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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这个眼色所予金雄白的印象非常强烈。他最初的反应是 疑惑,何以有此表示?但细想一想,不难明白;此人正与敖 占春一样,良心未死,他本不愿列名感谢法案,但却无力反 对;现在由于金雄白提出强烈纠正,恰好也撤消了他们的列 名。

日本国旗与”满洲国”旗终于都降落了,这是”满洲 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金雄白顿时成了特殊人物,知 道这件事的人,无不投以异样的眼光。到得这天夜里,在他 刚要上床时,突然有人来访;不肯提名道姓,只说他是”本 地的同业。”

既是同业,不妨延见;那人一开口就说:”今天你做得太 痛快了,但是,你会连累到东北同胞!”

金雄白大为诧异,”一身做事一身当!”他问:”为什么会 连累别人,我倒很想请教请教其中的道理。”   ”从前也有过像你这样的人,在’满洲国的首都”胡 闹’,但第二天在路上,不明不白地被暗杀了。”

这话自是入耳惊心,因为是非常可能的事。但金雄白对 来人有些反感,以为他是大言恫吓,所以回答的态度,相当 傲慢。   ”我已经说过,一身做事一身当。性命是我自己的,就算 送在东北,又何致于连累了东北同胞?”   ”你听我说下去就知道了。你想不想知道那件案子的结 果?”

那人的神态很奇怪,一时竟看不出他的心是冷是热;不 过金雄白到底经得事多,听他的口气,这件案子的发展,大 有文章,便即改容相谢。   ”是,是!请坐。请坐了细细谈。”说着,他递了支烟过 去。   ”谢谢,我不抽。”那人仍旧站着说:”那件案子,治安当 局办得异常认真,当时封锁现场,大加搜索;因案及案,缇 骑四出,抓了几十个嫌疑犯,而且很快地就地枪决了。”

金雄白大惊,急急问道:“是几十个嫌疑犯,一体枪决吗?”   ”是的,一个都不漏。”   ”又何致于如此!几十个人替一个人偿命,这样的法律也 太严厉了。而且,总也有主从之分吧?”   ”你知道主犯是谁?从犯又是谁?”   ”不知道。”   ”主犯从犯,哼,根本不在那几十个人之内——。”   ”这,”金雄白失声说道:”是枉杀无辜!”   ”也不能说’无辜’,反日就是他们的罪名。他们是一石 两鸟之计,一方面派人暗杀了’胡闹’的人;另一方面借此 在捉反日份子,一体枪决,表面上好像堵塞了他人怀疑的口 实,暗中正好屠杀反满反日的热血青年。”   ”好毒的手法!”金雄白开始感到事态严重了。   ”你也知道了!”那人低声说道:”我就是特为来向你提出 警告的;这几天,你的行动最好当心一点儿。”   ”是,是!”金雄白紧握着他的手:”非常感谢你的忠告, 请问贵姓?”

那人摇摇头答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也不必问姓名了。” 说完,挣脱了手,掉头就走。

金雄白想送出门外,那人做个手势拦住了他;然后将门 启开一条缝,向左右看清了没有人、才一闪身而去。

由于来客这紧张的动作,越发增添了金雄白的神秘恐怖 感;一个人坐了下来,静静地考虑了一会,觉得这件事只有 一个人可以商量,就是敖占春。

敖占春也住在第一旅馆,一个电话就将他找来了;关上 门低声密谈,说知原委,请教如何应付?

“这件事,就那位神秘客不说,我也想提醒你注意。不过, ‘新京’到底是’首善之地’,他们不会傻到在这里动手,留 一个话柄。”

“你的意思是,只要在长春就不要紧?”金雄白这样问说。

“也不是说在这里就不要紧;只是比在其他地方安全得 多。”敖占春又说:”会议以后要分批参观佳木斯、抚顺、大 连;你当然应该辞谢。”

“当然。”金雄白又问:”你呢?是不是也要随团出发。”

“不!我的任务是陪你们出关,再陪你们进关。”

“对了!”金雄白被提醒了,”你是监视我们来的;但也应 该是来保护我们的。既然有此警告,我只有寸步不离地跟着 你了。”

“我当然要保护你。不过,在方法上要研究一下。”敖占 春想了一下说:”你当然不能一个人先回去,那样太危险了; 可是你待在长春无所事事,他们天天派了人来,名为奉陪,实 则监视,不也是很乏味的一件事。”

“是啊,那一来正是困处愁城了!要想办法,打发这几天 的日子。”

敖占春沉吟了好久说道:”这样,首先我采取一个行动, 跟他们交涉,说你这样子’胡闹’,难免有人看你不顺眼,要 不利于你。倘或有什么不幸事件发生,会影响’中满邦交’。 所以要请求特别保护。”

“这个办法不错。不过,那一来,置于保护之下,也就是 置于监视之下了。”   ”所以罗!”敖占春接着又说:”我有第二步行动,我陪你 到哈尔滨去玩一趟。哈尔滨的警方,我熟人很多,不会出乱 子。”   ”那太好了!”金雄白很兴奋地说:”我久已向往哈尔滨的 异地风光了。”

刚说到这里,有人来敲门,金雄白亲自去接应,开门一 看,是”代表”之一的国民新闻社长黄敬斋。   ”敖先生也在这里,好极了!我正有事要拜托敖先生。”黄 敬斋问道:”能不能请敖先生代为联络一下,抚顺、大连那些 地方公式化的参观,我实在没有兴趣;能不能不去?”   ”你不去怎么办?”金雄白问:”一个人待在长春?”   ”有何不可?一个人在长春,找个本地朋友做向导,吃吃 馆子,逛逛窑子,也很逍遥自在啊。”   ”我看这样,”敖占春说:”你跟我们一起行动吧。”   ”你们到哪里?”   ”暂时不宣布,反正不是抚顺、大连。”   ”好,有你们作伴更好了。”

于是等”大会”终了,其他”代表”搭车南下;只有金 雄白与黄敬斋,由敖占春陪着,沿南满路北上,到了150英 里以外的哈尔滨。

哈尔滨原是松花江西岸的一个村落,自从为俄国所租借 后,方成都市。整个哈尔滨分为4个部分:旧市区、新市区、 埠头区、傅家甸——这一部分纯粹是中国式的市尘,在俄国 人的势力范围之外。哈尔滨的旅馆,大部分在傅家甸;金雄 白一行,就住在傅家甸的天有客栈,是一家老式但很宽敞干 净的旅馆。

略略安顿好了,敖占春拨了个电话给他朋友,是埠头区 的警察首长,名叫刘子川。不一会,一辆汽车开到,刘子川 拜访来了。

刘子川是很豪爽好客的人,与两个陌生朋友,一见如故; 很亲切地谈了一会,便向敖占春率直问道:”怎么玩法?” “这要问他们两位。”敖占春向金、黄二人说道:”没有关 系,子川是自己人。”

虽说自己人,到底还是初交:片刻邂垢,相偕冶游,即 令脱略形迹,心理上总不免拘谨,亦就不足以言放浪形骸之 乐。因此金雄白答说:”改一天吧!”   ”改什么?”刘子川说:”两位从南边不远万里而来,况且 也待不了几天,光阴不可虚耗。”   ”清谈也很好。”   ”这样吧,敖占春说:”咱们先吃饭,饭后看兴致如何再 说。两位看,这样好不好?”   ”很好,很好。”黄敬斋说:”我倒很想见识见识帝俄的贵 族。”   ”你在上海见识得还不够?”金雄白笑道:”当年的公主, 如今都是鸠盘荼了!想来哈尔滨也一样。”   ”不然,”刘子川接口说道:”当年的公主虽成了夜叉;公 主的女儿、孙女儿,也是金枝玉叶,其中有很不错的。敬斋 兄有兴,我们就研究一下,是直接去吃罗宋大菜呢;还是先 在别处吃了饭,再去找妞?”   ”在上海住过的人,提起罗宋大菜都很倒胃口。另外找地 方吧。”   ”有真正的好俄国菜,不光是一道汤、面包管饱的罗宋大 菜——。”   ”我知道,我知道!”黄敬斋抢着刘子川的话说:”真正宫 廷式的罗宋大菜,可又太丰富了;我们的胃口都有限,糟蹋 了。”

敖占春明白,那种宫廷式的大菜,花费甚大;黄敬斋不 愿主人太破费;且先征询金雄白的意见,再作道理。

金雄白也懂黄敬斋的本意,觉得这也是作客之道;便即 答说:”我很想尝尝松花江的白鱼。”   ”那就只有上福致楼了。”敖占春说:”他家的白鱼做得最 好。”   ”好,就是福致楼。”刘子川举手肃客,”请!”   ”慢一点。”敖占春忽然想起,”我先跟子川说句话。”

于是相偕到了走廊上,敖占春将金雄白在长春”闯祸的 情形,约略说知;刘子川肃然起敬,拍胸脯担保,绝无问题。   ”我先打个电话,”他说:”再关照这里的掌柜,格外小心。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不但吃了松花江的白鱼;一鱼两吃,头尾红烧、中段清 蒸,还吃了两样异味,一样叫做乌鸡,形似乌鸦而稍大,产 自兴安岭的原始森林,用笋片炒菜下酒,鲜美无比。

再有一样叫飞龙,也是兴安岭的特产;看样子是山鸡的 变种,但比山鸡可口,又嫩又香,而且大补。金雄白与黄敬 斋,都是初尝异味,吃得痛快淋漓,通身舒泰。   ”从前吴铁老说过,不到东北,不知东北之大。我要说不 到东北,不知东北之美,东北之奇。”金雄白说:”光是口腹 之嗜,就让人怀念不止了。”   ”东北多的是珍禽异兽,乌鸡、飞龙是珍禽。”黄敬斋问 说:”不知道有什么异兽?倒很想看看。”   ”有种憨大憨——。”   ”什么?”黄敬斋侧耳问道:”叫什么?”

敖占春便用自来水笔,就在桌布上写了”憨大憨”3字说 道:”顾名思义,可以想见那种傻呼呼的样子。又有人把憨字 写成’罕’字,这也通,是很希罕的东西;只怕不容易看到。”   ”怎么不容易?”刘子川接口,”动物园就有。不过今晚是 看不到了。”   ”喔,”黄敬斋大为兴奋,”明天一起床,就先要去看一看 这憨大憨。”   ”其实不看也罢,丑得很,牛首,驼背、驴尾、马蹄;其 笨无比——别的鸟兽,一闻异声,赶紧就逃;只有这憨大憨 会楞在那儿好半天,才会想到情形不妙,掉头溜走。”   ”照此说来,不就是姜子牙的坐骑’四不像’吗?”金雄 白恍然有悟。   ”对了!就是’四不像’。”   ”真有’四不象’?”黄敬斋觉得不可思议,”是怎么来的 呢?”   ”大概是野兽杂交出来的怪物。”

“如说是杂交的怪物,当然是牛、马、驴子、骆驼四种动 物杂交的结果。”金雄白笑道:”可名之为’四转子’。”

“妙!”黄敬斋说:”’二转子’聪明漂亮的居多;’四转 子’何以既丑且笨?这道理就不懂了。”

“黄兄,”刘子川笑着说:”我看你把’四转子’丢开;今 儿晚上,我带你去找’二转子’好不好?”

“好啊,太好了!”

哈尔滨的”二转子”很多,但可共春宵的,却只有两处 地方才有,一处是酒吧;一处是日本开设的洋式茶店。主随 客便,刘子川请金、黄二人选择;黄敬斋愿意到洋式茶店。这 是敖占春的建议,他说酒吧的情调,不如洋式茶店。

出了饭馆,安步当车,走不多远,看到一块灯牌,映出 “哈风”二字;门口有一具方形日式纸灯笼,白底黑字:”纯 吃茶”。刘子川便站住了脚。

“就这里吧!怎么样?”

客人都没有意见,刘子川便带头进门;揭开厚厚的门帘, 只见轻音乐声中,人影幢幢;金雄白不由得停住脚,想要等 眼睛能适应幽黯的光线,再往前走,免得碰撞,

“请,请!”是很恭敬的日本话;接着有一支温柔的手来 牵引他。

这时金雄白的双眼已能清晰地辨物了。这家洋式茶店,门 面甚狭却很深,穿过一连串卡式火车座,到得最后,经过帐 台,豁然开朗,座位也比较舒服,是半圆形的长沙发,可以 坐6个人;挤拢了,上10个也容纳得下。

“刘大爷,好久没有来了。”来招呼的是个中年妇人;只 听她一口纯粹的东北口音,不看她的面貌,不会想到是白俄。 “玛利,今天陪关内的朋友来玩,你可别让我丢面子。”   ”怎么会?”玛利答说:”我们从来不敢怠慢客人;又是刘 大爷的贵宾,更不敢了。”

接着,玛利一一请教”贵姓”;刘子川介绍完了问:”你 找哪几个人来坐?”

原来这洋式茶店有女侍伴坐,论时计酬;玛利便是这些 女侍的头脑,都叫她”妈妈”;说穿了便是鸨儿。

当下玛利说了几个”花名”,刘子川关照”都叫来看”。于 是一下子来了6个,其中倒有5个”二转子”,不过不全是中 俄混血儿。当然,即令是”日俄冲突”的”战果”,也会说中 国话;金雄白挑的那个荣子就是。她生得小巧玲珑,皮肤白; 眼睛极大,头发极黑,鼻子既不高、也不大,只觉得在那双 大眼与菱形的嘴之间,联系得恰到好处。是个不可方物的混 血美人。   ”金先生,”荣子照例寒暄:”贵处是?”

金雄白心想,说江苏青浦,她未必知道;而且在”满洲 国”问籍贯,在他看来有特殊意义,所以特意答说:”我是中 国人。”   ”喔,”荣子接口说道:”我也是中国人;四分之一的中国 人。”   ”怎么叫四分之一?”金雄白想一想说:“想来是你的祖父、 祖母;或者外祖父、祖母有一位是中国人。是吗?”   ”是的,我奶奶是中国人;现在说,是’满洲国’人。”

金雄白本想说:”满洲国”人也是中国人。但这里不是官 式场合,辩之无益;而可能多言贾祸,为刘子川、敖占春增 加麻烦。所以改口问说:”还有四分之三呢?”原来荣子的家 庭,有复杂的国际背景,除了祖母是中国人,父亲是日本人 以外,还有一个俄国籍的外祖父与一个朝鲜籍的外祖母。

听她说明身世,金雄白说道:”这不就是’四转子’吗?”

刘子川、敖占春、黄敬斋无不大笑;笑停了,黄敬斋说 道:”这也可以说是’大东亚共荣圈’的结晶。”

这个譬喻,谑而近虐,刘子川、敖占春为了客人的安全, 不敢再笑;荣子与她的女伴们莫名片妙,争着询问发笑的原 因。刘子川便说了”四转子”这个名词的来历;接着又说 “动物越转越丑,人越转越俊。”

亏得有这句话,才不致于唐突美人;至于”大东亚共荣 圈的结晶”那句话,不必解释,也都能默喻其意。金雄白怕 荣子让人这么肆意调笑,心里会不高兴,便紧握着她的手,作 为抚慰;荣子会心不远,报以一笑。笑时露出两排整洁莹白 的牙,十分妩媚,金雄白不免心中一动。

这时玛利亲自送了茶来,一把大银壶中,倒出来的是浓 得发黑的红茶;以俄国茶砖用文火熬煮,既苦且涩,无法下 咽,所以要加上大量的糖,再浇上极浓的羊奶,犹如蒙疆的 奶茶,只是不加盐而已。

籍隶江南的金雄白和黄敬斋,喝惯了龙井、碧螺春等等 清茶,如何消受得了这样的异味?因此一个个蹙眉摇头,浅 尝即止。

“吃不惯不是?”刘子川虽是山东人,到东北却是”九一 八”以后的事;所以他也有过同样的经验,”一到喝惯了,自 秋至春,简直不可一日无此君。”

“我相信也是如此。苦寒之地,非这样的饮料,不足以祛 除阴湿。不过,”金雄白无可奈何状,”今天可是敬谢不敏了。”

“那么喝酒吧!”

“这里,”敖占春问:”也行吗?”

本来是不行的,茶店是茶店,酒吧是酒吧;行规彼此尊 重,不容侵犯。但偶而破例,说起来只是主人敬客,亦无不 可。

于是玛利去拿了酒来,很纯的伏特加;还有一大盘鱼子 酱。金雄白识得行情,这一下要花刘子川好些钱,心里觉得 很过意不去。

“喝得来吗?”荣子一面倒酒;一面很体贴地向金雄白说: “如果觉得酒太凶,我替你去拿啤酒。”

“对了,我也只能喝啤酒。”黄敬斋接口,”这伏特加太凶 了,而且有股怪味。”

最后那句话,大可不说;金雄白心想,刘子川很难得地 在这里要了伏特加,客人不但不欣赏,而且还有不中听的话, 做主人的岂不窝囊。

这样一想,便改了主意,”我喝伏加特。”他说:”在上海 要喝这么地道的伏特加,吃这么新鲜的鱼子酱,根本就不可 能。”

他的话弥补了黄敬斋的失言;刘子川很高兴地举杯说道: “请、请!”说罢”咕嘟”一声,一小杯酒已经下咽。

主人干了,客人不能不干;但这杯酒下去,心里在说:五 脏庙要造反了。

那杯酒入喉,火辣辣的一条线,直下丹田;金雄白也尝 过不少烈酒,不管贵州茅台、泸州大曲、洋河高粱,以及北 方烧锅头,都不及伏特加来得凶。

“好家伙,”他说:”真是领教了。”

话犹未完,一个名叫伊娃的中俄混血儿,却又来敬他的 酒了。金雄白不甘示弱,又”领教”了一次”好家伙”。

“吃点东西,压一压酒。”荣子将一小块上面布满了黑鱼 子酱的面包,送到金雄白的口中;随又问说:”金先生,你以 前到哈尔滨来过没有?”

“不但哈尔滨没有来过;到东北也是第一次。”金雄白问: “你呢?到南边去过没有?”

“没有。往南,最远只到过奉天。”

“你想不想到上海去玩玩?”

一听这话,荣子的双眼顿时发亮,眸子像两枚黑宝石似 地,闪出动人的光芒;但当她的感受还没有完全吸收时,她 那双眼睛突然转为抑郁,摇摇头说:”不!”

金雄白大惑不解,不知她何以有此变化莫测的表情;好 奇心起,颇有探索原因的兴趣。转念又想,萍水相逢,又在 客边,而且多少带着避难的性质,亦就多少是在亡命途中,何 必多事?于是,那份好奇心很快地消失了。

但是酒精却在他的血液中开始了作用;因此,对荣子这 个”人”的兴趣,却更增加了。他心里在想:如果我是刘子 川,察颜观色,一定会作安排,让远客尽欢。转念到此,不 由得抬眼去看东道主人。

巧得很,刘子川也正在注意他;视线相接时,他微笑问 道:”怎么样?”

这一问,可作两种解释,一种是问他对荣子是否满意;一 种问他有没有进一步的打算?金雄白认为前一种解释比较妥 当;便揽着荣子答说:”很好!”

事实上,这也就等于兼作了后一种解释;刘子川点点头, 站起身来,在另一张空沙发上坐下,接着,招招手找了玛利 去谈话。

显然的,金雄白的估量,完全正确。等刘子川回到原处, 玛利随即向荣子作个手势;她告个罪,离座而去,更可以证 明是在作”安排”。   ”敬斋兄,”刘子川问道:”你怎么样?”   ”我喝啤酒。”黄敬斋举着大酒杯说:”我倒觉得还是我们 自己的怡和啤酒好。杂七杂八的日本啤酒、俄国啤酒都没有 意思。”

何谓”杂七杂八”?而且喝的是日本太阳牌啤酒;并无俄 国啤酒,又怎么知道”没有意思”?   ”上海。”   ”喔,”刘子川紧接着问:”你对青岛啤酒有没有兴趣?”   ”青岛啤酒,号称用崂山泉水做的,风味不同;倒很想试 试。”   ”行!我请你喝青岛啤酒。”

金雄白与敖占春听他们借酒论色,不由得相视而笑:”敬 斋”,金雄白开玩笑地说:”青岛啤酒是德国质量的配方,不 也是杂七杂八的吗?”   ”那不同、那不同!不管怎么样,总是国货。”   ”真是,喝酒不忘爱国。不过,吃饭的时候,你好像对非 国货比较有兴致。”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闻名不如见面。”   ”别往下说了!”敖占春插进来说:”你这样批评国货,影 响了雄白兄的兴致。”   ”不会,不会!”金雄白笑道:“我是向来不为浮议所动的。”   ”对了!我是浮议。”黄敬斋干了啤酒;伊娃还要替他添 一平时,他摇摇手说:”不要了,回头我还要喝青岛啤酒。”   ”青岛啤酒也有;我给你换。”

经她这一说,宾主4人都笑了;伊娃自是莫名片妙,睁 大双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始终不明究竟。   ”酒不要了!”刘子川抚慰似地,拍拍伊娃的肩说:”他们 两位,今天刚到,要早点休息;我们要走了。请你告诉玛利, 拿帐单来。”

玛利送来帐单,刘子川签了字;另外拿出一卷钞票,略 略检点了一下,全数塞到了玛利手里。   ”没有多少时间,不用这么多。”   ”多下的送你。”刘子川站起身来,又问一句:”你记得地 方吧?”   ”记得。”

于是一群女侍簇拥着送客出门;独独不见荣子,金雄白 不免纳闷。在行人道上走了一段路,有人一伸手将他拉住;是 敖占春。   ”雄白兄,”敖占春说:”旅馆要换了,换到埠头区来,这 里是老刘的势力范围,安全绝对可以负责。”

金雄白自然同意,而且道了谢意,他说:”子川兄很好客, 我的脾气,亦是如此。今天叨扰他很多,亟思有以报答,你 问他,有没有意思南游,一切都是我招待。”   ”我看他除非有机会;专程去作你的客人,恐怕不可能。 不过,我将来或许有别的事请你帮忙。”

金雄白心里在想,这几年由于他跟周佛海的关系,来向 他求援的人极多,来意不外乎通财、求职、谋官与其命,当 然是因为做地下工作为日本宪兵或者”76号”所捕,来请他 帮忙;遇到这种情形,他是无有不尽力的。

刘子川请他帮忙,当然不会是通财或求职,也不见得是 谋官;至于拼命,此刻还谈不上,是不是他想到上海去搞什 么情报,要他代为掩护?果然如此,倒要设法探一探口气,是 替谁作情报?如果是日本人或者俄国人,成了为虎作伥,这 个忙就无从帮起了。

刚要开口探问,突然想到敖占春的朋友,何能为虎作伥? 这样一想,话就不一样了。”占春兄,”他说:”我跟子川兄虽 然一见如故,究竟还不能深知;只要你占春兄说一句:这个 忙一定要帮我就一定帮。”

敖占春没有作声,只紧握住他的手,重重摇撼了两下,表 示充分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时已到了埠头区最热闹的”克塔伊司塔耶街”;在邮政 总局附近有一家黑海饭店,门口已有刘子川属下的人在等,坐 电梯上7楼,开了两间窗口朝北,可以眺望松花江的套房。等 坐定下来,刘子川开始打电话。

他说的是俄语,金雄白与黄敬斋都不知所云:敖占春却 听得懂,笑着对黄敬斋说:”他替你在找青岛啤酒。”

果然,刘子川放下电话说:”找是找到了。不过,啤酒宜 于痛饮,不知道敬斋兄吃得消,吃不消?”   ”此话怎讲?”   ”高头大马,久战不起。”   ”那是特大号的皮装。”金雄白笑道:”你们只看敬斋兄的 肚子好了,喝啤酒他有兼人之量,没有问题。”   ”那好。”

话刚完,门上剥啄声响,敖占春摇摇手,同时期身去开 门。这自然是格外谨慎门户之意;因此,金雄白便也转眼去 望。

非常意外的,门外竟是荣子。这一下金雄白才明白,原 来在茶店中就已说妥;如今是直接来报到了。   ”欢迎、欢迎。”金雄白起身相迎。

荣子换了一身正在南方流行的时装,中式夹袄西装裤;这 天风大,所以用一块大彩巾,包头连披肩,手也掖在彩巾中, 只露出一张脸。

等她解开彩巾,金雄白方知荣子真是美人。茶店中灯光 黯淡,有些”二转子”一身黄毛,可以遮掩得过去,但像荣 子那样却是委屈了;只有在这璀璨明灯之下,看她肤白如雪, 头发既黑又亮,像一漆黑缎子;袅娜腰肢以及脸上小巧纤细 的轮廓与线条,亦只有在亮处才看得分明。   ”雄白就有这个本事。”黄敬斋不胜羡慕地说:”随便什么 地方,他总是第一眼就能把最好的挑出来。”

金雄白非常得意,满面含笑地向荣子说:”你听黄先生的 话没有?”

荣子点点头,转眼向黄敬斋抛过去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 然后随着金雄白一起坐下。

门上又剥啄作响了;黄敬斋精神一振,金雄白笑道:”青 岛啤酒来了。”

仍旧是敖占春去开的门,门外却是侍者,”哪一位是黄先 生?”他说:”请到间壁723号。”   ”怎么?”刘子川问道:”是王小姐来了?”   ”是的。”   ”为什么不领到这里来?”   ”王小姐听说人多,不肯来。”   ”这可新鲜——。”

一句话未完,金雄白抢着说:”大概是不惯的缘故,不必 勉强;敬斋移樽就教吧。”接下来又笑道:”看来’在山泉水 清’,只怕还是人家人?”   ”人家人倒是人家人;不过也’清’不到哪里去。不管啦, 敬斋兄你喝’酒’去吧。”

黄敬斋笑容满面,过意不去地问道:”你们两位呢?” “你不必管我们。”敖占春说:”你尽管去享受你的。明天 也不必起得太早;10点钟我来看你。”   ”怎么?你不住在这里?”   ”对了!我到子川兄那里去,联床夜话。”   ”好,好!明儿见,明儿见。”

等黄敬斋一走,刘子川与敖占春也相偕告辞;金雄白却 兴犹未央,”伏特加,刚才喝下去难受,这会儿酒倒醒了。”他 说:”有没有兴致再喝两杯?”   ”兴致是有;不过会扰了你的兴致。”刘子川说:”明天再 陪你吧。”   ”如此良宵,应该是你跟荣子浅斟低酌的时候,何必让我 们在这里讨厌。”敖占春拿起电话,”我替你要酒。你爱喝什 么?这家饭店很大,一般叫得出名字的酒都有。”   ”要瓶白兰地吧!”

于是敖占春替他要了一瓶拿玻仑白兰地,一个随厨房去 配的什锦冷盘。接着便与刘子川一起走了。   ”你姓什么?”   ”我——。”荣子说了一个日本姓;是日本话,金雄白听 不懂。

这无关紧要,金雄白也不再问;只说”看你才18岁,是 不是?”   ”不!我二十岁。”   ”家里有什么人?”   ”妈妈。”荣子答说,”还有弟弟妹妹。”   ”你父亲呢?”

荣子摇摇头,神色黯然地说:”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时金雄白才发觉,自己找了个很不适宜的话题,她的 父亲是日本人,而她又堕落风尘,可以想像得到,家庭境况, 一定不佳;说不定还有很悲惨的身世。萍水姻缘,不该触及 这容易令人不欢的话题。   ”金先生,”荣子反过来问:”你是上海人?”   ”上海附近。”   ”有多远?”   ”很近。”   ”就像这里到长春那么近?”   ”没有,没有。”金雄白答说:”江苏的整个面积很小;火 车只要十几分钟,就通过了一个县分。不比关外,地大物博 人稀。”   ”喔,”荣子点点头问:”金先生结婚了吧?”紧接着又不 好意思地说,“你看我多笨,会问出这句话来,当然已经结婚。”   ”是的。我孩子都很高了。”   ”几位?”   ”三个。”

说到这里,只听有人敲门;侍者送来了白兰地和下酒的 冷盘,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了无意义的谈话。荣子替他倒了酒; 自己也斟了少许,举杯说道:”金先生,我有个要求。”   ”好!你说吧!如果可能,我一定答应。”   ”我希望你跟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这不止是要求了,是怀疑我没有跟你说真话。是吗?”   ”不、不!金先生,我的话说得不适当,以致让你误会。 我很抱歉。”荣子又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我说的话,哪 些是随口敷衍的话,哪些是实在的。”   ”这就很难说了。随口敷衍是免不了的,譬如说:”你问 我这酒好不好?照我在上海喝的酒来说,不好;可是在这里, 我就得说:好,好!”   ”我很佩服金先生,肯说老实话。”荣子停了一下说:”我 想请问金先生一句话,希望你不是敷衍我。”

“当然!你说,我一定很诚恳地回答你。”

“你问我要不要进关玩一趟,有这话吗?”

正谈到这里,电话铃响了;金雄白拿起话筒接应,传来 的却是黄敬斋的声音:”上床了没有?”

“没有。”

“在楼下咖啡座上见个面,如何?”

金雄白心想,何事要避人而谈?但此时需要避人而谈,自 非小事;当却答说:”好吧!我马上来。”

于是向荣子说了缘故,随即下楼;黄敬斋已在咖啡座上 冷僻的一角坐等。

“你知道不知道那王小姐,长得什么样子?”

金雄白一楞;但对这种话题,自感兴趣,便即答说:”不 说是高头大马?”

“非也。生得修短合度,而且也很稳重。”

“恭喜,恭喜!”金雄白笑道:”那不是更理想吗?”

黄敬斋不理他这句话;管自己又问:”你知道不知道,那 王小姐为什么不肯到你房间里来?”

“我不知道。”

“其实你是知道的。你刚才说,大概是不惯的缘故;又说 ‘在山泉水清’,只怕还是人家人,这话一点都不错。”

“那么错在哪里呢?你说的情形,跟刘子川所安排,完全 不同。”

“问题就在这里。当时我一看情形不同,而且神情也不像 风尘中人,就问她说:’刘大爷说你身材长得高大,我一点都 不觉得,那是怎么回事。’她说:’那是她的小姑。’我更觉得 奇怪,于是问了好半天,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据说——”

据说她的小姑,真正的”王小姐”,本来是个吧娘,现在 已经不干这营生了。刘子川不知道怎么想到她,派人去找,为 王小姐一口拒绝,而刘子川手下的人说:”刘大爷的面子,你 们非给他圆上不可”。但王小姐执意不从;无可奈何之下,只 好由她的嫂子代为应此征召。

“这就奇怪了!”金雄白问说:”这也是能强人所难的吗? 而且,为什么对刘子川这样服从?莫非有别的缘故在内?”

“对了!”黄敬斋低声说道:”我跟你要研究的,正是这一 点。看样子,刘子川有个情报组织,找人来陪我,是一种 ‘工作’;她之来,是因为出于组织上的命令,既然小姑支持 不允,就只好她做嫂子的牺牲了。”

“那,该怎么办?”

“你自己想呢?”

“如果是我个人的事,我自有我的应付之道;不过,像这 样的情况,我们休戚相关,不能不先跟你商量。”

金雄白想了一下说:”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尊重对方的意 见。她愿去则去,愿留则留;不过她虽留了下来,要你自己 守得住。”

“我当然不必勉强她,天下女人多得很,何必非占有她不 可?不过,同床异梦,味道缺缺;我想打发她走,你看怎么 样?”

“这最好也要看她的意思,如果她很乐意,当然无可话说, 倘或面有难色,你的好意就变成害她了。”金雄白又加了一句: “我认为你的怀疑很有道理,这事的处理总以慎重为宜。”

黄敬斋对他的话,是充分理解的;如果半夜遣走王小姐, 刘子川一定会追问原故,可能会疑心她慢客,或者泄露了行 藏。前者是扫了刘子川的面子;后者问题更加严重。这样想 着,便决定了态度。   ”好吧!”他一面起身,一面说道:”今天我就好比’借干 铺。’”   ”只要人家愿意,湿铺也不妨。”

黄敬斋苦笑着转身而去;金雄白正在帐单上签字,不道 黄敬斋去而复回,神神秘秘地问道:”不要’卯金刀’在我们 两个人身上做工作吧?”   ”不会的。”金雄白很有信心地说:“我们是敖占春的朋友, 绝不会。”   ”总是小心点的好。”

这句话,倒让金雄白听进去了;所以回到自己房间,绝 口不提此事,不过心里当然丢不开,尤其是刘子川的身分煞 费猜疑。因为如此,双手捧着只倒了少许白兰地的卵形大玻 璃杯,不断晃荡,很容易地让人看出来,他心中有事。

一瞥之间,看到荣子在擦拭他面前的酒渍,方始警觉,自 己冷落了荣子,便即歉然笑道:”对不起!我想一件事想出神 了,以致忘记有你在这里,真是荒唐。”   ”金先生,太客气了。”荣子微笑着问:”你的心事想好了 没有?”   ”不是什么丢不开的心事。想明白了就行了。”   ”那好!我怕我说话会扰乱你的心思。”   ”不会,不会。”金雄白喝一口酒,取了一小块烧鹿脯,放 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双眼自然盯在荣子脸上。   ”金先生这趟出关是来观光?”   ”名义上是开会,实际上是观光。”   ”你觉得关外怎么样?”

金雄白心想,这句话如果是无甚意义的闲谈,大致是这 样问:你觉得关外好不好?或者问他观光了哪些地方?如今 笼通问到”怎么样”,涵盖面很广;而且看她眼中是一种讨论 问题的神色,就更不愿率尔作答了。

当然,要闪避,或者探索这句话的真意是不难的,”你说 哪方面怎么样?”他反问一句。   ”我是说我们这里老百姓的情形。”荣子问道:”金先生, 不知道你是不是明了?”

金雄白突然冲动,几乎脱口要说:”我到这里来,就是要 看看老百姓的情形。”但伴随这个冲动同时浮起的,却是高度 警觉。因而很沉着地先喝一口酒;酒杯的口径很大,罩住了 半个脸,也就遮掩了他的表情;方便的还不止于此,更可以 从酒杯边缘射出探测的视线,看她是何表情?

她的表情也显得很深沉;而过于沉静的眼神,看上去总 像带着些忧郁,这也就更突出了她的娴雅的气质。金雄白在 风尘中阅人甚多;竟也不免怦怦心动;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黄 敬斋的戏谑之词:”动物越转越丑;人越转越漂亮。”

一念未毕,蓦地里想到,她所说的:”我们这里的老百 姓”这句话,正确的解释是什么?如果是指中国人,她不应 用”我们”二字;因为她应该算作日本人。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要求澄清这个疑问,而且措词相当 坦率,”你有双重国籍,是日本人,也是’满洲国’人;如果 你所说的’我们这里的老百姓’,是指你们的双重国籍的同胞, 那么,”他说:”依我看,境况还不错。”   ”不!金先生,”荣子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出口来,”我不 是日本人。或者说,本来可以算日本人,现在早就不是了。”   ”这话似乎很费解。”   ”我说明白了,金先生就知道了。我的父亲是中日混血儿, 是日本人;可是,在生下我不久,就遗弃了我的母亲;同时 因为并非合法的婚姻,所以我不能取得日本的国籍。”她突然 昂起脸来,”就能取得,我也不要!”

这是感情自然的流露,金雄白了解她因为她父亲的薄幸 而恨日本人的道理;便用抚慰的语气说道:”很抱歉!我不该 问到你的身世,触动了你心里的隐痛。”   ”不!我反倒觉得心里好过些。”荣子又说:”在我母亲最 困难的时候,有一位好心的中国人,无条件地帮助我母亲;后 来我母亲就嫁给了他,跟着我继父,做了中国人。”   ”啊,”金雄白说:”我很高兴你能成为中国人。”

荣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可是,成了’满洲国’的中国人 很苦。”她说:”金先生也许还不知道。”   ”不能说不知道。不过并不深知。”他怕荣子没有听懂,特 地又加了一句:”就是知道得不多。”

由此开始,话题逐渐趋向轻松,在荣子是觉得有义务制 造比较”罗曼蒂克”的气氛;而金雄白却是逃避现实,因为 他知道如果再谈东北的”民生痛苦”,可能会牵引出让他难于 应付的局面。

于是在收音机所播”朔拿大”的轻快旋律中,依依低语, 直到彼此都觉得情绪成熟了,才去相拥入梦。梦回时,曙色 已从窗帘的缝隙中悄悄溜进来了。

6 客中惊艳

旖旎惆怅的一夜。

懒散而又恬适的金雄白,从一醒来脑中便浮起无数新鲜 而甜美的记忆;及至鼻中闻到散发自荣子秀发间的香味,就 像闻了嗅盐一般,懒散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从枕上转脸 去看荣子。

他看到只是荣子的披散着的一头黑发,与色如象牙的浑 圆的肩头;他忍不住想享受美妙的触觉,却又不忍扰她的清 梦,踌躇好一会,才轻轻地伸出手去,很小心地搭在她的胸 前,隔着轻柔的丝质睡衣,触摸到的是富弹性而又温暖的一 团肉。

荣子似乎不曾被惊醒,而其实她根本是醒着,她慢慢地 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然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食中两指,就 像小女孩牵着大人的手走路那样。   ”荣子!”金雄白轻轻地喊。   ”嗯。”她答应着,却未回面。   ”你做了梦没有?”   ”做了。”荣子反问,”你呢?”   ”当然做了,否则为什么问你。”金雄白一面轻柔地抚摸 着,一面靠紧身体,从她的发丝中将声音透过去:”我做的梦 先很有趣,梦见我在跑马厅,春季大香槟中我买的马,一路 领先——。”他故意不说下去。   ”后来呢?”荣子如他所期望的,翻过身来,面对面地问 说:”到终点仍旧是第一。”   ”不知道。”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有个冒失鬼从背后撞了我一下;一惊而醒, 自然就不知道那骑马赢了没有?”   ”真可惜!”   ”是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受,好梦不终,突然惊 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虚,不过,今天我的感觉不同。”   ”怎么不同呢?”   ”因为醒来比梦中更好。”他摸着她的脸说:”有你填补我 失落好梦的空虚。人间到底胜于天上。”   ”你是说真实胜于梦境?”   ”正是这话。”   ”可是,你怎么能证明,现在不是梦境,那匹一路领先的 马,不是真实?也许你的马早就赢了,正等着你拿马匹去领 奖金呢!等我看看,你的马匹搁在哪个口袋里了。”说着,她 伸手到金雄白去乱捏乱摸;金雄白怕痒,又笑又躲,最后两 人扭成一团。

二人又经历了一次由兴奋到懒散的过程,金雄白问道: “荣子,你读过庄子没有?”

“只听见这部书名。”

“你看过京戏的蝴蝶梦、大劈棺没有?”

荣子想了一下说:”看过,那年童芷苓到哈尔滨来,常唱 这出戏。原来你说的庄子,就是庄周?”

“对了。”

“到底有这个人没有?”

“当然有。不然怎么会有这部书。”金雄白又说:”你刚才 的话,就跟庄子的说法一样;不知蝴蝶之梦庄周,还是庄周 之梦蝴蝶。所以我以为你看过庄子。”

“没有。”

“没有就更了不起。证明你也有像庄子那样丰富的想像。”

“谢谢你,太夸奖我了。不过,我觉得一个人的想像还是 不要丰富的好。”

“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

“想得越多越痛苦。”

金雄白完全同意她的看法,却不愿表示任何意见;不过 眼色中示意,乐于听她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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