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交往了一两次,交情套得近了;方始吐露肺腑,自 道岂不得已,为人”拖下水”去,如今悔之莫及。希望能够 “仰仗大力”,获得庇护。当然,这时候送的礼,就不是火腿 之类的贵重食品了;而是贵重的黄金、美钞。
这此情形,林之江也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敌后和重 庆都派有地下工作人员在沦陷区活动。由于从后方和敌占区 派来的人,都能说会道,所以听信的很多。
有个”粮官”,官卑职小,但在配给”户口米”上动了手 脚,积少成多,发了大财。此人精于赏鉴;沦陷区中许多旧 家,为生活所迫,将家藏的法书名画,取出来换米,此人收 藏得不少;最近亦是受了一些”勾魂使者”的引诱,预备尽 携所有悄悄出洋,目的地是中立的瑞士,其中颇多罕见的精 品;周老板觉得”国宝”流失国外,令人痛心,如果林之江 愿意采取行动,他可以打听到走私的详细情形,以便拦截。听 完以后,林之江答说:”等你将详细情形打听清楚,我再来研 究。不过,既是敌后派来的人,不会勾引人家;这里面的曲 折,请你要弄清楚。”
“当然,当然。”
“酒醉饭饱要告辞了。”林之江又对虞亚德说:“你到哪里, 我送你。”
虞亚德还是有话要跟他谈,就随便说了个地方;目的是 共一段路程。林之江这部汽车是英国式,司机与后座之间,有 玻璃隔断;虞亚德说话不须顾忌,便又提到了卖假画”劈 靶”这件事。
“我讲过了,我是挑你发个小财;你不必再说下去了。不 过,我还是希望你来帮我的忙。”林之江说:”我不是要你到 局里来,是私人帮我忙;有什么消息,替我打听打听,或者 我有什么不便出面的事,请你替我办一办。”
“如果是这样,我当然应该出力。”
“那就一言为定了。有事我会找你。”林之江问:”你经常 在哪里会朋友?”
“我们有个’公司房间’,大沪饭店626号。”虞亚德说: “下午我总在那里。”
“好!我知道了。”
“林大队长,”虞亚德问:”陈龙那件案子办得怎么样?”
”’做’掉了。”
虞亚德一惊,心里忽忽若有所失;好半天说不出话。
“成全了张有全。”林之江又说:”他可以顺顺利利接收陈 龙的老婆了。”
“林大队长,”虞亚德忍不住发问:”不是说要报上去?做 掉陈龙,是上头的意思?”
“不是。”林之江说:”这件案子,从我交了出去,就不管 了;我是听人说,川端托人来打招呼,希望把陈龙杀掉。”
“这就奇怪了!川端不是要救他的吗?”
“救不成就只好杀他了!这你还不懂吗?”
虞亚德恍然大悟,原来又是杀人灭口。
“据我所知,要杀陈龙还不是川端的意思,幕后另有人指 使。”
“谁?”虞亚德问:”是邵式军?”
“不是他还有哪个?”林之江说:“我们案子还没有报上去, 金先生已经告诉周部长了,把邵式军叫了来问,他死不肯承 认。拿他没有办法。” ”照这样说,周部长问起来,为什么不留活口;你们怎么 说?” ”当然要耽处分。好在这个处分也不是白耽的。”
弦外有音,非常清楚;76号有人受了邵式军的贿,不惜 耽个擅自处分的罪名。虞亚德还想再问,司机已把车子停了 下来;是浦东同乡会门口,正是虞亚德指定的地点。
道别下车,却不回家;他借了个电话打到陈家,是陈龙 的老婆的声音。他故意逼紧了喉咙问说:”张有全在不在?” “在。”
等张有全来接电话,虞亚德叮嘱:”我是亚德。你只听我 说,不要开口!你马上回家,我到你那里去。” ”好!”张有全答应着,将电话挂上了。
“我还不知道出了事。”张有全怔怔地望着虞亚德,再无 别话。
虞亚德亦颇感意外,“莫非没有通知陈龙的老婆去收尸?” 他问。 ”没有。” ”怪不得电话里,陈龙的老婆没有什么变化。”虞亚德有 些困惑,”总不能说,一个人这样杀掉了,连家属都不通知一 声。” ”我想也不会。”张有全问道:”现在我怎么办?回去要不 要说?” ”当然不要说。不但不要说,你脸上还不能’露相’。” ”这我懂。”张有全叹口气:”不明不白两条命!不知道是 送在哪个手里的。” ”你我两个人都有分。”虞亚德说:”你总还有好处,我为 了什么?”
虞亚德跟林之江的看法一样,认为陈龙一死,张有全接 收了他的老婆,这无论如何是一种收获。哪知张有全的答复, 出人意料。 ”我不敢!”他说:”陈龙这条命有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送在我手里;再跟他老婆睡一床,不怕陈龙来作怪?算了,算 了,我跟她的缘分,也算满了。”
虞亚德一楞,”那么,”他问:”你拿陈龙的老婆怎么办?” ”劝她另外嫁人。” ”你怎么劝她?她问你一句,为什么到可以嫁给你的时候, 你倒不要了。你怎么回答她?除非你把真相戳穿,不然没有 话好说。我现在要警告你,你要戳穿真相是你的自由;不过 你不要牵涉到旁人。已经冤冤枉枉送掉两条命了;不要再有 第三条、第四条白送在里面。”
听他语气严重,使得张有全意乱如麻,好久,才叹口气 说:”唉!麻烦要找上门来,逃都逃不掉!当初我不管小黄的 事就好了;一搭上手,就是’湿手捏了燥干面’。要想干净都 不行。”
最后两句话,对虞亚德大有启示。像现在林之江一再邀 他帮忙的情形来看,似乎就是”湿手捏了燥干面”;但毕竟还 不曾”搭上手”,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只有开码头!他心里在想,如果仍旧在上海,很难避免 林之江的纠缠;到最后不是情不可却做他的下手,就是变成 不够朋友,惹得林之江翻脸。看起来真是”三十六计,走为 上计”。
卖假画的事总算顺利,周老板讨价10根条子,还到55两 金子成交。来谈的人是76号的庶务科长,抽了5两金子的回 扣,实得5根条子。 ”喏,都在这里!”周老板将金光灿烂5条金子,一字排 开,”白当差”的话也不说了。 ”这是林大队长的本钱。”虞亚德移开一根条子,“余下的, 四股派,你看怎么样?” ”我没有意见。不过,你、我、林大队长以外,不知道第 四个是谁?” ”这笔生意,不是天上平空掉下来的,总有个来头;不过, 我不便透露。”虞亚德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就作三股派 也可以。” ”笑话、笑话!”周老板急忙解释,”我不过随便问一声, 怎么会不相信你?” ”那好!”虞亚德取了根条子摆到他面前,”该你得的该你 得。”
周老板做1年的裱糊生意,也赚不到一根条子;而且还 结识了林之江这么一个朋友,自然非常高兴,要请虞亚德吃 饭。 ”改天吧!今天我要去看林之江。”
这是托辞,他带了金子回家,写好一封信;另外找了一 只装手表的锦盒,装入2根条子,用棉花塞紧,再取张牛皮 纸密封好,然后打电话给张有全。
电话打到陈家,又是接到陈龙的老婆手中;”他重伤风, 睡在床上岂不来。”是有起无力的声音。 ”那么,”虞亚德毅然决然地说:”我来看他。请你把地址 告诉我。”
依照陈龙的老婆所说的地址,找到他以前钉张有全的梢 来过的那条弄堂;敲开门来,触目心惊,恰好看到灵堂上高 悬着陈龙的照片。 ”陈大嫂!”虞亚德招呼了这一声,到灵堂上三鞠躬,然 后问说:”老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张有全已经扶病出迎;虞亚德心想,重伤风不是什么大 毛病,还是约他出去说话,来得妥当,因此问说:”看了医生 没有?” ”没有。买了点药吃;睡两天就好了。” ”我有个做医生的朋友,住得不远;走,走,我陪你去看 一看。” ”是嘛!”脂粉不施,一身素服的陈龙的老婆,在一边搭 腔,”老早要他去看医生,就是不肯。” ”不是不肯,想省两个钱。既然虞先生的朋友,总可以白 看;我自然要去看一看。”
于是陈龙的老婆,为他添衣服,戴帽子,很体贴地照料 着;一直打光棍的虞亚德,看在眼里,倒不由得兴起了室家 之想。
出门坐上三轮车,虞亚德说:”到你家里去谈。” ”路上不能谈?” ”还有东西要给你;你一定要送回家的。” ”什么东西?”
虞亚德不肯说;”到家你就知道了。”他问:”十天不见, 你怎么瘦了这许多?” ”怎么不要瘦?又累,又生病;又有心事。” ”你的心事我知道。我多少要帮你的忙。”虞亚德说:”留 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保重身体。”
张有全苦笑着;停了一会才开口:”好像做了一场梦!”
虞亚德不答;张有全心情不好,也懒得开口。一直到家, 虞亚德将他扶了上楼,等开了锁进门,张有全坐在床沿上,喘 息不止。 ”你身体真是要当心,”虞亚德说:”两家人家的担子都在 你一个人身上。”说着,掏出一个纸包交到他手里。
张有全觉得那个纸包很压手,便即问道:”什么东西?” ”你打开来看。”
一看是根金条,张有全惊喜交集;半晌说不出话。 ”我无意中发了一笔小财;大家分了用。”虞亚德说:”我 明天要走了。” ”到哪里?” ”到内地。” ”到内地!重庆?” ”不一定。反正往西南走就是了。” ”你,你怎么突如其来,有这么一个计划?”张有全大感 困惑,”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也是跟你上次见了面才决定的。闲话少说,我有件要 紧事托你。”虞亚德将一封信,一个盒子交了出去,”等我一 走,你把这封信跟这个盒子送给林之江;要当面交给他。”
那个盒子很沉;张有全掂了掂笑道:”莫非是金子。” ”不错是金子。”
一句戏言,不道竟猜对了。但张有全却反而没有话说了。 ”老张,”虞亚德说:”你这个人虽有点糊涂,人是好人, 我就老实告诉你吧!”
于是虞亚德从荻原陪着川端去看林之江说起,一直谈到 76号花55两金子买那6幅唐伯虎的”真迹”;然后再谈盈余 分配的办法。 ”多下4根条子四股开,恰好每人一根;喏,这根是你的。” ”我的?”张有全喜出望外,反有点不太相信了。 ”10两金子,你我的身价说起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了。我劝你取了陈龙的老婆,把他的儿女当做自己的儿女;回 到乡下,正正经经做个小生意。”虞亚德又说:”天快要亮了, 梦也可以醒了。上海是非太多,没有啥混头。老张,你听我 的劝!”
张有全考虑了好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听你的劝。 陈龙怎么死的,前因后果,我当场跟她说明白。” ”随你,反正我要去了,是非不会到我头上。不过,我劝 你不要急,到有把握了再说不迟。” ”当然,我不会莽撞的。”张有全又指着信问:”你给林之 江的信,说点什么?” ”劝劝他,也好歇手了。”虞亚德说:”你把东西放在家里, 不要带到陈家,我就在这两三天之内动身,确实日期我会打 电话告诉你;你等我走了,再去送东西送信。”
张有全点点头、望着虞亚德飘然欲泪,着实有些难舍难 分。虞亚德虽也有离情别意,但为向往大后方的豪情壮志所 淹没,所以反觉得张有全太软弱。 ”不要这么娘娘腔好吧?”
张有全眨了两下眼,挺一挺胸,振作了些:”你什么时候 回来?”他问。 ”当然等胜利了才回来。这个日子,不会太远!”虞亚德 又说:”不过,汪精卫是一定等不到了。”
3大限将至
汪精卫病入膏肓。
来自重庆的情报人员,全力在追求的一个目标,就是汪 精卫在日本治疗的真相。
但是他们失望了。唯一所知道的是,汪精卫是住在日本 名古屋帝国大学附属第四病院。这还是因为这个病院附近,突 然戒备森严,以及名古屋闹区出现了若干一望而知新近才到 日本的中国人,加以研判而推断出来的结果。至于汪精卫治 疗的经过,病情是好是坏,全无所知;连汪政府的许多要员, 亦不明了。因为汪精卫全家,还有亲信,都到了日本;陈璧 君严密封锁消息,滴水不漏;有时陈公博、周佛海亦密电去 问,也是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答复。
但终于找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有一个久居上海的 德国外科医生,名叫诺尔,他由担任汪精卫的医药顾问,而 结成至交。当汪精卫为了两广的政治恩怨而被刺时,诺尔恰 好趁秋高气爽,到西安去打猎;得到消息赶到南京,已在一 星期之后。
汪精卫当时是住在鼓楼医院,只动了一次手术,取出左 腮中的碎骨与弹片;因为流血过多,身体虚弱不敢再动第二 次手术,只好将左颊及背部的两枚子弹,仍旧留在那里。诺 尔仔细诊察以后,认为左颊那枚子弹不赶紧拿掉,眼旁的高 度红肿不会消退,将有失明之虞;因而冒险又开了一次刀。伤 势仍然非常严重,极力主张移到医疗条件最好的上海去治疗。
到了上海,汪精卫住在他的岳家,沪西安和寺路上的一 座大宅。由于背部的子弹挟住在肋骨之间,所以开刀要请骨 科医生;当时上海中西闻名的骨科权威是牛氏兄弟。替汪精 卫动手术的是,老大牛惠霖。
牛老大见过的要人极多,并没有将汪精卫当做一个了不 起的病人看待;加以”艺高人胆大”,看了X光片子以后,认 为一刀下去,就可以把子弹箝出来,因而越加不当回事。
开刀的地点就在汪精卫岳家的小客厅中。因为陈璧君的 蛮不讲理是有名的;如果将汪精卫移到他的设备完善的上海 骨科医院,陈璧君会干预医生、护士的职务,势必搞得很不 愉快;既然是小手术,哪里开刀都一样。
牛老大的想法没有错;错在开刀时间定在下午,时间又 晚了一点。牛老大的酒瘾极大;不到下午5点钟就要弄半杯 白兰地在手里,边晃边饮。这天要开刀,容不得他捧杯徐饮, 倒了一大杯喝干,坐上汽车由枫林桥到安和寺路中;由于喝 得太急,已颇有几分酒意。
一有了酒意,事情看得更轻;而自信却又更甚,但他的 一双手已不大听大脑的指挥。结果手术失败,而汪精卫吃尽 了苦头,气得陈璧君几乎连”丢那妈”都快骂出口了。
子弹仍旧留在背部,不幸地原已渐次痊可的糖尿病,却 又复发。于是接纳了诺尔的建议,出国疗养;目的地是德国, 因为邻近奥国的嘉士伯的矿泉水,对汪精卫的糖尿病很有用 处。糖尿病人动外科手术,往往不容易收口:所以汪精卫要 动第三次手术取出背部的子弹,治好糖尿病是个先决条件。
没有多久,发生震动全世界的”西安事变”。从北伐以来, 汪精卫几度出国;而回国的原因,总是为了政局关系,陈璧 君认为”少不得要汪先生出来收拾”,兼程赶回国来”观变”。
接着,抗战爆发,政府西迁;无论时间上、设备上,都 不容许他动第三次手术。迁延日久,潜伏在汪精卫身上的那 一小块顽铁,终于因为生锈而作怪。
作怪是在三十二年8月间,忍受了三个多月的疼痛,终 于在这年耶诞以前,由南京日本陆军病院,将这颗子弹从汪 精卫身体内排除。住院两个星期,医生认为情况良好,出院 回归私邸,那天是三十三年元旦;不过新年假期刚刚完毕,头 一天到院办公,就觉得身体不舒服。考虑下来,决定还是求 教于诺尔。
诺尔从上海奉召而至,诊察的过程,出乎意外地慎重;听 了又听、看了又看,汪精卫的妻儿已感觉到情况不妙。最后 诺尔请汪精卫起床,走几步路给他看。这一看,诺尔竟致痛 哭失声。
据说,病虽初发,情势严重;且有癌症的迹象。陈璧君 不相信;只以为诺尔的一哭,大部分是感情作用。可是,症 状毕竟一天坏似一天;腰部以下,渐渐麻痹,高烧不断,请 了中日名医会诊,判断不是癌症;那么是什么病呢?不知道!
这一下,陈璧君急得胃病复发,来势亦岂不轻。当时看 胃病最出名的是个日本人,名叫黑川利雄,任职于日本东京 帝国大学;特别派飞机把他接了来,为陈璧君看胃病的同时, 顺便替汪精卫也看一看。他的结论是:汪夫人的病不要紧,他 有把握;汪先生的病,已到危险阶段,倘不立即施行手术,旦 夕可以生变。
于是陈璧君同意,委托黑川向日本政府接洽。日本政府 当然不致于见死不救;但是所谓”绝对国防圈”,已濒临崩溃 的边缘,盟军空袭,日甚一日,对于汪精卫的安全问题,不 能不作慎重考虑。
几经策划,日本政府选定了名古屋帝国大学附属医院,作 为汪精卫的治疗之地。
于是这年——民国33年3月3日,一架专机载了汪精卫 全家,到了日本,以名古屋帝大医院4楼的全部及3楼的一 部分,拨归汪家专用。名古屋师团负责警戒;同时严密封锁 消息,连日本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许多外科、内 科、整形科、放射线科的名医,忽然到名古屋”旅行”去了。
这些名医组成了一个”医团”,为汪精卫的代名”梅号” 展开了一连串精细的医疗作业。但这时的日本可怜得很,连 橡皮手套亦很难买到;因此,这个医团的负责人斋藤真教授, 动辄大发雷霆。
斋藤是名古屋帝大的教授,是日本神经系外科的权威;经 由黑川的推荐,膺此重任,经他主持会诊的结果,断定汪精 卫所患的是,由弹伤所诱发的”多发性的骨髓肿症”。此病极 其罕见;许多开业多年的医生,连这种毛病的名称都没有听 说过。
到达日本的第一天诊断确实,连夜准备;第二天傍晚动 手术。斋藤真在两名主要助手的协助之下操刀,所施行的手 术,名为”椎弓切除术”。局部麻醉后,由汪精卫的背部切开, 深入前胸,切除了第四至第七排胸骨;手术很顺利,只一个 多小时。当时汪精卫的腿部就有感觉,而且能作极轻度的活 动。
手术的第一阶段算是成功了,但是往后的工作仍然不乐 观,这是个大手术,一刀开下去容易,汪精卫身体的复原,则 大费周章;日军的败退,使得物质极缺,日本方面虽然有心 帮汪精卫治好身体,无奈医疗用品来源有限,不易筹措,加 上医院四周,日军严密布防,如临大敌,弄得陈璧君心里很 不是味道。 ”梅号”医团的大夫都是被征召而来,多为各地好手,因 为风云日亟,这些名医虽身在名古屋,但是多记惦着家中的 老小,日常工作之间,也是神不守舍,上上下下的人都愁眉 不展,那种际况真是可想而知,汪精卫看在眼里,真是欲哭 无泪,心也不禁跟着沉了下去,想想自己的前途,颇有”英 雄末路”之叹!
日本号称军国主义,一切唯国家至上,这些医务人员受 命行事,敢有不效忠之理,但是他们的心情因战局影响而萎 靡,却也属人情之常,汪精卫和陈璧君想起当年日人前来谈 判,大言倡倡,涂抹出一幅”大东亚共荣圈”的幻梦蓝图,真 也成了此一时彼一时了。
重庆方面因为局势的扭转,工作上也更加激奋,但是陈 璧君的紧密封锁,却也真是很难”做”到确切的消息。
情况就这样僵持了颇有一段时日,只是等待,别无他法。
医院方面的人员进出,也是要严密搜身调查,很难冒充 混入。倒是汪精卫可以稍动了,这个”进展”,辗转传了出来。
传出这个消息来的人,就是诺尔;来自重庆的国际情报 人员,循线追踪,终于获知详情。据说”医团”中特设一名 “联络官”,名叫太田元次;原是那座医院中的外科住院医师, 本来已决定派他到塞班岛的”玉碎部队”;正如”神风特攻 队”一样,顾名思义,便知有出无还。那知他命不该绝,汪 精卫一行第一天到医院时,即由他照料;细心体贴,能言善 道,大得汪精卫夫妇的好感,便向院方要求,希望能得到他 的经常服务。院方转报军部,特准缓役;在医团中担任联络 官的任务,当手术完成后,喜孜孜地向在别室等候消息的汪 氏家属,及东京派来的军部代表,报告治疗经过。
“汪主席阁下,当手术进行中,足部即恢复温暖的感觉。 手术历时一小时又三十八分完成;汪主席向全体医疗人员致 谢,表示一旦康复,将益愈为’大东亚和平’而努力。由汪 主席体内切除的骨片,连同血液,已作了详细的检查;确定 是’多发性骨髓肿症’。”
“愈后如何?”军部代表中的一名大佐问。
“应该是可以乐观的。”
在此后三四天,情况确可乐观:包括7位名医;4名助手 的”医团”,一天3次为汪精卫诊察,然后由太田发布的医疗 消息,一直是”病况持续进步中”。
可惜好景不常,有一天,太田元次不再春风满面了;他 说,汪精卫4夜有大量的盗汗。而且从这天以后,也不再公 开汪精卫的病情。
日本的局势,亦跟汪精卫的病一样,已入膏肓,无可救 药。 4月间,天皇裕仁的胞弟三笠宫,向军部暗示,应该考虑 宣布京都和奈良是不设防都市。但是军部并无反应;因为他 们还没有工夫来研究本土的防卫问题,正以全力在对付美国 向日本”绝对国防圈”边缘各岛屿的攻势。新任陆军参谋长 后宫淳大将表示:到了6月间,局势将更困难。
这个夏天,对日本军阀来说,真如一个噩梦,关岛、提 尼安岛与塞班岛,一起都落入美军手中。塞班岛陷落的恶耗 到达东京,军令部长永野修身说:”日本将面临崩溃的边缘。” 6月19日爆发菲律宾海战,历时两天结束:马利安纳群 岛失陷,陆军军务局长武藤章向他的副官喟然长叹:”日本败 了!”
病榻上的汪精卫也跟日本的国民一样,许多战败,败得 凄惨无比的消息,是无法从报上看得到的。陈璧君所知亦不 多;就是知道也不敢告诉他。不过从医生与护士那种忧郁的 神色,以及供应越来越困难的情况中,他也可以猜想得出,战 局正在迅速恶化。只是恶化到如何程度,却不明白。
他渴望得到真实的消息;但在医院中是无法办得到的。因 此,当7月间,林柏生冒着溽暑来探病时,他决定不放松这 个得以了解真相的机会。
避开陈璧君的监视,汪精卫从林柏生口中,知道了塞班 岛失陷的经过,以及又一次大规模海战——马利安纳海战,丧 失了残余航空母舰的详细情形。 ”330架飞机,只剩下25架。”林柏生说:”联合舰队司令 丰田大将事先说过:’帝国兴亡,在此一战’结果失败了。”
意思很明显,这一战决定了”帝国”必亡。汪精卫喟然 长叹:”实在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同样地,东条英机也没想到,会有如此起惨的”今天”; 终于,他不能不辞职了。
6月16日,以成都为根据地的美国驻华空军,以24、B B29重轰炸机,编队空袭九州北部的幡仓地区;7月8日又有 十几架空袭九州西北部,使得日本人很深刻地感觉到战争已 经逐渐迫近日本本土了。
反对战争的声浪,逐渐可闻;以近卫为中心的重臣,在 暗中发动反战运动。在塞班岛夫陷以后,近卫看出:如果陆 军继续执政,结束战争的希望,永难实现。惟有倒阁,让东 条”退阵”,才有向英美试探停战的可能。于是,第一步具体 行动,是解除东条的参谋总长的职务。
东条是首相,兼任陆相,又兼任参谋总长;这是不合理 的措施,海军早啧有烦言。因此,这个计划一发动,立即获 得了有利的反应。
于是由木户内府出面与东条展开谈判,要求参谋总长与 内阁分离,以确立统帅权;此外还希望调换海军大臣,以及 请重臣入阁,完成举国一致的强有力内阁。
东条答应了第一点要求,请求任命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 治郎大将接替参谋总长。对于另外两点要求,觉得太过分了。
所谓”重臣”是习惯上的称呼;他们之受到现在首相的 尊重,亦是逐渐形成的,究其根本,到底没有制度上的规定, 现任首相必须受他们的约束。而况,曾经担任过首相的所谓 重臣,计有7人之多,从资格上推次序是:
若倷礼次郎、冈田启介、广田弘毅、近卫文麿、平治骥 一郎、阿部信行、米内光政。如果都邀请入阁,如何容纳得 下。
另一方面,七重臣亦认为参加内阁是不可能的事,但他 们的倒阁的想法是一致的,原因很多,如近卫是讨厌东条;冈 田与米内一开头就反对陆军;广田与阿部倒是为了解决问题, 尤其是阿部,基本上是同情东条的,替他在重臣面前,做了 好些疏通的工作,可是他也认为东条不走,战争不了。
在内阁中,亦有不满意东条的阁员,一个是国务相岸信 介;一个是外相重光葵。由于他们在有意无意间的鼓吹,使 得重臣们倒阁的倾向,益愈强烈,以致于连一向支持东条的 木户内府亦爱莫能助——事实上由他出面提出3点要求,还 是有着劝东条让步,以期保全的善意在内的。
无奈这份善意很难接受。调换岛田海相的要求,来自冈 田与米内,即因岛田支持陆军之故;在东条,道义上就不能 舍其他的”患难之交”。
幸而岛田为大局着想,自甘让步,接受要求,推荐佐世 保镇宋府长官野村大将接他的手;不过岛田仍旧留任军令部 总长的要职。
邀请重臣入阁,东条亦想努力使它实现;哪知一部分重 臣,早已在岸信介那里下了工夫——请人入阁,先须留出容 纳之地;判断第一个被要求让位的,必是国务相;所以只要 岸信介不让,重臣即无法入阁。果然,当东条婉言求恳时,岸 信介严词拒绝。他的答复是:要辞就总辞;单独辞职,仿佛 他有了什么过失,歉难照办。
当东条犹在继续挣扎时,7月17日晚上,7重臣聚集在 平治骥一家举行餐会,正式决议:一致要求东条辞职。
于是局势急转直下,东条在黎明时分接到报告后,在9点 半晋见裕仁天皇,奏明辞职决心;10点钟召集阁议,决定总 辞——4年前的同一天,东条受托第二次近卫内阁的陆相,连 夜搭机飞赴东京;那时的意气风发,回想起来,恍如一梦。
当天下午4点钟,天皇召集重臣会议,参加人员还有原 枢密相及木户内府。首先由木户说明东条辞职情形;接着是 米内报告拒绝入阁的经过,接下来讨论继任人选。
阿部认为际此非常时局,仍以现役军人担任首相为宜,即 席推荐米内出马。这是”将”他的”军”;米内很巧妙地推托, 说关于政治,仍由文官负责为宜。而作为文官的若槻,立即 反驳,同意阿部的意见,在战争中,应由军人主政。近卫接 着发言,主张缩小范围,先决定是由海军还是陆军组阁?
这是原则之一,另外原枢密相提出由军人出身的五重臣 合组内阁;广田试探有无组织皇族内阁的必要,都遭否决了。 最后采纳了近卫的原则,缩小范围,在陆海军人之中选择。
于是阿部与米内,针锋相对地互推海陆军出任艰巨;阿 部自道”陆军不得人心,国民舆论倾向海军”。平治与近卫则 认为国民对陆军批评恶劣,只是少数人的作风问题。尤其是 近卫说得更为率直,他说东条之垮台,是因为陆军予社会的 印象很坏;这一部分的陆军——意思是东条那一系的激进派、 应改变态度,俾能一新耳目。同时,陆军内部发现思想左倾, 此较战败更为危险;因为战败犹可望维持皇室国体,左翼 “革命”成功,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这番议论颇引起在座重 臣的重视,因此不但确定了由陆军组阁,以便压制左倾势力 的原则,而且希望组阁者,应具有政治经验。
因此,米内所提出来的现任南方军总司令官寺内寿一元 帅,仅被列为参考人选之一;若槻提出宇垣一成大将;阿部 提出新任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大将等。
宇垣一成由于木户认为有疑问;很快地便不谈了。同样 地,曾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的畑俊六元帅,由于木户的提议, 立即列入候选名单。
名单的顺序,阿部认为应该是寺内、梅津、畑。而木户 觉得梅津有问题,因为刚被任命为参谋总长,而且并无大臣 经历。他问:”陆军大将之中,还有谁?”
“还有,”阿部是照资历来说:”本庄繁、荒木贞夫、小矶 国昭。其次,才数得到东条。”
小矶国昭现任朝鲜总督,木户对他的印象不坏,便即问 说:”小矶如何?”
海军的米内表示支持:”小矶很适当,既有手腕亦有魄 力。”
“是不是类似宇垣的人物?”近卫发问。
“完全不同。”阿部答说。
与宇垣完全不同,便使得木户更感兴趣了,他问阿部: “他和陆军现役方面,关系如何?”
“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与东条的情形不同。”
平治对小矶亦有好感,插进来说道:”他的品格很高的, 是敬神家。”
“思想问题呢?”木户问说。
大家都认为他的思想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就很可以放心 了;商定的名单顺序是寺内、小矶、畑。
这个会开了4小时。木户一面招待重臣在宫内晚餐;一 面在大内文库昭和天皇的书房中,奏闻决定的经过。事实上 木户已经决定了由小矶国昭;他的操纵的手法很巧妙,事先 不作征询,及至奏陈完毕,才又补充:”第一候选人寺内元帅, 现任南方总司令官;如果决定聘用,请先垂询统帅部,对于 作战上有无妨碍?”
于是裕仁派侍从长入江相政,去询问恰好陪梅津参谋总 长入宫举行亲任式的东条,对此有何意见?东条亦是木户所 支持的,自然深知其中的奥妙;如果木户支持寺内,根本就 不会请天皇派人来问!问到就是暗示,不赞成寺内。
“当此反攻激烈之际,第一线总司令官缺位一天都会引起 极严重的后果,此其一:第一线总司令官忽然奉调组阁,在 前线一定会引起许多猜测,而且’东亚共荣圈’及其他中立 国,说不定会生误会。此种不利影响,必须考虑。”东条鞠个 九十度的躬:”请上复陛下。”
裕仁”陛下”当然不再考虑寺内,决定由小矶国昭组阁, 当夜通知陆军相,急电”朝鲜之虎”小矶”上京”。
经过彻夜地考虑,近卫决定弥补他未曾想到的变局—— 在他以为寺内寿一现在第一线指挥作战;如果不宜调动,木 户早就应该像不赞成宇垣及梅津组阁那样,在重臣会议中,即 应有所表示。即无表示,便等于成了定局;却想不到是由名 单上的第二名膺受大命。
尽管平沼称许小矶的品格;但他的声望远不及寺内,陆 海军中的士兵,也许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一位大将。近卫期 望新任首相能够早日结束战争;而小矶是否有此魄力及能力 收拾难局,实在大成疑问。苦思焦虑,无法推翻已成之局,唯 一的弥补之道,是组织陆海军联合内阁;建议邀请米内光政。
木户肚子里雪亮;如果拒绝近卫的要求,他在操纵大局 的野心,说不定就会暴露。因此,立表同意;派他的秘书官 松平庚为侯爵,征询其他重臣的意见。除了阿部以外,其余 亦都同意了。
于是再下一天,召集第二次重臣会议,阿部亦撤消了反 对,变成一致赞成。平时小矶已奉召抵达东京,陆军省所派 的汽车,将他自机场直接送入宫内;木户这时才正式说明,由 他与米内组织联合内阁。奏谒天皇以后,随即开始组阁的任 务。
首先,当然是向陆海军申请派出陆、海两相。小矶中意 有”马来亚之虎”之称的山下奉文,认为山下的”铁腕”,有 助于他控制由于早经列为”预备役”,关系已经疏远的陆军; 其次是在满洲担任第二方面军司令官的阿南惟几陆军大将, 因为他曾当过4年的侍从武官,将来帷幄上奏及参加御前会 议时,比较易于了解裕仁天皇的意图。
此外,他也要求,总理大臣能够列席大本营。而由东条 召集的”陆军三长官”——陆军大臣、参谋总长、教育总监 会议,对于小矶要求以总理大臣列席大本营会议,断然拒绝。 申请以山下或阿南为陆相亦碍难同意;推荐杉山元元帅为陆 相。从第二次近卫内阁到东条内阁,杉山一直是参谋总长;后 来东条为了想兼得陆军指挥权,把他挤了下来,自行兼任。这 一次推荐杉山担任陆相,自有补过与补情的作用在内。
海军方面同样不愿内阁总理分享军部独有的”帷幄上 奏”权;不过对于小矶申请将米内光政由预备役恢复为现役, 并出任海军大臣,却是毫无保留地同意了——这是一个罕见 特例;在此以前,只有1919年,预备役的海军大将斋藤实, 以特旨在朝鲜总督任内,恢复为现役。
向来组阁最花工夫的是,协调陆海两相;如果军部对首 相人选不满意,可用拒绝推荐的手段,使新阁流产。小矶的 组阁工作算是顺利的;在7月21日傍晚,陆海两相决定后, 一夜的时间,产生了全部名单;令人瞩目的是,14名阁员只 留任了两个,而这两个恰恰是内阁中最重要的职位,外务大 臣兼大东亚大臣重光葵;大藏大臣石渡庄太郎。
就在小矶、光政联合内阁举行亲任式之际,美国对作为 日本”绝对国防圈”中心的关岛,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在美军登陆以前,美国飞机对关岛已施行了5500架次的 攻击;由美国军舰所发射、落在关岛的炮弹,约计一万八千 发。驻在关岛的日本陆军约一万八千五百人,完全处于挨打 的情况之下。
美军登陆后,立即构筑桥头堡,站稳了脚步。相持3日 以后,日军在7月25日夜发动反攻;此时美军反成以逸待劳 之势,况藉凭优势的火力,以及海上军舰的助战,轻易地挡 住了攻势。到了7月28日,师团长、旅团长相继阵亡;残存 兵力约5000人,由31军司令官小畑中将亲自指挥,作困兽 之斗,到8月初十,关岛日军对外断绝联络;第二天,美军 宣布,关岛日军有组织的抵抗,已经结束;小畑中将的遗骸 亦已发现。
在东京,正在检讨战略指导原则;或者说重新拟定作战 指导纲领。陆军方面由梅津与杉山会商决定,以总兵力的百 分之七十应付决战;百分之三十应付长期战。但基本上希望 避免短期内见胜负的决战;尽量保留实力在长期战中拖垮英 美。
因此,陆军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以忍痛牺牲的条件, 诱使迁都重庆的中国讲和。”
日本积极对华求和,是”最高战争指导会议”所通过的 议案。
本来指导战争的最高机关名义上是”大本营、政府联席 会议”,实际上由大本营负责;而所谓大本营,不过军部利用 天皇的名义,作成决定,必要时可以奏请作”御前兵器”、 “御前研究”,由陆海军统帅,相互质询,得出一致的结论,由 天皇裁可——这也是一种形式,天皇是无法推翻军部事先协 调好的结果的,至多,有一些补充意见;或者在执行上提示 特须注意之点而已。
由于”大本营、政府联席会议”的作用,只是军部将已 决定的战争指导原则,传达给内阁执行,所以小矶组阁之前, 即提出参加大本营会议的要求;军部虽断然拒绝,但亦了解, 以首相而不能参预军事决策,事实上是大有问题的。所以旧 事重提,在东条未兼任陆相及参谋总长以前,由于不便而提 出的改革意见,再度受到重视,这些意见中,最具体的是两 种,一是合并陆海军设立”国防部”,与民主国家的军事控制 组织相同;一是设立战争指导机关。前者改弦易辙,相当费 事;虽然具体,决非此时所能实施。
因此,小矶提议创设”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意见,很 快地获得军部的同意。但会议的办法,仍旧充满了”军权至 上”的意味,首先在”构成员”的顺序上为陆军的参谋总长, 海军的军令部总长,然后才是内阁总理大臣、外务大臣、陆 军大臣、海军大臣。下设”干事”三名,由代表内阁的书记 官长,及陆海军两省的军务局长组成。而在第一次会议中,参 谋总长梅津以”构成员”居首的地位,立即创下了两条规例: 第一是”构成员中有一人缺席,决定即属无效”;第二是,必 要时可下令干事出度会议。
在第一条规例中,陆海军可以轻易地发动抵制;在第二 条中,实际上是必要时可排除内阁书记官长列席会议。而负 最高战争指导责任的6名”构成员”陆、海军,内阁各二。所 以只要陆海军取得一致意见,在会中即构成绝对多数。
关于”对华诱和工作”,正式的议案名称,叫做”关于实 施中国政治工作事项”,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当然是条件。共 分8大项,要点是要求中国保持”善意的中立”,亦就是退出 协约国阵营;日本所愿给予的条件,除了”满洲国不得变更 现状”以外,其他都可以商量。
为了进行诱和工作,特派陆军次官柴山兼四郎中将到南 京,将日本的决定通知陈公博;同时寻觅能与重庆直接联络 的适当人选。
除此以外,小矶为了造成一种”推进政治工作”的气氛, 特派宇垣大将带同坂西利八郎中将到韩国、满洲、中国去作 “旅行”;目的也是示人以日本想跟中国讲和——坂西利八郎 一直是北洋政府的顾问;与”安福系”渊源更深,由他透过 李思浩、曹汝霖等人的关系,使得重庆能够彻底了解日本的 意向。
至于柴山兼四郎要找能直接联络重庆的人,这个任务,仍 旧交了给今井武夫。他此时已是”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的 副参谋长;在暗中物色多时,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名叫缪斌。
此人籍隶江苏无锡;家世比较奇特,是一个道士的儿子。 道士原有两种,一种是由王重阳,邱长春这个系统传下来的 “全真道士”,戒律甚严;一种叫做”火居道士”,”火”是不 断人间烟火之火;”居”是男女居室之居,一样娶平生子,像 张天师,便好算是火居道士。
因此,缪斌有个外号叫”小道士”。他书念得不坏,是交 大出身,是陆定一同学,联俄容共时期,缪斌是国民党,陆 定一也是国民党;及至武汉分共、京沪清共以后,缪陆分道 扬镳,陆定一归入共产党,缪斌仍旧是国民党——他是民国 13年1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中,唯一的上海 学生代表;会后留在广州,参加北伐,出任何应饮的东路军 司令部政治部主任。
到得民国18年,缪斌由军而政,当上了江苏省民政厅长, 由于鬻官卖缺,贿赂公行,为舆论所攻击,因而为中央撤职 查办。那时正是励精图治之时;官员因贪污落职,政治生命 就算完了。缪斌在南方无法立足,跑到北方去鬼混。
及至芦沟桥事变爆发,平津沦陷,群魔乱舞;缪斌因为 与北洋政府并无渊源,无法挤进王克敏的”临时政府”,只弄 到一个日本人为驱策中国百姓而设立的”大民会”副会长。这 个机构的”浪人气息”颇为浓厚;军统认为以缪斌的性格,会 利用”大民会”搞出很多出卖国家利益的勾当来,决定加以 公开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