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邮差赵彦韬,写完了《玉楼春》里“屈指西风几时来”的好句,孟昶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一边在炎热的成都等待秋风的降临,一边在珠玉的宫殿等待刘承钧的回信。
消息很快等到,却是宋军兵分两路,一南一北水陆两道齐向蜀国杀来。
如果孟昶多活770年,就有机会读到富兰克林所写的《穷理查年鉴》,其中有一句是:如果你家的窗户是玻璃的,就不要向邻居扔石头。
可惜孟昶不但自己扔赵匡胤,还喊刘承钧一起扔。现在石头刚刚扔出,赵匡胤就已经抡着铁锤过来了,看着自己家里满墙的玻璃,孟昶有点担心,咱能挡得住吗。
不光孟昶有点担心,蜀国上上下下都很担心,但只有一个人很快乐,他就是山寨版诸葛亮——蜀国枢密使王昭远。
孟昶心有不安地问他:“敌人可都是你招过来的,你有把握把他们赶回去吗?”
王昭远挥舞着铁如意,脸上带着傲视天下的笑容,说:“陛下请放心,区区六万宋军算得了什么,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诸葛亮的谋略,让他们像鳄鱼进来,变壁虎回去,开宝马进来,推自行车出去!”
随后孟昶与王昭远一起很快做好了战斗部署:枢密使王昭远为行营都统,赵崇韬为都监,韩保正、李进为正副招讨使。王、赵率兵三万自成都北上,扼守利州(今四川广元)、剑门(今剑阁东北)等关隘;韩、李率部数万驻守兴元(今陕西汉中),加强北面防御;昭武节度使高彦俦等扼守夔州(今重庆奉节),把守东面。
孟昶见蜀帝国能被人闯进来的路口都布满了防御之兵,欣然而笑。随后王昭远再以坚毅的语调告诉孟昶:如果不能击败宋军,我就把我的姓倒着写!
这时一个侍女怯生生地走上前来,说陛下我觉得很奇怪啊,枢密使的姓,倒着写不也是“王”吗!
王昭远白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这是他留给这个不知名的侍女,也是留给蜀国的最后一个白眼。
而同一时刻的开封,业已做好战略部署的宋太祖,同样也没有十成的信心,面对前来辞行的王全斌一干将领,言谈间显出与孟昶一样的不安:“这次给你们的只有六万人,蜀国有把握拿下来吗?”
王全斌做了一番“但使刘王大军到,敢笑昭远不丈夫”的陈词之后,他麾下马军都指挥使史延德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无比坚毅的表情,说:“陛下请放心,四川如果是在天上,我们倒是没办法攻克,但只要它在地上,我们就能拿下。区区一个王昭远算得了什么,我们此行一定将他生擒活捉,以后让他把姓都倒着写!”
赵匡胤欣然而笑。
于是在赞美了史延德的果敢、下发了远征军应得的赏赐与军需,并跟王全斌布置了作战要求之后,赵匡胤目送伐蜀大军浩浩荡荡开出京城。
这一天,是乾德二年(964)十一月初三。
纵观自1999年之后美军的三场战争,无论是轰炸弹丸之国科索沃,还是攻打山沟里面的阿富汗,或是剿灭伊拉克,全部采取了空中打击与地面出兵相结合的战略部署,基本上都是在很短时间内从天上把敌人打傻,然后从地上把敌人打残,而且经多次实践,此战术屡试不爽。1000多年前的赵匡胤造不出F117也买不到F22,但纵观建隆元年平定李筠的叛乱,以及3年后对周氏武平的打击,无不采用了类似美国的两线战术,区别在于美国喜欢天上地下一起进攻,赵匡胤偏爱两路大军分道夹击而已。
这次攻打后蜀,战略依旧。
王全斌、王仁赡率三万兵马从后蜀北边的凤州(今陕西凤县)进入,沿兴州、剑门,顺嘉陵江南下,直抵成都;刘光义、曹彬率另外三万兵马从东边的归州(今湖北秭归)出发沿长江逆流而上,经夔州、忠州、遂州西进,同样直抵成都。从地图上看,两支队伍行进的路线如同一把倒置的钳子,目的地成都则是钳子的尖嘴。出发地凤州、归州相距700公里,两城中间,是西接摩天岭、东接大巴山,绵延数百里,横亘于四川和陕西两省交界的米仓山。
米仓山以西,就是人称“天府之国”的四川盆地,700年前诸葛亮的主场。700年后山寨版诸葛亮照样在此御敌,希望一战成名,威震天下。米仓山静卧不言,任凭汉江与嘉陵江从自己脚下缓缓分流而过。
王全斌带着宋太祖“只要土地,不要钱财”的旨意奔赴凤州,王昭远带着孟昶“务必赶走来犯之敌”的期盼挥师北上。他们之中无论谁人获胜,都将为自己的帝王成就千古盛名。
出身将门的王全斌年轻时候就胆识过人,颇有忠义之心。后唐同光四年(926),石敬瑭发兵攻打洛阳,庄宗李存勗御驾亲征,不料伶人郭从谦发动兵变,打进宫城,火烧兴教门,侍卫近臣多数逃逸,当时年仅18岁的王全斌不但不逃,还独力组织了十几个人拼死抵抗,并且将被流矢射中的庄宗扶到绛霄殿,直到庄宗死去,才大恸而去。后来跟随柴荣向南平定淮南,向北攻克瓦桥关,并且在赵匡胤亲征李筠的战斗中居功至伟,一向以刚劲硬朗的形象闻名禁军。
征战一开始,王全斌就再次延续了自己刚劲硬朗的作风。十一月初三离开京城,一路攻势如潮,很快拿下兴州(今陕西略阳)城外的乾渠渡、万仞寨、燕子寨,于腊月十九攻克兴州,打败蜀兵7000人,缴获军粮40万石。可怜蜀国兴州刺史蓝思绾,虽然在兴州城内外安排重兵把守,而且把山寨名字都取得威风凛凛,什么万仞寨、白水阁,就差叫做黑风岭了,可还是在王全斌的第一轮攻击之下就全部败下阵来。
郁闷的蓝思绾退守距离兴州67公里的西县(今陕西勉县),撤退路线基本上与如今309省道重合,开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紧急逃命的蓝思绾的速度可以算得上风驰电掣,居然仅用了半天。
遵照战前部署,韩保正已经率军驻扎到距离兴州100多公里的兴元(今陕西汉中)。在孟昶的计划里,这位蜀军招讨使将在此与宋军展开激战,让他们在遇到王昭远之前先打一阵,起码也要尝一尝蜀军的厉害。
可是韩保正听到兴州失守的消息,惊吓过度,直接放弃城池,沿着108国道,行军40公里,尾随蓝思绾进入西县。我感到好奇的是,如果逃命,韩保正应该选择距离兴州更远的剑门或者利州,跑去西县算什么啊,距离宋军更近了。
消息传到成都,孟昶几乎吐血。
这时候他肯定想到自己的母亲先前对韩保正的评价,“保正等皆世禄之子,素不知兵,一旦边疆警急,此辈有何智略以御敌?”可惜当时“昶不能遵用其言”,这下尝到失败的代价了。
这说明,就算你是皇帝,也是要听听妈妈的话的。
提前退入西县寻求安全感的韩保正没有安全很久,王全斌就派马军都指挥使史延德杀过来了。一个月以前,史延德在朝廷上对赵匡胤信心十足地说:“四川如果是在天上,我们倒是没办法攻克,但只要它在地上,我们就能拿下。”韩保正此时藏匿其中的西县,虽然地势很高,可惜却不是在天上。
《续资治通鉴长编》行文至此,讲出了韩保正接下来的部署:“保正懦,惧不敢出,遣兵数万人,依山背城,结阵自固”——依山背城结阵,这是一个连《孙子兵法》的作者都从未见过的阵形,开战争史之先河。因为若是想以逸待劳,利用身处高处的优势击溃敌人,就应该布阵山顶,士兵冲下来的时候可以将势能转化为动能,一个蜀兵可以压倒一片宋军;若是想断绝士兵退路而背水一战,那就应该布阵崖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不过了士兵还可以往山上逃。
史延德追入城下,看到韩保正摆出来这么一个四不像的阵形,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过他没有忘记当初跟太祖的诺言,迅速发动凶猛攻势,很快击溃西县蓝思绾、韩保正联军,生擒蜀国正副招讨使韩保正、李进,缴获军粮30万斛。
打了胜仗又得了粮食的宋军高呼口号“信史哥,有饭吃”,一时间士气大涨。于是宋军饱食一顿,乘胜追击招讨使韩李余部,越过三泉(今陕西勉西南约百里),直抵嘉川(今四川广元东北50里),一路虏杀蜀军甚众。
史延德率军稍事休整,打算等王全斌到来,兵合一处,进击王昭远、赵崇韬率军重兵把守的利州(今四川广元)。
利州在嘉陵江东岸,群山环绕,形势险峻,是入蜀的咽喉之路,如能攻下此城,成都必将手到擒来;而山寨版诸葛亮之所以能向孟昶以“姓氏倒写”来发誓击败来犯的宋军,也正是倚仗着利州天险的存在。可是要抵达利州,要先越过几个山寨。
对比蓝思绾把守的兴州城外那些山寨的名字被叫做万仞寨、白水阁之类,利州城外的山头工事名字更加大气磅礴,叫做漫天寨。其中较小的一座叫做小漫天寨,较大的自然就叫做大漫天寨——大小漫天寨分别位于利州城北25里、40里,两寨之间是波涛汹涌的嘉陵江,江水咆哮翻腾,看一下就眼晕。江上只有一个小渡口可以渡人,名叫“深渡”。王昭远认为,甚至不需派兵,只消安排几个力气大点的士兵拿着棒子守在深渡渡口,就能让三万宋军无功而返。到时自己可以站在山顶,挥舞着铁如意,看着宋军一个个被棒子击落水中,然后可以哈哈大笑,并且表示惋惜。
更惨的是,王全斌、史延德如果要想活着来到利州,除了渡过深渡,攻破大小漫天寨,而且在到达小漫天寨之前穿越葭萌关,人称“天下第二险”。
葭萌距“天下第一险”剑门关仅20公里,险峻之势相同,我以为,如果不是“剑门关”三字听起来更具江湖气息,而且“葭萌”二字难认难写,说不定“天下第一关”的名字就要被后者夺去了。
古人描写葭萌关之险,曰:“峰连玉垒,地接锦城,襟剑阁而带葭萌,踞嘉陵而枕白水,诚天设之雄也。”唯一能通过关口的道路是一条栈道,是在山体巨石中打孔,孔穴内插上石桩或木桩,再以木板或石板横铺其上,供行人和车辆通行。
而败退逃命经过葭萌关的韩保正、李进余部,早已将栈道全部烧毁,只留下巍巍高山,浩荡深涧。
打了胜仗的史延德终于等到了王全斌,他们此刻就停留在让人头疼无比的葭萌关前。
没了栈道,现在唯一的穿越之法,似乎就是让士兵绑上被单,脚上拴一根绳子,逆风而跑,然后飘起来,降落对岸——放风筝就是这么干的。
王全斌念及至此,不禁哈哈一笑,然后问众人:“还有别的办法吗?”
众人赶紧思考,还真翻出一个典故:700多年前,姜维倚仗剑门关天险,拿3万人阻挠钟会10万大军,魏军逡巡而不得入;邓艾率军走阴平小道,部队走到马阁山,道路断绝,一时进退不得,跟如今的境况一模一样,后来邓艾身先士卒,用毛毡裹身滚下山坡,抄了蜀军后路,大获全胜。
此法的好处是有成功先例,坏处也很明显,滚下去的时候脑袋万一撞到石头啥的,基本上就要去见先人了。何况就算运气好不撞到石头,一不小心也会砸到你前面滚下去的人。
此法照样行不通。看着眼前的天堑,王全斌一筹莫展。这个站在葭萌关前勇猛的将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回忆自己多年征战的艰辛历程,似乎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手足无措。叹息完毕,王全斌提笔写下一诗,日后流传甚广,这就是著名的《忧愁》:
小时候
忧愁是兴教门前疾风劲雨的呐喊
我在里头
郭从谦在外头
长大后
忧愁是泽州城上冲天的火光
我在外头
李筠在里头
而现在
忧愁是葭萌关前被烧光的栈道
我在这头
王昭远在那头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就像当年和钟会一起被阻在剑门关外的邓艾找到了阴平小道一样,宋军也很快找到一条小路可以直通深渡,名叫“罗川道”,不过荆棘遍地,极难行走。王全斌当机立断,别说它叫“罗川道”,就算是叫“鬼门关”咱们也得去闯一下,有路可走总比裹着毯子从山顶滚下去好。于是自己带两万主力抄小路直奔渡口,为了蒙蔽敌人,给他们造成一种宋军无力进取的假象,王全斌还安排副都部署崔彦进带一万人留在葭萌关栈道旧址,当然,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是凭吊,也不是放风筝,而是修路,要把被敌人烧毁的栈道重新修起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啊!
崔彦进为了修好栈道,很快找到几个四川人,向他们询问当初栈道被焚毁的情景,也希望找一些锤子来把木头钉进山体上打出来的孔里去。不过河北人崔彦进很快见识了四川方言的高深莫测——
崔彦进:你家有锤子吗?
四川人:有个锤子!
崔彦进:有锤子?那快拿来给我们修路。
四川人:莫的,有个锤子的锤子。
崔彦进:什么?还有两个锤子?
四川人:哎呀,有个铲铲。
崔彦进:铲子?那也可以借给我们铲石头啊。
四川人:铲个锤子的石头。
崔彦进:是铲石头,不是叫你铲锤子。
四川人:哎呀,我跟你说个锤子。
崔彦进:我说的是修路。
四川人:锤子。
崔彦进:那你家到底有什么?
四川人:有毛线。
崔彦进:哦,难怪前面他们把栈道烧得那么干净呢。
虽然沟通效率低下,但是崔彦进最终还是找到锤子修好了栈道,此时这一万士兵心中压抑的怒火全部爆发,化愤怒为力量,一鼓作气拿下小漫天寨,在深渡会合了走罗川道赶过来的友军王全斌部。
两军交流了这几天千辛万苦跑路的凄惨情状,互相安慰了对方一阵,然后同时认为,都是这些可恨的蜀军害我们遭受了如此苦难,抓住他们,决不轻饶!两军赶到深渡已经是后半夜,甚至休息都免了,天亮后王全斌就兵分三路,发起猛烈攻势。可怜王昭远当初还想着派一人拿棒子守住渡口,就能把来犯的宋军一个一个打进河里,这下傻了眼,他可没想到宋军翻山越岭之后,还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深渡、大漫天寨、利州接连失守,王昭远三战三败,弃城渡江退保剑门(今四川剑阁东北)。宋军在此俘虏蜀军无数,缴获军粮80万斛。
利州城破之日,是乾德二年腊月三十。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孟昶、王全斌、赵匡胤应该正和家人开心地吃着年夜饭。
而随后两位相距千里的皇帝,听到前线传回的战报之后的心情,却迥然不同。
其时赵匡胤正在皇宫的讲武殿中穿着紫貂皮衣、戴着紫貂皮帽办公,犹觉不足,还用毛毡围了一个幕帐,可仍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于是他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朕被服如此,体尚觉寒,念西征将帅冲犯霜霰,何以堪处!”
接着赵匡胤站起身来,把身上的貂皮衣帽脱了下来,派人快马加鞭送给前线的王全斌,并且告诉其他将士,紫貂难抓,只有这么一身行装,否则就给你们每人发一套。
史载王全斌拜赐感泣。
而同一时刻,成都皇宫里的孟昶接到的却是山寨版诸葛亮弃城逃往剑门的消息。孟昶吃了一惊,当年刘备的诸葛亮可不是这么不经打的。
可这个宽容的皇帝没有废话,也没有脱下身上的衣服送给这位枢密使,而是立即下令,将宫中财宝全部拿出来,征集后援部队,并委派太子孟玄喆为元帅,赶赴剑门,支援王昭远。
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可惜孟昶作出了正确的决策,却没有托付给合适的人。
因为这位“幼聪悟,善隶书,年十四封秦王”,并于962年被立为太子的玄喆,在和平年代浸淫太久,像他父亲一样,读书填词是高手,行军打仗却是从无实践。率领部队赶赴剑门的时候,他居然没忘了随军带上数十名姬妾和伶人,以供娱乐。
历史上并没有记载玄喆的生年,无法知道此次出兵时候太子的年龄,但只比孟昶小八岁的赵匡胤,长子赵德芳已经15岁,只要孟昶不是晚婚晚育,那么玄喆此时大约就是23岁。23岁的赵匡胤正千里走单骑,奔走在故友的白眼里,而23岁的太子玄喆却要领兵抗击王全斌的虎狼之师。
听闻娇贵的太子居然出兵打仗了,可忙坏了宫里宫外,民谣云:
听说那太子要出京,
忙坏了东宫和西宫。
东宫娘娘烙大饼,
西宫娘娘剥大葱。
老百姓也纷纷从家里出来看热闹,想一睹太子军阵容,因为他们听说太子带了很多美女、歌手、乐器,好像不是去打仗救国,而是去剑门搞慰问演出,甚至连军旗都是用名贵的蜀锦织成的——百姓自然好奇,你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看到这么名贵的军旗。不过出兵之时刚好下雨,花花公子玄喆怕把旗子淋坏,命人将其全部取下,天晴之后重新挂上,围观的百姓却笑翻了天,因为旗子全都挂反了。
这样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所以当他们一路载歌载舞走出120公里赶到绵州(今四川绵阳)的时候,噩耗传来,剑门已经被王全斌拿下,太子果断发出出兵之后的第一道军令,全军迅速撤回成都。
回程途中,他们还焚毁了一切可燃之物,一丝一毫也不留给宋军。
穿上赵匡胤刚从身上脱下来还带着体温的貂皮衣帽,王全斌心里的温暖甚至远大于貂皮带给身体的温暖,作战更加勇敢,全力追击已经逃往剑门的王昭远,攻占益光(今四川昭化)。王全斌停了下来,打算和众人研究一下进取方案,因为当初攻打葭萌关,已经让他们心有余悸,而剑门关更难击破。
这时俘虏牟进主动上前献计,益光东面又有一条可渡江直通剑门的小路,名叫“来苏”。
王全斌很奇怪,为什么要用“又”呢?
他想到700年前邓艾走小路击败了姜维,10年前赵匡胤抄小路击败了皇甫晖,前几天自己抄小路越过了葭萌关,王全斌感叹,难道离开了小路,就没办法进取了吗?一声叹息,就要率军走上来苏道。
麾下一个叫康延泽的军士赶紧制止,说:“元帅,不可。”
王全斌奇怪地问他:“难道你还有更妙的计策?”
康延泽说:“蜀军数战数败,士气低落,早被咱们吓破了胆,不堪一击。只要分兵一部经来苏小路进军,绕至剑门之南,突然出现其背后,急攻而下,剑门便会不攻自破。来苏小道,宛如羊肠,您以主将身份亲自钻进这么一条小道,恐怕不妥,我看派个偏将过去就足够摆平。”
王全斌觉得有理,于是再派史延德出马,果然大功告成。守剑门的蜀军正据险自傲,见宋军沿来苏小路而来,造浮桥渡江,赶忙弃寨而逃。主帅诸葛昭远闻知宋军来攻,仅留小部兵力坚守剑门,自率大军退守汉源坡(今剑阁东北30里)。伟大的牛皮家王昭远,当初出师之日扬言击败宋军只是易如反掌,可如今在宋军追进汉源的时候竟然突然躺在行军牙床上起不来(“据胡床不能起”),《宋史通俗演义》的作者蔡东藩行文至此相当搞笑,他问王昭远:“铁如意拿不动吗?”
都监赵崇韬在随后的汉源保卫战中表现倒是英勇,积极布阵,亲自迎战,甚至亲手斩杀很多宋军,可是仍然改变不了兵败被俘的命运,宋军清理战场,却发现王昭远又不见了。原来刚刚还躺着起不来的王昭远,惊闻城破,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竟然脱下甲胄,逃到东川(今四川三台)。不久之后宋军在东川一个农民房里抓到了王昭远,被抓之时他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得很伤心,嘴里吟着罗隐的一句诗:运去英雄不自由。
想必是王昭远神经太过紧张,未能记忆全诗,徒步帮他翻了一下书,附录全篇至此,罗隐《筹笔驿》: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惟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不知躲在民房里的王昭远,有没有想到不久之前还推荐孟昶听听阿妹所唱“听,海哭的声音”,顺便想想秋风萧瑟的五丈原上的诸葛亮,灯尽油枯之时,可曾发出“时来运去”的叹息?
剑门既破,成都也就无险可守,区区260公里的路程,对士气正旺的王全斌来说已经如在眼前。于是三万大军迅速南下,沿着如今京昆高速,直扑后蜀都城。
与王全斌率领的三万北路军一路上披荆斩棘,跋山涉水,艰难程度堪比王子翻雪山、过大河、斩巨龙才能见到梦想中的公主相比,从归州溯长江而上西进四川的刘光义军显得从容而淡定。
因为他们只在夔州(今重庆奉节)打了一场歼灭战,随后万(今重庆万县)、施(今湖北恩施)、开(今重庆市开县)、忠(今重庆忠县)、遂(今四川遂宁)州的蜀国刺史全部开城投降,场面如同当年柴荣率兵北上,兵不血刃拿下三州两关。
就像王全斌在攻打兴州之前先拔掉城外乾渠渡、万仞寨一众山寨一样,进入夔州之前,刘光义军很快拔掉松木、三会、巫山等寨,斩蜀军陆军5000余人、水军6000余人,俘1200余人,夺取战船200余艘,大军直达夔州城外30里。
此时的夔州守将,正是孟昶寄予厚望的昭武节度使高彦俦。
当初在孟昶的母亲发出对韩保正“皆世禄之子,素不知兵,一旦边疆警急,此辈有何智略以御敌”的评价之后,又评价高彦俦说,他“是尔父故人,秉心忠实,多所经练,此可委任” 。可惜千载之后,再精准的评价,也只是《宋史•西蜀世家》中寥寥数语而已。
“秉心忠实”的高彦俦在夔州城外架浮桥锁江,桥上设敌棚三重,江边架上大炮,堵死了长江通道,然后告诉监军武守谦:“敌人长途跋涉,肯定想速战速决,咱们有主场之利,应该坚守壁垒,等他们耗不下去了,自然罢兵。”
监军武守谦的意见刚好相反,既然他们远道而来,必是疲惫之师,咱们以逸待劳,还不主动出击,岂不是示弱于人,于是领军出击。
而此时停在30里外的刘光义,正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不是巡航导弹的按钮,而是出兵之前赵匡胤特意画给他的一幅地图,太祖曾指着夔州告诉他:“溯江而上到了这里,不要坐船强攻,先用步兵和骑兵抢夺浮桥,把他们打退,再水陆并进夹攻。”
刘光义依计而行,大败武守谦所率主动出击的千人兵马,杀入夔州城,武守谦落荒而逃,在猪头铺被打得像个猪头。
有一个故事说七仙女湖中洗澡,八戒干着急看不到,只见唐僧严肃地朝湖面喊:“施主,小心鳄鱼啊!”于是七仙女一丝不挂飞奔上岸。此时的八戒发出与攻入夔州之后的刘光义一样的感叹:“领导的智商无法超越啊!”
高彦俦还没来得及出城,武守谦就已兵败,宋军已经杀入。高彦俦奋力抵抗,多处受伤,身边人溃散逃开,高彦俦回到官府,判官罗济劝他单骑回成都,高彦俦凄然摇头:“我以前没能守住天水,现在又丢了夔州,有什么脸面去见蜀地的老百姓!” 罗济又劝他投降,高彦俦说:“我家老小百口都在成都,如果我投降了,怎对得起家人!”
当年周世宗派王景崇、向训进攻后蜀东北四州的时候,镇守秦州(今甘肃天水)的正是高彦俦,交战不久,秦州就被攻破,后蜀北方防御体系几近崩溃,现在蜀国东边门户又被打通,高彦俦自感愧对蜀主。
于是解下符印交给罗济,让他自作打算,然后反扣房门,对西北拜了几拜,点火自焚。
徒步深感凄然。宋朝建立区区五年,已经有三个自焚的了。难道见宋太祖曾经颁发禁止火葬的诏令,于是故意跟他作对?
刘光义同样感到凄然,所以进城之后从灰烬里找出高彦俦的残骨,以礼葬之。
随后刘军一路西进,沿途接待蜀国降兵。每得一城,刘光义进城之后,都将府库的钱财全部分给士兵,而对敌人宽大处理。很多将领认为,应该屠城以诫蜀军,可建议全被都监曹彬制止。很快刘军也抵达成都。
可毕竟路远,又是逆流而上,冬季的长江又是枯水期,虽然打仗很省事,可是划船还是很费劲,所以到达的时候,王全斌已经把孟昶搞定。
太子孟玄喆带着一万人马从绵州折回成都的时候,孟昶大为惊奇:“你把敌人赶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玄喆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没碰到呢,不过他们马上就来啦。”
那一刻,诗人孟昶感到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想到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娇艳的芙蓉花,再也抱不到娇艳的花蕊夫人,更重要的是,从此再也不能在七宝装饰的夜壶里撒尿了,孟昶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时宰相李昊走上前来,跟他说:“我有一个办法,不但性命无忧,还可让您得保富贵,安享晚年。”
孟昶兴奋地抓住李昊的胳膊,说:“快讲,你有何退敌良策?”
李昊说:“咱们投降吧!”
孟昶心头的希望之火再次熄灭。
可是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继续坚持,无非是多搭上几千条无辜的性命,让后蜀肥沃的土地再多几分血腥。
那就投降吧!
降表、仪式虽然复杂,但都不用自己操心,甚至投降书的修撰者都已经现成——前蜀后主王衍的降表就是身边的宰相李昊当年修的,他写降表不仅专业,而且有文采,能把投降书写成美文。说不定上次的稿子还在家,翻出来,只须依样画葫芦。
广政二十八年正月初七,孟昶降宋,后蜀亡。
除了10万蜀兵被歼,后蜀所辖46州、240县、50万户,一并归宋。
此时距离头年十一月初二王全斌、刘光义被封为伐蜀主帅,仅仅66天。
投降仪式于广政二十八年正月十九在成都城北10里外的升仙桥举行,这里曾因当年何仙姑跟随汉钟离在此成仙而得名,乃至后世有诗曰“升仙桥上稍停留,升官发财不用愁”。在升官发财不愁的桥上向敌人投降,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王全斌坐在马上,看着前来投降的后蜀朝廷,回想起自己这60多天里所历经的千辛万苦,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意恩仇。
这种快意很快将他埋葬。
按照剧情,这一天的蜀国,应是淫雨霏霏,草木同悲,山河垂泪。
孟昶率领百官,低头走过王全斌的马前。
这位昔日高贵的大蜀皇帝,脸上的神情是如此谦卑。
眼前的场景却让宰相李昊感到有点眩晕,他跟在孟昶的身后缓步而行,差点跌倒。他突然想到,多年以前,也是这么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同样在这座升仙桥上,他同样和百官跟着前蜀后主王衍向郭崇韬投降,其时王衍“白衣、衔璧、牵羊、草绳萦首,百官衰絰、徒跣、舆榇,号哭俟命”,当年撕心裂肺的感觉,曾让李昊忍不住凄然泪下。
他想起来了,那天是后唐同光三年(925)十一月二十七,距今已经整整40年。然而李昊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时受降的郭崇韬脸上,也有着与如今王全斌相似的快意恩仇。
李昊的脑中突然想起花蕊夫人曾经写过的几句诗:“遇著唱名多不语,含羞走过御床前。”如今的后蜀君臣,不正含羞走过王全斌的马前吗?他轻轻摇头,恭敬地递上降表。
其词曰:
“臣生自并门,长於蜀土,幸以先臣之基构,得从幼岁以纂承。只知四序之推移,不识三灵之改卜。伏自皇帝陛下大明出震,圣德居尊,声教被於遐荒,庆泽流於中夏。当凝旒正殿,亏以小事大之仪。及告类圜丘,广执贽奉琛之礼。盖蜀地居遐僻,路阻阙庭。已惭先见之明,因有后时之责。今则皇威电赫,圣略风驰。
“干戈所指而无前,鼙鼓绕临而自溃。山河郡县,半入於提封。将卒仓储,尽归於图籍。但念臣中外骨肉二百馀人,高堂有亲,七十非远,弱龄侍奉,只在庭闱,日承训抚之恩,粗勤孝养之道,实愿克终甘旨,保此衰年。其次得子孙之团圆,守血食之祭祀。伏乞皇帝陛下容之如地,荩之如天。特轸仁慈,以宽危辱。
“臣复辄徵故事,上黩严聪。窃念刘禅有安乐之封,叔宝有长城之号,皆因归款,盖获全生。顾眇昧之馀魂,得保家而为幸。庶使先臣寝庙,不为樵采之场。老母庭除,尚有问安之所。见今保全府库,巡遏军城,不使毁伤,将期临照。臣昶谨率文武见任官望阙上表归命。”
(孟昶降表内容出自《全唐文》卷八百九十一)
王全斌看了不禁感叹:果真是写降书的大家,把你家皇帝的恭顺、惶恐、求生之情写得活灵活现,还以刘禅和陈叔宝自比,求宋太祖能保全小命,我一定会让你们如愿的。
李昊次日开门,见到门口多了一张条幅:世修降表李家。
默然良久,恍如隔世。
他想到自己年轻时候曾经立下宏愿,今生一定要写下一篇美文,不但令整个后蜀全部子民都能记住,最好还能编成语录时时朗读——可如今似乎要以书写降表留名后世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投降后的孟昶于同年七月被举家迁至汴梁,住进了头年冬天赵匡胤在汴水边为他造好的别墅里。随后赵匡胤兑现诺言,下诏释罪,赐孟昶冠带、袭衣,并封他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
然而仅仅到达开封27天之后,孟昶就突然死去,年仅47岁。
蜀国投降之后,沿长江一路受降无数却力主不杀一人的曹彬,却密奏朝廷:孟昶王蜀30年,而蜀道千余里,请族孟氏而赦其臣以防变。宋太祖批示:你好雀儿肠肚!
观其一生都是以仁爱治军著名的曹彬为何有此担心?竟然劝说赵匡胤把孟昶一家都杀了?其实个中缘由从孟昶一行被押解东京时沿途见闻可窥一二。是时蜀地百姓沿路哭送,哀声连绵,当场恸绝在地的有数百人,孟昶自觉无颜见故国父老,以衣袖遮面,痛哭不已。而其心爱的花蕊夫人则长歌当哭,在临时休息的驿站的墙壁上含泪写下半首《采桑子》: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
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因为负责押解的兵士催逼甚急,她的下半阕未及书写一字。亡国的主后,连写首整词的权利都没有。残缺的作品,传递的该是怎样的凄凉与遗恨?
孟昶虽是亡国之君,亦能得百姓深爱至此矣。也难免曹彬要有如此担心了。
后人评价孟昶时,多认为,如果他国破时拼取一死,哪怕自戕,其声誉也会比现在高得多——然而文人毕竟难全如文天祥、方孝孺那般刚烈,这点在日后的李煜、赵佶身上也有体现。虽然后世汪国真有豪言壮语,“永远打不断的是脊梁”,但可以理解为诗人手软,打不断别人的脊梁,可自己的脊梁却很容易被打断——我们又怎能对孟昶要求太高?更何况利州被攻破之后孟昶迅速派兵增援,也是彰显血性与气魄。
他虽是个奢侈的皇帝,他无恶行,更无民愤,甚至还有多方建树。作为一个文化人,孟昶没有前世后世白痴皇帝低俗的爱好,玩文化也是屡屡玩出创意,玩出绩效。
首先是花。孟昶喜欢牡丹花与红栀子花(芙蓉),下令开辟“宣花苑”、“牡丹苑”,到处收集牡丹花种,遍植内宫花圃,而且还让官民大量种植。每逢牡丹花开,他还召集群臣,设筵共赏,吟诗作赋,不亦乐乎。而芙蓉花在成都更是铺天盖地,锦绣满目。成都因此得名“芙蓉城”,至今不改。
然后是诗词。是孟昶领导组织和促成了《花间集》的出版。《花间集》是我国古代文人词曲之祖,在中国文学史和音乐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连王国维在著名的《人间词话》中也不吝赞赏:“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公元941年,孟昶又诏令史馆编辑《古今韵会》五百卷,可惜失传。
再就是雕刻。后蜀广政十六年(953),孟昶命人在石壁上刻《论语》《尔雅》《周易》《尚书》等儒典十经,历时8年才完成,史称“孟蜀石经”,成为后世传经的模板范本。后来,孟昶考虑到石经难于传播,遂改石为木,后世用木本刻书,正是以孟昶为始祖。
还有医药。孟昶少时,就喜医好药,小有名气。据史书记载,一次其母病重,遍请名医治疗无效,孟昶便亲自检点医书,自己写了一副药方,他母亲服了以后终于痊愈。臣僚患病,他也常常亲自诊治,屡获良效,众医官无不佩服。当政后,鉴于原有的本草著作杂乱不一,记载不详,孟昶就命令韩保贞等编修了《蜀本草》20卷,极大地推动了中医药学的发展。明代李时珍对这本《蜀本草》也是赞誉有加。
孟昶对传统文化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否则,何以解释当他被押送开封时,有如此众多的蜀人为他“拥道痛哭”了。
可是,可是,谁让你不幸成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