表杀掉廖简后,自命长沙知留后,敲上从廖简的办公桌里翻出来的公章,上表朝廷,表示归顺。
周保权看到这位叔叔兵不血刃就拿下长沙,心里慌乱,于是一边按照父亲去世前的安排,命令杨师璠出兵征讨张文表,一边分别上书宋朝和荆南,请求两国发兵相助。
于是赵匡胤几乎是在同时接待到周保权和张文表派来的使者。
赵匡胤微微一笑,告诉两边的使者,我会为你们做主的。接着于十二月初三下诏,任命武平节度副使周保权为武平节度使。
至此,《宋太祖的名单》已经制成,“假道伐虢”的成语也已学完,荆南、武平两个老节度使恰到好处地双双病逝,张文表周保权同时向朝廷派来使者:就算是最蹩脚的导演,面对如此精彩纷呈的线索,也会拍出足以冲击奥斯卡的电影。
赵匡胤即将拍出最好看的电影。
导演赵匡胤开始命令人在开封造房子,他的吩咐是这样的:
首先房子要绝版,地段要好,面积要大,造型要气派;其次装修要豪华,地板铺最贵的,家具全实木的,家电全日本进口的,做到让人拎包入住。考虑到这些房子地处都城内环,地段绝佳,还带超大自家花园,如果拿出来卖,买房的队伍肯定比温州炒房团还大,众人不解,问:“太祖,你缺钱了,要号召汴梁人民炒房了吗?”
赵匡胤随即释疑:“这些房子不是拿来卖的,是免费给人住的。”
这事如果放到现在,多半又是一个政绩工程,《汴梁日报》上肯定会在头版加以报道,拟出来的标题应该是“伟大的宋太祖以人为本,提供大量廉租房解决首都居民住房难问题”——但是只有主演慕容延钊和李处耘知道,这房子可不是政绩工程,而是造给即将被抓回来的俩皇帝全家住的。
正月初七,赵匡胤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起军南下,发兵会襄阳讨伐张文表。初九,二将前来告别,宋太祖跟他们耳语一番,只需如此如此,大事即成。你们快去快回,我这边催着房子赶紧施工,回来了让他们直接搬进去住!
慕容延钊、李处耘哈哈一乐:“知道咧,出发!”
数万群众演员,跟着两位主演,浩浩荡荡奔江陵而去。
大军出发后,赵匡胤又颁布两道诏书,先是命高继冲发水兵三千人赴潭州,协助慕容延钊军攻打张文表,又于四天后任命荆南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高继冲为荆南节度使。
接到诏书的高继冲又喜又忧,一方面高兴宋朝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名分,另外担心自己接下来万一有哪点做得不对,自己的国家就会被人顺便从地图上给抹掉了。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什么地方都做得很对,自己的国家还是会被人顺便从地图上给抹掉的。
慕容延钊的大军很快到达了荆州(今湖北当阳),向高继冲申请借道而去湖南,这让高继冲君臣很是纠结,你说是该借道给他们,然后听命令派3000人一起打张文表呢,还是派这3000人打慕容延钊呢?鹰派代表兵马副使李景威主张采取对抗手段,他跟高继冲讲述了春秋时期“假道伐虢”的故事,告诉他,荆南地处要塞,既然当年刘备借了都不肯还,那如今赵匡胤真借了也是不会还的。于是请求率军3000在荆门据险设伏,攻打慕容延钊。
鸽派代表节度判官孙光宪则认为:宋军兵力强大,将士把马鞭扔进水里,汉江就要断流了,此行进攻张文表必如山压卵,一战而平,那么接下来咱们荆南也没好日子过,打与不打一个样,还不如早点投降,派兵跟他们一起打湖南。末了,补充说:“大宋是大国,想打谁就打谁。咱们是小国,大宋让我打谁我就打谁。不挺好吗?”
这个孙光宪,就是当年苦劝高保勗少看点AV、多干点正事的那位臣子。可惜当年高保勗不听他的,如今高继冲还是不听他的。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孙光宪随后就会看到,接下来的湖南的态度是,谁打我,我就打谁。
高继冲倒是觉得两方面意见都太偏激了,于是一边派人告诉李处耘,大军如果从江陵经过,会吓到咱城里的老百姓,当然,就算吓不到老百姓,吓到花花草草也不好,不如你们从距离金陵一百里外的荆门过去好了,当然,我们也不敢亏待天朝军队,我们会送来酒肉犒赏军队。一边派自己的叔父高保寅与衙内指挥使梁廷嗣拿出数十头肥牛和几百坛酒犒师,去已经驻扎在荆门的宋军营里打探一下消息。李景威见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认为荆南必亡,退朝后愤然自杀,史载:“景威知计不行而叹曰:‘大事去矣,何用生为!’因扼吭而死。”捏着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捏死,需要多少的愤怒才能完成这样一种高难度的动作啊。
二月初九,带着酒肉赶到荆门的高保寅看到了让自己无限欣慰的一幕。督军李处耘见到高保寅,大老远就从营帐内走出,亲热地握着他的手,表情就像见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说:“兄弟,多谢荆南人民的酒肉与深明大义,请代我向荆南节度使问好,我们就是借个路罢了,让你们这么劳师动众真是不好意思,咱们喝完酒就去湖南,你们不要担心啦!”
兴奋的高保寅赶紧派手下人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高继冲,自己则和梁廷嗣走进营帐,受到同样面带亲切微笑的慕容延钊的热情款待,然后一直喝酒,从天黑喝到天亮。只是他们有点奇怪,这么热闹的酒席,怎么李处耘不见了呢?
如果他们知道这时候李处耘正和高继冲一起在江陵城外聊天,肯定要急得疯掉。
听到信差带回好消息的高继冲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叔父和梁廷嗣回来,结果突然传来消息,李处耘带数千宋军已经出现在江陵城外。已经被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的高继冲草草准备了一下,匆忙出城15里迎接。李处耘告诉高继冲,慕容延钊现在正和你叔叔喝酒,他们率大军随后就到,你得在这里等他们,我有点事先进城了。
郁闷的高继冲大声问:“什么事啊?”
可是李处耘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等到高继冲赶回城内的时候,江陵里外已经插满大宋的旗帜,李处耘正坐在高继冲的办公桌前,神态比自己更像荆南节度使。于是高继冲打了一个冷战,不情愿地交出荆南公章、账本、财务报表、百姓户口本存根,将所辖3州17县领土、14万户(约70万人)一并归宋。
后悔没有听从李景威的建议的高继冲在李处耘走后放声痛哭:
老子两个月前当上了荆南节度使!
于是尼玛踏上了不归路啊!
诏书几天前才下来啊!
可是你又要我出兵,又要问我借路啊!有木有!
我准备好了酒肉啊!
你们都吃完了啊!
可是又占领了我的江陵府啊!有木有!
以下省略三千字有木有!
小地方的节度使你伤不起啊!
完毕。
这首著名的短诗,开创短句成诗加上众多叹号以强烈抒发感情的先河,日后形成一种著名的文体,史称“咆哮体”,而这首咆哮体的开山之作,高继冲为其取名“伤不起”。
伤不起的荆南节度使高继冲还是被伤了,投降后老家被拆迁,被搬家去京城,他以为大概要在监狱里面度过余生了,却没想到住进了赵匡胤已经为他盖好的别墅里面,这让高继冲很意外。
和平演变完荆南政权之后,慕容延钊率大军继续向湖南进发。一切都在导演赵匡胤的计划之中,不过剧本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在预先的计划里,张文表此刻应该正和杨师璠在长沙打得热火朝天,不分胜负,然后慕容延钊和李处耘率军赶到,就像2003年北约联军空袭伊拉克把萨达姆从地窖里面拔萝卜一般拔出来一样,荆宋联军也应该三下五除二就把张文表从长沙拔出来,然后武平举国欢腾,慕容延钊趁机率军杀入常德府,于是整个湖南同时就归了大宋了。
可是这时候周保权派使者飞报朝廷,说:“张文表叛乱已经被杨师璠平定,我们请你们是来打仗的,可是现在没活干了,那么就请天朝的军队从江陵折返吧。”
导演赵匡胤火了,说:“怎么会没活干,我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别的活啦,改剧本!”又想到当初张文表的使者上书朝廷的时候,曾告诉他们会给张文表做主,于是问周保权:“既然你们平定了张文表,那么他人呢?”
使者老老实实地回答:已经被我们抓住,割条,撒盐,吃了。
原来造反的张文表不太耐打,和杨师璠军队简单打了几仗,就被攻破长沙城,给杨师璠捉到常德凌迟处死,而且肉都被人生吃掉了。
赵匡胤大吃一惊,说:“你们湖南人怎么这么野蛮,能生吃人肉呢?”
如果导演赵匡胤这时候知道他的主演李处耘即将干出的更野蛮的事情,说不定吃惊得下巴都掉下来,因为李处耘随后抓了不少湖南军人,煮熟了吃了。
虽然张文表叛乱已经平定,但是宋军似乎并没有掉头回家的意思,慕容延钊率军直进岳州,李处耘部则夜走朗州道,直向武平都城常德赶来。
11岁的周保权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早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这年龄,正是赖在爹娘怀里撒娇的时候,此刻却要担负起保护南平很多人爹娘的任务,实在是太难为孩子了。
大臣们照例分成主战派、主和派。朗州观察判官李观象苦劝周保权:“最近我仰望星空,星象显示大宋早晚要一统天下,你看荆南的高氏祖孙,坐守江陵50年,还不是一下子被灭了?咱们不如早点投降入朝,少主年幼,赵匡胤肯定不会为难于你。”说得周保权有点心动了。
但是指挥使张崇富义正词严地驳斥了李观象的投降论调,他认为:既然咱们不怎么费力就把张文表给平了,那么稍微费点力,就可以把远道而来的宋军也一并平了。又于当晚熬夜赶写了一篇檄文发表在第二天南平的《人民日报》上,号召全湖南人民团结起来,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抵抗外侮,把北方来的侵略者赶回去。这篇檄文的标题,就叫做《武平可以说不》。
说“不”之后的张崇富很是英勇,而且为了显示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在随后慕容延钊派部将丁德裕前来招降时,给出的回答是拆掉所有通往都城的桥梁,又砍了许多大树堆在路上,告诉使者,等你们大军打过来的时候,就先蚂蚁搬家吧。这种情形多少有点类似于今天不少修车的干活,在路上撒满钉子,车子一开过,就被放了气。真是害人啊。
可他忘了一个事实,宋朝来的是步兵,没有开车啊。
更何况北宋的禁军,都是从全国各地挑选的兵样,一个个身高体壮帅呆,战斗力极强,而且刚刚在荆门吃了高保寅送来的几十头肥牛,战斗指数呈几何级倍增,打起来绝不含糊。二月底慕容延钊军在三江口大败湖南水军,斩首4000余人,俘获战船700余艘,占领岳州(今岳阳)。三月初李处耘军又在澧州(今湖南津市)遇到张崇富的陆军。
此时张崇富的表现是“与宋师遇,未及战,望风先溃”——还没开始打就跑路逃命了。
富兰克林有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一群乌合之众就像一个怪物,头长得很多却没脑筋。张崇富的士兵看主帅如此,无不跟着英勇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慢的士兵被李处耘抓住了不少,他命人架起几十口大锅,在俘虏里面挑选肥胖者杀掉十几个人煮熟让人吃掉,把瘦一点的在脸上刻上字,放回都城朗州(常德)。
常德城里住的百姓都是文明人,只听说过景阳冈上的老虎吃人,哪里想得到天朝的军队也会吃人,一时间文明人吓得哭爹喊娘,跟着军队纵火烧掉州城,逃往山里避祸。慕容延钊大军于三月初十攻入朗州,活捉张崇富,并从一个破庙里找出了跟着大臣汪端出逃又被丢掉的幼主周保权,送到京城交给赵匡胤。
于是湖南全境遂被平定,宋得14州、1监,66县,约10万户,50万人口。(同前文的“军”一样,“监”也是宋初行政单位,大约亦相当于如今的地级市。)
赵匡胤听完李处耘“吃人”的故事,叹息良久,考虑到身为都监的李处耘虽在此次荆湖之战斗中居功至伟,尤其是不费一枪一弹即平定荆南;而且所率宋军军纪良好,对荆南州县秋毫无犯,但因为这个吃人事件过于残暴,加上随后因为与慕容延钊不和,于是将其从枢密副使贬为淄州(今山东淄博及周边地区)刺史,李竟于乾德四年(966)八月病逝贬所,时年47。
为了安抚荆湖百姓,太祖随后下令,大赦荆南、湖南两地,所有犯人罪降一等,死罪的饶命,轻罪的直接回家;免除建隆三年(962)之前的所有租税,并且除了朝廷派出户部侍郎吕馀庆等任权知潭州、李昉任权知衡州、户部侍郎薛居正权知朗州之外,其他官员皆由当地原有官员担任。并于随后宣布,有士兵愿意回家种田的,由政府赐给耕牛、种子。
而对于被俘往都城的高继冲、周保权及其家属,除了安排入住已经盖好的别墅,还分别授以官职,封周保权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真拗口),授高继冲为武宁节度使(约在今江苏、安徽一带)。两地老百姓见自己的老大归宿如此,也就放弃挖地道埋地雷进行长期抗争的决心,转而专心致志耕田种地发展生产。到了九月,慕容延钊又抓住了当初在庙里甩掉周保权独自逃命,后来又发展一些下线进山从事强盗事业的汪端,车裂于市,局势遂彻底宣告稳定。
揭幕战取得如此丰硕的成果,太祖大感满意,也对随后的统一战争有了更大的信心。他翻开新近绘制的已经增加了荆湖两地的宋朝地图,看到如今北宋的势力已经伸入长江以南,东南西三面直接与南唐、南汉、后蜀接壤,手中的笔停在空中,心想,下一个造好的房子,又该轮到谁来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