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缪斌正迷恋于坤伶中学程艳秋最有成就的新艳秋, 排夕拜扬;军统人员即在戏园中下手,但因投鼠忌器,怕累 及无辜,得让缪斌逃脱一条性命。
这一来,北方又不敢住了。于是缪斌一面南下投汪;一 面托人向戴雨农输诚,军统亦乐得加以利用,但知道他诡诈 多变,从未交代他任何重要任务。但缪斌却在错综复杂的关 系中,看出来一个矛盾,利用这个矛盾,在日本军人中,大 肆活跃。
他看出来的这个矛盾是,日本跟中国,一面作战,一面 想求和。所以”重庆分子”如果是小脚色,有为日本宪兵逮 捕,随时送命的危险。但如真的能跟国民政府要人接得上头, 反能受日本军人的尊重。
缪斌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大吹起牛;他说他跟”何 敬之”是如何如何深的关系;由于他当过北伐东路军司令部 政治部主任,日本人相信了。
他说他跟”顾墨三”如何如何深的关系;由于他当过顾 祝同的民政厅长,而且有将当年同僚——江苏省保安处长李 明扬拉到汪政府这面来的实绩,日本人更相信了。
他说他跟”吴稚老”如何如何深的关系;由于他是吴稚 晖的小同乡,且当年确蒙赏识,所以日本人也相信了。
今井武夫所以找到他的原故,主要的也是看中了他跟吴 稚晖的关系。因为大家都知道吴稚晖”以布衣而为国之大 老”,素来受蒋委员长的尊敬。日本人感觉到重庆求和最大的 困难,就是无法经过一重关系,便能”通天”。而缪斌却说, 只要他跟”稚老”说明了,”稚老”随时可以去见委员长;而 且也不必像别人那样,跟委员长说话,先要考虑考虑,什么 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稚老向来口没遮拦;公开演讲能用 ‘X宽债紧’这样的譬喻,是大家知道的。所说的话如果过于 率直,委员长一定也能谅解的。
这番说法,使得今井武夫大为动心;反映到日本内阁,受 小矶委任,专门掌管此项工作的,出身《朝日新闻》的国务 大臣兼情报局总裁绪方竹虎,同样地,大感兴奋,决定请缪 斌正式向重庆接触。
但缪斌却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必须先能觐见裕仁天皇;亲 身听到裕仁天皇愿意谈和的话,才能取信于重庆;同时非如 此不足以使蒋委员长对日本的意向作郑重的考虑。
日本人向来有一种尊重对方——哪怕是敌人的身分的习 惯。他们以前认为以近卫公爵作蒋委员长的对手,身分相似; 现在中国已跃为四强之一,蒋委员长与罗斯福、邱吉尔、斯 大林是同一等级的国际领袖;则理应由天皇致意,才合道理。 所以原则上接纳了缪斌的要求。
就在今井武夫返东京与上海之间,联络此事之际,林柏 生到了名古屋,由于汪精卫的坚持,林柏生对整个局势的发 展,都告诉了他,对于日本战败的战况,他是有保留的,因 为怕太刺激汪精卫,而且也怕日本人知道了,指他危言耸听, 不过东京通过缪斌的关系,直接向重庆求和这一点,林柏生 是不敢也不能瞒他的。
然而就是这一点,已使得汪精卫大为伤心。当初是近卫 发表声明,不以国民政府,实际是不以蒋委员长为交涉对象, 他才出来的。结果是日政府仍旧要以国民政府,也就是蒋委 员长为交涉对象。而且为了表示诚意,竟允许只有厅长资格, 而且因贪污撤职,声名狼藉的缪斌所提出的要求,由裕仁天 皇接见。这使得他有被日本军阀出卖了的感觉;心情恶劣,病 势立即大增。并且有严重贫血的现像。由他的两个儿子及血 型相同的侍从,各输血500CC,却仍无补于已入膏肓的痼疾。
4其言也哀
陈公博为中央接收铺路。
到了10月里,汪精卫自知为日无多,决定留下一篇最后 的文章;但已无法书写,只能口述,由陈璧君纪录。
就在这时候,小矶国昭突然来探病,事实上是来”送 终”。汪精卫觉得这个机会必须把握;他要把他最大的一个心 愿,向这个已在求和的日本首相作最后的”奋斗”。 ”首相先生,”他说:”关于中国东北及内蒙的地位问题, 日本必须重新考虑。如果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满足中国人的 愿望,中日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你们现在所作的 努力,完全是白费气力。”
小矶听了这话,闭上眼作了有两三分钟的考虑,然后睁 开眼来,以郑重的语气答说:”我可以负责奉告主席阁下,这 个问题,并非不能解决;中国东北及内蒙的地位,应该有变 更的余地。但是变到什么样子,完全视乎在谈判时,对于解 决中日共同利害问题的谈判而定。此刻,我无法作任何预测。”
小矶等于来替汪精卫打了一剂强心针。从”满洲国”成 立以来,日本的军部也好,内阁也好,在这个问题上,从没 有让过步,即使是9月17日的”御前会议”,对于对华谈和 的条件,仍然坚持”满洲国”的”现状不得变更”。可是终于 有”改变的余地”了!纵或小矶的话中暗示”改变的余地”极 其有限,或者需要中国在另一方面作极大的牺牲,以为交换; 但毕竟是一项原则的打破,有了一个起点,就能站住脚,逐 步推进,不难达到恢复原状的终极目标。
因此,汪精卫便有了一段比较能自我鼓舞的《最后之心 情》。他在题记中说:
兆铭来日疗医,已逾八月,连日发热甚剧,六二之龄,或
有不测。念铭一生随 国父奔走革命,不遑宁处;晚年
目睹巨变,自谓操危虑深。今国事演变不可知;东西局
势亦难逆睹,口授此文,并由冰如誉正,交专人妥为保
存,于国事适当时间,或兆铭没后二十年发表。
所谓”适当时间”是何时,汪精卫自己都说不上来。但 《最后之心情》显然已与离开重庆时所抱的失败主义大不相 同;一开头就说:”兆铭于民国二十七年离渝,迄今六载。当 时国际情形,今已大变;我由孤立无援而与英美结为同一阵 线,中国前途,忽有一线曙光,此兆铭数年来所切望而虑其 不能实现者。” ”回忆民国二十七年时,欧战局势,一蹶千里,远东成日 本独霸之局,各国袖手,以陈旧飞机助我者唯一苏俄。推求 其故,无非欲我苦撑糜烂到底,以解东方日本之威胁,隐以 弱我国本。为苏俄计,实计之得!为中国计,讵能供人牺牲 至此,而不自图保存保全之道?舍忍痛言和莫若!”
不但心情改变,立场亦已不同,隐隐然赞成与英美同盟 而抗战了。接下来正好谈到发起和平运动的原始动机。
开头一段话是表明他的反共立场。不但他也承认,”脱渝 主和”是”与虎谋皮”,目的是”为沦陷区中人民获得若干生 存条件之保障。”又说。”即将来战事敉起,兆铭等负责将陷 区交还政府,亦当胜于日本直接卵翼之组织或维持会之伦。”
这是指”维新政府”、”临时政府”而言,在后面还有一 段解说;蒋委员长”守土有责,无高唱议和之理;其他利用 抗战之局而坐大观成败者,亦必于蒋言和之后,造为谣诼,以 促使国府解组混乱,国将不国,非兆铭脱离渝方,不能无碍 于渝局;非深入陷区,无以保存起因战争失陷之大部土地;既 入陷区,则必外与日人交涉,而内与旧军阀政客,及敌人卵 翼下之各政权交涉。
即国府过去所打倒者如吴佩孚,所斥如安福余孽梁鸿志、 王揖唐辈,以及日人特殊之鹰犬、东北亡国十余年之叛将,铭 亦必尽量假以词色,以期对日交涉之无梗。”
这又是反共的进一步引申,如果蒋委员长一有言和的表 示,延安的共产党,立即就会展开猛烈地攻击,”非兆铭脱离 渝方,不能无碍于渝局”,虽是表功之语,多少也是实情。
汪精卫也知道,他的”脱渝主和”是”行险侥倖”或者 “不为一时一地之国人所谅”,不过他是这样想:国际情势演 变,已至千钧一发的局面,此时不赶紧想办法,将来”内外 夹攻”,更艰险,更不忍见的局势发生,也许想要”自为之谋 而不可得”。所谓”内外夹攻”是指延安的共产党将于战争中 扩大。在那个时候来说,也许高估了延安,但不能不说他也 是一种看法。
接下来,汪精卫说他近年来的主张是:”说老实话,负责 任。”他的”老实话”是”今日中国,由于寇入愈深,经济濒 破产,仍为 国父所云次殖民地位。而战事蔓延,生民痛熬 痛苦,亦濒于无可忍受之一境。侈言自大自强,徒可励民起 于一时,不能救战事扩大未来惨痛之遭遇。如尽早能作结束, 我或能苟全于世界变局之外,多树与国,暂谋小康,只要国 人认识现状,风气改变,凡事实事求是,切忌虚骄,日本亦 不能便亡中国。三五十年,吾国仍有翻身之一日。”
所谓”负责任”,是说他从民国21年,就任行政院长,十 几年来以”跳火坑”自誓;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瞻望前途, 今日中国之情形,固犹胜于戊戌瓜分之局,亦仍胜于袁氏二 十一条之厄。清末不亡,袁氏时亦不亡,今日亦必不亡。兆 铭即死,亦何所憾!”
这两段话,说得少气没力,还不如不说。但以下有段话, 却很动听:”国父于民国六年欧战之际,著中国存亡问题,以 为中国未来,当于中日美三国之联盟求出路。盖以日人品狭 而重意气,然 国父革命,实有赖于当年日本之若干志士,苟 其秉国钧者能有远大眼光,知两国辅车相依之利,对我国之 建设加以谅解,东亚前途,尚有可为。美国对中国夙无领土 野心,七十年来,中国人民对之向无积愤,可引以为经济开 发,振兴实业之大助。”
由于汪精卫对日本的战事,所知的真相不多,所以虽认 为必败于美国的”海空两权”,但却用了”摇瞻”的字样;即 是”遥瞻”,还来得及补救,”如能早日觉悟及此,以中国为 日美谋和之桥梁,归还中国东北四省之领土主权,则中国当 能为之勉筹化干戈为玉帛之良图。 国父之远大主张,便能 一旦实现。”
提到国父的主张,正好顺便表白,他说:”今兆铭六年以 来,仅能与日人谈 国父之大亚洲主义,尚不能谈民初国父 之主张,即因日本人军人品焰高张,而不知亡国断种之可于 俄顷者。”同时,他也忧虑日本军人战败后的态度,”中国目 前因中美之联合,固可站稳,然战至最后,日本军人横决之 思想,必使我国土糜烂,庐舍尽墟,我仍陷甲辰乙巳日俄战 争之局面,丝毫无补实际。日本则败降之辱,势不能忍,则 其极右势力与极左势力必相激荡,而倾于反美之一念,则三 十年后远东局势,仍有大可虑者也。”
至于他的”政府”突然”对外宣战”,亦知”贻笑外邦”? 殊不知”强弱之国,万无同尽可能,有之则强以我为饵”。汪 精卫说他是利用这种情势,作为与日本争主权、争物资之一 种权宜手段,对英美实无一兵一矢之加。接着便谈到”解除 不平等条约与收回租界等事宜,得以因势利导”,终告实现, 这是他可以引为快慰之事。当然,这是他的仆人之谈;因为 他不会不知道美国与中国谈判重订”平等新约”,日本便不能 不抢先有所表示的事实。
由此,汪精卫检讨了他的对日交涉,虽是”与虎谋皮”, 却有两方面可谈。
一是”’国府’目前所在之地区为沦陷区,其所代表者 为沦陷区之人民;其所交涉之对象,为沦陷区中铁蹄蹂躏之 敌人”,因此,他如”交涉有得,无伤于渝之规复;交涉无成, 仍可延缓敌人之进攻。故民国三十年有句云’不望为釜望为 薪’”。
二是民国21年淞沪协定签订时,他两任行政院长,”深 知日方对华,并无整个政策;而我之对日,仍有全国立场。日 本自维新以后,号称民主,而天皇制度之下,军人有帷幄上 奏之权,自清末两次得利。固已睥睨于一时;民初对我大肆 横欺,至华府会议,始解剖厄,固已碍于英美之集体压迫,早 欲乘衅而动矣。”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汪精卫一生大言炎炎,只以一 着错,满盘输,到此亦不能不低声下气,作品取历史矜怜的 哀鸣:他说:”铭盖自毁仆人格,置四十年来为国事奋斗之历 史于不顾!亦以此为历史所未有之非常时期,计非出此险局 危策,不足以延国脉于一线。幸而有一隙可乘,而国土重光, 辑抚流亡,难难余生,有识者亦必以兆铭之腐心为可哀,尚 暇责铭自谋之不当乎?”
所谓”险局危策”,充其量只是争取”喘息之机”;他说: “铭之主张,其基本之见解:为日本必不能亡中国。日本本身 之矛盾重重,必不致放弃对’国府’之利用,及知岂不能利 用,我已得喘息之机。”这话跟他以前的言论是有矛盾的,以 前他说:”我看透了,并且断定了中日两国明明白白战争则两 伤;和平则共存。”现在却说:”日本必不能亡中国”。无论古 今中外,以倾国之师而不能亡邻国,则必自亡而后已。这是 事实上承认抗战政策,完全正确;但无法改口,只好说是他 的求和,是为求得强邻压境的”喘息之机”。宛转自辩的心情, 当然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汪精卫忏悔之余,确有补过之心;而胜于”安福 余孽”之只求个人的利益,亦自有事实可以证明,他说他: “可为渝方同志稍述一二,俾互知其甘苦者:一为恢复党之组 织与 国父遗教之公开讲授;一为’中央军校’之校门,以 及铭屡次在’军校’及’中央干部学校’之演讲;一为教科 书决不奴化,课内岳武穆、文文山之文,照常诵读。凡铭之 讲词以及口号文字皆曾再三斟酌。如近年言’复兴中华、保 卫东亚’,如清末同盟会’驱除鞑虏、复兴中华’之余音。”这 是很含蓄的话,意思是只不过想将英美势力逐出东亚而已。却 又不便明说;因为一说明了,与他所服膺的国父所提出的中 日美三国联盟的主张,便自相矛盾了。
他的补过之道,在求战后使政府能顺利完成整地接收光 复地区;首先着眼于华北五省,说”尚未受’中央’之直接 控制。然日既已放松,我当紧力准备,俾将来国土完整,无 意外变化发生。铭于十三年奉 国父命先入北京,其后扩大 会议偕公博入晋,前年赴东北,颇知北方形势,应得一与 ‘政府’及’党’的关系密切之人主持之。’政府’应推公博 以代主席名义,常驻华北,而以京沪地区交佛海负责,在一 年内实现重点驻军计划,俾渝方将来得作接防准备。”他这个 决定,将由陈璧君与陈公博商量以后,用他的名义向”中政 会”提出。 ”实现重点驻军”的目的,就在防止共产党的接收失地。 汪精卫在最后一段中,竟发出了对延安的警告:”中国自乙未 革命失败,迄今五十年;抗战军兴,亦已七载,不论国家前 途演变如何,我同志当知党必统一,国不可分的主张,不可 逞私煽动分裂。其在军人天职,抗战为生存,求和尤应有国 家观念,不得拥兵自重,骑墙观变。对于日本,将来亦当使 其明了中国抵抗,出于被侵略自卫,并无征服者之心。” ”拥兵自重,骑墙观变”即指延安而言。最后对于他认为 仍是”同志”的”渝方”,”当使其了解和运发生,演化至今, 亦仍不失其自惜与自重。将来战后两国,能否自动提携,互 利互赖,仍有赖于日本民族之彻底觉悟,及我对日本之宽大 政策。兆铭最后之主张及最后之心情,其与吾党各同志及全 国同胞,为共同之认证与共勉者也。”
陈璧君的文字,跟她的性情一样,质直勉强,自以为是, 本不宜曲曲传达汪精卫幽微复杂的心情,所以这篇纪录,在 汪精卫很不满意,觉得许多地方,言不达意;不过他已无力 删改,只由护士扶持着,草草写下了题目《最后之心情》,并 签了”兆铭”二字。
病况由于咳嗽频仍,而益形恶化,汪精卫的咳嗽起于夏 天,同住在病房中的陈璧君,肥胖怕热,白天不必说,晚上 亦非开窗不可;她还振振有词地说:”病房要空气流通。”那 知夜凉如水,在她好梦正酣时,汪精卫却因风寒侵袭,立刻 就发烧了。不知是畏惧,还是出于爱意,他始终不肯说破,他 的感冒咳嗽是由于陈璧君开窗睡觉的缘故。
咳嗽影响睡眠,体力越发衰颓;不过医疗服务周到,估 计还可以拖一段日子。不道11月初九那天,美国飞机空袭名 古屋,发布的警报,一开始就是短促而接连不断的紧急警报; 护士长慌了手脚,找了几个人来,连人带病床推入电梯,直 降地下防空室。
在名古屋,那时已是严冬。地下室阴凝酷寒,常人身处 其中,已难忍受,何况以汪精卫久病垂危之身?加以电梯上 下,病床进出,七手八脚,受了震动;所以汪精卫当时就已 面无人色。
等空袭警报解除,送回病房;汪精卫呃逆不止,病情剧 变。接着是发高烧。彻夜急救,始终并无气色;第二天上午 6点钟,烧到41度,脉搏每分钟120几跳,呼吸困难陷于半 昏迷状态;到得下午4点多钟,终于咽气,送终的是陈璧君 和他的小儿子文悌。
从这时候开始,陈璧君就除了子女以外,什么人都看不 顺眼了。11月12那天,遗体由专机”海鹣号”送回南京,下 午5点钟到达明故宫机场;机门开处,一身黑色丧服的陈璧 君首先出现;在场的汪政府要人一看,都打了个寒噤,因为 陈璧君的那张寡妇脸,不但难看,而且可怕,凡是接触到她 视线的,都有这样一个感觉,似乎她在指责:”汪先生是死在 你手里的!”
因此,从陈公博以下,一个个戒慎恐惧。当晚移灵到汪 政府大礼堂;预先布置好的停灵位子是横置的东西向,此名 为”如意停”,较之直置的南北向来得合理。但陈璧君一见便 大发雷霆。
“这是谁出的主意?”她大声吼道:”汪先生的遗体自然要 正摆;这像什么样子?重新摆过。”
这”重新摆过”就费事了,因为由横而直所占的空间不 同,灵帏、灵桌都要重新悬挂挪动。忙了个把钟头,陈公博 才能领导行礼,完成”魂兮归来”的迎灵式。
到得第二天中午,重新大殓,组织治丧委员会。陈璧君 又有意见,嫌名称太平凡,改为”哀典委员会”,陈公博是 “委员长”;下设3名”副委员长”:王克敏、周佛海、褚民谊。 但实际上是陈璧君在发号施令;她就住在大礼堂左侧的”朝 房”,整日进进出出,事无大小,无不要过问;而且一开口不 是责备,就是讥讽,以致于人人敬而远之——唯有一个人逃 不掉,就是褚民谊;因为他跟汪家是至亲,”哀典委员会”就 推他当”联络官”,有什么决定,由褚民谊去向陈璧君接头请 示,以致挨骂的机会特别多。因此,汪精卫之死,看起来最 哀泣的不是陈璧君,而是褚民谊。
陈璧君又下令”哀典委员会”,开了一张守夜陪灵人员的 名单,党方”中委”以上,政府”部长”以上,分班轮流,从 黄昏到黎明,一共分做三班。第一班比较轻松;第二班也还 好;第三班就是医院里所说的”大夜班”,从凌晨两点到6点, 时逢隆冬,严寒砭骨;”中委”、”部长”的少壮派都吃不消, 何况六七十岁以上的老头?但懔于陈璧君的雌威,一个个敢 怒而不敢言。
即令如此,陈璧君还不满意,半夜里都会起来”查勤”, 看到轻声闲谈,立刻双眼一瞪;遇到打瞌睡的,上前一推,大 声叫醒:”起来、起来!”
最不合道理的是,丧家半夜不招待陪夜的人吃点心,还 倒罢了;自己带了食物来果腹,她居然亦会站在那里,冷眼 看人进食。这一来还有谁能下咽?
最倒霉的是丁默邨,他的身体早为酒色掏空了,格外怕 冷;带了床毛毯盖双腿,她毫不客气地上前说道:”汪先生一 生为了国家,死亦不怕;你们只陪了一夜灵,都要讲究舒服; 要舒服,索性不要装模作样了,何不回到公馆里去纳福。”
丁默邨勃然大怒,真想跳起来指着陈璧君的鼻子骂:”汪 先生一生就害在你手里!如果不是你蛮不讲理,一意孤行,汪 先生是读书人,何至于朝秦暮楚,出尔反尔,到头来一事无 成,身死异域,还落个汉奸的名声!”
但看到陈璧君200磅的”福体”,自顾鸡肋不足以当她一 巴掌,只好忍气吞声,挨她一顿训。
在汪精卫未死以前,就私下谈过汪政府的继承人问题。广 东人骂败家子,称为”二世祖”;意思是像秦始皇一样,想传 万世于无穷,结果是老子业,儿子败家,只得二世。所以有 个广东籍的官儿,说了一句隽语:”谁来继承,都是’二世 祖’”。
这个汪政府的”二世祖”,一般来说,都认为理当属诸陈 公博;而且陈璧君又带来了汪精卫的遗命,希望陈公博以 “国府主席”驻华北;周佛海担任”行政院长”,负责京沪一 带的秩序。更使得他无可推诿。但是,陈公博另有想法。
原来从汪精卫赴日就医以后东南地区包括已沦陷的南 京、上海、杭州、苏州各城及膏腴之地,与仍为政府所属的 浙东、苏北等地,一度出现了非常危险的情势。在东条内阁 末期,为了想在战局上打开一条出路,真如困兽之斗,丧失 了理性……。
此外,从延安方面辗转来了个情报,说中共决定以苏北 的阜宁为第二根据地。这个情报所显示的意义是,日本战败 后,苏北势必为中共所夺得;如果美军登陆日本,日本展开 “本土决战”,抽调侵华日军回国,亦会形成中共与国民政府 的激烈冲突。陈公博在离开重庆时,留呈一封信给蒋委员长, 自誓必照”国必统一、党不可分”的原则去从事”和平运 动”。为了实践他的誓言,同时为了补过,也为了不负汪精卫 的托付,他觉得在这方面,他应该挑起这副千斤重担。
但是,汪政府的武力实在有限,只有任援道的”第一方 面军”;项致庄改编李明扬旧部,并合并一些杂牌部队,整训 的两个”军”。这些部队为日军司令部以”分防”为名,拆散 了单摆浮搁,不但缺乏集训的机会,而且大部分为共军所包 围。
此外还有三个”警卫师”,第一师留守南京;二三两师, 亦是分防各处,待遇微薄,开小差的很多。陈公博经过多次 “参谋会议”以后,决定暂时北以陇海路为限;南以钱塘江为 限,在这个区域内部署防共的军事措施。首先将江苏、浙江、 苏北诸地区的”地方长官”一律换作军人,江苏是任援道,浙 江是项致庄,苏北是孙良诚。
就在命令发表的那天,陈公博在南京召集了一个”高级 将领会议”,陈公博在报告了当前的国内外形势以后,慷慨陈 词:”日本不和中共妥协,我们也剿共;日本和中共妥协,我 们也剿共。我是不惜因为剿共问题和日本翻脸的!”
接着,陈公博提出了部署的计划:第一、孙良诚在河南 的部队,带致苏北;第二、项致庄在苏北所训练的3个师,调 浙江,因为浙江只有”第一方面军’所派的一个师;第三、集 中”第一方面军”防守京沪线;第四、上海由周佛海的”税 警团”和”保安队”负责;第五、将3个”警卫师”集中南 京,由陈公博亲自指挥,清剿茅山的共军和土匪,打破中共 的”三山一湖”计划,同时防备共军渡江。
在汪政府中人看,小矶内阁出现,阻遏了少壮军人左倾 现象,是件可喜的事;但特派参谋次长柴山到南京,带来东 京直接向重庆谋和的5条件,则不免有秋扇捐弃的悲哀。陈 公博的下意识中也有这样的情绪;但为理智所掩遮了。因此, 当讨论继承”国府主席”人选时,虽然他被认作”责无旁 贷”,但却一直说是”佛海比我适当”。因为他有个想法,如 果东京跟重庆谈判成功,南京的”国民政府”不如自己先解 散;果真到了有此需要的这一天,论公,以非”主席”的地 位作此提议,比以”主席”的身分作此宣布在措词上比较可 以畅所欲言,易于邀得同情;谈私,不是”主席”对解散的 悲哀,可能会轻得多。
这种微妙曲折而复杂的心情,是没有人能够体会的;因 此,终于一致压力,于汪精卫下葬梅花山的前3天,三十三 年11月20日,就任”国府主席”,而且只是”代理”;跟汪 精卫初期”代理”的意义一样,表示等待真正的国民政府主 席还都,国家复归统一。
因此,他在接事当天就发了一个声明说:”南京国民政府 自还都以来,自始即无与重庆为敌之心。”
一切的发展,都指向一个再麻木不仁的人也能觉察到的 趋势:快天亮了!
天亮了另是一番局面,对于守着漫漫长夜的人,自然大 感鼓舞:但在黑暗中活跃过的人,却大起恐慌。有些人早就 在寻庇护之路了;而有些人自觉无路可走,不如听天由命,因 此发展此一种世纪末的颓废的倾向。加以物价暴涨、币值暴 跌,一日数变;因而普遍流行着一个观念:钱,越早用出去 越便宜。这样,原本纸醉金迷的上海,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 极高度畸形繁荣;但不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 在朱门之中,亦有禁不住这畸形繁荣的冲击,终于倒了下去 的——赫赫有名的”耿秘书”就是如此。
耿绩之看不清那种畸形繁荣,只是一种人心虚脱而造成 的幻象,更不明白”绚烂之后归于平淡”的道理,只觉得 “素富贵行乎富贵”,要不改常度才够味道。所以虽已外强中 干,仍然照畸形繁荣的水准,在劳尔东路一号设立了一个私 人俱乐部,酒食肴馔,无一不精;服务供应,无所不有,而 只要是他的朋友,能够踏得进去,一切免费。
最大的一个漏洞是,他做包赔不赚的头家。每晚有四五 桌麻将,以黄金计算,八圈的输赢,最少也得两根条子;多 则没有限制,有人四圈不开和,输了600两金子。
赌局终了,帐房照筹码记帐,赢家第二天上午取现;输 家如果不见人面,由他代赔。于是,耿家在松江的附郭良田; 在上海的整条弄堂,就这样逐次出手了。
到汪政府收回租界,法租界改为上海市第八区。陈公博 很想利用他在旧法租界的关系,派他当区长,结果只当了一 名处长,因为有人中伤,说他原就抽头聚赌,一当区长就更 方便了。
这对耿绩之的打击很大,因为当时有一副谐联,为人传 诵:”陈公博兼选特简荐委,五官俱备;汪精卫有苏浙皖鄂粤, 一省不全。”所谓五官指五官等,陈公博的”立法院长”的选 任;”军委会政治部长”是特任;”上海市长”为简任;而 “区长”则在荐委之间。读了这副对联,接下来往往批评陈公 博,不该再兼”第八区区长”,忒嫌揽权。如果有人为陈公博 辩护,说法租界情况复杂,没有人拿得下来;熟于法租界一 切的人就会反驳:从前历任上海市长,都靠耿绩之跟法租界 打交道;莫非如今法租界收回来了,耿绩之对法租界的复杂 情况,反而吃不开,拿不下?决无此事!为什么不叫耿绩之 当区长?
话说到此,无辞以对;那就只有一个结论;耿绩之不是 在法租界吃不开;是在陈公博、周佛海面前吃不开。这一来, 最直接的影响是,耿绩之在经济调度上,大感困难:新债借 不动,旧债又来逼,双重夹攻,很难招架了。
于是耿绩之不能不另外”动脑筋”。这当然动做生意的脑 筋;而以他的个性,生意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大生意。便有 他的一个帮闲朋友替他出了个主意。
此人叫白乾靖,有两个外号都是由他的名字上谐音而来 的。他能言善道,足智多谋,但奇懒无比,坐而言不肯起而 行,因此为人唤做”不前进”。
还有个外号就更不高明了,做事拖泥带水不干脆;银钱 出入,更是不清不楚,所以又叫”不干净”。他跟耿绩之说: 民以食为天,当今凡与民生有关的,都是大生意;’私盐越禁 越好卖’,所以凡是统制的东西,最容易赚钱。耿先生,你跟 ‘三老’都是老朋友;找袁复老在’米粮统制’上动个脑筋, 比什么都好!”
耿绩之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决定去找”袁复老”—— 小报上称之为”上海三老”之一的袁复登。
5春申三老
闻兰亭、袁复登、林康侯的故事。
上海的闻人,最有名的自是数”三大亨”;商界则公认 “阿德哥”虞洽卿为继朱葆山以后的领袖;其次是”多子大 王”王晓籁。这些人走的走,死的死;而上海社会不能没有 闻人,犹如内地不能没有绅士一样。于是”三老”应运而生。
这”三老”的事业不大;家境不裕,但多年来以热心正 直,赢得亲友及同业的尊敬。此时自然而然地扩大了影响,因 友结友,辗转邀请,先是社团都要他挂个名义;继而公司银 行请他当名义上的董事长,至于排解纠纷、发起公益,以及 喜事证婚、丧事点主,不仅无日无之,而且日必数起。有人 说笑话:”当袁复登的汽车司机,是要出顶费的。”因为每处 饭局,司机都可以领饭钱;三老的司机,饭钱格外从丰。一 天十来个饭局,收入着实可观。
三老之首叫闻兰亭,他是常州人;早年从家乡到上海来 学生意,进的是纱布这一行。到民国初年,已经崭露头角。民 国10年前后上海盛行交易所,各式各样的名堂,如雨后春笋, 成长极快;其中以”阿德哥”主持的”华商证券物品交易 所”为最具规模;闻兰亭就是那里的常务理事。同时,他自 己主持一家”华商纱布交易所”——交易所的投机风气很盛; 那时革命事业,正值低潮,为了筹措经费,陈果夫、孙鹤皋 都在证券物品交易所领照当过经纪人;为革命而从商,所得 自虞洽卿帮助很大,而闻兰亭间接也是有贡献的。
第二老便是袁复登,他是宁波一所教会学校的学生;毕 业时恰好上海圣约翰大学开办,顺理成章地升了学,成为圣 约翰的第一届毕业生。
袁复登生得一貌堂堂,性情谦和厚道,所以人缘极好;加 以一口纯正的英语,在当时商场中,无人可及,因此,他不 但所创办的宁绍轮船公司,宁绍保险公司,牌子极其响亮;而 且商而优则仕,先后被选任为公共租界的华董,以及作为上 海租界中民意机关的纳税华人会的理事。一生乐育英才;”学 生子”很多,遍布于各行各业,在三老中的交游最广。
再有一老就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在香港为日军所俘的林 康侯。当时侨寓香港的名人,在过了约莫5个月的高级俘虏 生活以后,除了极少数的两三个人,如段祺端的要角曾云霈, 以”万金油”起家的胡文虎等,以特殊渊源,获得释放以外, 其余的都用专机送到上海,有的韬光养晦,如梅兰芳蓄须明 志;有的虚与委蛇,如颜惠庆,叶恭绰,都担任过一个半官 方的名义,但从不管事;有的被迫下海如银行家周作民、唐 寿民之不能不出任财经要职;有的是愿入地狱如张一鹏、李 思浩;当然也有的是自以为因祸得福,如郑洪生出任京沪、沪 杭名义上的管理机构,”华中铁道公司”总裁。至于像林康侯, 却以来自社会的压力,不容他不抛头露面。
他是上海本地人,前清进过学,做过南洋公学的小学校 长,也加入《上海时报》当过主笔。民国2年转入实业界,是 新华储蓄银行的创办人之一。由于他的书生的底子,自民国 17年以后,一直担任上海银行公会秘书长;这个职位使得他 在财金界,无人不识。在三老中,只有他跟杜月笙的关系最 深。
平时汪政府为了抵制日本军部的经济独占政策,决定用 社会的关系成立一个”全国商业统制委员会”;闻兰亭的身分、 地位、年龄以及他的方正廉洁膺选为主任委员。为了保全物 资、为老百姓争取较好的生活条件,他以70开外的高龄,毅 然不辞;不过提出一个要求,必须有两个人帮他的忙,其中 之一就是林康侯。几度登门劝驾,也有不少商界的朋友来游 说,他终于担任了”商统会”的秘书长一职。
“商统会”下面设立好几个专业委员会,分为”米粮”、 “粉麦”、”纱布”、”日用品”等等。”纱布”部门,由于闻兰 亭是内行;对于日本所提出的,在沦陷区全面收购纱布的要 求,策划出一个很完整的抵制方案。
不过,这个方案的执行,却以闻兰亭年迈体衰,不能不 辞职,而交由后任唐寿民去执行。唐寿民与周佛海就闻兰亭 所策划的方案,几度密议,竟发展成为一个将计就计的反击 计划。
于是在交涉时,唐寿民表示,日本与汪政府已经是攻守 一致,祸福相共的盟国;日本不应视汪政府为战败国,两国 关系,应该用公平的原则去处理。
既然讲公平,应该先收购日商的纱布;因为日商手里的 纱布,多过华商好几倍。这样不但符合公平的原则,也让中 国人看看日商的纱布,已经够用;华商的纱布,应该留归中 国平民的日常需要。
这番道理驳不倒;而且日本军部原就在计划收购日商纱 布,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毫无分别,所以很爽快地同意了。
至于收购纱布的价格,应该按照市价,斟量打一个优待 的折扣。用何种通货来支付,请向”财政部”接头,”商统 会”毫无意见。
到得”财政部”去接头,周佛海表示,战时需要的是物 资,日本既与英、美宣战,断绝国际贸易;原本用来作为国 际市场上支付工具的黄金,已等于废物。废物利用,就是到 中国收购纱布。如果以”中储券”支付,将使通膨加速,汪 政府的财经崩溃,对日本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日本在沦陷 区收购纱布,以黄金支付是有利无害的做法。而且在收购以 前,就应该从日本将黄金运来,以实力建立了信用,收购纱 布才会顺利。
这一点日本当然不会轻易同意,但周佛海绝不松口,一 口咬定,用”中储券”支付,造成通货膨胀,后果严重。如 果日本不愿用黄金支付,汪政府不能支持这种自杀性的政策。
经过几个月严重到彼此拍桌相争、互相诟责的交涉,日 本军部终于屈服在理直气壮的坚持之下,一飞机一飞机将黄 金运到上海,由”中储行”代为保管。
至日商纱布收购完毕,华商方开始登记;然后按照数量 折算黄金价格、纱布送至指定仓库,立即发给领取黄金凭条, 满10两向”中储行”领取;不成条的零数,委托各银楼代为 发放——银楼平空做了一笔好生意,因为块金折成了首饰,那 时最通行的是金印戒指,白相人尤为爱好;无名指上一个可 当图章用的名字金戒,又厚又大,没有一两,也有八钱。
及至纱布开始入库,汪政府提出一个问题:如果纱布全 部由你们收购去了,中国百姓穿什么?日本军部瞠目不知所 对。于是汪政府提出计划,每人依照收购价,配给可做一件 长衫的布料,亦即是营造尺一丈三尺。日本军部无奈,唯有 同意。当然在配给时,人数以少报多;相对地日本收购的数 量又少了好些。 ”商统会”中,比纱布更重要的一个单位,是”米粮统制 委员会”,即由袁复登担任。在此以前,他应邀担任”保甲委 员会主任委员”时,提出的一个交换条件是,不许再有封锁 事件——这是上海租界为日军侵入后,老百姓最感痛苦的一 件事;日军可以突然之间封锁某一地区,只用绳子拦一拦,便 有一大平地区断绝交通;这种”画地为牢”的暴政,使得正 好经过那里的行人,欲归不得,欲哭无泪,而终于由袁复登 的坚持而不再受此痛苦了。
根据既有的经验,袁复登在出任”米统会”主委时,也 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即是必须按期配给民食,称为”户口 米”。这个条件必须日本军方承诺才算数,因为自古艳称的东 南膏腴之地的粮区,已为日军所控制。
日本军部搜括沦陷区的物资,由特组的”兴亚院”负责。 兴亚院下设两部,第一部为政治;第二部为经济,并在北平、 青岛、上海、汉口、厦门、广州分设6个联络部,亦即6个 搜括中心,陆海军划分势力范围,厦门、青岛归海军;北平、 汉口、广州归陆军……上海则陆海各半。于是,日本财阀所 经营的三井、三菱等大公司,便各自寻找在陆海军方面的关 系,获得特许,组织某一类独占性的征购公司,在为军部压 榨中国百姓的同时,大发军财。
“商统会”的基本任务,便是对抗日本军方的搜括;所以 袁复登所提出的条件,必须日本军方作出答复。因为沿太湖 的苏松产米区域,已为日军划为”军米区”;如果要保证民食 供应不缺,必须从”军米区”让出部分地区。经过多次交涉, 日本军部让步。在松江、青浦等地,”放弃”了部分地区,容 许汪政府去收购食米。
“民以食为天”,汪政府为此成了各省市的”粮食管理 局”,与”米统会”协调解决整个民食问题。关于米粮的采购, 招商承办这部分的业务,袁复登有很大的发言权,所以耿绩 之找到袁复登,很顺利地取得了松江、青浦、太仓三个县中 “军米区”以外的米粮采购权。
当然,耿绩之自己是不会下手去做的;而且就想亲自下 手亦不可能,因为他另有更重要的任务。首先是周佛海找他 去谈一次话,有所委托。
原来周佛海这时全力在筹划的一件大事。根据麦克阿瑟 在太平洋展开反攻所采用的跳岛战术,以及戴雨农与美国海 军梅乐思中校所组的中美合作所,判断中美联军将会在东南 沿海某个地区登陆;最可能的是照日军侵华当年走过的老路, 在松江的金山卫抢滩,建立桥头堡。这样,策应的主要责任, 便落在他身上了。全力筹划的一件大事,便是如何有效配合; 只要中美联军一登陆,情势就会立刻改观。纵不能希望兵不 血刃而收复淞沪地区;却无论如何要缩短战争的时间,将可 能的牺牲减至最低。
这就必需有各种因素的配合,其中之一是在上海的外侨。 英、美侨民固然都已进入集中营,但在上海外侨人数中,比 例相当高的法侨,由于贝当政府与汪政府的性质相同,所以 他们只要表示效忠于贝当政府,与戴高乐的流亡政府无关,便 仍能安居乐业。但是,不知有多少法侨是反轴心的?周佛海 所赋予耿绩之的第一项,也是主要的任务,就是去联终这些 反轴心的法侨,一旦有事时,能配合他的要求,采取积极行 劝。
第二项,也仍然是主要的任务是,联络浦东的武装队伍。 本来汪精卫从河内到上海”组府”时,分文武两途进行,军 事方面最先收编的是在浦东方面,未能随国军西撤的一支部 队,由”76号”接头,改编以后的番号是”第十三师”,人数 约有3万。”师长”叫何天风;民国28年耶诞前夕,何天风 带了10名卫士,约了许多朋友到愚园路底的兆丰总会,作通 霄狂欢。那知舞兴正酣,枪声骤起,而且是肘腋之变;10名 卫士之一,原是军统的工作人员,一枪制裁了何天风,趁全 场大乱时,全身而退。
何天风一死,由他的副手丁锡山坐升”师长”。丁锡山跟 吴四宝一样,是汽车司机出身;无恶不作,也是一样,包庇 烟赌、敲诈勒索,不在话下,最不成话的是公然绑票,肉票 就窝在他的”司令部”之内。
丁锡山的恶名昭彰,不在”76号”之下;汪精卫之被人 骂汉奸,像丁锡山之流,实在要负相当责任。但浦东滨海,地 形复杂,号称难治;丁锡山盘踞多年,又有一批恶讼师式的 狗头军师替他出主意,一面勾结日本宪兵;一面联络上海的 黑社会,所以一时动他不得,汪政府中的负责人,对他不胜 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