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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刚谈到这里,又有人来访,是”上海地方法院”院长陈 秉钧;他也是金雄白的熟朋友,一起坐亦无妨。

“部长,我来报告逆伦案的执行情形。”

听这一说,金雄白更要坐下去了。因为华美药房徐老二 弑兄案,就是由他的《平报》所揭发的,这件案子徐家弄巧 成拙,到得罗君强一当司法行政部长,他是《老残游记》中 “曹州太守”——庚子拳匪之乱,罪魁祸首之一的毓贤一流的 人物;徐老二就算死定了。

原来初审判的是10年有期徒刑,徐家自然放弃上诉,不 道罗君强一上任就用电话指示原承办”检察官”以处刑太轻, 提起上诉。这个晴天霹雳,震得徐家不知所措;所请的律师 亦计无所出,唯有用老法子,让徐老二在庭上死不开口。即 令如此”高院”仍旧仰承罗君强的鼻息,由10年徒刑,改判 死刑。

在此以前,徐家已知大事不妙;抢先一步,跟”最高法 院”打通了关节,由死刑改判无期徒刑。那知罗君强另有先 发制人的手段;在”行政院会议”中,公然质问张”院长”说, 外间有”最高法院”受贿的谣言,此案将改判无期徒刑,请 问张”院长”是否已有了这样的决定?

做到”最高法院”院长,当然精通法律;认为罗君强问 的话,根本外行,便用”哪里谈得到我来做决定;法官独立 行使职权,不容干预”的话,将罗君强的质问,原封不动,顶 了回去。

但问题是,理论归理论,事实归事实;汪政府的”法 院”,没有一个”院长”不是平头”法官”的。所以罗君强碰 了个钉子,恨在心里,专找张”院长”的麻烦;这也是很伤 脑筋的事,结果仍然屈服,维持了二审的判决。

徐家自然不肯死心,活动”非常上诉”,”再审”都没有 成功。徐老二则在监狱里装疯,撞壁寻死;于是只好将他从 提篮桥监狱移到原法租界的薛华立路监狱,那里面只有一间 有特殊设备的牢房,俗称”橡皮牢监”,顾名思义,可知它的 作用。

“执行是在漕河泾监狱……。”

徐老二判的是绞刑;据陈秉钧细说执行的情形是:将徐 老二提到监狱空地上,双手反绑于木桩,头上套一支皮包。哪 知一直不开口的徐老二,到此时突然大喊:“冤枉啊!救命啊!” 将”法警”吓一大跳。

当然,喊破天也没有用的。当时”法警”用一根中间缚 了一段横木的特号琴弦,扣除徐老二的颈部,转动横木,后 紧弓弦,绞徐老二眼睛泛白时,随即松弦;等他长长透过一 口气来再绞,这样三收三放,徐老二已经停止呼吸,腹部却 隆然如孕妇;”法警”提起脚来,猛扫一腿,徐老二放了个 “平身炮”方始脱离苦海。

这些经过,听得金雄白毛骨悚然,心中作恶,等陈秉钧 报告已毕,告辞而去,他的心情仍未能恢复正常。

罗君强却是神态自若,斜睨着金雄白笑道:”这条命,雄 白你知道怎么会送掉的?”

这等于当头棒喝,金雄白不由得就回忆到事发之初的情 形;而罗君强不等他回答,便已往下说了。   ”是我跟你两个人合送的。你我应该各负一半责任。不是 你在报纸揭发这一起案情,徐家本来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大 事化无,做得差不多了。”罗君强又说:”如果不是我坚持依 法惩处,徐家有的是钱,捕房可能不会上诉,张院长也可能 从轻改判。所以说,送了徐老二这条命,我与你应该各负一 半责任。”

语气好像忏悔;而神情却是得意。金雄白,真不明白罗 群强的情形,何以会如此乖谬?于是,想起托他的那件事,顿 生警惕;已经作了一次孽,不能再作第二次孽!   ”我现在要郑重声明,刚才我交给你的那件节略,并不是 说,一定要请你照办;是非曲直,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相 信你会很公正,真是真,假是假,会细心去查真相。如果这 件案子的法官没有错,我决不希望你为了卖我的面子去办他; 倘或错了,也希望采取适当的纠正手段,不可苛求,免得我 良心不安。”   ”你放心,你放心,我持平办理就是。”罗君强又问:”你 回到上海以后,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哪一方面的?”   ”重庆方面。”   ”听说委员长要跟罗斯福、邱吉尔会谈。”金雄白说:”中 国的国际地位确是提高了。”   ”是啊!”罗君强很起劲地说:”现在是我们要加紧活动的 时候,我们在这里苦心维持的情形,一定要让委员长知道。雄 白,你军统方面的关系很够,能不能替我也介绍一两位要角?”   ”我哪里谈得到关系很够?不过随缘助人,行心之所安而 已。”   ”老朋友,你不说实话!”罗君强似乎不悦,”你有办法是 你的;我又不会抢你的关系,何必如此!”

金雄白不作声,只是报以苦笑,然后起身说道:”你不相 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我晚上也不大睡 得着,前途茫茫,须早为计。”

说完,金雄白不再作品刻逗留;留下罗君强一个人在想 心事——最大的心事,自然是抗战胜利在望;”和平”破产。 搞政治成则为王,败者为寇,而且不但是”人”;”事”的性 质,亦随成败而转移。”和平”如果成功,可以说是救国救民 的大事业;一失败就成了卖国的丑行。卖国是死罪,这个罪 名如何担当得起?

他心里在想,任援道早就有电台,而且有军统的密码本, 周佛海亦复如此;甚至陈公博都已经有了电台。虽然日本人 找麻烦,很伤脑筋;但有电台在手里,能跟重庆联络,毕竟 是一大保障,这件事无论如何要设法弄成功。

一面动脑筋,一面随手拿起刚送到的晚报来看,入眼绝 大的标题;正是记的徐家老二伏法的经过,强调杀人者死以 及伦理之不可破坏;赞扬”罗部长”的”铁腕”,为在重庆的 国民政府官员所不及。罗君强大为陶醉;在飘飘欲仙的感觉 中,突然来了灵感。

他在想,蒋委员长一向主张制订约法;约法就是宪法,可 见得讲民主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而且蒋委员 长一直尊重有社会地位的人;也一直重用有才干的人。如果 能够表现非凡的才干;造成一种人人称赞的社会地位,等不 久的将来,沦陷区一光复,不但可免除汉奸的罪名;还可能 被重用。

这个想法,使得他很兴奋;同时对如何达成这个目标的 技术方面,也有了个初步概念,要做一个现代的包龙图;找 个最难治理的地方,搞得它弊绝风清,自会造成绝大的声望。

罗君强的想法,渐渐成型了。最难治理的地方,莫如上 海;不搞则已,要搞就在上海搞。   ”上海市长”陈公博,下辖7个区;自法租界收回,改设 第八区,区长便等于法租界工部局的总董,因此逐鹿者,不 计其数;其中有背景特硬的,起码也有3个到5个。给了这 个,不给那个,势必得罪于人;最后只有一个办法,由陈公 博自己兼任”第八区区长”。”秘书长”亦由”上海市政府秘 书长”赵叔雍兼任。

那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势,可以逼迫陈公博不能再干 上海市长?这就连罗君强自己都无法设想。不道冥冥中自有 安排,居然有这样一种情势出现的可能了——汪精卫旧创复 发;需要陈公博经常在南京,代理他的职务。

汪精卫的创伤,发生于民国24年11月1日,五中全会 开幕式既毕,全体摄影以后,突然被刺。由于蒋委员长未参 加照相,以致陈璧君起了严重的误会;蒋委员长下令限10日 破案。凶手虽因伤重毙命,但幕后指使者,毕竟于10日内现 形;只是案子虽破,案情并未公布,因为是汪精卫一伙人的 “窝里反”;只要陈璧君知道错怪了蒋委员长就够了。

“区长”以官阶而论在荐委之间;”市长”是简任;陈公 博另外两个衔头,”军委会政治部主任”是特任;而”立法院 院长”是选任,因此有人做了一副谐联,上联是”陈公博兼 选、特、简、荐、委,五官俱备”;下联是”汪精卫有苏、浙、 皖、鄂、粤,一省不全”。罗君强心想,要取陈公博而代之, 自己还不够资格,最好的安排是说动周佛海兼”上海市长”, 自己以”秘书长”的身分掌实权。

当然,这不是容易实现的事。摆在眼面前的问题就有两 个,一个是周佛海肯不肯干?二是陈公博肯不肯让?经过反 复研究,别有心得,问题实在只是一个,不必问周佛海肯不 肯干;也不必问陈公博肯不肯让,如果能出现一种情势,逼 迫陈公博不能再干上海市长,那就非周佛海来接替不可;因 为事实明摆在那里,除了周佛海,没有一个人能胜任上海市 长。

当时汪精卫身被三枪,一穿左臂而过;一伤左腮;一由 臂部再射入背部。送入鼓楼中央医院,由卫生署长刘瑞恒亲 自施行手术,只取出了左腮部的碎骨与弹片;背部夹在脊椎 骨第五节的那枚子弹,送到上海请留德骨科专家,宋子文的 表兄牛惠霖开刀,亦未能取出。

当时牛惠霖曾说,弥留背部,一时并无大碍;但十年以 后,子弹中锈;锈毒入血,可能危及生命。结果到第8年—— 自民国24年至民国32年,牛惠霖的”预言”,开始应灵了。

这年从8月里开始,汪精卫就感到背部时常发痛;渐渐 蔓延至胸部及两臂。到得12月里,情况显得相当严重;日本 军医提出警告:倘非作断然处置。性命不保。

所谓”断然处置”便是再一次开刀,将极可能已生锈的 子弹取出来。为此,陈公博、周佛海召集要员开了一次会;最 后由陈璧君决定:接受日本军医的建议。

于是,由日本军医部队的长官,本为外科名医的近藤亲 自操刀,果然,名下无虚,当时刘瑞恒、牛惠霖束手无策的 那颗子弹,近藤只花了20分钟,就把它取了出来;手术经过, 据”公报”中说:”极为良好。”

初期的情况,确是很好;但诚如牛惠霖所说,锈毒已渗 入血液,所以在开刀以后的三星期,寒热复作,创痛再发,一 病倒就岂不得来;经常须召陈公博进京,”上海市政府”的大 权,落在”秘书长”吴颂皋手里。

这吴颂皋是周佛海的儿女亲家;看出陈公博势将常在 “中枢”,便托日本”驻华大使”谷正之,向陈公博进言,希 望”徐庶走马荐诸葛”,保他继任。陈公博拒绝了;他心目中 早有了”荐贤自代”的人:周佛海。

这样迟延了两个月,汪精卫的病体,益发不支,召集中 日名医会诊,断为”压迫性脊髓症”。日本方面的意见,认为 仍须开刀割治。但手术相当麻烦,且须绝对保持安静,倘在 南京,自不能完全摆脱公务;所以坚决主张,应该送到东京 去作彻底治疗。

彻底治疗能不能痊愈呢?没有把握;甚至五十对五十的 成败比例亦不到。因此,便有了两派主张,一派赞成,送日 治疗,痊愈虽无把握,至少有希望;一派反对,而原因却只 意会,汪精卫要死也应该死在中国。

但不管赞成、反对都无用处,只有陈璧君的主张才管用。 她决定将汪精卫送到日本;时为民国33年3月3日。在用担 架抬上专机以前,力疾作书:”铭患病甚钜,发热五十余日, 不能起床,盟邦东条首相,派遣名医来诊,主张迁地疗养,以 期速痊。现将公务交由佛海、公博代理,但望早日痊愈,以 慰远念。”写完重看,将”佛海、公博”的名字勾了过来;确 定了陈、周在汪政府中的地位。

于是陈公博以代理”主席”的身分,提名周佛海接任 “上海”市长;而周佛海却不愿继任。此举多少出乎陈公博的 意外,自然要追问原因。

“我的事够多了;上海的情形又如此复杂,若非全力以赴, 鲜有不愤事者。我怕顾此失彼,甚至两头不讨好,不如慎之 于始为妙。”

周佛海说他事多,自非虚语,财政经济不必说,对日外 交亦大部分由他主持;此外还掌握着一个实力相当坚强的税 警团,同时各地”和平军”的首脑,如孙良诚、吴化文;以 及为了防备共产党,特派军人担任江浙两省省长的任援道、项 致庄,有事亦都要跟周佛海商量。这些陈公博都很明白;问 题是,除了周佛海,更无第二个人能够接替。

“我也不是最适当的人选。”周佛海问道:”你总听说过传 得很盛的流言,说日本失败以后,对上海将会有怎样的一个 处置?”

“你是说,日本如果失败,不惜毁灭上海来泄愤的流言?” 陈公博答说:”既谓之流言,自然不必认真。”   ”不然,既有这样的流言,表示日本方面将采取比较以前 严格的措施,来对付我们的地下工作;我又恰恰处在这个敏 感的职位上,日本一定事事掣肘,使得我原来的地下工作,更 加困难。”

这倒是实情,但陈公博没有第二个人可派任上海市长,也 是实情。反复磋商,决定向重庆的军事委员会请示。

除了他直接发电以外,周佛海又特地找了金雄白来;因 为周佛海要跟蒋委员长私人的代表蒋伯诚商量,而期间的联 络人是金雄白。

衔命密访的金雄白,说明来意后,蒋伯诚毫不迟疑地答 说:”上海的地位如此重要,佛海当仁不让;而且手下有直接 指挥的税警团,无论人数、装备、训练,都可以跟日本在上 海,争一日之短长,所以有佛海坐镇,将来反攻的配合方面, 非常有利。我立刻打电报去请示;请你转告佛海,即便一时 不肯担任,也决不要谢绝,免得将来无可挽回。”

14 另开新局

汪精卫赴日就医;陈公博代理”主席”; 周佛海兼”上海市长”的经纬。

大约一星期以后,蒋伯诚交来了来自重庆的指示:希望 周佛海兼任”上海市长”。平时周佛海已回南京,所以金雄白 亲自赶到南京,将这个指示当面转交。

周佛海正在病中,接到这个电报沉吟了好一会,突然转 为兴奋,”既然非干不可,那就索性好好干它一番。”他说:   ”不过,没有帮手,心余力绌,也是枉然。”

“你也不要太激动。”金雄白劝他,”一切等病好了再来筹 划。”

周佛海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喃喃自语:”警察、经济 两局非换不可,还有秘书长——。”

金雄白又忍不住要插嘴了,”秘书长,”他诧异地,”不是 你的儿女亲家?正好驾轻就熟,何必更张?”   ”吴颂皋吗?”周佛海迟疑了一会说:”他的为人,你所知 不多而已。”

金雄白心想,必是吴颂皋有什么劣迹,为他深恶痛绝,以 致连至亲的情分都不顾了。只不知是何劣迹?正在思索时,周 佛海突然开口。   ”雄白,”他兴奋地说:”上海情形你比较熟悉,还是由你 来接替颂皋吧!”   ”我,”金雄白一楞,然后脱口说道:”我怎么能担任这样 一个重要职位?”

于是,周佛海的兴奋,迅即化为愤怒,”你们都希望我来 干、劝我、逼我;自己又置身事外!”他几乎是在喊叫:”莫 非就是我一个人,注定了要跳火坑的!”

由于声音太大,像在吵架;以致惊动了杨淑慧,奔上楼 来,问明经过,便劝她丈夫说:”金先生不是不肯帮你忙的人; 他总有他的道理,大家慢慢谈。”   ”正是这话。”金雄白说:”我不能担任这个职务,有两个 原因:第一,我没有做官的经验,公事不熟,做幕僚长已很 不相宜。何况,你想要把上海好好整顿一下,而我在上海,遍 地亲故,凡有请托,答应了对不起你;不答应伤了亲戚朋友 的感情,公私两难;其次,日本人蛮不讲理,眼睛长在额角 上。以我的性情,要不了3天就会发生冲突,那不是替你惹 麻烦?你想,在东北那件事,你伤了多少脑筋?”

最后这一点,打动了周佛海;正在沉吟时,”十兄弟”之 一的”南京市长”周学昌来看周佛海。得知其事,居然自告 奋勇。

“我辞掉’南京市长’,去当你的’秘书长’,你看如何?”

“南京的地位很重要,放弃可惜。”

“我们想到一个人。”金雄白很有信心地说:”找君强来最 合适。”

罗君强已经外调”安徽省长”;如果来当上海市的”秘书 长”,自是屈就。但以他与周佛海的关系,以及他自己本有在 上海大干一番的念头,却是乐于屈就的。

果然,电报一到蚌埠;罗君强辞”安徽省长”的呈文,在 第二天就专差送到南京了。

到得走马上任的那天,周佛海在旧法租界的迈尔西爱路, 有名的所谓”13层楼”,举行茶会,招待各界,宣布亲自兼任 “警察局长”,暗示将对贪污不法的”警察”,展开雷厉风行的 整顿。

接下来是介绍他的僚属,”秘书长”罗君强站起来讲话: “我辞掉’安徽省长’来当’上海市政府秘书长’,目的是来 做一条恶狗!”他一开口就这样说。

这真是语惊四座,客人相顾错愕,也有些皱起眉头的,但 罗君强丝毫不以为意,仍旧大放厥辞。

“以后,只要奉到周市长的命令,我要同恶狗一样,专咬 恶人。”接下来便大骂”警察”贪污扰民。

果然,没有几天,罗君强便抓了两名”警察”,枪毙示众。 这两名”警察”其实并非特别可恶;那时的升斗小民,有一 样很风行的职业,名为”跑单帮”,说穿了无非贩卖为业; “吃饭家伙”是几支用粗线编成的”纲线袋”,看哪里日用品 便宜,便用”纲线代”去购运到缺货之处脱手。大致由上海 将”五洋”——洋火、洋肥皂之类运到内地;由内地将土产 运到上海挤火车、过关卡,常受日伪宪警的欺凌,可说是一 项需要”忍辱负重”的职业。

各地”警察”便专以剥削勒索”单帮”客为生财之道,而 以上海为尤甚。自从罗君强用杀鸡骇猴的手法,杀了两个 “警察”后;此风居然大敛,因而罗群强博得了一个”罗青 天”的外号。

由于周佛海的作风,确实强硬,连日本人亦不卖帐;日 人犯法,一样”公事公办”,因而无形中又多了许多敌人。不 过,暗地里遇事化解,帮他忙的人也不少;金雄白自是其中 之一。

有一天有个名叫彭兆章的人,到”南京兴业银行”上海 分行去看金雄白。此人与金雄白是应酬场中的朋友,并无深 交;突然见访,不免先要猜测他的来意。金雄白知道此人在 霞飞路开了一家服装公司,虽非小商人,亦绝非巨商;上门 求教,可能是为了”别头寸”,便派一名副理代见。

“请问彭先生,要见本行金总经理,有何见教?跟我说也 是一样的。”

“对不起!”彭兆章说:”如果是普通银行的业务,譬如抵 押贷款之类,我自然可以跟你说。有件事,我必须跟金总经 理面谈。”

听得如此说法,金雄白当然要亲自延见;进了”总经理 室”,握手道好,等女秘书来招待了茶烟,彭兆章取出一张支 票,却先有话说。   ”雄白兄,”他问:”有什么话,让那位秘书小姐听到,没 有关系吧?”   ”没有关系,请尽管说好了。”   ”你看,这张支票!”

金雄白接过来一看,是邵式军所设的大华银行支票;私 人户头,而数目却不算小。   ”金先生,”彭兆章指点着支票说:”这个户头是化名,表 面是中国人,实际是日本人;苏浙皖三省’统税局’的顾问 川端。支票也是川端亲笔所开的。”

金雄白仔细看了一下笔迹,果然;不说破则已,一说破 很容易分辨,日本人写汉字,别具一格,尤其是任何句子写 完以后,往往顺手加上一点,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这张支票 在银数下的一个”整”字旁边,就也有这么一点。   ”喔,”金雄白开始感兴趣了,”彭兄,这张支票是怎么个 来历?”   ”昨天晚上,我在’会乐里’有个应酬——。”   ”会乐里”是”长三堂子”集中之地;从清末到抗战以前, 一直是上海滩上最大的一个销金窟。抗战爆发,上海畸形繁 荣;声色场中的风气习惯,渐渐改变。风尘女子第一等的是 以交际花的姿态出现,谈尘娴雅,多才多艺,香闺布置得富 丽而脱俗;招待周到而亲切,在这里请桌客、打场牌、享受 第一流的供应,博得众口交赞,被认为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不过,所费当以”条子”计;而且,一两次的豪华,并不能 成为女主人的入幕之宾。

其次是捧红舞女。舞女之红与非红,只看她是不是有外 号,以及外号流传之广与不广?有的叫”至尊宝”,有的叫 “洋囡囡”,有的叫”长毛骆驼绒”;得名由来,都只可意会。

至于会乐里的格调,已大为贬低,巨贾阔少,几乎绝迹; 成了”洋行小鬼”,”白相人”的天下。尤其是太平洋战争爆 发以后,通货膨胀,日长夜大;投机之风,不可向迩,钱来 得容易,去得也快,股票市场如果风浪大作,入夜的会乐里 就会出现三山五岳的各路人马,喧哗叫嚣,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彭兆章应邀在会乐里春红老四家应酬;主人是个所 谓”生意白相人”,交游虽广而杂,黄昏时分来了一帮客人, 主人替他们凑牌局,有的不愿上桌;有的不喜麻将,要赌牌 九。凑来凑去还是三缺一。

眼看不能成局了,却有个人瞿然而起,大声说道:“我来!”

照理说,像这样的情形,此人便是”见义勇为”;应当大 受欢迎。那知谁也没有搭腔;不愿与此人同局的意思是非常 明显的。

“坐下来,扳位了!”

“算了,算了!”有人接口:”快开饭了,打也打不到几副, 吃了饭再说吧。”

此人讨了个老大的没趣;不过肚子里雪亮,大家不愿跟 他打牌的唯一原因是,所谓”赢得进输不起”。其实,并不是 这么回事;只是身无现款,只好暂且容忍。

到得入席,三杯酒下肚,这口气就不容易忍了,借酒盖 脸,大咒不愿与他同局的朋友,”狗眼看人低”,莫非就料定 他不会”升梢”发财?

“你发财;发什么财?发棺材?”

这句话太刻薄,此人忍无可忍;身上掏出一张支票,狠 狠地摔在桌上,大声吼道:”你看看,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空头支票!”

此人为之气绝,欲辩无由;看着一桌怀疑、轻蔑的眼光, 为了争回这面子,非”还宝门”不可了?

“你们知道这是谁开的支票?统税局的日本顾问,要我 ‘做掉’周市长;先付的’定洋’。”

此言一出,有的人冷笑;有的人诧异;主人怕出事,急 忙乱以他语:”喝醉了,喝醉了!不要乱说酒话。”

“我没有醉,我没有醉!”此人品急败坏地说:”我这样说 了,你们都不相信我!”

冷眼旁观的彭兆章,却认为他的话不假;灵机一动,便 以和事佬的姿态劝道:”好了,好了,你把支票调给我;况你 老兄,也不像用空头支票的人。”

彭兆章随身带着钱庄的本票,凑齐数目,将那张支票调 了过来;平息了一场纷争。

“我当时心里想,像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金先生,我知道你跟周市长很熟,特为将这张支票带了来;好 作一个线索,预先防备。”

这段经过太离奇了,金雄白怀疑这彭兆章倒可能是用空 头支票来调现款。不过,他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无”的想法,所以一面道谢,一面派行员用现款调他的支票。

送走彭兆章;金雄白随即持着支票去看周佛海。道明了 来龙去脉;周佛海不信其事。   ”我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下手?”这个怀疑,是周佛海不 能置信的主要原因,因为他无论在家或在任何场合,都是警 卫森严;贴身的一名卫士,十分可靠,平时足不出户,也不 可能为人收买将不利于主人。

但不论如何,没有置而勿问之理。银行存户的资料,本 是业务上最大的秘密;但对周佛海来说,这种秘密是不存在 的;因为”财政部”具有金融检查权,只要派人到大华银行 作例行检查为名,调出存户卡片来一看,就完全明了过了一 天,金雄白接到周佛海的电话,约他见面;金雄白到了”中 央储备银行总裁”办公室,周佛海点点头说:”这张支票的来 路有问题。这个户头确是川端的。”   ”想来是查过了。”金雄白问:”你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   ”我就是为此要跟你商量。”周佛海反问一句:”你有什么 意见。”   ”此刻我只想到一点,不论采取什么行动,要快;否则, 对方会采取防御措施,甚至另起炉灶。”金雄白又说:”对方 可能已经发觉,这件事出问题了。”   ”何以见得?”   ”很容易明白的。这张支票并未划线,但到现在并未向大 华兑现。白相人遇到钱财上的事,手脚最快;迟迟不去兑现, 岂非出乎情理。”金雄白又说:”现在还有一个办法,把支票 照相留副本,原件提出交换;这样可以先把对方稳住。”   ”对!”周佛海同意了,随即又说:”我想,有两个做法, 一个是请你的那个朋友,把持仆人的名字说出来;另一个是 直接找邵式军。”

金雄白考虑一会说:”两个做法不妨并成一个,先把持票 人的姓名身分弄清楚;然后找了邵式军来问,加上支票的副 本,有凭有据,就不怕他抵赖了。”   ”好,好!那就拜托了。”周佛海拱拱手说。

于是金雄白派人去约彭兆章,在他的位于亚尔培路2号 的私人俱乐部晚餐。这个俱乐部庭园极大,内部布置,应有 应有;光是厨子,便分三组,西餐、川菜、福建菜。但接受 招待的人虽多,彭兆章却还不够资格;因此那天接到邀请,颇 有受宠若惊之感,准时前来赴约。延入金雄白私人专用的小 餐厅,先在吧上喝酒;话题转入那张支票,彭兆章问说:”不 知道查过没有?”   ”查过了。确有仆人。”金雄白单刀直入地说:”跟你调片 子的人,能不能请你见告?”

彭兆章面有难色,“金先生,”他问:“是不是要抓这个人?”   ”不是,不是!”金雄白是想得很周到的,料知他必有此 问,从容地说:”我是一番好意。此人得人钱财,不能与人消 灾;你想人家会放过他吗?至于他的’目标’,且不说现在已 有防备,就是没有防备;照片日的情形,他亦近不得人家的 身,不要痴心妄想,以为可以侥幸成功。我想请你劝他,三 十六计,走为上策。赶快开码头,省得川端去找他。”   ”啊,啊!金先生说得一点不错。而且开码头还要快。”   ”愈快愈好。”金雄白又说:”白相人的钱,汤里来,水里 去;恐怕盘缠都有问题了。我想送他一笔,大家结个缘;兆 章兄,你看不会嫌冒昧吧?”   ”这是金先生帮他的忙,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金先 生冒昧。绝没有的事!”   ”既然如此,再好不过。”金雄白道声:”失陪片刻。”进 他的私人办公室,开好一张银数相当于五两金子的支票,装 入信封,回到餐厅,交给了彭兆章。   ”我代表他谢谢。喔,”彭兆章说:”这个人不知道金先生 听说过没有,叫做’梅花癞痢小黄’,他跟’宣统皇帝’是从 小在一起;杜先生在上海的时候,他照’宣统皇帝’的牌头, 在南市狠过一阵子。”   ”宣统皇帝”是杜月笙一个”开山门”徒弟的绰号。   ”这’梅花癞痢小黄’既跟’宣统皇帝’有渊源,或许唐 世昌知道这个人。”金雄白答说:”唐世昌路子很宽;他倒不 妨去请教请教,能够开码头到内地最好。”   ”是的,我来告诉他。”   ”兆章兄!”金雄白指着信封说:”请你看一看,数目是不 是差不多。”

彭兆章明白,这是金雄白交代清楚。原来因为他将支票 套在信封里,不便抽出来看;如今既有此表示,他当然也要 看个明白,以免出了岔子,无从分辨。   ”金先生送得蛮多了。”彭兆章说:”不过支票最好划线。” 一面说,一面从上衣口袋中去抽自来水笔。”   ”不画线的好。画了线要经过交换,后天才能用钱。现在 的市价,早晚不同,钞票到了后天又打一个折扣。”   ”金先生替人想得真周到;不过,还是经过交换的好。金 先生固然决不会疑心我;我自己要占住地步,支票送银行交 换,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如果他真的急于要用钱;我想请 金先生关照行员一声,其他的’良民证’,付现就是。”   ”也不必’良民证’,他那个’梅花癞痢’,就是身分证明。” 金雄白笑着说了这一段;又正一正脸色说道:”兆章兄一丝不 苟,我很佩服。”   ”好说,好说!”

金雄白举一举杯,”我敬你。”   ”不敢,不敢!”彭兆章说:”照金先生这么说,小黄开码 头,确是越快越好。此人白天不知在哪里;晚了也难找,不 如我此刻就去一趟。”   ”不,不!吃了饭去。”   ”谢谢!”彭兆章说:”万一真的一步之差,金先生的一番 好意落空,我亦不安。还是此刻就走的好。”

金雄白心想话是不错,不过他枵腹而去,亦觉歉然,便 取了4瓶好酒:问西餐厨子,正好做了一个栗子奶油蛋糕,便 用盒子装了,一起让他带回去。

第二天到了银行,金雄白首先想起自己所开的那张支票; 将管柜台的襄理找了来,照彭兆章所说的办法,作了交代。一 时好奇心起,复又关照:”如果那个姓黄的亲自来领款,你想 法子拖他几分钟,同时立刻来告诉我。”

他的意思是想看一看这”梅花癞痢”是何模样?结果是 失望了。始终未见有人来兑这张支票。不过并未绝望;因为 下午轧支票,竟不见此起来交换,可能下一天仍会亲来取款。

谁知下一天,再下一天,始终没有看到这张支票进帐。这 一来,金雄白大为困惑;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唯有再找彭兆 章。   ”有这样的事!”彭兆章亦很诧异,”那天晚上,我找了3 个钟头把他找到,说了金先生的意思;把支票也交了给他。小 黄千恩万谢,说一定照金先生的意思,预先由屯溪转内地。至 于支票兑现的问题,他说不必那么急,还是送银行去交换。”   ”一直没有。现在这种通货恶性膨胀的时候,支票会到期 不来交换的,绝无仅有。”金雄白问:”会不会他又输掉了?” “不会!我还特地劝他:’人到法场,钱到赌场’,你把这 笔盘缠输掉,可能性命都输在里头。他说,他也早就想开码 头了,无非缺少东风;东风一到,扯蓬就走。要赌也不争在 这一时。”彭兆章紧接着又说:”何况就算把支票输给了人家; 人家又为什么不来交换。”   ”啊!一言破的。”金雄白颇为不安,”恐怕出毛病了。兆 章兄,请你去打听一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天下午5点 钟,我在银行里等你。”

到了约定的时间,竟未有彭兆章的音信,人面不见,电 话亦没有。金雄白越觉事有蹊跷,一直等到7点钟,有个不 能不赴的宴会,才惘惘离去;关照司阍,彭兆章一来,立刻 用电话通知。快散席时,来了电话,是彭兆章打来的;”金先 生,”他说:”我现在在你银行里;想马上跟你见面。”

一听这话,金雄白知道不幸言中了,小黄真的出了毛病; 忍不住要问个明白,却不便直道姓氏,得用句隐语。   ”兆章兄,”他问:”天地玄怎么样?”

电话中沉默了一下才有声音:”金先生,你早就知道了。”

这便是证实了金雄白的忧虑;他毫不迟疑地说:”我马上 回来,请你等我。”又在电话中关照司阍,开会客室延宾。

”人是宪兵队抓的。没有错;关在那里,打听不出来。”   ”是那个宪兵队抓的。”   ”贝当路宪兵队。”   ”什么时候抓走的?”   ”前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透,是从被窝里抓走的。”彭 兆章苦痛地说:”这件事要怪我。”   ”怎么呢?”

原来小黄在彭兆章未去访他以前,大概也知道有避风头 的必要,所以已定了船票,预备回原籍南通暂住;行期就在 被捕的前一天。只为支票画了线,须利用他人的帐户代收;因 而未能成行,不知旦夕之间,祸岂不测。如果彭兆章听金雄 白的劝告,不将支票画线;小黄当天便可兑取现款,先回南 通,再图高飞,又何致于清晨被捕?推原论始,是为彭兆章 所误;因而自怨自责。

金雄白听得很仔细;到得听完,立即发生一个疑问:”支 票呢?为什么不来交换?兆章兄,你知道不知道他是托谁去 代收的?”   ”对了!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彭兆章说:”我托人去问 他的姘头。”说着,便要离去。   ”请稍安勿躁!”金雄白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先打一 个电话问问看。”

电话是打给唐世昌,他知道小黄这个人,但并不相熟。问 金雄白何事打听小黄?

金雄白自然不肯讲实话,只说:”我需要了解这个人的生 平及最近的行踪。你能不能帮忙?”   ”好办!”唐世昌说:”我找一个跟小黄熟的人来看你;有 什么事你尽管叫他做。”   ”谢谢!这位朋友姓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要去问。”   ”那么,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有回音?”   ”明天一早。”唐世昌问说:”到哪里去看你?”   ”到我银行好了。”   ”好!9点钟一开门,他就会来。”

挂断电话,金雄白与彭兆章相约;请他明天早来,参预 这件事。

15 侠林恩怨

上海黑社会一奇。

唐世昌言而有信;第二天一早,金雄白的银行刚把铁门 拉开,便有人来求见。于是彭兆章退入别室;由金雄白单独 接见来客。

来客穿一身玄色哔叽夹袄裤;上衣大小4个口袋;胸前 横过一段极粗的金表链;袖口卷起一大截,露出雪白的杭纺 袖头。是标准的”白相人”打扮。   ”金先生,我叫虞亚德。我’爷叔’唐世昌,叫我来看金 先生,说有梅花癞痢小黄的事要问我。”   ”是的,是的!请坐。”金雄白将一听刚开罐的茄力克,揭 开盖子,送到客人面前。   ”谢谢,我有。”虞亚德从口袋中取出皮烟夹,抽出了一 支”亨白”,点燃了往沙发上一靠,大口喷烟,那神态倒像跟 金雄白是很熟的朋友。   ”亚德兄,你跟小黄是老朋友?”   ”靠10年的交情;很熟。”   ”你不知道他被捕了?”   ”啊?”虞亚德将身子往前一倾,不胜讶异地:”为啥?”   ”正就是要研究’为啥’?”

金雄白心里在考虑,此人连小黄被捕都不知道,看来交 情有限,那么是不是可以深谈,便成疑问了。   ”金先生,”虞亚德问道:”我借个电话。”   ”请,请!”金雄白起身,很客气地取下话筒,交到虞亚 德手里。

他这个电话打了有10分钟,回的话不多,只得两句:一 句是:”小黄出事了?”一句是:”怎么搞的?”此外尽是在听 对方陈述。

打完电话,回到原处;他向金雄白说道:”金先生有话请 说。”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了不少事了;金雄白便问道:”请问, 你知道不知道,小黄最近有桩’生意’?”   ”听说。只知道他跟一个姓陈的,有桩’生意’在做;不 知道是什么?”   ”那么,你知道不知道,他被捕以前,有张支票托朋友去 代收;他这个朋友是谁?”   ”不知道。不过,他有支票要调头寸,都托他一个表兄。”   ”你认不认识他的表兄。”   ”认识,认识。”   ”那么能不能托你问一问?”   ”当然,当然。”说着,虞亚德又要起身去打电话。   ”慢慢!亚德兄,我冒昧请问一句:你跟小黄的交情如何?”   ”我们是好朋友。最近就因为他跟姓陈的来往,我们才比 较疏远了。”   ”为什么?姓陈的是什么人?”   ”姓陈的——。”虞亚德摇摇头,不肯多说。   ”亚德兄,”金雄白正色说道:”看来你跟小黄倒真是有交 情的。既然如此,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黄托人代收的一张 支票,始终没有提出交换。”   ”为啥?”   ”我也要这句话。”   ”那么,”虞亚德楞了一会才问:”金先生你怎么知道那张 票子没有去交换。”   ”票子就是我开给小黄的。”

经过一番交谈,彼此都有相当认识了。金雄白发觉虞亚 德跟小黄不是酒肉朋友,倒是讲义气,而且有所不为;在白 相人当中还算是比较正派的人。在虞亚德,已了解金雄白跟 小黄似乎有种特殊的关系,对于此人的被捕,极其关切;但 到底是关切小黄的生死,或者别有缘故,却不得而知。这一 点必得先弄明白,才谈得到其他。   ”金先生,”虞亚德很率直地说:”我知道你法力很大,肯 救小黄一定有办法。除了去打听支票以外,还有什么要我做, 请你一道吩咐下来。小黄是我的朋友,能够救他出来,我替 金先生跑跑腿也是很乐意的。”   ”言重,言重!”金雄白也相当诚恳地说:”我跟小黄素昧 平生,有位朋友介绍,我帮了他一个小忙;但可能越帮越忙。 如果是由于我的这张支票上出了什么毛病,我于心不安。现 在我拜托你3件事:第一、支票的下落;第二、不知道小黄 跟姓陈的,在做的一桩’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三、小 黄此刻关在哪里?”   ”好!晓得了;我马上去办。办到怎么样一个程度,下午 我来给金先生回话。”   ”也不限于下午,随时可以打电话来,哪怕深夜也不要紧。 你只要把大名告诉接电话的人,一定可以找到我。”说完,金 雄白取了一张名片,写上《平报》、《海报》及亚尔培路两号 的电话。   ”原来《海报》也是金先生办的。”虞亚德肃然起敬地翘 一翘姆指,”《海报》敢说话,硬得好!”   ”多谢,多谢!”金雄白又关照:”这件事请严守秘密,越 隐秘越好。”   ”我知道。”   ”还有。办事恐怕要点费用——。”   ”笑话,笑话!”虞亚德抢着打断,而且神态峻然,”金先 生不要骂人了。”说完,扬长而去。

于是彭兆章从隔室出现,”我都听见了。”他说:”我原当 是黑吃黑;如果支票是小黄交给他的表兄,照道理说,至亲 不会出问题的。”   ”话也难说。越是至亲,越会出问题。”金雄白又说:”你 请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会跟你联络。”

在向金雄白告辞时,虞亚德已经知道,小黄曾有在会乐 里为人换去一张支票的事。他在金雄白办公室中所打的一个 电话,原意是找另一个与小黄亦常在一起的”同参弟兄”,打 听金雄白所告诉他的消息;此人不知小黄因何被捕,只把亲 眼所见的,换支票的情形告诉了他。这张支票是否就是金雄 白所送的那一张?如果不是,换出去的那张支票,来历如何? 这个谜底能够揭开,小黄因何被捕,就有线索可寻了。   ”老张,”虞亚德在股票市场找到了小黄的表兄张有全,一 把抓住他说:”走,我请你吃茶。”   ”现在没有空。”满头大汗的张有全乱摇着手,”今天风浪 很大,永纱涨停板又跌停板;我先抛后补,等我高峰补进,行 情马上又’掼’了!’两面吃耳光’,不得不在这里;此刻哪 里有心思陪你吃茶?”   ”此刻没有空,总有空的时候;我等你!”   ”好!好!你在号子里等我。”

所谓”号子”即是买卖证券的商号,虞亚德很有耐心地, 一直守到市场收盘,等着张有全,问其盈亏;总算不幸中之 大幸,行情继续往下掉时,他以低价吸进了许多,最后行情 回涨,这上面赚的一笔,差额足以补偿”两面吃耳光”的损 失。   ”走,走!我请你吃中饭。”张有全说:”许久不见,好好 叙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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