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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有、有!”

那掌柜一关照下去,立刻就送来十几件,贵贱不一,但 在关内无一不是上品的皮统子。黄敬斋挑了1件紫貂、1件灰 鼠、4件名为”萝卜丝”的羊皮统子;另外买了1条水獭领。   ”你呢?”他问金雄白,”怎么不挑?”   ”是啊!”刘子川也说:”貂皮、人参、乌拉草,吉林3宝, 不带两件貂皮回去,岂非如入宝山,空手而回。”

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托词都不适宜。金雄白灵机一动, 钱不够也不要紧,不过要大数目;两三件皮统子的钱拿不出 来,就显得寒蠢了。

于是,他大选特选,一共买了15件皮货;由于刘子川的 交情,价款8折实收;但也是很可观的一笔款子。   ”请给我一张纸,我要写个电报稿子。”

忽然而有此举,连黄敬斋在内,都莫测高深;金雄白却 从容不迫提笔写了电文,是命令他的南京兴业银行汇款,并 且指定由正金银行电汇。

这下那掌柜才明白;很客气地表示,不必亟亟,不妨等 金雄白回到上海,再汇来货款。但金雄白还是请那里的伙计, 即刻发了急电。

这笔买卖不少,那掌柜坚持要款待贵客。而客人却不愿 叨扰;三让三辞,推托不了,金雄白提出一个条件,不赴盛 宴,只吃纯粹东北风味的小馆子。   ”那就到舍间去喝酒。”那掌柜说:”小妾炖的坛子肉,刘 大爷吃过。正好还有奉天朋友送的大鲫鱼;至于酸菜粉,那 是现成。两位远客,想尝尝本地风味,在舍间吃倒比外面舒 服一点儿。”

看来难以推辞,金雄白便问刘子川:”旅馆里还有人,怎 么办?”

刘子川心想,荣子甚至杨丽,都算风尘中人;守旧人家 都不愿这些人进门,但又不能言其故,只这样跟那掌柜说: “另外有两位客人,也许会到旅馆来,约好一起吃饭的;在馆 子里无所谓,在府上就不方便了。”

“那有什么不方便?刘大爷跟金先生、黄先生的朋友,就 是我的朋友;一起请过来。刘大爷先打个电话,我派人去接。”

“接倒不必,我有车。等我先打电话回去问了再说。”

旅馆柜台上告诉他说:”杨丽来过电话关照,拍影片要到 9点钟才收工,一定会来;荣子则即不见人影、亦无电话。

刘子川心想,荣子必是有事羁绊,也要到晚上才来;只 要告知行迹,便不会失去联络。于是放下电话说道:”一个未 到,一个要晚上才来。”

金雄白与黄敬斋,都不知道对方跟腻侣的约会很认真;所 以都以为”未到”的”一个”属于对方;自己的”一个”要 晚上才来把心都放下了。

9 新知话旧

张宗昌在东北的故事。

那家好大一家人,3个儿子都已娶妻;8个孙子、5个孙 女;还有居孀的姑奶奶也带着1儿1女住在娘家。此时都被 唤了来见礼;金雄白、黄敬斋的年纪虽轻,但因算是老掌柜 的朋友,所以年龄比金、黄还大的那家老大,以晚辈之礼,向 客人请安。十来个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岁男孩子女娃,更是一 叠连声”公公、公公”叫得热闹。   ”真是,”金雄白摸着轻轻发烫的脸笑道:”把人都叫老 了。”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刘子川刚说了这一句;只见黄 敬斋在向他使眼色,便走到一旁,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我不懂关外的规矩。”黄敬斋低声说道:”照这样子得给 见面礼吧?”   ”你们的情形不同。”刘子川想了一下说,”给亦可,不给 亦可。”   ”还是给吧!怎么给法?”   ”给一个总的就可以了。你别忙,回头再说。”

他们在低声商量,那掌柜已经窥知端倪,不过世故已深, 觉得不宜说破;说破了反倒像跟客人要见面礼似地。反正礼 尚往来,如果真的给了见面礼,看情形在起货价款再让掉一 些,作为补偿好了。   ”请入席吧!”那家老大亲自来招呼。

走到饭厅中,只见圆桌中间摆着一个紫铜火锅、高高的 烟囱中,窜出蓝色的火焰;关外春寒犹重,一看便有温暖亲 切之感。

等客人坐定下来,调好作料斟满酒,那掌柜举杯相敬,笑 着说道:”没有什么好东西请贵宾,除了肉就是鱼,简直跟二 荤品一样。”

这是客气话,光是那支火锅就很名贵;名为白肉血肠火 锅,锅底却有鱼翅、燕窝、哈士蟆、紫蟹、白鱼、凤鸡之类; 这些珍贵食料却全靠一样酸菜吊味。酸菜切得极细,白肉片 切得极薄,入口腴而不腻;鲜嫩无比,那股纯正的酸味,开 胃醒酒,妙不可言。金雄白虽精于饮馔,这样的火锅,也还 是第一次领略。   ”留点量,留点量!”刘子川提醒他说:”回头尝尝那二奶 奶的坛子肉。”   ”坛子肉是东北常见的荤菜,不过做得好也要一点儿诀 窍。”那掌柜说:”最要不得的是喜酒席上的坛子肉;哪儿找 那么多小坛子,还扣好了作料分量,用文火去炖?还不是纯 一大坛,临时找家伙来装,有名无实,简直就是红炖肉。”

说到这里,坛子肉上桌了;接着是一盘干烧鲫鱼。金雄 白觉得坛子肉不过如此,对那条鲫鱼却非常欣赏。

“这么一尺来长的大鲫鱼,就在我们江南,亦是很难得 了。”他赞叹着说:”无怪乎吴铁老说,不到东北,不知东北 之大。实在说,不到东北,不知东北之富。”

“富是富,”那掌柜说:”富要是保不住,反而生灾惹祸。”

“这话倒也是,”金雄白说:”如果不是东北太富,当年日 本人跟俄国人就不会在东北火拼。”

“啊!”刘子川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掌柜,有句话我老想 请问你。听说你在当年也是’别拉窝契克。’”

金雄白与黄敬斋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相顾愕 然;敖占春便低声说道:”两位听下去就知道了。”

“是的。”那掌柜点点头,”我还跟张效坤拜过把子呃!”

居然跟张宗昌是拜把兄弟,金雄白越发感兴趣;用心倾 听,才知道”别拉窝契克”是句俄语,意思就是会说俄国话 的通事。

这些通事,大多是下关东的”山东老乡”——在明朝,辽 东与山东认同乡;所以相沿至今,仍称山东人为”老乡”。那 掌柜下关东时,恰逢俄国人修中东铁路,他跟许多年轻力壮 的同乡,作了”毛子工”——老毛子的工人;慢慢都学会了 “毛子话”。及至日俄战争爆发,俄军要找许多通事;便由中 东路局选派会说俄语的员工充任。在俄军中的职位高低,即 以熟谙俄语的程度而定,居然有高到类似高等顾问之类衔头 的职位的。   ”不过,那到底是难得的一两个。说起来,老毛子打不过 鬼子,实在也有他的道理。道理是什么?就是用的中国人不 同——。”

那掌柜说,日俄战争时期,交战双方都极力想争取”地 主”的支持,但路线不同,日本人争取的是知识分子;科举 时代的知识份子,当然大部分是地方士绅。他们的这个工作, 早在甲午战争结束以后就开始了,以”中日一家,同文同 种”为号召;而且强调日本人都是徐福为秦始皇求海上仙方, 所带去的300童男童女之后。同时礼聘了一些落破文人到日 本去设馆授徒,教习汉文;为他们训练到东北来殖民的人才。

其中有个辽阳人,名叫于冲汉,他的”及门弟子”中,颇 多士官学生,在日俄战争时,都已成为中级军官。一到辽南, 首先就去拜访于冲汉,口称”老师”,执礼极恭。当时东北的 百姓,都称日本军官为”太君”;现在居然出了个”太君之 师”,自是地方上的大幸。于是惶惶然深恐身家难保的士绅们 都庇於于冲汉门下;日本军亦就利用于冲汉展开游说笼络的 工作,说他们是来帮助中国人打狼心狗肺的老毛子的;中国 人帮助日军,即等于自助。当然也还有些小恩小惠,骗得人 死心塌地,愿为日本人作走狗。

俄国军队却走的是劳工路线,以路局训练出来的一班通 事为核心,争取下关东而尚未落户的山东老乡为他们卖命;张 宗昌即是这班通事中的一个”头目”。   ”我跟张效坤拜把子是在宣统3年。没有多久,革命军起 义,他弄了200多人,其中还有老毛子,由大连上船到上海, 打算去投靠沪军都督陈英士。开拔要钱;我卖了一家粮食行, 得了4000银子,全都给他了,也是看出他将来一定会得意。 可是——。”

可是张宗昌没有得意多少时候。民国7年辗转归入直系, 驻湘西受吴佩孚的指挥;两年以后,吴佩孚自衡阳撤防北归; 湘军驱逐湖南人称之为”民贼”的督军张敬尧,以致张宗昌 在湘西站不住脚,拉队伍窜入江西,恰又为督军陈光远缴了 械,处境非常狼狈。

平时直皖战争只打了10天,便判胜负,直胜皖败;”马 厂誓师”的”元勋”段祺瑞鞠躬下台;而直系的灵魂吴佩孚, 开府洛阳,声名如日中天。张宗昌虽然不喜欢”吴秀才”,但 穷途末路;也只得暂且相投,心想是”老长官”,总不会不照 应;谁知吴佩孕因为张宗昌的部队,纪律太坏,与土匪不过 上下床之别,所以拒而不纳。

万般无奈,只得老一老脸皮,二次下关东;投奔”老 帅”张作霖,”老帅”顾念旧谊,给了他一份挂名差使,衔头 是”东三省巡阅使署高等顾问”,月俸千元;张宗昌往往一场 牌九就输光了。”   ”那时的张效坤,可真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水。”那掌柜 把杯高谈,”我托人捎信给他,请他到哈尔滨来散散心。老弟 兄嘛,就算他欠了我的情,这会儿他倒楣的时候,我也不能 不理他啊。哪知道他不肯来,这么个大老粗居然还会掉书袋, 道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就凭这份爱面子的心,我就知道他 还能起来。果然——。”

果然,机会来了。民国11年4月,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 两路进兵入关,张景惠的西路军先垮,他亲自带领的暂编奉 天第一师,为直军缴了械;下辖东北军第2、第6、第9混成 旅,溃不成军。东路军是张老帅的精锐,亲自担任总指挥;但 受了西军的影响,亦不能不撤至山海关,结果是由英国传教 士调停,在秦皇岛的英国军舰上签订了8条和约。直军的代 表是第23师师长王承斌;他是辽宁兴城人,自然帮奉军的忙, 在谈和的条件上,很发生了一些有利奉军的作用,张老帅也 很见他的情。

战争结束,奉军退回关外。徐世昌在直系的压力之下,早 就发布了免除张作霖东三省巡阅使及蒙疆经略使的”本兼各 职”;所以老帅在和约签订的第3天,”自立为王”——由东 三省议会联合会推举他为”东三省保安总司令。”

他对这一次入关锻羽而归,认为奇耻大辱;一到部队撤 回,立即筹划整编。经过此番考验,他已彻底承认一个事实; 由小站系统而来的”新建陆军”,不但不新,而且老朽腐败, 决不能再用了。因此,原来以总参议杨宇霆为首的日本士官 毕业生,如李景林、姜登选等人,都获得重用。不过新派军 官中,发生作用最大的一个,却不是士官生,而是奉天武备 学堂及陆大出身的郭松龄。

但是郭松龄与杨宇霆是对立的;那种情形就像荣禄之与 翁同龢,只是张作霖父子不同于慈禧母子,所以郭松龄虽是 “少帅”的人,仍为老帅所看重。至于张学良之于郭松龄,是 亦师亦友,十分尊敬;郭松龄对于张学良,亦是尽心辅弼,其 许甚至,对老帅当然也是忠心耿耿,但由于杨宇霆的挑拨压 制,难免有隔阂之处。

“那是民国11年秋天吧,有一天张效坤忽然又来找我了。 他跟我说,现在有个机会;这个机会非抓住不可。我问他是 什么机会?他说老帅要报仇,招兵买马,还要跟’吴秀才’大 干一下子。他这一说我懂了,他如果有人有枪,就不必再干 那个不顾不问也不高的高等顾问了。至于找我,不用说,招 兵买马要钱。那时我的买卖正旺,凑了5万大洋给他。”

原来第一次直奉战争时,张宗昌虽未随军入关;而在奉 军倾师而出,后路空虚时,张宗昌却立过一场功劳——为张 作霖所赶走的吉林督军孟恩远,有个女婿叫高仕傧,与吴佩 孚暗通款曲,被委任为”吉林讨逆军总司令”;高仕傧富贵念 炽,同时也要为岳父报仇,运动他的旧部”中东路山林剿匪 司令”卢永贵,自中东路终点,向西直扑哈尔滨。

后方生变,前方自然震动;不过张作霖根据情报研判,高 卢所部连招抚收编的”红胡子”,不过一万五六千的乌合之众, 还不足以动摇。想起张宗昌会打烂仗,当即发了一道电令,命 张宗昌相机截剿。

于是张宗昌带领不到1000的人马,东向迎敌;敌众我寡, 心里不免惴惴然。那知一路打听军情,都说高卢在一个名叫 海林的小站,按兵不动;深入侦察,才知究竟。高卢二人,根 本不懂用兵;那一万五六千人,沿路分兵布防,到了绥芬以 西的第一大站牡丹江,已去十分之三四;而牡丹江以南百把 里,就是有名的绝塞宁古塔,铁路有支线相通,那里驻有正 规的奉军一团;高卢认为如果置之不理,有被拦腰截断归路 的可能。有人献议,奇袭之师,贵乎神速;只要兼程而进,拿 下了哈尔滨,东路各地守军,可以传檄而定。高卢二人,却 下不了决心;为防设在列军中的司令部,受到宁古塔守军北 上正面的袭击,特地将司令部移到牡丹江以西的小站海林,瞻 顾迟疑,有半个月之久,始终在进退两难,不知所措的自困 局面之中。

这下张宗昌将高仕傧、卢永贵看透了,是一对饭桶。于 是跟路局多要铁汽车厢;下令关紧车门,免得被人窥破虚实; 然后命司机以全速向东疾驰。

高、卢二人慌了手脚,派刚刚招来的民兵当第一线迎敌; 收编的”红胡子”居第二线;作为基本队伍的山林警卫队,保 护司令部。他们的打算是,牺牲民兵,以挫其锋;便可靠 “红胡子”来替他们打一场硬仗;万一失利,带领基本队伍向 后转,犹可自保。那知民兵从未上过战场,甚至有连放枪都 不会的;到得张宗昌部下的那班亡命之徒,吹号冲锋,一面 呐喊张威;一面乒乒乓乓乱扔手榴弹,吓得双腿发软,不战 而溃。

这一来牵动了第二线的”红胡子”;高、卢一看情势不妙, 赶紧后撤,先退绥芬,继退东宁。张宗昌穷追不舍;高卢二 人不能不化装逃走,结果仍旧被抓住,奉”老帅”从关内来 电:”就地正法”。

张宗昌虽立了这场功劳,却只得了个”绥宁镇守使”的 虚衔;因为奉军的排外性很强,认为张宗昌是客卿,不宜予 以兵权;新派的将领,特别是郭松龄,又根本看不其他,以 致饷械两缺,郁郁不得志,及至得到”老帅”决心整军经武 的消息,张宗昌特地赶到沈阳,跃跃欲试的神情,溢于言表; 不道为人品了一盆冷水。

泼冷水的是负责实际整编训练责任的郭松龄,本来”东 三省陆军整理处”的统监是吉林省长孙烈臣,以张作相、姜 登选为监副;参谋长在名义上是张学良,事实上由郭松龄代 行职权。   ”东三省不是没有兵,是兵太多了。整编的目的在汰弱留 强;训练的目的在能适应现代化的战术。老兄是有名的勇将, 带的兵也能打;不过程度太差、纪律也有点问题。老兄,请 恕我直言。”

意在言外,张宗昌招来的亡命之徒,正在淘汰之列。他 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心里自然不服;但亦无奈其何。怏怏然 回到了防区,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

过不多久,又来了一个机会。白俄谢米诺夫为红军所压 迫,遁入中俄边境的绥芬一带,张宗昌灵机一动,向谢米诺 夫大表同情,建议他借地安营。谢米诺夫穷无所归,愿意接 受改编。张宗昌来找那掌柜,有了那5万大洋,事情就好办 了。

谢米诺夫的残部一共4000多人;再招上一批山东老乡, 总共7000,号称一万,军饷是自己发行的”军用品”,用白纸 填上一个数字,或是5元,或是10元,盖上绥宁镇守使的大 印,在当地使用,谁敢说它不是钱,至于那5万现大洋,是 要带到沈阳作交际应酬用的。

果然,在沈阳窑子里,一场牌九推下来,便有人替他在 张作霖面前说好话:“张效坤替老帅把白俄勇将谢米诺夫拉过 来了。他的部下,个个能征惯战,而且’家伙’都是最新的。 有这么一支红眉毛绿眼睛的队伍,摆出去都能唬人。”

张作霖被说动了心,许了张宗昌一个旅的番号。”老帅” 的命令,郭松龄不敢不遵;但心里却始终轻视张宗昌,于是 通过张学良提出意见,说张宗昌的部队,须先经过一番考验, 要确实证明能够打仗,才可给给予番号,编入序列。否则不 符”整理”的原则。

张作霖一听有理,吩咐照办。于是郭松龄拟了一个演习 计划,以集中在辉发河南岸,即名辉南,等候点编的张宗昌 部队,向西渡蛤蟆河进攻;守军是李景林所部的原第七混成 旅。在假想的”作战计划”中,给予张宗昌的任务,非常艰 苦;指定了一条迂回曲折的进攻路线,爬高山、下池塘,不 准规避取巧,而且限期非常紧迫。一看就知道是在整人!   ”他奶奶的,郭茂宸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揍的!”张宗昌一 面骂,一面下了决心:”好!俺干!叫你小子看看俺老张不是 孬种。”

张宗昌身先士卒,亲自跑在前面领队;”演习指挥部”逐 日有情况下达,往往刚息下来要”埋锅造饭”,军用电话中传 来了命令:”立即开拔,限某时到达某地,截堵敌人。”这样 折磨,几乎要把他的部下逼得发疯。

而且张宗昌发现,在这次作战演习中,隐伏着杀机。郭 松龄的计划相当周密,沿路警戒,如果他的部队受不了而零 零星星”开小差”,抓住了立即以军法从事,就地枪决;到演 习终了,如未能达成任务,可想而知的,不被收编,即被缴 械;倘作反抗,李景林已经获得授权,可以用”机枪点名”。

因此,张宗昌深切了解,这一次假想作战的失败,后果 比真的从火线上垮下来还要严重;但怕影响士气,对部下不 能说破其中的道理,只是不断地鼓励,要大家无论如何得咬 紧牙关拼到底;”一到了目的地就好了!”这”好了”之中,包 括娼赌在内。

到得演习日程,预定攻占阵地的时刻;张宗昌带着他的 五光十色的部队,居然渡过蛤蟆河,到达目的地。张宗昌一 半是真的竭蹶不支;一半是做作,到得”统裁官”所在地的 一处高地前面,从马上一个筋斗翻下来——他的腿长,实际 上等于由马上跨了下来,随即扑倒在烂泥地里,口吐白沫,即 还力竭声嘶地大喊:”杀啊!冲啊!”

亲临高地观阵的”老帅”大为感动;郭松龄亦无法再事 苛求,反而送个人情,作了很好的一篇讲评。张宗昌的愿望 达到了。

到了民国13年4月,吉林督军孙烈臣病故,遗缺由张作 相接任,让出第27师的番号给”少帅”张学良。吴俊升仍是 29师师长。这两师的番号是北方政府所承认的;另外”暂编 奉天陆军第一师”,派李景林为师长。依照郭松龄的建议,所 有的部队,整编为27个步兵旅,5个骑兵旅,每旅以3个团 为标准,用统一番号。张宗昌是”东三省陆军第三旅”旅长; 郭松龄是第二旅旅长,下辖步兵三团之外,另有炮兵一团,兵 强械利,是”老帅”的”羽林军”。

张宗昌也是粗中有细的人物,看出郭松龄必将大用;李 景林正在走运,于是倡议结盟,老大李景林、老二张宗昌、老 三郭松龄、老么张学良。这4个人在关帝庙里磕过头;也还 要给老帅磕头。行完大礼,张宗昌代表”异姓手足”,有所陈 述。   ”我们给老帅打天下。”他说:”大家都不要地盘;只要老 帅多赏点儿钱,让俺弟兄玩儿得痛快就行。”

平时直系名义上的领袖曹锟,得”安福系”之助,以重 贿当选总统;张作霖认为师出有名,再度讨伐曲时机成熟了, 于是由郭松龄派他所资助的留日学生戴世才,到四川活动,联 络刘湘,预备大举。到得13年9月”齐、卢战争”爆发,齐 是江苏督军齐燮元;卢是浙江督军卢永祥,一为直系,一为 皖系;皖系亦曾为直系所败,所以张作霖通电响应卢永祥;同 时声明奉天因受直系压迫,非一决雌雄不可。

于是直奉双方,立即展开了军事行动。奉方讨直的部队, 仍称为”镇威军,张作霖自任总司令,以总参议杨宇霆为参 谋长;下辖6个军,以第三军实力最强;这一军的军长、副 军长,正是张学良、郭松龄。

作战的方略是第三军与姜登选的第一军,组成联军,担 当山海关正面进攻;李景林为正、张宗昌为副的第二军与第 六军旗兵,西向热河,分攻朝阳、赤峰;第四、五两军是由 老将张作相、吴俊升率领,便让他们布防在锦州、绥中一带 作为预备队。

部署既定,下令开拔;曹锟得报,忧心如焚,以十万火 急的电报打给开府洛阳的吴佩孚,催促他进京,共商大计。

吴佩孚也知道直系的将领,各怀私心,貌合神离;新兵 既未练成,粮饷亦有问题,跟兵精粮足,唯张作霖之命是听 的奉军,不可同日而语。但既已成为直系的实际领袖,自然 责无旁贷,硬着头皮,专车进京,就任”讨逆军总司令。”

奉军兵分三路,吴佩孚针锋相对,在颐和园四照堂点了 三路人马,第一军彭寿莘是主力,抵挡山海关一路;第二军 王怀庆对敌朝阳方面的李景林;第三军冯玉祥出承德去应付 奉天的骑兵。另外又预备了10路援军,总兵力不下20万人 之多。

冯玉祥以翻覆出名,吴佩孚对他当然存着戒心,一方面 许以奉张一垮,保举他做东三省巡阅使;一方面却以十路援 军,部署在京畿各地,目的是防冯玉祥有异心。结果,他还 是在黄膺白策动,段祺瑞支持之下,倒了吴佩孚的戈。结果 是曹锟被囚,”秀才”被放,连带溥仪被逐;仿佛明朝徐有贞 一手策划”夺门之变”那样,黄膺白一手造成”首都革命”, 也是件得意之事。

不过,就算冯玉祥不倒戈,吴佩孚也未见得能免却失败 的命运,因为其余两路打得也不好,王怀庆一军首告失利,热 河的朝阳,开鲁先后失守。攻山海关的第1、第3联军。由郭 松龄自左翼攻击榆关正面;韩麟春自右翼攻击九门口。直军 居高临下,坚守阵地,在形势上处于有利地位,因而一时无 法拿得下来。

出海关不破,即令热河方面得利,并不能改变大局;于 是两军正副军长姜登选、韩麟春;张学良、郭松龄聚在一起 研究,决定了声东击西之计,山海关正面留一个旅,两个补 充团,作为佯攻;郭松龄带三个旅,增援右翼,集中全力攻 九门口。

九门口又九门水口,亦就是吴三桂请清兵,多尔衮大败 李自成的”一片石”。山海关的”边墙”自南而北,一折往西, 关隘无数;最南面靠海的一道关,在明朝名为南海口关,又 名老龙;此关之西30里便是秦皇岛。如果能出奇兵,由北面 义院口关已经夺得的据点石门塞,出击吴梅村”圆圆曲”中 所谓”电扫黄巾定黑山”的黑山窯,往南直指秦皇岛,则守 九门口与检关的直军被截归路,可不战而成擒。

郭松龄即是照此计划进行,一战成功,俘敌上万,直军 主将援军总司令彭寿莘浮海而逃。

在此以前,当成功在即时,姜登选、韩麟春认为攻九门 口是第一军的任务,让郭松龄抢了功去,面子上太不好看;因 而打算让郭松龄指挥预备队,由他们进逼秦皇岛。郭松龄当 然大表愤激;结果是由张学良作主,仍照原案进行。可是 “将帅不和”的现象已经很明显了。

姜登选、韩麟春是杨宇霆的羽翼。郭松龄与杨宇霆势成 水火,已非一日;两人除了公事,私下不交一语。这一次九 门口争功,彼此之间的裂痕更深;因此等得清理战场,处置 善后时,杨宇霆使出一记”杀手锏”,而郭松龄又不卖帐,终 于使得张家父子变生肘腋。

事情发生在第一次直奉战争结束后不久,郭松龀征得张 学良的同意,将所俘直军除用来补充各部队的缺额以外,多 下的人编为三个补充旅,而且选拔有功的军官担任旅长,已 经正式布达。那知张学良将这件事报告”老帅”时,由于张 作霖早就有了杨宇霆的先入之言,一口拒绝。

杨宇霆不断在”老帅”面前强调的是:”郭茂宸兵权日重, 不是好事;汉卿左右,可以另找军事专才辅助他,不必让郭 茂宸一把抓,免得尾大不掉。”因此,张作霖决定将所俘直军 连同武器,拨交第一军编成两个师:郭松龄不得擅自处置。

于是张学良电告郭松龄,立即停止进行编组工作;但生 米已成熟饭,新任三旅长以外,谁当参谋长、谁当团长、谁 当营长,亦已宣布,大家正在弹冠相庆之际。如果突然改变 既定事实,影响威信,打击士气,后果颇为严重,因此,郭 松龄拒绝接受命令。张学良无奈,只能婉转陈情,将补充旅 的名义改为补充大队。”老帅”准是准了,但大大地发了一顿 脾气,对郭松龄表示极度不满。

平时入关奉军已长驱南下,一条纵贯南北的津浦铁路,所 经4省,都换了督军,直隶李景林、山东张宗昌、安徽姜登 选、江苏杨宇霆惟独郭松龄向隅。

同功不同酬,眼看他人膺任方面,郭松龄心里已经很不 是味道;更想到当初结盟的约言,道是决无地盘思想,结果 李景林、张宗昌还不是各占一省?他更有一种受愚的感觉;想 来想去一口气咽不下,牢骚便发在张学良身上。   ”跟老帅,走老帅路子的,都得意了!只有跟了你这个倒 楣蛋,连带我亦倒楣?当初说好的,只帮老帅打天下,不占 地盘;现在呢?”

张学良不作声。他有个想法:相知贵相知心;郭松龄应 该知道,一旦他继承了”老帅”的事业,水涨船高,如果他 是东三省保安司令,他就是副司令,权位岂止一省督军而已。 如今论功行赏,”自己人”,当然放在后面;郭松龄应该想得 到这个道理,倘若想不到,解释亦属多余,所以默不作答。

这是民国14年9月间的话,隔不了两个月,自封”五省 联军总司令”的孙傅芳,派兵攻杨宇霆,与浙江省长夏超,联 名通电,指斥奉军违反淞沪永不驻兵的前令,声明讨伐张作 霖。同时联合江苏安徽为奉军压迫的军阀,分五路发动攻击。 杨宇霆、姜登选未稳,仓皇遁走。到得关外,力劝”老帅”对 东南用兵;平时郭松龄正在日本参观军事大演习,奉召兼程 赶回沈阳,发表他为第十军军长,隶属于张学良的第三方面 军,驻泺州,为驻天津的张学良、驻沧州的姜登选作接应。

这时的郭松龄,早已有了异心。他是为冯玉祥看中了是 个人才,当然也知道他有满怀牢骚要发,所以借在日本参观 军事大演习,国内各地占山为王的军阀,都派有代表赴日的 机会,跟郭松龄搭上了线,只待俟机而动。现在,机会来了!

冯玉祥要这样做原因是,对于奉军日渐增强的兵力,深 感威胁。原来当奉军大胜,第一、二、三军长驱入关时,冯 玉祥早经向段祺瑞表示过,直、奉两军虽是水火不容,他却 应该是例外。段祺瑞拍胸担保,冯玉祥对张作霖帮忙极大,绝 不会以仇敌相视。

可是段祺瑞是捡来的一个”执政”,并无任何力量,可以 让奉军俯首听命;尤其是前线将领,气焰更甚,李景林一到 就占领了城外各处要点;郭松龄带一个团驻在黄寺,控制北 城,确保通路;张家父子在北平原有私邸,在西城麻线胡同, 本为清初八”铁帽子王”之一的顺承郡王勒克德浑的府邸,房 子极大,驻一营卫兵,犹自绰绰有余。从11月24,张作霖进 京起,顺承王府就成了北京的政治中心,门庭如市,气势慑 人;要冯玉祥的部队,让出北京、保定、宣化的防地给奉军。

这时的西北军,已改称国民军,下辖三个军,冯玉祥以 总司令兼领第一军;第二军胡景翼、第三军孙震,认为奉张 咄咄逼人,无法忍受,深夜联袂去访冯玉祥,建议将张家父 子”干掉”。3个人研究了一个通宵,终于因为此举后果严重, 即令如”首都革命”那样侥幸成功,亦不知何以善起后,只 得放弃。

张家父子不知怎么得到了这个情报,危地不宜久居,两 天以后,离京到天津;这里有李景林的部队,足以控制一切。 但暗中的矛盾仍在,于是由段祺瑞出面调停,以皖系的卢永 祥当直隶督军,作为缓冲:让出保定,大名的防地给李景林; 河南则划为国民军的势力范围,由胡、孙二人分任河南的督 军与省长;冯玉祥仍旧去做他的西北边防督办,将他的第一 军分驻热河、察哈尔、绥远一带。不过他是不甘寂寞,而且 天性善变的人,一方面感觉到受了奉军的压力,很不舒服;另 一方面又想象着能够”干掉”张家父子,自己的地位,马上 就可以一跃而为可与广州革命政府分庭抗礼的程度,那是多 么令人心醉的一件事!

但是,他也知道,即令能够杀掉张家父子,并不能控制 奉军;所以要实现这个计划,必须在奉军内部找人合作。恰 好有个装了一肚子肮脏气的郭松龄,可以利用。

平时由清末保皇党、立宪派蜕变而来的进步党失势已久, 想在军阀中找几个有头脑、有办法,也有力量的人,作为扶 植的对象,等他们”马上得天下”以后,由他在马下”治天 下”。当时所觅得的对象,第一个是孙傅芳;蒋百里、了文江、 张君劢这一班学有专长第一等名流,都是”联帅”幕府的上 客;第二个是冯玉祥,由徐谦在策动;这一次又找到第三个, 就是郭松龄,由进步党的要角,梁启超的儿女亲家林长民,亲 自出马,辅佐郭松龄。

因此,郭松龄接到召回的电报后,由日本坐船到了天津, 不回滦州防区,托病住入天津义租界义国医院,邀集亲信,密 商大计,决定跟冯玉祥签订一件”密约”,由冯玉祥在道义及 实质上支持他打回沈阳,以后便以山海关为疆界,由郭松龄 去埋头”建设”。交换条件是郭松龄的部队,须改称”东北国 民军”,表示是冯玉祥的系统。

奉军的精锐在郭松龄手中,又扼守滦州,只要一出山海 关,便成席卷之势;唯一的顾虑是直隶督军李景林抄他的后 路。因此,愿以承认李景林直隶督军的地位,并将热河划归 直隶作条件,换取李景林的合作。李景林是河北人,在关外 多少受到猜忌;见此光景,虽未正式承诺,却已表示默起于 心。

那时军阀打仗,干戈未见,笔墨先发;以”电报战”作 为序幕。这一次郭松龄的倒戈行动一开始,全国百分之九十 九的人,会觉得他是忘恩负义;为了师出有名,更为了争取 同情,这场”电报战”尤其重要,因而特地礼起此中”高 手”饶汉祥,置诸后帐

这饶汉祥是湖北广济人,举人出身;他会做婆婆妈妈、痛 哭流涕的文章,替黎元洪所拟的通电,恰好符合”黎菩萨”这 个外号。但”名满天下,谤亦随之”,有人说他文章恳挚过人; 有人说他文格太卑。当然,既谓之通电,不是做给极少数文 宗看的;能够感人,便能争取谅解与支持,他的文章就管用 了。

到得11月22那天,郭松龄在滦州召集所部团长以上的 军官开会,慷慨陈词,以至于自我激动得号啕大哭;不得不 由他的妻子韩淑秀代为宣布,要回师打回沈阳。他的部下无 不大惊,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及至郭松龄收拾涕泪,提 出主张:退回关外,驱逐军阀和罪魁祸首杨宇霆;此后埋头 建设东北,永远不再参与内战。要求赞成此一主张者,在会 议录上签名。接着,便展开了4项行动;第一项是成立总司 令部,依照与冯玉祥的约定,改称”东北国民军”;将第三方 面军团,改编为4个军。第二项是发出3个通电,除了宣布 杨宇霆的罪状,要求立即罢免以外,最主要的当然是请”老 帅”下野,”少帅”接位。

这通电报自是饶汉祥的精心之作,首先痛陈兵连祸结,既 苦百姓,又足以召外侮,接着用”曹玮代兴,下皆效命,传 之青史、播为美谈”,将张作霖比作宋朝开国名将曹彬;笔锋 转到张学良身上,说”汉卿军长,英年踔厉,识量宏深,国 倚金汤,家珍玉树,骑风云而直上,历雷雨而不迷。”以下自 叙效命之忱,”松龄夙同袍泽,久炙光仪,窃愿遵命劻,竭诚 匡佐”,由”更张省政,德制辽疆”以达于”三省富强、四邻 和睦。”到那时候,”老帅”尽可”翩翩岁月,赏玩烟霞,全 主父之命名,享会公之乐事。果箕裘之尽善,曾洒脱以何妨?” 电报到了沈阳,急得绕室彷徨,除了求援于”老兄弟”吴俊 升以外,别无长策的张作霖,听人解释这两句话,道是”郭 茂宸说,只要少帅能把千斤重担顶得下来,老帅不防潇潇洒 洒地把权柄交了出去”。为之啼笑皆非。

第三项是临时期意,得报安徽督军姜登选的专车过境,派 兵把他请下车来,扣留不放。第四项是派人到北京去接林长 民;目的是要他来办对日本的”战时外交”。

原来清朝跟日本所订,有关南满铁路的条约,附有极苛 刻的条件:铁路沿线若干里以内,保有种种特权,尤其是使 用南满铁路运兵,非日本合作不可,因而一再打电报给日本 驻华公使芳泽谦吉,保证”对于东北外侨生命财产,以及条 约上的权利,必予尊重”,请他”转达日本政府,通饬所属驻 东北文武官员,严守中立。”他之不直接跟关东军打交道的原 因是,深知关东军跟张作霖有交情,不必自讨没趣;希望用 日本政府这顶大帽子将关东军压下来,此为釜底抽薪之计。可 是,日本政府不合作;或者芳泽谦吉亦倾向于张作霖这一面, 却又为之奈何?

这时期的日本对华政策,以”币原四原则”为依归;币 原是指日本外相币原喜重郎,他在欧战结束后,代表日本参 加华盛顿会议,与中国代表谈判交还山东问题时,深深感到 如”二十一条条件”为象征的日本侵华路线,对日本未必有 益。因此,在民国13年7月,参加加藤内阁为外相,在向日 本国会发表就任演说时,提出对华外交方针,本乎4个原则, 以比较地尊重中国为主。这4原则的第一条就是:”尊重中国 主权,不干涉中国内政。”不久,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币原 立即宣布了日本的立场,是采取中立态度。那一次固然有军 部干涉,到底在暗中介入了战争;但币原外交的本质,仍旧 使人对币原充满了信心;郭松龄就是深信此一原则必能实现 的一个人。

除此以外,郭松龄另有一条路子,可以通到日本内阁,这 条路子是从林长民身上找到的。林长民有一个换帖的弟兄,在 台湾大大有名;此人名叫辜显荣,字耀星,鹿港人。甲午战 争爆发之前,就常在福州、上海做生意。及至黄海潜帅,割 让台湾,义师纷起,清朝指派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交割台 湾;就像法院拍卖人家的不动产一样,不负责点交,只在基 隆外海的船上,办一个手续,日本人要想接收台湾,还得自 己大动干戈。

于是日本派遣驻辽东的近卫师团向台湾出动,由能久亲 王北白川宫率领,在光绪21年端午那天到达基隆;第二天自 三貂角附近的澳底登陆;台湾巡抚唐景崧派兵堵击,兵败溃 退,台北大乱。日本军人生路不熟,不明虚实,要想找个向 导;就这时候辜显荣出现了,恰如230年前,他的泉州同乡 前辈李光地迎清兵,将日本”皇军”由间地领到台北。以后 又接连为日本立下几件大功,换来好些物产专卖的特权,成 了台湾的巨富。

但是,在政治方面,辜显荣却还没有什么地位;他从日 本政府中所获得的最高荣誉,不过是代表”岛人”参加大正 天皇即位大典;以及当昭和天皇在东宫巡视台湾时,获得一 座三等的瑞宝勋章。为了要想提高他的政治地位,便有人配 合币原外交的趋势,想出一个”日支亲善努力”的题目,获 得日本政府许可,而有北京之行。

此行始于大正14年,正也就是民国14年的4月底,由 辜鸿铭陪同,自东京出发,经汉城,过沈阳到达北京,由林 长民、熊希龄接待,见了执政段祺瑞;而且通过黄膺白的安 排,特地到张家口跟冯玉祥见了面。林长民送了辜显荣一张 照片,上款题的是”耀星吾哥大人惠存”;下署:”乙丑初夏 如弟长民敬赠”。有这样深的交情,又有币原四原则在,照郭 松龄的打算,由林长民通过辜显荣的关系,一定可以达到利 用日本内阁来压制关东军不准干预他的倒戈行动的目的。当 然,林长民亦是有此自信的。

这是郭松龄方面的如意算盘,但林长民却根本没有想到, 在郭松龄出师回国的作战过程中,还要去替他解决外交问题 ——他要解决的是自己的问题;进步党的成员,都非突然崛 起的无名小卒,而是过去已有相当地位的名流或政客。活动 的方式,亦多走高层路线;与冯玉祥专门打入对方的中下层, 去挖人家的墙脚,恰好相反。这样就必须要维持一个相当的 排场,养着一批或多或少的食客,以供奔走;至于日常应酬、 更不可少,所以每个月开支可观。北京平时还保持着前清的 惯例,除了打发下人的赏钱,及”逛胡同,叫条子”的车饭 费以外,什么都可以挂帐、三节结帐,遇到端午、中秋还可 以搪塞一番,到了年下就非开销不可;林长民即有这样的苦 楚。

论人材,林长民不失为第一流;讲关系,各方面也都说 得上话,但民国诞生以后的北方政局,由袁而黎,由黎而冯, 由冯而徐,以致黄陂复出,曹锟贿选,到此时的段祺瑞执政, 除了张勋复辟失败,黎元洪辞职,冯国璋扶正,段祺瑞组阁, 进步党人弹冠相庆,林长民做过”三月司寇”以外,一直就 没有得意过,问题是出在他急功好利又好名之过。

林长民为人处世有个大毛病,自以为他开出口来,对方 一定要卖帐,答应得稍为不痛快些,他就会翻脸;而且疑心 病极重,因此吃了大亏。

当徐世昌当总统时,曹汝霖曾推荐林长民为秘书长;徐 世昌深谙黄老之学,以简静无为是尚,如何能要一个急功好 名、喜欢生事的幕僚长?因而答说:”我的秘书长用不着磐磐 大才。”这话传到林长民耳中走了样;他疑心徐世昌要用他, 而曹汝霖在破坏,就此记恨在心。

这年——民国7年腊月,林长民年关过不去,向曹汝霖 借3000块钱;曹汝霖也答应了。他当时是蝉联了三任的交通 总长,年下极忙,忘了把钱送去;到得新年方始想起,急忙 派人补送;那知林长民大怒不受。曹汝霖不知他的怒气从何 而来,向人请教,才有林长民的一个同乡告诉他说:借钱过 年,总是为穷:新年送穷,福建最忌。林长民以为曹汝霖是 有意如此,如上海之所谓”触楣头”,所以勃然而怒。

到了第二年巴黎和会讨论山东问题,林长民一看机会到 了,在《晨报》以”山东亡矣”为题,揭露了许多秘密,因 而激起了学潮,成为”五四运动”。不过林长民的目的是要报 曹汝霖的仇,所以到北大附近去演说,集矢于责任最轻的曹 汝霖,肆意诋毁;结果学生去砸了曹汝霖的住宅。后来又策 动罢斥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徐世昌正要抑制段系势力, 落得顺水推舟,无中生有下了个”辞职照准”的命令。

这个睚眦之怨报复得曹汝霖惨不可言。不但落了个”卖 国贼”的名声,而且殃及子女,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来。不 过,林长民损了他人也损了自己;还损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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