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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大家都明白,他所说的”军队自治”,意思就是在华的派 遣军,对现地的一切保有绝对的控制权。”将在外,君命有所 不受”,你要他交还铁路,他不交你又如之奈何?

看会议将要变成僵局,东条急忙作了一个敷衍性的结论: “以本日讨论为基础,由大东亚省从速拟订具体方案。”

由重庆所发出的无线电广播,从双十节以后,即以废除 不平等条约为主题。中国与美国、英国在重庆、华府、伦敦 举行的双边谈判,进展颇为顺利;美英两国决定与中国重订 “平等新约”,放弃一切在华特权;上海的”公共租界”、”大 英照会”以及北平的东交民巷”使馆区”等等名词,都将成 为历史的陈迹了。

这给了汪政府一个对日交涉非常好的藉口,美、英已经 废除了不平等条约,百年桎梏,一旦解除,不但中国人对美、 英的观感一变,而且也为蒋委员长带来了空前崇高的声望。日 本必须正视这一现实。

但此时的汪、日交涉,不如以前来得顺利:因为一向支 持汪政权的影佐祯昭,在这年夏天调任”满洲国”新职;接 替他主持”梅机关”并担任汪政府最高顾问的松井太郎中将, 不是肯迁就的人。因此,周佛海除了通过今井武夫的关系,在 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大将身上下工夫以外,更由汪 精卫直接参预,向松井太久郎提出了类似警告的要求。

“这一次美国跟英国放弃在华的特权,完全出于自动。你 应该记得珍珠港事变爆发之前的十几天,美国赫尔国务卿,向 贵国野村大使提出的建议,就曾提到取消在华领事裁判权及 其他特权。现在美国已有行动了;在中国人看,美国的态度、 主张、诚意是一贯的。”

“美国是因为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需要重庆政府协力的 地方很多,不能不先示惠。”松井答说:”这一点,谅必早在 主席先生洞鉴之中。”

“不然!”汪精卫立即提出反驳:”据我们所得到的情报, 这件事发动在4月底;英国外相艾登表示,目前同盟国在远 东的军事情势不利,如果这时候谈判这个问题,中国将会产 生误解。他所顾虑的误解,正就是足下的想法,以为美国、英 国有求于中国,故而示惠。由此可见,美国、英国之愿意放 弃在华特权,在动机上,是相当纯正的。”

松井无言以对;好一会才苦笑着说:”看样子,山本大将 的战争如果得手,美,英还不会有这种’慷慨’的举动!”   ”我们决不以为日本在中途岛海战失利,带来提早实现 美、英放弃在华特权,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汪精卫用了这 句外交词令,随又正色说道:”不过,我必须强调,中山先生 领导中国革命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废除各国所加诸中国的 不平等条约。现在美、英已经这样做了;日本如果没有明确 的表示,结果是证明了一点:中国抗日,完全正确,完全必 要!”松井色变,诚惶诚恐地说:”主席先生的卓见,我一定 据实报告东京。”

其实不须松井提出报告,大东亚省亦会加紧草拟对华新 政策;因为各种迹象显示,中美新约将在1943——中华民国 32年的元旦签订。日本既然已经决定跟美国、英国竞争对华 的”友谊”,当然应该抢在前面,才算占了上风。

在12月初,安排好了日程;一项定名为”为完成大东亚 战争之对华处理根本方针”的提案,将在12月21日召开的 御前会议提出。汪精卫则在其前访日,谈判参战的原则问题。 但到了12月中旬,仍未见美国政府对国会采取行动,将中美 新约的草案,送请审议。转眼耶诞及新年,美国国会休假;元 旦是不可能签约的了。

这是为了什么?是何原因延搁了这件好事?周佛海叮嘱 情报部门,用各种方法去探索真相,终于了解了其中的症结, 原来英国对九龙租借地不愿放弃;在西藏的特权,更想保留。 而且要求国民政府发表声明,九龙不在不平等条约之内。

就为了这个原因,美英新约,不能不延期签订。日本人 在国际事务上向来小器,因而政府及军部中,有些有发言权 人,真如中国俗语所说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 为美、英不会那么大方,延起签订可能永不签订,不妨观望 一下,不必亟亟乎让汪政府决定参战日期,换句话说,御前 会议中所通过的调整”日华”关系案亦可展缓实施。

当然,汪政府对此是不肯放松的,一再交涉,终于决定 汪政府在民国32年1月15日正式公告参战。那知突然传来, 美国战时国会,新年假期缩短,而且美国政府已将中美平等 新约草案咨送国会,定期1月8日审议。

于是,日本政府特派专使飞到南京,安排抢先一步表示 “日本对华友谊”,汪政府在1月9日布告对英美宣战,日本 则与汪政府发表共同声明,由日本交还租界,废除治外法权。 但是九龙却仍旧在日本所派的香港总督管辖之下,条件并不 比美、英来得好。

这在汪政府与日本,自然都认为是件必须大加宣传的事; 由于这也正是强化汪政权,争取民心的好机会,所以周佛海 关照会雄白,协助”上海市长”陈公博,大规模办一场庆祝 收回租界的民众大会,希望金雄白亲自担任主席。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但金雄白的心理很矛盾,他对收回 租界有两种不同的想法,就国家主权来说,这自然是一个百 年来的污点,一旦洗刷,值得快慰;但在中国动乱时期中,租 界不仅保全了无数仁人志士与善良内地百姓的生命,也保全 了东南膏腴之地,多少年积聚的财富,租界收回以后,将失 去这一项人为的保障,得失亦正所难言。因此,他的讲词,始 终不知如何措词。

但在筹备工作上,他做得很像样,每一个细节都曾用过 心思,开会地点是借造了才六七年的戈登路的美琪大戏院;主 调演说者请的是:为陈彬龢所激,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 地狱”的悲壮襟怀而”落水”的新任司法行政部长张一鹏,就 治外法权问题作一个分析。

张一鹏的性情不似苏州人,到司法行政部接事后,第一 件事就是雷厉风行整顿的司法界,将贪污的法官置之于法,毫 不容情;其次是对日本的无理要求,断然拒绝,有一次上海 北四川路的日本宪兵队长去看他,为他的一个在镇江犯罪被 捕的”过房囡”说情;张一鹏厉声问道:”你是不是要干涉我 们的司法?”他是前清留学日本学法政的,所说的日本话,用 的是法官训斥被告的语气;搞得那个日宪狼狈而遁。因此,张 一鹏的部长做了还只两三个月,却博得了极高的声望;这天 由于有他演讲,号召了不少人,场面相当热闹。

演讲的主题既是治外法权,少不得先要谈一谈由鸦片战 争带来的不平等条约;但他对英国人的批评不多,弦外之音 往往针对着日本,表示不满;结论中说:”希望租界收回以后, 不要变成举国再无一片干净土。”意思是以前的租界之外,皆 非干净土,而以前的租界为日本人势力所不到;换句话说:有 日本人势力的地方,都不会是干净土。涵义虽很曲折,毕竟 也有精通中文的日本人能听得出来;因此,在华的日本军人 中,渐渐流行一种说法:“重庆是武装抗日:南京是和平抗日。”

这多少是事实。来自重庆的地下工作人员,由于租界已 不存在,丧失了一个有利的工作环境;使得周佛海的负担又 加重了。为此,找了金雄白去商量,希望能找到一笔秘密的 财源,接济蒋伯诚、吴绍澍手下的那一班人。   ”我想到一个办法,”周佛海说:”盛老三的盐公司,很可 以插一脚;由你以银行投资为名来出面。你看如何?”

这是不容金雄白推辞的一件;因为盛老三之与周佛海化 敌为友,就出于金雄白所斡旋,这盛老三是盛宣怀的侄子;盛 家这一代大排行,名字中都有一个颐字;盛老三叫盛文颐,北 洋政府时期,做过津浦铁路局长。北伐成功以后,一直赋闲; 他没有什么钱,鸦片瘾又大,所以日子过得艰难异常。到得 上海沦陷,时来运转;一下子成了上海的大富翁。不过他的 钱,每一文都是染了不长进的人的膏血的。

原来盛文颐在津浦铁路局长任内,就有汉奸的嫌疑;日 本军队要运兵运军火,他非常卖力,因而跟当时日本的驻华 武官,现在的侵华大将,如松井、石根等等,颇有交情。以 此渊源,取得了一项专卖事业,正就是他”一日不可无”的 鸦片。

那时的”云土”、”川土”自然不能运来了,不过日本人 毒化中国,早有计划,在东北、古北口,以及安徽亳县一带 适宜种罂粟的地方,大量种植;南运交给盛文颐专卖,组织 了一个公司,名为”宏济善堂”,分堂遍布东南,非以前的维 新政府及继承的汪政府所能过问。

盛文颐发了大财,在法租界金神父路的住宅,占地十余 亩之多;警卫是两名日本宪兵,由于东京位居要津的陆海军 官员,以及与军部有密切关切的政党要人,两院议员,按月 都有固定的津贴;所以盛文颐的气焰,不可一世,汪政府的 要员,谁也不在他眼中。

盛文颐还有个主要助手,也可以说是幕后牵线人,名叫 里见甫,是”黑龙会”出身的大浪人,他跟驻华日本陆海军 的各部分,都保持着极密切的关系;也正就是青木一男所指 责的”囊括主义”的执行者。通过他的关系,盛文颐将食盐 的专卖权也弄到手了。

沦陷区的盐业,本由一个”通源公司”所经营;为盛文 颐夺去以后,改名”裕华盐公司”。这一来,便跟汪政府的财 政部,发生了短兵相接的冲突,盐课一向是中国政府税入的 大源;盐商只要有一张”盐引”在手,获得行销某地的特权, 几世衣食无忧。但销售食盐既关税课,亦关民生,所以关于 运输管理,征税定价,财政部有一整套法规,且特设”盐务 署”专司盐政。而盛文颐一方面为日本人搜括;一方面又为 自己谋取暴利,自是不关小民死活,一次一次要求涨价;周 佛海总是批驳不准。可是,由里见甫打个电话,日本驻华派 遣军总司令部,立刻就会行文财政部,代裕华提出要求,使 得周佛海不能不准。真所谓”敬酒不吃吃罚酒”,财政部威信 扫地;周佛海狼狈不堪。

话虽如此,周佛海宁愿自找麻烦,不愿对裕华放松;反 正彼此做对做定了,只要裕华有所请求,不是驳,便的拖。这 样水火不容搞了很长的一段时期;彼此都觉得很乏味;巧的 是彼此都希望金雄白出来调停。

金雄白不认识盛文颐,是他的一个在裕华担任高级职员 的朋友来邀约的;在与盛文颐见面时,金雄白很坦率地表达 了周佛海的意思,希望盛文颐顾到大家都是中国人的立场,有 事直接商量,不必假借外力。

盛文颐领教过了”不怕官,只怕管”的滋味,自然乐得 接受周佛海的要求,几度长谈,取得协议,以后裕华有事向 财政部呈请,由盛文颐、金雄白先跟”财政部盐务署长”阮 毓祺交换意见,商定办法,再上呈文。财政部一定尽快批准。 所谓”交换意见”就是”讲斤头”:所谓”商定办法”就是敷 衍面子。譬如裕华要求涨价1元;财政部只准3毛;裕华二 次呈请,折衷准涨半元,老百姓就会觉得财政部是在替他们 争利益,总算吃到了便宜盐。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在达成 这个协议的同时,也谈到了彼此合作的计划。盛文颐希望扩 大经营,包办整个沦陷区内,盐产的行销。

这件事在周佛海考虑以后,有所决定了;除了淮北地区 的盐产,已由日本成立”国策机构”的”华中盐业公司”专 营以外,在江浙两省,还有淮南、松江、馀姚3个大盐场,让 盛文颐出面,另组公司;独家收购运销这3场的盐。   ”新公司的资本各半;我们这面一半,希望你利用你的银 行去想办法。盈余专门立个户头存起来;取之于海上,用之 于地下。”

由此而始,盛文颐跟金雄白便常有往来,不过,他年迈 体衰,若非必要,从不出门;一天至少有20个钟头是在床上, 不是睡觉,便是抽鸦片,所以总是派人将金雄白请了去,请 他躺在烟榻对面,一面烧烟,一面谈话。

有一天是例外,盛文颐突然来看金雄白,由他的儿子及 一名听差,双双扶掖,下汽车走到厅上,已经在气喘了。   ”雄白兄,”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听说佛海先生病了?是 不是?”   ”是的。”金雄白答说:”发高烧,来势好像不轻。”

盛文颐一楞,然后自语似地说:”这样,我倒似乎不便讲 了;讲了,只怕会给佛海先生添病。”

金雄白心中一跳;听他这么说,料知不是好事,便即答 说:”盛先生不妨先跟我说一说;如何?”   ”好!”盛文颐问道:”有个日本人叫做辻政信,你知道不 知道?”

金雄白自然知道这个人;他是日本派遣军总司令部的一 名课长,官拜大佐;正是日本军人在任何机构中都是权力最 大的一个阶级。他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而以战略家自命, 好高鹜远,标新立异,神经质得很厉害;于是日本的浅薄者 流称之为”战争之神”,越发使得他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   ”那么,”盛文颐又问:”你知道不知道佛海先生与辻大佐 之间的情形。”   ”略有所知。”金雄白照实答说;他只知道辻、周之间裂 痕甚深,却不知裂痕因何而起。   ”我有最可靠的情报。”盛文颐放低了声音说:”辻大佐已 准备在佛海先生病中下毒手。至于怎样下手,是明枪,是暗 箭,我还无法探问清楚。不过消息是千真万确,佛海先生不 能不防。辻大佐心狠手辣,一动了手,决不留丝毫余地。我 知而不言,交情上讲不过去;告诉了他,又怕他着急,增加 他的病势,反而有损无益,如今我告诉了雄白兄,应该怎么 办,请你斟酌。”

金雄白心想盛文颐手眼通天,若非情报确实,事态严重, 他不会以衰迈之身亲自来告密。想到这一点,在代表周佛海 道了谢,送走盛文颐以后,立即动身,坐夜车赶到南京。

那时周佛海在西流湾的住宅,遭了回禄之灾;暂借铁道 部迎宾馆作为住所。熟客无须通报,一上楼悄无声,只有杨 淑慧跟周佛海的密友,受托寄的冈田酉次大佐,坐在靠窗 的一张方桌上,面有忧色地默然相对。

时方清晨,金雄白又是倦眼惺忪的模样,杨淑慧自不免 惊讶,”一早赶了来,”她问:”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病怎么样?”金雄白往里面卧室一指。   ”热度未退,饮食不进;神志有时候不清楚,并没有什么 起色。”

这一来,盛文颐的踌躇,移到金雄白身上了,说也不是; 不说也不是。有时坐立不安的神色,越发使得杨淑慧忧疑不 安。   ”什么事?”杨淑慧问:”不能告诉我吗?”

于是金雄白使个眼色,先期身进入另一个房间,等杨淑 慧跟了过来,他才将盛文颐的警告,据实转达。

杨淑慧都快急得要哭了,”怎么办呢?”她说:”佛海跟日 本人的交涉,我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他跟辻政信结怨结到 什么程度?这件事会不会发生?如果不会发生,告诉佛海,他 一气之下,心脏病发作,是件不得了的事,倘或会发生而不 告诉他,预先想办法,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金雄白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照这样看,目前第一件要 做的事,是弄明白双方为什么结怨?”可是,”他踌躇着说:   ”这又该跟谁去打听呢?”

“跟冈田去谈一谈,他一定知道,看他怎么说?”

冈田是通华语的,因此无须由杨淑慧作翻译,金雄白将 盛文颐的话直接说了给冈田听,问他此事有无发生的可能?

“以周部长与辻大佐之间最近的状态,盛先生的话是有其 可能性的。”冈田用中国话说:”如其辻大佐发动在前,再来 想法子应付,一步落后,全盘都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请 金先生把这话当面告诉周部长,请他自己考虑对策。”

于是,杨淑慧陪着金雄白进了病房;正好与一个白衣护 士迎面相逢,她立刻双手按膝,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金雄 白明白的,她是日本人。

“秋子小姐,”杨淑慧用国语说:“请你打电话给山下先生, 把周部长今天的情形,仔细告诉他。”

这是调虎离山,同时也是向金雄白暗示,这个日本护士 秋子也懂中国话,言语需要留神。

“是这样,盛老三昨天来看我——。”金雄白坐在病榻前 面的方凳上,用很婉转的语气,说明了来意。

“盛老三有没有跟你说,他要怎样动手?”

“没有。他只说情报千真万确,不过无法进一步探明,将 如何动手。你又在病中,我希望你特别重视其事,多作防备!”   ”他敢!”周佛海突然冲动了,满脸胀红了,使劲拍着床 沿说:”我倒要斗斗他!”说完,气喘如牛。

金雄白赶紧将床头柜上的一杯温水递了给他;等他喘息 稍定,方又劝道:”请你千万不要激动。我想日本人公然对你 有所行动,似乎这明枪倒不必怕,你也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他。 不过,问题表面化了,要消弭就很难,你应该想法子制先。在 日本军人方面,你有好些可谈的朋友,能不能请他们来奔走 调停一下。”

周佛海点点头;向杨淑慧说:”你把冈田请进来。”

于是金雄白急忙说道:“趁冈田不在这里我有句话请你记 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请日本医生替你治病,又用 日本看护,随时下手,防不胜防。请你格外考虑这个问题。”

这时冈田大佐已应邀入室,周佛海跟他用日语交谈。金 雄白尽了初步的责任,便即起身告辞;杨淑慧送他下楼,一 路无言,直到大客厅门口才说了句:“佛海,真是骑虎难下了。”

这”骑虎难下”4字,包含着两方面的意思,汪政府的财 政部长不能不干;协助军统在沦陷区发展地下工作,更不容 他罢手。这一次辻政信预备对周佛海采取非常手段,亦就是 为了这个原因。

原来当汪精卫初到上海,招兵买马时,军统便通过”洪 帮”一位”龙头”的关系,介绍了两个人给周佛海,一个替 他当”官式”的翻译;一个替他管电台。不久就打通了关系, 这个电台可以直接与军统联络;戴雨农打给周佛海的第一个 电报是:周老太太有他照料,安然无恙,尽可放心。

在敌伪的高阶层中,周佛海有电台通重庆,是一个公开 的秘密;军部也愿意保持这么一条通路,作为时机成熟时,直 接向国民政府谋和之用。除此以外,军统及其他来自后方的 情报机关,想在上海建立电台,亦会通过种种关系,要求周 佛海支援或掩护;周佛海只要力所能及,无不帮忙。

但这些电台却是瞒着日本军方的;由于日本宪兵队具有 精密的侦测电波设备,所以这些电台,经常需要迁移。有的 甚至设在船上,发完电报,立即开船,另行停泊;等日本宪 兵赶到,每每平空。辻政信知道了这件事,大为不满;径自 用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名义,下达命令给宪兵司令,要求彻底 侦破。

东京军部也有这样的要求,尤其是中途岛海战失利;日 本在太平洋上丧失了作战主动机以后,不但军事情报保密,显 得格外重要;而且还怕秘密电台传播不利于日本的消息及宣 传,所以对辻政信所作的处置,颇为嘉许。

结果破获了两个秘密电台,其中之一,与周佛海的关系 极深;另一个亦曾获得周佛海的支持。在少壮军人中,辻政 信与今井武夫、影佐祯昭等,本站在极端相反的立场上;作 为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的辻政信,根本反对谈和,他认为 “支那”必须”膺惩”才会屈服;所以主张进攻重庆。这样, 对周佛海自然是敌视的;久欲去之而后快。这一次决定不再 观望了。

不过,他以”战略家”自命,当然先要在”知己知彼”这 4个字上,下一番工夫。他知道东京方面,无论是政府还是军 部,颇有人支持周佛海;而且一直迷惑于”全面和平”实现, 日本300万陆军,即可自中国大陆的泥淖中脱出幻想。所以 如果说要公开制裁周佛海,不论有多么坚强的理由,亦难获 得东京的同意;参谋本部及陆军省保有御前会议及大本营与 政府联会议的纪录,一定可以找到一条比附的决议,推翻他 的要求。

经过深切的考虑,辻政信决定使用”先斩后奏”的办法。

周佛海和冈田亦仅止于辗转传闻,辻政信有这么一句狂 话而已。此人大言不惭惯了的,所以并没有当它一回事;如 今盛文颐亲自传警,绝不能等闲视之。   ”现在第一步要弄清楚的是,既然他已经决定动手了,何 以迟迟不发?”周佛海说:”这件事,我不想再托第二个人;你 能不能为我打听打听。”   ”当然是我的事。”冈田答说:”不过以你我关系,我如果 一出面,打草惊蛇,反而会使他提前下手。所以我得设法找 一个妥当的人,间接调查;恐怕不是两三天之内有结果的。”   ”两三天总不致出事。”周佛海又说:”刚才金先生认为明 枪易躲,暗箭难防,这话倒很有道理。山下博士是二十多年 的老朋友,当然信任得过;不过他是全不识人间有机心的人, 似乎应该通知他,也好随处留心。”   ”好!我马上去看他。”

等冈田一走,周佛海亲自打电话,找76号的一个警卫大 队长张鲁——76号除了5个行动大队以外,另有两个警卫大 队,最初由吴四宝、张鲁分任大队长;吴四宝早已死于非命, 他的那个大队亦为5个行动大队所吞并,只有张鲁这个大队, 巍然独存,一直担任愚园路1136号及陈公博公馆等处的保护 工作。

周佛海家的警卫,原由林之江负责;如今既有潜在的危 机,暗箭固须严防,明枪亦不可轻忽,如果命林之江添人加 强警戒,怕辻政信知道他已有备,图谋愈急。所以找了比较 谨慎安分,与吴四宝个性完全不同的张鲁来,密密嘱咐。

“我得到一个消息,还没有完全证实;说日本人要动我的 手。我想请你暗底下派几个弟兄来,多多留意。”周佛海说:   ”这件事要秘密,最好不露形迹;而且你要跟林之江说明白。”

“是!”张鲁想了一下答说:”如果来三五个人,一定对付 得了。万一来了一卡车,怎么办?”

“我想他们也不敢这样毫无顾忌。万一有这样的情形,第 一,你犯不着硬拼,因为岂不过的;第二,你立刻找电话给 熊司令。”

熊司令便是税警团的负责人;周佛海对他的这支武力,颇 为矜重,给养充分,器械精良,平时训练很严格,自觉不逊 于宋子文的税警团。他相信日本人如果敢派一卡车的人来包 围他家;熊剑东一定能够很快地展开反包围,造成可以对等 谈判的有力形势。

到得张鲁调来8个人,化装成”班头”上的三轮车夫,以 及卖零食的小贩等等,在周家周围部署略定;冈田已经跟山 下作过一番相当深入的谈话了。

“山下说,他有5个护士,3个是他从东京带来的;两个 是由军医院转业,背景不十分了解。秋子就是其中之一:山 下因为她最细心,经验也丰富,所以,特地调她到这里来服 务。他虽觉得没有理由怀疑秋子,但为了万全起见,他决定 将秋子调回去。”   ”这也好。请他另外换一个来。”   ”不!”冈田答说:”山下的意思,请你另外雇中国护士。”   ”怎么?”周佛海急急问说:”是不是他起了误会,心里存 着什么芥蒂?”   ”不是!他倒是好意。他将秋子调回去的藉口是,医院里 业务太忙,人手不够;而你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不用特别护 士也不要紧。如果去了一个,又来一个,岂非矛盾?倘或秋 子真是负有任务的,自然会明白,事机败露了。”   ”不错,不错!”周佛海很感动,”到底是老朋友,替我设 想倒真周到。”   ”山下还有周到的地方,他说,既然知道有这种可能发生 的阴谋,那就应该从此刻起,就采取防范措施,让周太太最 好一直跟秋子在一起;他晚上来复诊,顺便将秋子带了回去。 同时,在服药时,请你格外留心,如果有可疑的迹象,药宁 可不服。”

周佛海连连点头,”看起来,我错了。”他说:”我说山下 不知人间有机心,其实他是大智若愚,城府很深。”

13 危机暗伏

”陈公博兼选、特、简、荐、委,五官俱备; 汪精卫有苏、浙、皖、赣、粤,一省不全。”

山下在晚饭之前打电话到周家,找秋子讲话;先问了周 佛海的病情,然后表示,他可能已无须额外的护理,医院则 亟须秋子回来照料。他晚饭后会来复诊,看情形再作决定,请 秋子预先准备。

这是个伏笔。所谓预先准备,就是让她作归计。秋子便 将一些简单的化妆品、衣物,打成一个小包,置在一边。杨 淑慧心知其意,装作不见。

约莫8点钟,留着一撮仁丹胡子的山下来了,跟周佛海 夫妇略作寒暄,随即取病历来看;然后一面诊视,一面发问, “睡得如何?””何处不适?”周佛海已有默契,只拣好的说。

“睡得很好最好,清晨4点钟那一次服药时间,可以取消。 12点那一次,请杨太太照料。”   ”好!”杨淑慧答说:”我本来就睡得晚。”   ”有件非常失礼的事,要请杨太太原谅。医院里实在很忙; 周部长不用特别看护也不要紧。我想,今天就把秋子带回去。”   ”怎么?”杨淑慧装得愕然地,”秋子小姐要回去了。”   ”是的。没法子。”   ”啊!先生,”杨淑慧照日本通常将教师、医生、作家叫 作”先生”的称呼,很恭敬地说:”能不能让秋子小姐再照料 几天?”   ”实在没法子;也实在没有这个需要。”山下又说:”好在 很近,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随时打电话来。我想,不会有 紧急情况。”   ”这可真是没法子了。”

杨淑慧道声”失陪”,随即退了出来,取来一个信封,里 面装的是酬金;另外有个很精致的小首饰盒,一起递了给秋 子。   ”真谢谢你!一点小小的礼物,略表心意。请你不要推辞。”

秋子打开来一看,双眼立刻发亮;盒子里是一枚铜圆大 的胸饰;用红绿宝石,围着一枚3克拉大的钻石,镶嵌成一 朵菊花。她从未拥有过如此贵重的首饰。   ”不敢;实在不敢领。太贵重了。”说着,秋子弯腰,双 手捧还首饰盒。   ”不!不!秋子小姐,你不要客气。”   ”周太太,”山下从秋子手里接过首饰盒,插嘴说道:”她 确是不能接受你的礼物;除了太贵重以外,另外还有几个原 因,其中之一是:菊花是皇室徽。”   ”啊!啊!这是我疏忽了。”杨淑慧接着又说:”不过秋子 小姐,必须接受我一样礼物。”

秋子不答,只看着山下,等候他的决定;等山下点头示 可,她才说一声:”谢谢!”

杨淑慧将她带入卧室,拉开梳妆抽斗;里面是各式各样 的饰物,”秋子小姐,”她说:”请你自己挑。”

秋子挑了一个白金的项链;链上系着一枚十字架。杨淑 慧记不起怎会有这么一样饰物;只以自己并非基督教徒,所 以从来不用。不道秋子会挑中它!

等秋子跟着山下离去;冈田接踵而至。这里夜已深了,犹 来见访,当然是有了辻大佐那方面的消息。

据说,对周佛海下杀手,确有其事;下手的方式也决定 了,希望造成一次飞机失事;或是撞车之类的”意外事件”。 倘或这方面的机会不易找,仍旧是用暗算的手段;在药物方 面动手脚,不过不会像对付吴四宝、李士群那样彰明较著地 下毒。

听得这一说,周佛海连对山下都怀疑了;冈田也劝他说 道:”你不妨找个可靠的中国大夫看看,不必一定请教山下。”

周佛海点点头,不愿多谈这一点,只问:”至今未曾动手, 是不是因为最近生病,不大出门;所以无法产生’意外事 件’?”   ”那倒不尽然。他是还在做向东京交代的工作。”   ”向东京交代什么?”   ”要把你种种必须作断然处置的证据收集起来,应付军 部、政府、重臣、元老;证明你确有取死之道。”冈田又说:   ”这部份的工作,据说已接近完成阶段了。”

然则周佛海的一条生命,已有朝不保夕之势;他一下子 又激动了,“我倒不一定怕死,不过这样死法,我是不瞑目的。” 他说:”至少也要同归于尽。”

“你不必这么想。事情并不到那种无可挽回的地步。我正 在替你筹划一条釜底抽薪的路子。”冈田又说:”我正在摸他 的底细。”

“听说他跟’樱社’有关系。”

日本少壮军人,凡有野心的都喜欢秘密结社;樱社是其 中最有力的一个,成立于九一八事变那年,核心分子是桥本 欣五郎、根本博阪田义郎,田中清等人,当时准备发动政变, 出动第一师团,包围国会;推举小矶国昭、建川美次两少将, 胁起议员提出对现内阁不信任案。同时推出代表,分谒闲院 宫亲王,西园寺公爵,奏请皇命,由现任陆相宇垣一成组阁。

此一预定于当年3月20发动的政变,由于宇垣一成考虑 到后果严重,勒令小矶少将停止进行而”胎死腹中”。少壮军 人异常愤慨,因而导致了解决满蒙问题”国外先行论”的抬 头;他们的说法是,希望在国内出现有力的内阁,制订强硬 的对华政策,是件不可能的事,只有在当地藉端挑衅,造成 出兵的既成事实,迫使军部支持、内阁承认。九一八事变,就 是在那种论调下酝酿而成的。

“不一定是樱社。”冈田答说:”如果是樱社出身,问题则 容易解决,小矶国昭大将,现任朝鲜总督,我可以跟他说得 上话。”

悄然低语之时,冈田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锦盒,不 经意地掀开一看,视线立即被吸住了。   ”好华丽的珍饰!”   ”原是内人要送给秋子的。”周佛海看着山下交来,杨淑 慧还未及收藏的那枚钻石胸饰说道:”秋子不肯收;山下也不 许他权。”   ”为什么?”冈田很注意地问:”是因为太贵重了?”   ”还有一个原因;山下说这玩意的形状,像日本皇室的徽 章,非平民所宜用。”

听得这话,冈田忽然双眼乱眨,是心里有个突发的念头, 必须赶紧捕捉的神情。

周佛海觉得奇怪,不由得问说:”你想到了什么?”   ”这东西或许有点用处。”   ”那你就拿走好了。”周佛海毫不迟疑地回答。

虽然周佛海并没有问到用处;冈田却不能不作说明,”我 可以找到一条皇族的内线。”他说:”只要有一位殿下肯出面, 不管直接、间接,都会发生很大的力量。”

这话在周佛海是能充份领会的。日本皇族——昭和天皇 和叔父及兄弟,都有军阶;甚至服过军职,担任过战地指挥 官。

军阶最高的是现为伊势神宫”斋主”的梨本宫守正,早 在九一八事变时,就是陆军元帅;其次是东久迩宫稔彦,太 平洋战争爆发后,以陆军大将担任防卫军指挥官;他们弟兄 3人,都是将官。但对少壮军人的影响力,主要的还是由于他 们皇族的身分;像昭和的胞弟,高松宫宣仁是海军大佐;三 笠宫崇仁刚刚才升陆军少佐,但如果他们肯为周佛海缓颊,辻 大佐一定会卖帐。

“这些路子能够走得通,确是既方便、又快捷;不过事不 宜迟,而且要隐秘。”

“那何消说得!”冈田想了一下说:”明天来不及;后天我 飞东京。顺利的话,一星期就可以有结果。”

在这一星期中,金雄白天天都去探病;看到秋子的踪影 已经消失,知道接纳了他的建议。此外的情况,周佛海不说; 他也不便问。

直到他预备回上海,到周家去辞行时,周佛海才向他说: “你说的事不假;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

看他说这话时,神态轻松,语气自然,金雄白知道不是 故意宽他的心的话;很想了解危机消失的经过,但周佛海闭 口不谈,亦就无法。

“你回上海,请你到盛老三那里去一趟;说我谢谢他。”

金雄白如言照办,回上海的那天,深夜到金神父路去访 盛老三;那时是他一天精神最好的时候。

“佛海特为要我来向你道谢。”金雄白又说:”以后如果有 什么消息,仍旧要请你多关照。”

“佛海先生的手腕确实高明,病在床上,居然能把这件事 由大化小;由小化无。你请放心,暂时是没有事了。”

不说还好,说了反而使金雄白不能放心;”暂时”无事, 总归有事,不知什么时候再发作?他又玩味盛文颐的话,所 谓”由大化小,由小化无”,自是包含着一段曲折的过程,可 惜不能开口去问,因为盛文颐总以为周佛海一定告诉他了,如 果一问,盛文颐会误会他跟周佛海之间,还是有隔阂的,以 后他说话就有保留了。

这时听差来请用消夜;小餐厅中,只有主客2人,一面 喝高丽参泡的白兰地,一面谈平时局。盛文颐在东京方面有 特殊的关系,所以有些秘辛是连周佛海都不知道的。

照盛文颐的说法,挑起十二·八这场看来已成为日本灾 难的太平洋战争,日本的木户内大臣,要负很大的责任。

太平洋战争之前的两个月,日美交涉形将破裂时,日本 的陆海军,对是否与美国开战这个问题,发生了暗中对立的 情况;陆军强硬,而海军不希望打,但为了面子,不肯明言; 不管是阁议、大本营与政府的联席会议,乃至御前会议,总 是将”烫山芋”抛给近卫,说’听任总理大臣裁断’,近卫第 一次组阁期间,发生了七七事变,已颇痛心,当然不愿再发 生日美战争。无奈海军的态度欠明朗,便无法软化陆军的立 场,所以苦闷万分。

后来,陆军终于了解了海军真正的态度;陆相东条便托 人向近卫进言:”海军不愿作战,如果早日表明,陆军当然可 以考虑;只将一切责任推向首相,实为遗憾。陆海军的态度, 既不一致,则过去在御前会议中所作的,陆海军一致同意的 作战指导纲领,自然全部要推翻了。目前除了内阁总辞,一 切有关和战大计的拟订,从头开始以外,别无他途。在他的 立场,未便当面请求首相辞职,所以只能间接进言。同时希 望首相推荐皇族组阁,因为陆海军意见不一致,唯有皇族凌 驾于上,才能笼罩全局。陆军方面的意见,并认为以东久迩 宫为未来首相最理想的人选。”继任首相的产生,惯例先由现 任首相与内大臣研究,获得一致同意的人选后,向元老及曾 任首相的所谓重臣征询意见,如果没有人坚决反对,即由内 大臣先面奏天皇,再由现任首相正式推荐。因此,近卫在了 解陆军的意向后,立即跟木户见面;哪知木户对组织皇族内 阁之说,大不以为然。

结果木户支持东条组阁。消息一传到华府,美国认为这 是日本不辞一战最强烈的暗示;对于日华交涉,能够获致协 议,已不抱任何希望。不过,华府没有料到,日本发动战争 会这么快。   ”木户这个人,我也见过;看上去文质彬彬、书卷气很重, 其实是个喜欢弄权的阴谋家。由于他在天皇面前,特殊亲近 的地位,可以口衔天宪,操纵一切。东条跟他是有勾结的,托 人转达的那番话,目的无非倒阁而已。如果真的由东久迩宫 组阁,日美开战,十之八九是可以避免的。”   ”光是军阀,成不了大事,也闯不出大祸,中外都是一样 的。”金雄白不胜感慨地说,”中日两国搞成今天这种局面,都 是因为有好些自以为可以操纵武人的政客主政。”   ”一点不错。”盛文颐突然问道:”你对汪先生的看法如 何?”

这话很难回答,因为汪精卫的复杂性格,很难用一两句 话形容得恰到好处;沉吟了好一会说:”汪先生似乎天生是个 悲剧性的人物。”   ”你我的看法差不多。有位当代鼎鼎大名的文学家,说汪 某确是美男子,如果他是女人,一定倾心而事。我也有同感。 凡是跟汪先生接触过的,很少没有不为他的魅力所吸引的;此 公真是政界的’尤物’。雄白兄,我这样说汪先生,不大尊重 吧?”   ”稍涉不庄,却颇深刻。我倒很欣赏这个’政界尤物’的 说法。”金雄白又说:”话好像还没有完,请说下去。”   ”皇帝背后骂昏君,关起门来只有我们两个人,说得刻薄 一点也不要紧。自古尤物,皆是祸水;汪先生这个政界尤物, 亦不例外,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他自己呢,到头来终 恐不免红颜薄命之叹!”

这番议论,初听只觉新颖;多想一想,却有惊心动魄之 感,汪精卫果然是祸水,凡是跟他密切合作过的人,几乎都 没有什么好下场,就以这次自重庆出走来说,一到河内,便 送了曾仲鸣的命。如今日本败象已露,抗战的”最后胜利,必 属于我”这句口号,看起来十之八九可以兑现;到那时国民 政府通缉有案的人,恐怕凶多吉少;岂非都是追随汪精卫惹 来的”祸水”?

这样一想,不由得发生一种好奇心;以盛文颐的深于城 府、工于心计,想来对自己的将来,一定想过;不知如何安 排?

于是他说:”盛先生,我姑妄言之,请你姑妄听之;倘或 日本失败,你是如何打算?”   ”我何必作什么打算?”盛文颐答说:”像我这样,死了还 不值吗?”

金雄白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旷达;一时倒觉得无话可 说了。   ”你这话应该去问邵小开;他是早有打算了。听说他家养 了共产党在那里。”   ”邵小开”是指邵式军;他居然会想到跟共产党勾结,这 在金雄白是将信将疑的。

正等作进一步追问时,盛文颐换了话题,”雄白兄,”他 问:”你跟罗部长的交情很深,是不是?”

这是指”司法行政部”部长罗君强。金雄白跟他早就不 但神离,连貌都不合了;但毕竟曾有金兰之交,如果照实而 言,会让人讥笑,如此异姓手足!因而含含混混地答说:”也 还不错。”   ”既然交情不错,我有一件小事奉托;舍亲有一件与人争 岂不争财的案子,在苏州打第二审的官司,听说对方在法院 里用了钱,希望罗部长能查一查。”   ”好!”金雄白慨然应诺;因为他知道罗君强最喜欢管这 种事,有把握可以替盛文颐办到,”是怎么个案情,请你说一 说。”   ”我也不怎么弄得清楚,不过舍亲的理不输,我是知道的。 有个节略在这里,请你带了去转交罗部长,一切都明白了。”

金雄白接过节略,也没有兴趣去看它;第二天到报馆,打 电话一问,恰好罗君强已到了上海,随即驱车相访。   ”我也正想邀你来谈谈。”罗君强说:”我实在须要一个得 力的助手。今天重申前请,你肯不肯屈就?”

罗君强以前曾约他当”司法行政部”的政务次长,金雄 白没有接受;如今”重申前请”,仍旧无法使他满意。不过正 有求于人,不宜一口拒绝。   ”兹事体大,容我考虑以后答复。”   ”什么时候可以考虑好?明天行不行?”

“明天晚上好了。”金雄白急转直下地说:”今天来有一件 事托你。这件事也是司法行政部长份内应办的事;是关于整 饬司法风气。我有个节略在这里,你一看就明白了。”

“行!你交给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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