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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李士群楞了一会;点点头说:”好!”脸色非常难看;但 也只是刹那间事,不留心是看不出来的。

一到上海,两人先到76号休息;李士群打了几个电话, 交代了几件公事,交代预备汽车。   ”你先到吴家等我,我把四宝去领回来。”

于是胡兰成到吴家去报喜;喜出望外,佘爱珍一时倒有 手足无措之感。定定神才想起应该做的几件事。

第一件预备香烛祭器,叩谢祖宗有德;第二件喊一个理 发匠来,因为吴四宝出狱以后,先要理发洗澡;第三是叫一 桌燕菜席,款待李士群与胡兰成,兼为丈夫压惊。还有一件, 却须问问胡兰成的意见。   ”胡次长,我想买一挂一万响的鞭炮放一放。你看,可以 不可以?”   ”祓除不祥,本无不可。不过,这一来明天报上会登新闻, 没有什么好处。”   ”是的,是的!那就算了。”佘爱珍忽然双眼润湿了,”你 看,他们还是结拜的!照我看,胡次长才是我们骨肉亲人。”

胡兰成心中不免一动,当时不暇多想;心里只是在嘀咕, 李士群狡猾非凡,不要又溜之大吉?果然如此,非追到苏州 或者南京去跟他讲理不可。那怕闹到汪精卫面前也顾不得了。

幸好,这顾虑是多余的。一声喇叭,铁门拉开,李士群 的汽车中,居然有一个吴四宝,相见之下,悲喜交集而又似 乎各有什么想说说不出来的话,倒是李士群,神态丝毫不改。   ”日本宪兵保是肯让我保了,不过有个条件,要交给我看 管。”他紧接着,”这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而已。四宝哥就 到苏州去玩一阵吧。”

只要人出来了,什么都好说,佘爱珍与胡兰成都没有把 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李士群看到大厅上,高供香烛祭器,反 而催吴四宝赶快行礼。   ”先洗个澡,再剃个头。”佘爱珍说:”请胡次长陪一陪客, 我们再来道谢。”

于是佘爱珍领着吴四宝入内,胡兰成少不得有一番赞扬 李士群够意思的话。然后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阵。不久佘爱珍 领着吴四宝去而复回,他的发理过了,衣服也换过了,簇新 的蓝缎团花的狐皮袍,上套玄色华丝葛马褂,但脸上总不免 一股晦气。

点燃香烛,吴四宝朝上磕了3个头;起来转身又向李士 群下跪,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四宝哥、不敢当、不敢当!请起来。”

等李士群扶他起身,只见他双眼中流下泪来。平时狠天 狠地的脚色,忽有此两行清泪,自然予人以十分异样的感觉; 胡兰成望之惨然,心里浮起个大非吉兆的念头。   ”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李士群说:”四宝哥早点休息吧!”   ”吃了饭去!”佘爱珍急忙留客,”都预备好了。”   ”谢谢、谢谢。四宝嫂,我是急于来保四宝哥,苏州好些 要紧公事,还没有交代。要赶紧去打几个电话问一问,实在 没有工夫。”李士群又说:”过一天你到苏州来看四宝哥,我 们好好再叙。”

坚留不获,只好让他走了。胡兰成亦不便久坐,起身说 道:”你们夫妇有说不完的话,我不打搅了。明天清早,我来 送行。”   ”送行不敢当。”佘爱珍说:”不过,胡次长,明天一早, 请你务必要来一趟。”

胡兰成一口应承,第二天清晨,很早就到了吴家;下人 已经听主人交代过,直接将他领到楼上,打开卧室门,只见 佘爱珍正伺候丈夫换衣服,看到他来,要来招呼;胡兰成摇 摇手,在门前的沙发上坐下静等。

那间卧室很大,但见佘爱珍一面替吴四宝扣纽襻;一面 轻声嘱咐,絮絮不绝,却听不出她说的什么?只看吴四宝不 断颔首,百依百顺;那种夫妇共患难的模样,着实令人感动。   ”胡次长还没有吃早饭吧?”佘爱珍走过来问。   ”吃了来的。你们请。”   ”我们也吃过了。”

吴四宝坐下来说道:”爱珍都跟我说了,全亏得胡次长照 应;这份情还不完——”   ”不必说这些话。你到苏州安心住一段日子;我看情形, 迟早把你弄回上海来。”   ”有胡次长这句话,我可以安心了。”   ”本来就不必担心。”佘爱珍插进来说:”有胡次长,什么 都不要紧。”

就这时外面电话响了起来,大家都住口等待;须臾,下 人来报,说76号来电话询问,是否已赴车站?如果尚未动身, 应赶快些。   ”你们请吧!”胡兰成说:”我就不送你们到车站了。有什 么话,再想一想,趁早交代给我。”   ”现在是没有话。”佘爱珍说:“到了苏州看是怎么个情形, 我会再打电话来给你。”   ”好!一路顺风!”

第二天下午2点多钟,胡兰成书房里的电话响了,拿起 来一听,是电话局的职员在问:”胡兰成先生在不在?”

“我就是。”

“苏州的长途电话,请稍等。”等了一会,又听话筒中说:   ”请讲话。”

“喂!我是兰成。”

“胡次长!”是女人的急促的声音,”你是不是胡次长?”胡 兰成听不出她是谁;不过说话已近乎语无伦次,却是很明显 的;于是胡兰成用缓慢清晰的声音说:”我是胡次长。你有话 慢慢说。”

“胡次长,吴先生死掉了!”

胡兰成一听这话,顿觉满眼金星;”你说谁?”他的声音 也失去从容了,”是不是吴四宝?”

“是的。”

“怎么死的?”

“好像、好像——,”话筒中带着哭声说:”吴太太说,请 胡次长马上来,越快越好。”

“好!我马上动身。”胡兰成又问:”什么时候死的?”

“半个钟头以前。是急病。”

胡兰成打完电话,坐下来激动不已,而且始终觉得这件 事似乎不大可信。但电话中女人的声音,犹自响在耳际;并 且已辨出就是服侍佘爱珍,身分介乎看护与女仆之间的沈小 姐的声音,再回想一遍她的话,是暴疾而亡,并非如张国震 那样,绑赴刑场,执行枪决,心里稍为好过了些。

当下又打个电话到北火车站,在头等车中留下一个位子; 拎起出门所用,内储各种日用品的小皮箱,径到北站登车,傍 晚时分就到了苏州。

吴四宝在苏州亦有一班朋友;沈小姐请了一个认识胡兰 成的人来接,车中便问起吴四宝的死因。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今天中午,有人捧了一碗面出来给 他吃;吃完不久就发作了。”   ”所请’有人’是谁?”胡兰成问。   ”总是李家的人。”   ”死得惨不惨?”   ”胡次长看了就知道了。”   ”尸首停在那里?”   ”鹤园。”那人说道:”已经砌好灵堂了。”

赶到鹤园,只见灵堂如雪,佘爱珍哭得眼睛都肿了。胡 兰成先生在灵堂前面三鞠躬,然后揭开灵帏,只见吴四宝已 经小殓了,直挺挺地躺在翻转的棺材盖上,脸色安详,不像 中毒死的。

出了灵帏,方去慰问遗孀,刚叫得一声:”阿嫂!”佘爱 珍便即放声大哭。   ”阿姊,阿姊!”沈小姐推着她说:”你不是有要紧话,要 跟胡次长说?”   ”是啊!”佘爱珍哽咽着说:”断命的通缉令——。”   ”好!我知道了。”胡兰成不让她说下去,只问”李士群 呢?”   ”到南京去了。”

这当然是有意避开,胡兰成心中冷笑,决定也追到南京, 但有件事要问清楚。   ”沈小姐,”他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到底怎么死的?”   ”大概是面里下了毒药。”   ”中毒是七窍要流血的?”   ”怎么没有流?”沈小姐答说:”先是肚子痛,痛得在床上 打滚;后来抽筋;再后来不动了,七窍都是血,小殓之前才 抹干净。”

所说死状,与水浒中的武大郎一般无二,看来吴四宝亦 是中了砒霜的毒。李士群亦未免太肆无已惮了。   ”你跟我打电话,他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沈小姐答说:”就因为知道胡次长要来,他才 躲到南京去的!”   ”他会躲,我会找。”胡兰成说:”我连夜去找他。”

于是搭上去南京的夜车;天色甫明,已到南京,出了下 关车站,胡兰成到汪曼云家;开口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苏州 的事?”   ”不知道。”   ”吴四宝死了!一碗毒面吃死的。”胡兰成说:”我借你的 书房用一用。”   ”你要写什么?”   ”替吴四宝写一张请求撤消通缉的呈文。”

呈文上的措词很简单,不谈功罪,只讲法律,人一死,通 缉失去对象,命令自然应该撤消。不过照程序来说,应该由 司法行政部备文呈请,胡兰成为了求快,更为了替吴四宝争 一分”哀荣”,决定用他自己的关系,找些人联名呈请。

第一个要找的却是李士群,到得他家才7点半钟,李士 群刚吃过粥在看报,一见这么一个面凝寒霜的不速之客,心 里一跳,急忙浮起微笑,起身招呼。   ”你是从哪里来?”他问。

胡兰成一言不发,将呈文交了给他;接着,又去找了一 枝毛笔,只说了两个字:”你签!”   ”等别人签了我再签。”   ”我没有工夫再找你!”胡兰将毛笔递了过去:”你现在就 签字。”

李士群无可奈何,只得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胡兰成将 呈文拿了就走,又去找陈春圃、褚民谊他们,一共十来个人, 最后自己也签了名,托陈春圃当面请汪精卫批准,当天下午 赶回苏州。这一下才可以公开办丧事了。”

也还是苏州站火车站的赵站长帮忙,为送棺材回上海开 了一趟专车;佘爱珍身穿重孝,由沈小姐以及从上海赶了去 的亲友女眷,护持上车。看到胡兰成,叫得一声”胡次长!” 随即伏在他肩头上,哀哀哭泣;身遭大故、态度失常,世俗 中男女应避的嫌疑,此时不避也不要紧了。

车到上海北站,事先安排来接的人,上百之多;佘爱珍 是有意要为吴四宝死出风头,好在钱多,买出来的路祭无其 数;巡捕房里也早用了钱,派出大批人来维持秩序。中午时 分,大出丧的行列过北四川路桥,经黄埔滩转南京路向西,由 静安寺路折往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安灵,再奉神主回家,已是 万家灯火了。

吴家正门大开,里外灯火通明;大厅上布置了一个极气 派的灵堂。供好神主,亲友上祭;最后是搀着佘爱珍到灵前, 一跪下去,放声大哭,怎么也劝不住。

看起来又要劳动胡次长了!”请胡次长劝劝阿姊。”佘爱 珍的弟妇说:”只有你的话,她听的。”

还是胡兰成伏下身去,在佘爱珍耳边轻声说道:”不要哭 了!将来我会报仇。”

也不知道梨花带雨的佘爱珍,听清楚了他的话没有?不 过,对于他的动作,她的反应是非常驯顺的;他一把将她拖 起,她随即便倒在他身上;他看一看吴四宝的那张有半个人 高的大照片,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出大厅,踏上花园的甬 道。她生得丰腴,抱起来很吃力;好得有沈小姐等人助一臂 之力;众擎易举,使得胡兰成能从容地去领略他的感受。

他是想起20年前结婚那天的情事。他的妻子叫玉凤,虽 相过亲,却不曾看清楚;到得迎亲之日,双双拜过天地,照 他们嵊县的风俗,新娘子要由新郎官抱进洞房。胡兰成抱玉 凤上楼,只觉其苦不觉其乐,因为时已入冬,新娘子的衣服 穿得很多,累赘不堪;加以是上楼,虽有姊妹帮忙,仍旧吃 力得很。

忆昔思今,感受大不相同;佘爱珍两天两夜,眠食俱废, 身上除了加一件白布孝袍以外,仍是吴四宝未死前的打扮,浓 香遍体,令人心荡;穿的是一件丝棉袍,软滑轻暖,动人绮 思,不由得就让他想起一句西厢曲词:”软玉温香抱满怀。”

胡兰成与佘爱珍都有一种对不起吴四宝的感觉,因而都 渴望着能为他报仇,借以弥补内心的歉疚。他们有个相同的 想法,如能为吴四宝报了杀身之仇,他在九泉之下,会毫不 介意他们之间的一切。

当然,想为吴四宝报仇,或者口说要为他报仇的人,总 有几个;大部分是他的”弟仔”。但做”师娘”的佘爱珍却表 现得宽宏大量:”好花让它自谢!”这是假话;”你们斗不过他 的;白白里送了一条命。何必?”这句倒是真话,也是好话; 所以吴四宝的徒弟,都很敬重师娘。

师娘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有时人家谈起吴四宝的死因,说 李士群不该如此狠毒,她反倒为仇人品清,不承认有中毒这 回事。明眼人看出这是明哲保身之道;却还不知道她是在消 释李士群对她可能有的猜疑与戒备。

胡兰成了解她的心事;他也常常在自问:吴四宝的仇怎 么报法?

于是他想起一个人:熊剑东;想起一支部队:税警团。

13为虎作伥 胡兰成与熊剑东定计杀李士群; “大特工”作了日本军阀细菌战的试验品。

办税警团出自李士群的献议。当汪记政府登场不久,周 佛海的”十弟兄”中,最活跃的罗君强与李士群,交往密切, 几乎无一天不见面;见面时无一次不是在谈如何扩张周系的 势力。罗君强为了替周佛海拉紧李士群,建议周佛海让出警 政部长,由李士群以次长坐升;周佛海如言照办。李士群为 了感恩图报,因而有办税警团的建议。

但是最后报来一个消息,终于改变了周佛海的态度。原 来李士群志不在小,在政治关系上,颇想更上层楼;而胡兰 成想增强”公馆派”的势力,又以翦除周佛海的羽翼为首要 之着,因而替李士群在汪精卫面前下工夫。偏偏陈璧君最讨 厌特工,公开说过:”76号的血腥气太重。”所以胡兰成要拉 李士群人”公馆派”,首先要打通陈璧君这一关。好不容易说 动了她,曾经召见过李士群一次,对他的印象还不坏,但还 谈不到欣赏。李士群亦亟须再找一个表现的机会,加深陈璧 君的印象,才可望踏入”公馆”。

这个机会来了。陈璧君有广州之行,路过上海;此行需 要带一批卫士。原来在汪政府的”辖区”中,广东是个孤悬 南海的特殊区域,用人行政,与苏浙皖三省不发生关系。”广 东省政府”的代理”省长”是陈璧君的族弟陈耀祖;”财政厅 长”汪宗准是汪精卫的胞侄,在陈家班、汪家班之上的”牵 线人”是陈璧君。她拥有一个汪精卫指派而为外界所不知的 秘密头衔,叫做”广东政治指导员”;这一次是赴”政指”之 任,而非以”汪夫人”之身分,回乡扫墓,因而要带一批卫 士,一则增加她”政指”的威风;再则也确是需要防备”大 天二”捣乱于万一。

李士群事先得到胡兰成的通知,除了隆重接待以外;特 为”孝敬”了一批全新的精良枪械,大获陈璧君的欢心,再 也不记得李士群来自”血腥气重”的地方了。

罗君强来报告了这个消息,周佛海求证无误,不免起了 戒心,随即下了张条子给李士群,将筹备税警团的工作,即 日移交给罗君强。

对李士群来说,好比一场春梦,由邂逅而通情愫,登堂 入室,两情欢洽,正当要携手入罗帐时,却为啼莺所惊醒,那 种怅惆空虚的感觉,着实难以消受。

周佛海的”手谕”,好比讨厌的枝上黄莺;但啼莺惊梦的 策动者,却是罗君强。因此,李士群对罗君强自是恨如切骨; 对于周佛海的关系,当然亦与割断相去无几了。

“税警团”很顺利地成立了。周佛海兼任团长;罗君强是 副团长,在南京丁家桥成立了”税警团干部训练班”,营长以 上,须先受训;不久,又加委了一个副团长熊剑东。

这熊剑东原名熊俊,浙江新昌人,行伍出身;与胡兰成 少年相识,一别20年,不道在李士群家又得相见,但容颜已 改,彼此都认不得了,直到互叙身世,方始惊喜交集。

熊剑东从绍兴军营中开小差到了杭州,胡兰成在蕙兰中 学读书,拿仅有的两枚银元给他做了路费,到了上海,转往 广东从军;到得抗战爆发,已当到了团长,奉命在苏常一带 打游击。有一次到上海开会,为日本宪兵所捕,监禁了一年 有余,方始释放。

放出来,”阶下囚”变成”座上客”。因为这一年多的监 禁,熊剑东投降了日本人;日本人也很欣赏熊剑东,委任他 带领一支”皇协军”,配合日军作战。这一次是从湖北来到上 海,打算到太湖流域去招收旧部;以李士群家为居停,不想 得逢旧识,叙到当年的情谊,对胡兰成亲热异常。

不久,熊剑东到苏州,常州一带,找到了好些旧部;哪 知此时已当了江苏省长的李士群,暗中通知日军”土桥部 队”,围堵熊剑东的部下,两人旧好变成新仇。熊剑东的那支 “皇协军”,改编为汪政府的”第29师”;熊剑东觉得没意思, 让他的”参谋长”邹平凡当”师长”,只身到上海来找胡兰成, 另谋出路。

平时胡兰成与李士群交往正密,胡兰成知道熊李有怨,不 便公然保举,便通过罗君强的关系,将他荐与周佛海——洪 杨之乱,文人典兵的时代到底过去了;周佛海、罗君强都不 懂军事,正需要熊剑东这样一个带兵打过仗的军人来负实际 责任,所以一拍即合,发展他为税警团的”副团长”。这一来 李士群与熊剑东的仇怨,自然更深了。

不过对罗君强的夺权之恨,李士群却以牙还牙地报复得 很痛快。原来日军占领东南以后,力量只能保持几个”点”; 连”线”也只能维持京沪、沪杭两条铁路的通车,广大的 “面”自然更不必谈。为此,向汪精卫提议”清乡”;汪精卫 正希望日本逐步撤兵,恰好借清乡的机会,由”和平军”一 处一处地接收进驻,所以欣然同意。周佛海更是极力赞成,因 为清了乡,势力气及全面,便好征收田赋,在财政上大有帮 助。

清乡要设衙门,名为”清乡督办公署”,首任督办是罗君 强。小人得志,猖狂非凡,正当他笑口常开,自夸又是”罗 委员长”,又是”罗督办”时,那知”清乡督办公署”这个衙 门都没有了。

这是李士群经胡兰成参赞以后,打出来的很漂亮的一张 牌。李士群向汪精卫夫妇进言,清乡是汪政府成立以后,最 大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军事行动,地区遍及苏浙皖三省,兵力 将调动所有的”和平军”,兹事体大,不宜假人以如此大权, 他建议将”清乡督办公署”撤消,另设”清乡委员会”,由汪 精卫亲自主持其事。

汪精卫与陈璧君都觉得他的话不错,即时接纳,通知罗 君强停止”清乡督办公署”的筹备工作;另设”清乡委员 会”,自兼”委员长”,以陈博、周佛海分任”副委员长”,内 定胡兰成为秘书长,李士群为参谋长。结果因为胡兰成主张 以强硬态度对付日军;而李士群却与日军妥协了。所谋不用, 胡兰成知难而退,由李士群担任秘书长,不设参谋长的名目。

秘书长的办公处设在苏州,以便就近规划指挥封锁游击 区,以及进击游击队的军事行动。李士群的权力,已超过江 苏省长,能够干预浙江、安徽两省的行政了。

这一下气得罗君强暴跳如雷,与李士群结下不解之仇。在 李士群方面,自觉翅膀长硬了,亦不惜公然向周佛海挑衅,事 情也很巧,周佛海刚好与日本签订了一份新的经济协定,《国 民新闻》中有人受李士群的暗示,写了一篇社论,骂周佛海 丧权辱国;连带攻击周佛海与梅思平的生活腐化。《国民新 闻》的实际负责人是胡兰成,而董事长却是周佛海;因此便 发生了古今中外所无的,报纸骂自己老板的怪现象。

周佛海当然狼狈不堪,一方面辞掉《国民新闻》的董事 长;一方面又向汪清卫引咎,要辞财政部长。汪精卫极力慰 留;而且追究发生这个怪现象,打击”政府威信”的责任。胡 兰成身为社长,闯祸的那起社论,也是经他看过才发下去的, 自不得辞其咎,结果是将”宣传部次长”的一顶纱帽丢掉了。

罗君强与李士群之间的裂痕,很快地扩大了,双方都在 钩心斗角,拉对方的人马;尤其是”十弟兄”之中的金雄白, 彼此都在极力争取,罗群强要他纠集其他”弟兄”,以背叛周 佛海为名,一起捣李士群;李士群又逼着他表明态度。左右 夹攻,使得金雄白的处境,非常为难,唯有掩耳疾走,不闻 不问。

就在这时候,又发生了吴四宝的”毒面事件”;胡兰成一 怒转向,非杨即墨,跟罗君强、熊剑东非常接近。同时原本 投李士群的袁殊,由于未得重用,改投了罗君强;熊剑东又 与76号的行动大队长林之江,暗中通了款曲。将明争暗斗的 情势,搞得异常复杂;李士群为求自保,也是为了扩张势力, 仿照周佛海的办法,也有个”十弟兄”的组织,但除了唐生 明、汪曼云以外,都是76号的高级干部——林之江自然不在 内;他暗通熊剑东的秘密,已为李士群所知,下令逮捕,决 定杀他。

于是熊剑东问计于胡兰成,如何得以救林之江脱险?胡 兰成教他利用他跟日本宪兵的亲密关系,趁李士群不在上海 时,策动日本宪兵到76号,说林之江另有要案待质;等把林 之江提了出来,日本宪兵将他推入汽车,扬长而去。

李士群料定是胡兰成捣的鬼,一怒之下,派兵包围《国 民新闻》,赶走了胡兰成的亲信;由李家”十弟兄”之一的黄 敬斋接管了《国民新闻》。胡兰成这时已重新为汪精卫委任为 “行政院法制局局长”,长住南京,打电报责问李士群;所得 到的答复,东拉西扯,不着边际。胡兰成无奈,只有另谋报 复之计。

这时清乡已搞得天怒人怨,凡是交通要道,都用拒马布 置成关卡,封锁交通,进出盘查,苛扰需索,公然贪污;此 外假借搜索游击队为名,枪兵随时可以侵入民居,翻箱倒笼, 形同强盗。

“江苏监察使”陈则民向汪精卫反映民情,说城乡传言, 清乡之乡,乃是皮箱之箱。李士群得报大怒,扬言要杀陈则 民,吓得他几个月不敢露面。

搜括小民之外,李士群的部下,又想出一条剥削大户之 计,上了一道呈文,事由是:”呈为举行江苏省土地及房产丈 量查报,现已筹备就绪,呈清备案由。””法制局长”胡兰成 细看办法,丈量查报土地及房屋,要收规费,明的暗的,算 起来江苏百姓要负担40余万两黄金之多;而且产权采登记主 义,许多业主带着凭据逃难到大后方去了,地痞讼棍,便可 乘虚而入,用伪票登记,轻易取得产权,将来原业主回来,必 然发生纠纷,因而拟了个批说:”此乃关系重大之事,未经核 准,何得径请备案,着即不准。其擅自筹备就绪之机构及人 事,着即撤消。”汪精卫批了个”如拟”;公事随即发了出去。

这个钉子碰得不轻,李士群只好另上呈文,请求批准。胡 兰成便又拟签:”土地及房产丈量查报宜于将来行之;今非平 时。不准!”汪精卫亦又来个”如拟。”

这一下,李士群才知道胡兰成的”法制局长”,地位职掌 等于明朝的大学士,清朝的军机大臣,他这一关通不过,事 无成功之望;更知道胡兰成为了吴四宝、熊剑东这一死一生 的两个朋友,蓄意为难,只好设法疏通,下帖子请胡兰成吃 饭,陪客都是他江苏省的”厅处长”。

酒过三巡,”财政厅长”余伯鲁说:”胡局长,我有件公 事想请教,能不能给我一个私下谈谈的机会?”

“可以,可以。”胡兰成问道:”在哪里谈?”

“请过来。”余伯鲁将胡兰成引入邻室,开门见山地说: “胡局长,关于土地房产丈量查报这件案子,请胡局长玉成其 事。至于条件方面,请胡局长吩咐。”   ”条件不必。”胡兰成答说:”如果有新的事实或理由,确 宜举办;我可以看看。”   ”是,是!我马上补一个呈文上来。”

胡兰成点点头;随又重新入席。李士群只当他们谈好了, 只补一句:”江苏省的事,请兰成兄帮忙。”

胡兰成心存敷衍,回答他说:”尽可能在法理范围之内。”

第三次的呈文,做得非常切实,办法中不妥之处,也修 改了许多。但胡兰成还是不准,跟李士群的冤家是做定了。

话虽如此,表面上还是维持着熟不拘礼的态度;比起罗 君强,熊剑东对李士群的态度,真有天渊之别。

罗、熊对李,或者说李对罗、熊,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 李士群在76号的2门,加了一道警卫;熊剑东家在楼梯口摆 了一挺机关枪;罗君强最紧张,花园中放步哨,客厅门口亦 有税警站岗。同舟敌国,以致于金雄白大为感慨。

金雄白曾经劝过罗君强,坦陈感想,觉得这是一个不祥 的预兆。”政府”成立不过两年,而一切现象酷似南明与洪杨 两时代,大人先生们动辄高张盛筵,穷奢极侈;而且往往召 名伶演剧,卜昼卜夜,亘续数日不倦,这样用醇酒妇人来粉 饰太平,麻醉自己,与马士英、阮大铖等辈,在南京迎立福 王后,有何不同?

他又说:”现在更索性发展到洪杨定鼎金陵以后,立即展 开了同室操戈的内讧,我不忍再见杨秀清与韦昌辉的事,重 演于今日,还是息事宁人,和解为宜。”

金雄白倒颇相做调人,无奈言之谆谆,听者藐藐,罗君 强根本就听不进去。同时由于李士群得罪的人很多,知道罗、 李不和,想报复李士群的人,不知不觉地倾向罗君强,无形 中形成鼓励,越使罗君强觉得非去此獠不可。

熊剑东也是早有去李而后快的决心,不过他做事比罗君 强来得慎重,只是向信得过的胡兰成问计:如何才可以把李 士群打倒?   ”特工不得兼行政官,总要把李士群的特工,或者江苏省 长免掉一个,削减他的势力,再看后来的情形,相机行事。” 胡兰成特别强调:”这是一句总诀!怎么做法,你自己去想法 子。”

熊剑东听他的话,活动陈公博、周佛海,以及日本方面 向汪精卫进言。可是,由于陈璧君很欣赏李士群,所以汪精 卫始终不愿裁减李士群的势力。

李士群也已察觉到,胡兰成是熊剑东的军师,想跟他破 釜沉舟地谈一谈。这天胡兰成到李家去玩;李士群恰好无事, 吃完夜饭,邀胡兰成到楼下书房,亲自关上了门,脸色也变 得很严肃了。

胡兰成很沉着地采取守势,一言不发,只等他来问;李 士群开口第一句是:”我有今天的地位形势,是你帮了我的 忙。   ”岂敢!”胡兰成笑笑答说。   ”不过你近来为熊剑东,对我不好了。”   ”我没有为哪个,我为我自己。”   ”像林之江,不是你救的?熊剑东一个草包,他没有这样 聪明。”李士群接着又说:”还有你对江苏省政府种种为难,也 不是没有道理的。总而言之,我要请你仍旧跟我联合。”   ”如今你已经凡事都会得自己照顾,何用这样郑重与我说 话?”

胡兰成是含着笑说的;在李士群觉得其意难以捉摸,叹 口气说:”人家当你是书生,只有我几件事上过手,知道你的 厉害。熊剑东是匹夫之勇,你如果帮我,我就胜利;你如果 帮熊剑东,我就失败。”

李士群会甘于失败吗?自然不甘;不甘就会先发制人,胡 兰成听出他话中有杀机;当即答说:”你们管你们吵,我两边 都不帮好了。”   ”政治没有中立的。”李士群说:”非友即敌。”   ”为敌又如何?”   ”那自然是赌生死!像吴四宝,我要他死,所以他就死定 了。”

胡兰成既惊且怒,心想此时不能示弱,否则以后麻烦甚 多;当即沉下脸来说:”现在的李士群,我大约亦打不倒你; 不过,我自卫的一点力量,大约还有。”   ”你不要误会!我不过是比方;对你当然不同的。”李士 群又说:”你跟我联合,已经有历史了;熊剑东,你不过在我 家才认识的。这一层,我要请你想一想。”

胡兰成果然想了一会问:“你是不是要我跟熊剑东断绝往 来?”   ”你仍旧跟他往来,不过要帮我。”   ”这是出卖朋友。”胡兰成摇摇头,”出卖朋友的事,我不 做。”   ”搞政治切忌动感情,你的政治才略胜过我;然而我比你 晓得政治的本质。你还是听我刚才的话,仍旧跟熊剑东往来, 暗底下帮我。”   ”哪有这种事?”胡兰成板着脸说:”就汪先生下令要我做 间谍我也不做的。”   ”你不要生气。”李士群急忙解释,”你的弱点是没有钱。 现在我的钱比周佛海还多,我可以帮你;你要多少都可以,我 马上开支票。”   ”不必!我也用不着什么钱。”   ”还有政治地位,以前是你帮过我;可是现在,我跟汪先 生的关系,胜过你了。我可以跟汪先生说,给你一个部。”   ”多谢。”胡兰成淡淡地说:”当初汪先生原是要我做特任 官的,亦是我自己觉得不像,辞谢了的,岂有现在倒来钻营 之理?”

气氛很僵,有些谈不下去了;恰好卫士敲门,端进来一 壶咖啡、一盘蛋糕。胡兰成不由得想起吴四宝所吃的毒面;转 念又想:第一、李士群没有打算到谈话会决裂,此刻纵有杀 机也还来不及部署;第二、南京到底是”首善之区”,李士群 到底还不敢公然谋杀”行政院长”的主要幕僚之一。何况又 是在他家,就不怕惹麻烦,也会嫌晦气。

这样一想,坦然地喝咖啡、吃蛋糕;气氛是有些转好了, 偏偏李士群的妻子叶吉卿出面来干预了。   ”士群呀,”叶吉卿穿件织锦的晨衣在房门口喊道:”已经 半夜过两点钟了,有什么话要这样子谈的?”

叶吉卿以前跟她丈夫一样,一见胡兰成总是”胡次长、胡 次长”叫个不停;此时脸上却有厌烦的逐客之色,胡兰成心 里虽然不高兴,但却巴不得有这一句,便好脱身。   ”正是,”他站起来说:”时候也不早了。下次再谈吧!”   ”你此刻是感情冲动。”李士群一面送他下楼梯,一面说 道:”这时候你不以我的话为然,请你回去细想一想,就知道 我是对的。”   ”好,好!我会细想。”胡兰成回身拦阻,”请留步。”   ”明天请你答复我。”   ”好的。”胡兰成说完又走;李士群却又送了出来。

一直送到大门口,卫士将铁门拉开,汽车的引擎已经发 动了,李士群等胡兰成上车以后,还叮嘱一句:”明天到我家 来吃中饭。”   ”明天再看。”胡兰成一面说,一面左右张望,深怕李士 群埋伏了刺客。

幸而没有。但胡兰成自此起了戒心,再也不到李家去了。

”兰成,你看有什么彻底一点的办法?”熊剑东说:”再下 去,真正要尾大不掉了。”

怎样才叫彻底呢?当然是杀掉李士群。但时机似乎还没 有成熟;胡兰成想了一下说:”他两个靠山,一个汪先生;一 个日本人,你要想法子先断他跟日本人的勾结。”

熊剑东跟日本宪兵方面的关系也很密切;但李士群已进 而搭线到了东京,所以要断他与日本人的勾结,不是件容易 的事。

于是熊剑东又向胡兰成去问计了:”他清老百姓的箱子, 清得太过分了,有人告到东京。可是,东京方面仅仅注意,并 无行动。你看,为今之计如何?”   ”这亦不用问得的,你去翻翻历史看,伏壁死士,筵前立 斩的故事多得很。”   ”我也想过,如果我请他吃饭,他一定会疑心到是鸿门 宴。”   ”你当然不够资格,找够资格的人请他,让他不防备。”   ”嗯,嗯!”熊剑东说:”我懂了。”   ”你放手去干。”胡兰成说:   ”你从周那里下手;要周与陈联名请他吃饭。即席数以殃 民之罪,’先斩后奏’,自请处分。汪先生看到事已如此,亦 不能把他们两位怎么样的。”

熊剑东受教,果然跟周佛海去说了;周佛海面有难色,最 后答了句:”我跟公博去商量。”

那知道陈公博比周佛海的胆子更小;坚决反对这种冒险 的行为。而且认为这样做法,后患甚为可虑。

熊剑东将陈公博的话,告诉了胡兰成;他说:   ”没有什么后患的,要得此人而甘心的也很多;清乡地区 的老百姓,更一定是人人称快。你不要听陈公博的话,他是 书生。”   ”我也这么想。可是有什么好法子呢?”   ”你不管法子好不好?只要能把他宰掉就是好法子。”

熊剑东颇为困惑,想不通胡兰成的话,只好又问了:”你 是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把他宰掉?”   ”对,正是这话。”   ”善后呢?”   ”那是另一回事。”   ”可是,预先要想好。”   ”你怎么杀他,预先亦还没有想好;哪里就谈得到以后了? 偏要一步一步的走!”

这一下熊剑东倒是想通了,先去想设计杀李士群的方式; 然后根据这个方式来考虑善后。

这样过了两个月,有一天胡兰成去看罗君强,只见里外 都站了卫兵;罗君强一向容易紧张,但这天在自己家如临大 敌的模样,却还罕见。   ”部长在楼上。”有个听差告诉客人,”熊先生跟冈村宪兵 中佐也在。我去通报。”   ”我没有事。不必。”胡兰成很见机地说:”我呆一会就走 的。”

刚说了这一句,只见熊剑东出现在楼梯口,“兰成、兰成!” 他很高兴地说:”我正要打电话找你;巧极了。”

说着,匆匆下楼,将胡兰成引入一间空屋,拉到靠里的 沙发上坐下,方始低声相语。   ”东京方面的回电已经来了。”   ”什么回电?”   ”由日本宪兵建议,拿十八子处决。”

胡兰成很有兴趣地问:”怎么说?”   ”就地善处,惟须避免发生严重后果。”熊剑东说:”现在 就是这点麻烦,你是汪先生的亲信;所以要问你,如果杀了 十八子,汪先生会不会一生气说不干了?”   ”不会!决不会。”胡兰成答说:”不要说一个’政府’;就 是一个’水路班子’,也不能说散就散。”   ”你敢这样判断?”

胡兰成这些地方胆子最大,毫不迟疑地答一声:”敢。”

于是熊剑东又匆匆上楼;胡兰成仍旧在楼下客厅中看水 仙花。眼中有花;心中有人,想到佘爱珍的夫仇可报,自己 也可以了却一件心事,不由得大为兴奋。不过,他也知道,自 己在无意中了一件密谋,分享他人的秘密,不是好事,尤其 是不利于李士群的秘密,更是不祥之事。

转念到此,无端打了个寒噤,赶紧悄然开溜;以后也不 敢找罗君强或熊剑东去打听这件事,只是静以观变。”

”我觉得中国有句俗语,很有意思:’两虎相争,必有一 伤’。”驻虹口的日本宪兵队长冈村中佐,通过翻译向李士群 建议:”你跟熊剑东就如两头老虎,是不是可以和睦相处,不 起争执?”   ”不是我跟他争,是他跟我争。”   ”不管谁跟谁争?只要你们有讲和的诚意,我愿意出面担 任调解人。”   ”多谢你!”李士群问道:”熊剑东有没有诚意?”   ”有。”   ”他有,我亦有。”   ”那好!你们双方暂且不必见面,有意见,有条件,都告 诉我,让我来拟定一个可为双方所接受的办法。当然,这一 定是个折衷的办法,你们双方都需要让步。”   ”是的。总要彼此相让才谈得拢。不过,原则是不能让步 的。”   ”当然,当然!”冈村又说:”其实你们的原则是一样的, 为中日和平,共同防共而努力。是吗?”   ”是。”   ”既然立场相同,应无不能谈得拢的道理。李部长,请问 你有什么条件?”   ”我——,”李士群想了一下说:”我没有什么条件,条件 要他开。”   ”那末,你总有希望吧?希望你们的争执,怎么样解决?”   ”我希望他跟我在一起办事。”   ”嗯,嗯。”冈村问道:”要怎么样的一种安排,才能让你 们在一起。?”   ”很容易!委屈他做我的副手;我可以跟汪先生说,为他 特为设一个职位,或者现成的警政部次长。”   ”好,这是一个结论。我跟他去谈。”

谈得很好,熊剑东愿意做李士群的副手;不过他有个条 件,要李士群送他5000万中储券。他的理由是,跟了李士群, 就不能再有自己的势力;李士群也不会容许他有自己的势力。 这样,他的多年旧部,即非善遣不可,5000万中储券完全拿 来作为遣散费之用。   5000万是太多了一点,讨价还价,往返磋商,讲定3000 万成交。于是冈村面邀李士群到他家吃夜饭;熊剑东也到,杯 酒言欢,作为化干戈为玉帛的开始。

李士群准时赴宴,熊剑东先已到了,见了面,拉着手拍 拍肩,一个说了句:”你这个家伙!”一个答一声:”好了,好 了!过去的不必提了!”就此”尽释前嫌”,言不及义地谈得 很高兴。   ”不一会,主妇亲自来请入席。冈村家雇用了一个厨娘, 做得极好的广东菜;时已入夏,啤酒当令,3个人都是好量, 不到半小时,已经干了两打太阳啤酒了。

就这时,厨房里送出来一盘”汉堡”,冈村郑重介绍,是 他妻子所亲手烹制,风味与众不同。熊剑东听说,挟起一枚 就往口中送,吃完一个又吃一个,气味津津;李士群照样也 是吃了两个。接下来再喝啤酒,兴尽告辞,约定等他苏州回 来,作东邀冈村与熊剑东再来赌酒。

第二天傍晚,李士群人在苏州,要赴一次宴会;穿好衣 服,忽然感到头晕。他的妻子叶吉卿看他面色发红,伸手在 他额上一摸,吓得惊叫:”好烫!”

李士群的”十弟兄”中有个黄敬斋,他们关系就仿佛周 佛海与金雄白,不过黄敬斋与李家的交情,过于通家之好,所 以黄敬斋的妻子金光楣,在李家穿房入户,毫不避忌,此时 便找了支温度计来,亲自为李士群量体温;一量是41度的高 烧。

赶紧扶到床上,李士群已是遍体淋漓,汗出如浆。照道 理说,出了汗应该退烧;那知热度不减反增,这病就来得蹊 跷了。   ”怎么办?”叶吉卿跟金子楣商量。   ”只有打长途电话把徐先生请来;一面这里先请医生来 看。”

金光楣口中的徐先生,是在上海挂牌的西医,据说他跟 叶吉卿的关系,仿佛胡兰成之与佘爱珍。不过医道不错,李 士群很信任他;只是人在上海,无法救急。   ”请日本军医来看。”李士群心里明白,”只有日本军医知 道是什么病?”

请了日本军医来,也如中医一样,望闻问切四步工夫都 做到;只见他紧自摇头,说是中了一种细菌的毒,病很棘手。   ”是哪一种细菌?”李士群问。

日本军医不答,替他打了一针;说是可以减轻痛苦。但 事实上痛苦仍在;最特异的一个征象是,汗出如雨,永无干 时。叶吉卿、金光楣轮流替他拭汗,几打干毛巾,不消多时, 条条湿透。   ”给我一支枪!”李士群呻吟着说:”做了一世的特工,连 这点警觉都没有,我哪里还有脸主持特工?”

尽管李士群一再要一支手枪,让他自我解脱,无奈家属 始终抱着一丝希望;等徐医生从上海赶到,居然诊察不出是 何病症,才知道李士群的一条命是保不住了,可是仍旧不能 不让他活受罪——日本进行”细菌战”的研究,培养出一种 不知名的细菌,进入人体以内,24小时才发作;一发作便不 可救药,只见人不断出汗,也就是不断排泄体内的水分,到 排泄净尽,方始毕命,而平时躯体已缩得又小又瘪,胡眉男 子,浑如孩童。李士群就是这样恶贯满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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