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回《群英会蒋干中计》里,你可以从蒋干、周瑜身上找到李从善和赵光义的影子。
除掉了林仁肇之后的赵匡胤心旷神怡,当初在飘雪的夜晚吃着烤肉制订的《宋太祖的名单》,如今已经实施到了最后一步;虽然李煜依旧像以前一样年年岁岁上贡,规规矩矩称臣,甚至派了自己的亲弟弟北上入朝以示尊崇——否则也不会有那出《群英会李从善中计》的上演了——可赵匡胤接下来却将李从善扣了起来,封了个泰宁节度使的官。李煜几次致函请求放归李从善,可太祖都不理睬。
着急的李煜再次采取了自贬身价的做法,请求把自己的南唐国主的称号改为“江南国主”;他下的指示不再叫皇帝才能用的“诏”,而改为王用的“教”;甚至拆下宫廷屋脊两旁象征帝王威严的鸱吻,还将那些已经封王的弟弟们全部降了一级,改封为公。
然而赵匡胤并没有因此停止步步紧逼的脚步。
林仁肇被杀两个月后(开宝五年四月),赵匡胤派遣翰林学士卢多逊出使南唐,以重修天下图经为名,索取了南唐19州地图,掌握其屯戍、交通、户口情况;随后连续三次令李煜入朝议事,不过李煜从弟弟李从善的一去不回看到了暗藏的危险,三次都加以拒绝。
就像当初赵匡胤看到孟昶送给刘承钧的蜡丸之后的反应一样,李煜的拒绝也让赵匡胤哈哈大笑:“吾南讨有名矣!”当然因为讲这话的场面与十年前太过相似,所以不曾见诸史籍。
开宝七年(974)九月,赵匡胤以李煜“倔强不朝”为罪名,令曹彬、潘美率军10万,兵分四路,水陆并进,攻打南唐。
这次自信的赵匡胤并没有再问曹彬“这次给你们的只有6万人,南唐有把握拿下来吗”,而是面示曹彬:“南方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也。”
讲完这句后,赵匡胤拿出一把宝剑:“副将而下,不用命者斩之。”
史载“潘美等皆失色”。
千里之外的李煜并没有马上得知宋军已经出兵的消息,甚至当一个月后宋军的战船出现在金陵城外的长江上时,南唐军仍然以为他们是例行巡逻,为了讨好一下还准备了一些酒菜上来。
但很快李煜就知道赵匡胤已经兵临城下的消息,这位昔日赵匡胤一声怒喝都要让他惊魂不定的书生,终于挺直了脊梁表现出了男子汉的气概,宣布金陵戒严,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同时废除一直采用的宋朝年号,改以干支纪年,974年遂称甲戌年。同时召集南唐将士,组织了一次规模盛大的战前动员大会。
在宋人龙衮所著的《江南野史》中,李煜对将士们的发言是这样的:“今日王师见讨,孤当躬擐戎服,亲督士卒,背城一战,以存社稷;如其不获,乃聚室自焚,终不做他国之鬼!”
不过在徒步看来,这段铿锵有力的誓言并不符合李煜一贯的作风,让笃信佛教已经多年的李煜说出聚室自焚的话也有相当的难度。所以在《江南野史》中,当赵匡胤听到这句豪言壮语的时候甚是不以为然,评价说 “此措大儿语耳,徒有其口,必无其志”,讥笑李煜的所谓豪言不过是穷酸书生说的大话罢了。(“措大”,是当时对贫穷落魄的读书人的称呼。)
据我考证,战前动员会的李煜面对将士们只做了如下的陈词,史称《假使我们不去打仗》,他说: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
杀死了我们,
还要用手指着我们骨头说:
“看,这是奴隶!”
于是众人坚守的信心倍增。
其实这并不是一场很有悬念的战争。
虽然从军队的数量上来看,10万宋军的兵力相对南唐数量在20至30万的守军处于劣势,但不妨做如下对比。
交战双方的最高领导人:一边是征战多年、运筹帷幄的赵匡胤,一边是念佛多年、不出深宫的李煜。
两支即将正面相遇的军队:北宋禁军十年间南征北战,平定四国之地;南唐军久疏战阵,距离最近一次打胜仗已有23年之久(951年攻打马楚)。
军队统帅:北宋方面,是昔日率军从水路杀入后蜀,秋毫不犯的曹彬,还有面对刘的大象军都面不改色的都监潘美;而南唐,则在两年前被李煜斩杀了大将林仁肇,剩下的最高统帅是皇甫继勋和朱令赟,他们很快就会在舞台上登场,也很快会在舞台上落幕。
当曹彬迎着朝阳从汴京率军出发的时候,接下来即将上演的大戏其实已经有了完整的结局,只是遥远的李煜,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图景。
李煜此时唯一的凭借,就是浩荡的长江天险。从江北到江南2000余米的距离,除非曹彬带着宋军装上翅膀飞过来,否则靠游泳的话,游到江心必定力竭而沉。
曹彬当然没有翅膀,可是他有樊若水。
势如破竹的曹军很快顺江而下到达了南唐的军事重地采石矶,在这里汇合了已经先期抵达的潘美军,然后叫出了樊若水,开始搭建长江大桥。
只见樊若水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只见樊若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本子。
只见樊若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本子。
然后他把本子在面前铺开,对宋军兵士喊了一声:“下面大家安静,现在开始,三天之内,我们要在这里建成一座长江大桥。”
兵士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听到的。
本人查询了一下南京长江大桥的资料,此桥1960年1月开工,到1968年9月方建成通车,耗时103个月,造价2.87亿元,折合银子48万两。
所以次日当《南唐日报》在“天方夜谭”版块刊出《侵唐宋军今起在采石矶修建跨江大桥》时,南唐人民读到之后就和我们如今看到亩产10万斤的新闻一样,李煜甚至召集了不少大臣来当庭读报并跟他们分享这个笑话,认为就算宋军花8年半时间造好这个桥,40多万两银子的巨大开支也够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都节衣缩食连饭都吃不好。宠臣张洎也很认真地翻了翻史书,告诉李煜:“有史以来,从来没听过谁还能在长江上造大桥的,宋朝人可能是想不出办法傻掉了。”
然而,樊若水用行动证明了——一切皆有可能。
下面我们来说说这个樊若水。
樊若水本是江南人。少年樊若水也曾聪明好学,博闻强记,很快就长成了一名热血青年,却不愿借着在池州(今属安徽)当县长的父亲的荫护,于是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远大理想走上了科举考试的漫漫征途。可惜樊若水空有茅以升的才华,却摆脱不了范进的命运,被考官毫不留情地刷了下来。随后樊若水直接上书李煜,提了很多合理化建议,想借此得到赏识,平步青云。可那个时候李煜正一门心思烧香拜佛,哪里有空理会一个科举考试落榜的小年轻。
樊若水很失落,考虑良久,他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就是改投大宋,做一个“汉奸”。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做“唐奸”。
如果你是一个公司老板,一个高考落榜生前来叩门求职,估计你是不大抽得出时间去接见一下的。
这个问题自然不会被樊若水忽略,关注时事的他很快找准了赵匡胤的兴趣所在,于是不久之后,采石矶附近的老百姓就见到一个奇怪的渔翁,每天划着船在江北江南之间来来去去,却也没见他钓起来几条鱼。
毫无疑问这样单调的日子是寂寞而孤独的。
可是谁知道这个钓不到鱼的渔翁其实每天都把一团丝绳的一端系在一岸,然后驾着船,带着绳子扯到对岸,再把绳子的长度记在本子上。除了准确地丈量出了江面的宽度,这个山寨版渔夫还对江水的流速、采石矶附近的风向、水文、气候情况做了调查。
当三本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之后,采石矶的老百姓发现这个奇怪的渔翁不见了。
如果他们知道樊若水已经跑到开封将这些数据交给了宋太祖,并且提出了在采石矶搭建渡江浮桥的位置、方法,肯定要气得晕过去。
赵匡胤欣然接受了这份大礼,并赐樊若水同进士出身,让他达成了昔日丢失在南唐的梦想。随后曹彬率军征南唐,樊若水以技术人员的身份随军出发,负责采石矶的浮桥搭建工作。
眼下这个非著名桥梁专家要开始施工了。
其实原材料早已备好。
早在大军还在荆湖的时候,曹彬就按照樊若水的计谋,令人造好大船千艘,做架设浮梁桥墩之用;又命人砍伐巨竹,搓制粗绳,扎制竹筏,做浮梁桥面。一切准备就绪,再将这些龙船、竹筏集结于江陵,然后顺流东下,眼下早已漂到采石矶。
十一月九日樊若水一声令下,浮桥开工,三天后建成,尺寸不差分毫。而在李煜的计划里,采石矶长江大桥的修建需要八年半。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随后曹彬、潘美率数万之众迅速渡江,如履平地。事实证明,工期很短的工程也不见得一定是豆腐渣工程。
李煜于是亲眼看到从浮桥上过来的宋军源源不断地涌到金陵城下。发表完了《假使我们不去打仗》的战前动员令之后,李煜迅速下令调动部队想从水陆两路来进攻采石矶的宋军,想摧毁浮桥,可却被站稳了脚跟的宋军打了个稀里哗啦,李煜很郁闷。
徒步写到这里的时候也很郁闷,打算为李煜找个摧毁宋军浮桥的方法,最初想到的是派个人潜水过去,像《桂河大桥》里那样用水下炸药将其暴力解决,不过这个办法显然不合适,因为此时距离1875年诺贝尔发明出炸药还有足足900年哪。
随后的战事乏善可陈,因为除了宋军从北向南进攻,赵匡胤还派了钱俶发兵攻打常州。吴越大臣当然都劝钱俶早作打算,别做帮凶,因为灭了南唐之后的吴越已经丧失了最后的缓冲地带,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必定是北宋携万钧之力攻克吴越,可是钱俶还是默默地准备好了军队。
这时候丞相沈虎子给钱俶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1946年,二战刚刚结束的时候,一个从集中营里劫后余生回家的德国神父马丁,面对满目疮痍,回顾纳粹德国将全人类拖入的这场灾难,痛定思痛,说了这样一段话:
当纳粹来抓工会组织者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反对,我想我反正不是工会的人。
当他们来抓犹太人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反对,我想我反正不是犹太人。
当他们来抓天主教徒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反对,我想我反正不是天主教徒。
后来,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甚至李煜闻讯,还写来一封言辞恳切的劝告信:“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明天子一旦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可是钱俶的选择是罢免了沈虎子丞相之职,以崔仁冀代之;再将李煜的书信转交赵匡胤,然后亲率吴越军,进攻常州。
十二月的南唐军很悲惨,因为《续资治通鉴》上记载的本月宋越联军战绩如下:
丁未(初四),汉阳兵马监押宁光祚败鄂州水军于江北岸,吴越王俶率兵围常州。
己酉(初六),曹彬败江南军于白鹭洲。
癸亥(二十),吴越兵拔利城寨。
丙寅(廿三),曹彬等破江南兵于新林港口。
庚午(廿七),北汉攻晋州,守臣武守琦败之于洪洞。
辛未(廿八),吴越王俶败江南兵于常州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