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兜揽了一件闲事,不过是有作用的;刘德铭知道, 他的行踪有杨雪瑶在那里打”小报告”,潘三省可能已经动疑 了。如今正好调虎离山,派杨雪瑶去办舞会,差东遣西,一 方面使他无法注意自己的行踪;另一方面也让他弄点小小的 好处,塞塞他的嘴。
谁知一说其事,杨雪瑶面有难色:”潘先生说过,教我少 到开纳路。”他说:”我去了,潘先生会不高兴。” ”教你少去,不是不去。没有关系,我跟潘先生说一声就 是了。”刘德铭说:”我们一起走,我去找洋琴鬼;你到霞飞 路酒吧间去订酒,订小点心。价钱随他开,东西要好。” ”价钱随他开”5字,一钻入耳中,杨雪瑶的神色立刻不 同了,”有多少人?”他问。 ”起码上百。” ”那,小点心订80份就够了。酒用多少,算多少;实报 实销。”杨雪瑶又说:”好酒自备,不必用他们的;省得敲竹 杠。” ”对!你去办好!”刘德铭又多了一句:”潘先生交代,不 必怕花钱,东西要好。”
在吕班路的一家公寓中,刘德铭找到了劳伦斯。这是他 们第二次见面;刘德铭的英语跟劳伦斯的上海话,都是”洋 泾滨”,两下一凑,居然毫无隔阂。
第一次匆匆见面,这一次才能深谈。劳伦斯是带得有西 班牙血统的菲律宾人,在”洋琴鬼”中算美男子;他擅长 “萨克斯风”,所以一回到上海,夜总会、大舞厅的乐队,争 相罗致。但他志不在此,想自己办一个”劳伦斯大乐队”。钱 不成问题,仙乐斯,大沪两舞厅,各有一名私蓄极丰的红牌 舞女,愿意无条件帮他的忙;成问题的是人,圣诞、元旦,接 着是阴历年,正是一年生意最好的时候,想到乐队中去挖好 手,难如登天。
“再难你也要想办法!好在只有圣诞节一天。临时帮忙, 你每个乐队找一个,就凑成功了。当然;一定要第一流的。” 刘德铭又说:”劳伦斯,你两年多没有到上海,恐怕行情都不 大明白了,现在的潘三省,不是从前坐汽车跑头寸的辰光了; 你晓得现在谁跟他住在一起?”
“谁?”
“黑猫的王吉。”刘德铭说:”你在黑猫敲过,总认识吧?”
“很熟,很熟。”劳伦斯讶然问道:”他不是跟了王晓籁了 吗?”
“不错!从前是王王吉;现在是潘王吉。你这一趟帮忙帮 得潘先生有面子;我再跟王吉替你说说话,你这个’劳伦斯 大乐队’,一炮就会红!”
劳伦斯听了自然动心,盘算了好一会说:”小提琴、大提 琴、小喇叭、手鼓、大鼓、加上我自己只有6个;还少一个 钢琴手,总可以找得到。不过,刘先生,有一种情况,我要 跟你先说明白;我找的人之中,有3个是德国人。潘先生能 不能保障他们的安全?”
原来欧战爆发以后,希特勒被同声谴责为侵略者,以致 德国人亦被仇视;除了东欧以外,英、法两国亦已正式对德 宣战。在上海的德国侨民,颇为孤立;在公共场所,常常会 受欺侮,所以劳伦斯需要保证。 ”没问题!”刘德铭说:”那天如果有外宾,亦无非日本人。 日本跟德国在一条阵线上;不必潘先生保证,亦不要紧。”
说定了这件事,刘德铭对办舞会就几乎可以不必管了,因 为外有杨雪瑶;内有内行的女主人——出身黑猫舞厅的王吉。 他插手反变得多事了。
因此,他仍旧每天秋园、百乐门两头跑。这天在秋园赌 到夜里,预备转到百乐门;拿筹码去兑现时,窗内递出一叠 钞票;同时递过来一句话:”刘先生,钞票请你回家再点。”
刘德铭抬头一看,窗内那人,眼观鼻、鼻观心地装得像 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一样。刘德铭会意了,当着他的面,将 一叠钞票很慎重地藏入西服夹袋;表示是照他的意思在做。
当然,他不必也不肯回家再检点,进入洗手间,坐在抽 水马桶上,取出那叠钞票,找到一张小小的纸片,使他怏怏 的是,纸上打着两行英文,不知道说些什么?
细看之下,猜出了一个大概,因为上面写的年、月、日、 时除了月份以外,都用阿拉伯字;可以确信是1940年某月2 日下午3时。有这一点不完整的了解,已使得他大为兴奋;定 定神想起,身上带着袖珍日记本,上有中英文对照的日期,取 出来一查,知道夹杂在日期中的那个英文字”Jan”是正月。他 想,对方是告诉他,在1940年正月2日下午3时,他需要采 取某一个行动。
是什么行动呢?他从他认识的”Club”这个英文词上,猜 想是要他在指定的时间,到达某一俱乐部。
小纯阳不知道懂英文不懂?他这样转着念头,毫不迟疑 地直奔”摇摊”的那个台子,果然找到了小纯阳;拉一拉他 的衣服。
小纯阳回头一看,悄悄问道:”有事?” ”你下注了没有?” ”下了。” ”我等你。开了这一宝再走。”
开出来是”二”,小纯阳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面走、一 面骂:”’放鹞子’撇’白虎’,偏偏?开’白虎’。晦气!” ”你不要赌了。”刘德铭说:”你是想做生意,还是谋个差 使,应该赶快作一个决定。不然,我就没有办法帮你的忙了。” ”怎么?你快要走了吗?” ”我看。差不多了,回去吧。”
坐上赌场所派的汽车,小纯阳要有话说,刘德铭推一推 他的身子,示意禁声。到得办事处,只有一个工友,刘德铭 派他去买两瓶泸州大曲。这种酒只有先施公司后面一家川东 商店有得卖,办事处是在小沙渡路,此去虽不远也不近,来 去总得一个小时,他们尽有工夫来研究那张英文字条了。 ”你懂不懂英文?” ”懂一点。”小纯阳问:”怎么回事?” ”你看!”
小纯阳看了看答说:”只有两句话:1940年,今年1939; 就是阳历明年正月2号下午3点,叫你到一家’乡下总会’, 自有人跟你联络。” ”乡下总会?”刘德铭大为困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地 方。” ”不错!CountryClub “
刘德铭想了一下,很伤脑筋地说:”这还不好随便问人。” ”怎么呢?”
刘德铭有美国领事馆这条路,是连小纯阳都瞒着的;不 过出走之事,他完全清楚,所以告诉他说:”有人替我安排离 开上海;这张条子就是告诉我那天到那里去报到。” ”为什么用英文呢?是不是外国人。” ”是的。”刘德铭说:”今天12月20,到下个月2号,只 有13天的工夫,你怎么样,决定了主意,我好替你去办。” ”我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只想吃吃喝喝,过两天写意 日子。所谓’苟全性命于乱世’,于愿足矣。” ”你这家伙!”刘德铭笑着说:”苟全性命于乱世’,还要 吃吃喝喝,过两天写意日子。”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脱口 而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秋园是老潘的大股东,我跟他 说一声,你到秋园去挂个名,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好极!” ”那就走。我正要到开纳路去,当面替你介绍。”
到得开纳路10号,大厅上已用灯饰彩纸,布置得花团锦 簇;潘王吉正指挥听差在装饰一棵高可2丈的圣诞树,刘德 铭笑嘻嘻地喊一声:”吉姊!”
潘王吉转过身来,小纯阳陡觉眼前一亮,潘王吉艳光四 射,穿一件窄袖黑丝绒旗袍;领口钮下,佩一枚大小几十粒 钻石镶成的胸花,映着闪烁不定的五色灯光,真有霞光万道, 瑞气千条之概。小纯阳为之目眩神迷。
“德铭,侬倒好!啥格人面啊勿见哉?”潘王吉说的是苏 州口音的上海话,格外软糯动听;她含笑又问:”格位是?”
刘德铭先为小纯阳引见:”这是潘太太。”
“潘太太!”小纯阳很恭敬地喊一声,鞠了一个15度的躬。
“贵姓。”
“敝姓吕;双口吕。”
“他是正正式式吕洞宾的子孙。”刘德铭以一本正经的神 态开玩笑,”’小糊涂’的师叔。”
这一说,潘王吉大感兴趣,”格是有大来头格唎e。”她问: “吕先生勒啥场化设砚?”
小纯阳听她居然能道:”设砚”二字;知道她肚子里有点 墨水,不敢掉以轻心,老实答道:”我本来在苏北;这一次是 跟德铭兄一起来的。”
一听这话,潘王吉便转过脸去说:”德铭,格末我要派侬 格勿是哉,侬那哼早勿带吕先生来白相?”
“今天也不晚。”刘德铭说:”老吕测字是本行;看相也是 铁口。你要不要请他看一看?”
这正是投其所好。原来潘王吉是500年一见的尤物;可 惜有个缺陷,脸的下半部滚圆一团。相法上男论天庭,女论 地角;潘王吉的地角竟不知在何处?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却 总以为并无妨碍;因而一直喜欢看相,目的就是不断地求证, 想证明她的想法不错。
于是潘王吉将小纯阳延入她专用的小客厅;里面有一桌 麻将在打;刘德铭走过去跟4个珠光宝气的女客周旋了一阵, 再走回来时,小纯阳已稳坐皮沙发,在替潘王吉看相了。
他自然有他的一套”江湖诀”;对于潘王吉的身世,本亦 约略有所知,这天见面,听她的谈吐,便知并非庸脂俗粉,一 味趋奉,并不足以见重。所以他一开口便说”可惜”;说她地 角部位如能与天庭相配,便是大贵之相。
刘德铭在一旁帮腔,故意问说:”怎么个贵法?” ”母仪天下。”小纯阳将这4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一般。
潘王吉又惊又喜,那双眼睛越发亮得能钩魂摄魄;”耐阿 是说,有皇帝格辰光,我要做——?”她故意不问完全。 ”做皇后。”小纯阳紧接着说:”就以现在来说,起码也是 一位部长夫人。” ”这倒是实话。”刘德铭复又帮腔,”老潘要做部长,还不 容易?” ”我倒啊要想做啥个部长夫人。”潘王吉又问:”吕先生, 请侬看看,我格两年阿有啥风险?” ”有风险亦不过破财。潘太太天生走帮夫运的相。30年之 内,声名俱泰;30年之后,可以享儿子的福了。”
说到她最关心的一件事,潘王吉急急地又问:”吕先生, 侬看我有几个儿子?” ”这要看八字。照相上看,大概两个。” ”两个?”失望的声音,显然嫌少。 ”儿子好,”刘德铭插嘴,”一个就够了。”
潘王吉点点头,不以为憾了。就这时候,牌桌上有人在 喊:”刘将军,请你来替我打两牌!”
刘德铭替下来的那妇人;潘王吉为小纯阳介绍,称她 “吴太太”,她也是想看看相。小纯阳对她一无所知;看她二 十五六岁,容貌自然不及女主人,但至少也是中人之姿,颧 骨稍高,一双吊梢眼,就相论相,自然是刚强能干一路的女 人。又看她脂粉不施,却戴一绿豆般大的钻戒;心中一动,莫 非是个”白相人嫂嫂”?
“吕先生,”吴太太说道:”君子问祸不问福,请你直言谈 相。”
开出口来,毫无婆婆妈妈的味道;小纯阳越发觉得自己 的猜测不错。因此,他的胆也大了,说她跟潘王吉的相不同, 是自己可以做一番事业的巾帼英雄;做事有决断,”落门落 槛”,赢得大家心服,不过要慎防卷入感情纠纷。
小纯阳一面说,一面注意她跟潘王吉的表情,两人不时 交换眼色,尽皆自许。小纯阳知道自己的这几句话,说得非 常中肯。他很见机,得好便收,不肯多说;吴太太再问时,他 说要细看八字才知道。
“吉姊,”吴太太用上海话问道:”那哼谢谢吕先生。”
“不必,不必!”小纯阳急忙摇手。
“看相算命,没有白送的。”吴太太说:”不然说好不算, 说坏灵得很。”
“蛮准,”潘王吉又对吴太太说:”那哼谢法,等息我搭德 铭来商量。侬打侬个牌去。”
吴去刘来;潘王吉将他引到一边悄悄说知其事;刘德铭 便将小纯阳想进秋园的话告诉了她。 ”格是小事体,我啊好作主格。”潘王吉又说:”吕先生看 个相邪气准;别人家要谢伊,伊落得好好教摸两钿,勿必客 气。德铭侬看送伊几化?” ”随便。你们拿得出,他当然收得进。”
潘王吉点点头,走到牌桌边,在吴太太面前取了个粉红 色的筹码,又叫一个小姐:”阿香,拿5000洋钿来。”
等取了簇新的5000元钞票来,潘王吉连那枚筹码一起交 了给刘德铭,自然有一番话交代。 ”看相算命,勿作兴揩油格。喏,格是我格;格是吴太太 格。德铭,侬搭吕先生出去调一调。” ”好!”刘德铭看了小纯阳一眼。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小纯阳颔首为礼:”谢谢。” ”应该、应该。”潘王吉又说:”三省搭盛老三一淘,去看 日本来格一个啥个大将去哉;侬陪吕先生白相相,吃仔夜饭 去。” ”晓得、晓得。用不着你费心。”
两个告辞而出,小纯阳埋怨刘德铭说:”你开玩笑,也要 有个分寸;怎么说我是’小糊涂’的师叔?’小糊涂’得罪的 人不少,这几天有人在找他的麻烦,疏远还来不及,无缘无 故套什么关系?” ”怎么?”刘德铭问:”’小糊涂’闯了什么祸?” ”我们这一行,还不是祸从口出。”
原来”小糊涂”是上海测字的名家,一字入目,脱口分 解;要言不烦,两三句话,往往奇验,因而门庭如市。测字 要预先挂号。不久以前,有个维新政府的中级官员去问休咎; 拈的是个”炭”字。”小糊涂”不暇思索地道了八个字:”冰 ‘山’一倒,一败如’灰’。”那人神色沮丧而去;急流通退, 另谋出路。但他的那座靠山,被人到处传说,是座”冰山”; 大大地妨碍了此人的”前程”,追源论始,老羞成怒,预备不 利于”小糊涂”。
“这也没有什么!’小糊涂’如果出事,正好你’小纯 阳’出头。闲话少说,这个筹码,也是5000;你是兑现呢;还 是到里面去玩玩?”
小纯阳梦想不到,看了两个相,就有上万的进帐!刘德 铭说,上海遍地黄金,只要会得捡,这话不假,他决定再去 多捡些,便即答说:”我去赌摊。”
“不要撇’白虎’了!”刘德铭又开玩笑:”今天你’白虎 星君’照命。”
“啊!”小纯阳突然想起,”那吴太太是谁?”
“吴四宝的老婆。”
“原来是她!怪不得。”小纯阳问:”你呢?要不要陪我玩 玩?”
“不!我要去看劳伦斯。”
“劳伦斯,”刘德铭问道:”我问你个地方,’乡下总会’在 哪里?”
劳伦斯楞住了;然后摇摇头,用英语答了句”I don’ t know。”
刘德铭明白了,”乡下总会”这个中文名词;如果他知道, 自己当然也知道。得告诉他英文,原名才是。
于是他用生硬而且结结巴巴的英语说道:”Country Club.”
“Oh,Country Club.”劳伦斯用中国话回答:”你们中国人 叫它’花旗总会’。”
“原来就是花旗总会!”刘德铭真是又惊又喜了。
“你问它做什么?”
“有人要我到那里去玩。我随便问问。”刘德铭顾而言他, “你的乐队怎么样了?”
“很顺利!”劳伦斯说,”潘先生人很好。谢谢你,替我介 绍。”
3殊途同归
美国外交官,协助中国情报人员脱出重重樊笼的传奇性经过。
前一天晚上,装了一肚子的本帮馆子的”糟缽头”、”秃 肺”;围炉话别时,来了两支海宁洋行的”紫雪糕”,五脏庙 就此作怪,一夜起来了十几遍,不但刘德铭本人萎顿不堪,连 杨雪瑶亦因睡不安稳,精神大打折扣。 ”副司令,”他说:”你这样拉肚子,路上怎么办?我看过 两天走吧?”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从日本人那里弄来一个’头等包 房’;今天不走,以后再要就麻烦了。” ”那末,先请个医生来看看?” ”怕时间来不及。”刘德铭说:”你跟白秘书先押了东西上 车;我到医生那里去打一针,配几包药,随后就来。”说完, 急急又奔往洗手间。
这时小纯阳已经遛过鸟,提着他的两笼画眉回来了;听 杨雪瑶说知经过,随即打电话给搬场公司,派车来运行李。电 话中特别声明,要来4个小工,因为有两只樟木箱中,装了 一万”袁大头”,重有四五百斤,非4个人抬不动。
车到北站,先找副站长;再找站长山本。由于日本宪兵 队事先有公事;潘三省又派人跟山本打了招呼,所以特别优 待,开了栅门,准卡车直接驶入月台,将两只樟木箱,抬入 唯一的一节头等包房,其余行李,照一般的规矩交运。
安排已妥,小纯阳与杨雪瑶在包房中休息等候;到得开 车前20分钟,刘德铭赶到了。这天不太冷,而他头戴”三块 瓦”的貂皮帽;身披水獭领的狐皮大氅,右手”司的克”,左 手大片包,满头大汗地进了包房,一面卸大氅,一面问说: ”洗手间的门开了没有?”
“门是开了;不过’黑帽子’关照,车不开,洗手间不能 用。”
“去他娘的!”刘德铭捞起薄丝棉袍的下摆,直奔洗手间。
“老杨,”送行的小纯阳问:”你还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办 的?”
“现在没有。”杨雪瑶说:”等我想起来,再写信告诉你。”
“写信寄到秋园来。”
“我知道。”
“我在秋园也是暂时的局面。老杨,你们过了江,看情形 怎么样,千万给我详详细细来封信。”小纯阳说:”刘副司令 待人真厚道,我还是想跟他。”
“原就该一道走的嘛!”杨雪瑶说:”你的秘书长,我的副 官长,左辅右弼,帮刘副司令好好打出一个天下来。”
小纯阳未及答言,听得洗手间门响;刘德铭潇潇洒洒地 走了出来,”’入门三步急;出送一身轻。’”他说:”子丹,车 快要开了,你请回去吧。以后联络不便,我恐怕没有工夫写 信;不过,你放心好了,事情办妥当了,我自会通知你,请 你来归队。” ”好。”小纯阳问:”倘或有人问起,说刘先生到哪里去了? 我应该怎么说?” ”日本人关照过,我们过江去办事,要保守秘密。有人问 起,你就说要问潘先生。”
交代到此,站上打钟催送行的客人下车;等小纯阳一踏 上月台,列车随即蠕蠕而动,刘德铭却又探首窗外,向小纯 阳招一招手。 ”到了南京,”他大声说道:”晚上我打长途电话给你。”
出站未几,刘德铭又要上洗手间了;从北站到昆山,泻 肚泻了8次,杨雪瑶自不免关切,”副师长,”他说:”这样子 拉下去,你人很吃亏!” ”拉光了就没事!”刘德铭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也怪我嘴 馋;从医生那里出来,看见有个烘山芋的摊子,香得很,我 买了一个在汽车里吃。现在在肚子里作怪了。” ”药呢?”杨雪瑶说:”我看不如服一包。” ”也好,在皮包里面;劳驾!”
他是故意让杨雪瑶替他取药;皮包钥匙就挂在把手上,一 打开来,杨雪瑶的眼睛发直,成捆的美钞好几捆;未开封的 中国银行钞票十来叠,将皮包塞得满满地,不知药在何处?
“在夹层里面。”刘德铭说。
在夹层中取了一包药;杨雪瑶从自携的热水其中倒了开 水,一起送到刘德铭手上,看他手掌红润,不像泻肚的人,皮 肤常少血色。
“我要睡一下。”刘德铭说:”你别走开。”
“是。我不会。”
于是刘德铭闭目养神,但没有多少时候,突然一骨碌起 身,直奔洗手间;这一次在里面逗留的时间不长,出来说道: ”差不多了!肚子里快要拉光了。不过,饿得很。”
“算了,算了!副师长,你就熬一熬吧。”
“也只好熬一熬。”刘德铭问道:“雪瑶,你去过南京没有?”
“没有。”
“到了南京,我带你去逛夫子庙;那里各式各样的小吃, 比上海城隍庙多得多。”
杨雪瑶对小吃不感兴趣:”副师长,”他问:”夫子庙的女 校书是怎么回事?”
“怎么?”刘德铭笑道:”你想去玩玩?”
“我是打听打听。”
“你也不必打听;到了南京跟着我走好了!包你落胃。”
接下来,刘德铭便谈夫子庙”群芳会唱”捧女校书的规 矩,如何点戏、如何”叫条子”、如何登堂入室。这一谈,不 知不觉到了苏州。
车在苏州车站有十几分钟的停留;因为要等西来的列车 ”交车”。刘德铭穿上丝棉袍,口中说道:”我下去走走。”
杨雪瑶跟着他下车,在月台上散步;来回走了一趟,刘 德铭突然问道:”有草纸没有?”
“怎么又要拉了?”
“肚子又痛了。”他手捂着腹部说:”快!”
杨雪瑶跑步上车,等取了草纸来,刘德铭已有岂不及待 的模样,接过草纸便走;杨雪瑶不自觉地也跟了过去。
突然之间,刘德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快地站住脚, 回身一看,面有愠色地向列车呶一呶嘴;意思是:包房中没 有人,失窃了怎么办?
杨雪瑶也省悟了,随即回身上车。刘德铭进了厕所,撒 了泡尿,系好裤腰带,笼着手跟打扫的工人闲谈。
“你们这里的站长,叫什么名字。”
“不晓得;只晓得他姓赵。”
“怎么?”刘德铭诧异,”站长是中国人?”
“是啊。”
“中国人做站长倒不多;这赵站长一定很能干?”
“他做站长,不是因为他能干;是他妹子裙带上来的。妹 子轧个姘头是东洋人;蛮有势力的。”
接着,那工人便说赵站长妹妹的艳史;刘德铭一只耳朵 听他的,另一只耳朵在听铁路上的动静。不久西面来的列车 进站;在嘈杂的人声中,一声汽笛,接着便听出上海来的列 车开动了。
“再会,再会!”刘德铭向那名工人打过招呼。溜出厕所; 第一件事是仔细观察,有没有杨雪瑶的影子。
没有!刘德铭料中了。财帛动人心。一皮包钞票,两箱 子现大洋,还有一箱子新做的棉夹衣服,外加一件皮大氅,杨 雪瑶岂有不动心之理?刘德铭料定他到了南京,就会带了东 西,远走高飞;连潘三省都不会再理睬了。
及至旅客出站的出站,上车的上车;月台上已相当清静 时,刘德铭方始从从容容地上了由南京去上海的火车,躲在 厕所对面的洗手间。
车到崑山,列车长来查票;刘德铭是早有准备的,”对不 起!我的车票掉了。”他将一卷钞票塞了过去,”我是苏州赵 站长的朋友;麻烦你补张票。”
既有交情,又有贿赂,还有礼貌;自然顺顺利利地补到 一张票。
话虽如此,他仍旧不能不小心;未到上海北站,在真茹 就下了火车。站前有好几辆”野鸡小包车”;刘德铭坐上一辆, 直放上海,到了大西路”花旗总会”。
被误称为”花旗总会”的”乡下总会”,是上海外侨所组 织的一个俱乐部;外籍的金融巨子、洋行大班、名医、名律 师以及各国领事馆的外交官,工部局的要员,大都是这个俱 乐部的会员,但以美国人为最多,因而被人称作”花旗总 会”。
由于英、美两国,与日本已成敌对之势,这个俱乐部就 不能不起戒心;深怕日本人或者76号渗透进来,所以对于雇 用华籍的员工,采取了非常严格的甄别制度。即令如此,有 一次还是被临时雇用,来打扫花园的短工,偷走了一本会员 名册。
因此,俱乐部的管理委员会决定此后不再雇用临时工人。 但”乡下总会”的范围甚大,一个星期打扫一次,没有人帮 忙怎么行?
“我有办法。”美国总统轮船公司,上海分公司的经理说: “每次船到,华籍水手很多;让他们来加班就是了。”
总统号的轮船,班次很多;这趟到的是胡佛总统号;船 上派来30名水手,一律着制服,有人率领,整队到了乡下总 会。正在锄草擦玻璃窗时,刘德铭的汽车到了。
车钱是在车上就付了的;等打开车门,刘德铭直冲进门, 长长地透了口气,一直悬着的一颗心到这时才放得下来。
“请问,”司阍拦住他问:”贵姓?”
“我姓刘。”
“刘先生,请你拿卡给我看一看。”
“我不是会员。”刘德铭说:“美国总领事馆的艾丽丝小姐, 约我在这里见面。”
“喔,原来就是你这位刘先生。请跟我来。”
司阍将他带到办公室,有个长得很英俊的青年来接待;一 语不发,先通了电话,跟艾丽丝联络过了,方来跟刘德铭交 谈。
“我叫李大卫。”他说:”艾丽丝小姐,要一个钟头才能来; 她一来,刘先生就可以走了。”
“走?”刘德铭大惊,”要我走到哪里去?”
李大卫亦有困惑的神气,”刘先生,不是说要离开上海 吗?”他问。 ”对不起,”刘德铭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误会了!我只 当要我离开这里。” ”不是!我的意思是:艾丽丝一到,刘先生就可以上船。” ”喔,”刘德铭想不问,却忍不住,”上那条船,怎么去法?” ”我也不十分清楚。一切都等艾丽丝来了再说。”就这时, 李大卫听得刘德铭腹中作声,随即问道:”刘先生是不是饿 了?” ”是!我从上海饿到苏州,苏州饿到上海。这会儿,有点 头昏眼花。”
李大卫不知他何以说得这么可怜?只老实答道:”此刻午 餐已过,晚餐时间未到,我陪刘先生到酒吧去看看,或许有 点心。”
酒吧中只有下酒的杏仁与洋山芋片,都是无法充饥的东 西;亏得酒保很热心,到厨房里跟大司务商量,弄来一大盘 现成的沙拉,4只烤玉米;又替他调了一杯鸡尾酒。不上片刻 工夫,已经酒干盘空了。
就这时候,门口倩影飘然,艾丽丝挟了一个黄色厚纸大 封袋,盈盈含笑地走了过来。刘德铭起身只招呼了一声,等 她开口。 ”刘先生,你本事很大,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 ”你今天一早,不是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咦!”刘德铭诧异,”我倒没有想到,你们会在注意我的 行动。” ”我们不注意你的行动,怎么帮得上你的忙?” ”不错,不错!”刘德铭用手指敲敲额头,”我太累了,脑 筋没有转过来。” ”刘先生!”艾丽丝问:”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 ”我上了火车——。”
刘德铭从上火车谈起,一直谈到真茹下车;讲到苏州车 站躲入厕所那一段,艾丽丝大笑不止。 ”刘先生,让我再说一句,我很佩服你;怪不得庄先生对 你格外欣赏。”艾丽丝又问:”听说,你帮过庄先生很大的一 个忙?” ”是的。” ”是怎么回事?” ”替他送一封信到重庆。” ”一定是封很要紧的信?”
是一种套话的口气,刘德铭突生警惕;原来抗战初期时, 庄莱德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二等秘书;有一次要请个专 差送一封信给在重庆的詹森大使,经人介绍了刘德铭,负此 任务;庄莱德交代明白,这封信非面交詹森本人不可。刘德 铭答应了。
间关到达重庆,刘德铭到美国大使馆求见詹森,说明有 信面递,詹森派参事代见索信,刘德铭不肯交出;定要面递。 结果,詹森亲手从他手中接到了庄莱德的信。据说庄莱德是 得到了极可靠的情报,重庆的美国大使馆中,好些馆员是中 共的同路人;这封信如果不是面交詹森,就很可能透露到中 共方面去。
刘德铭心想,艾丽丝忽然会对此关心,似乎可疑;凡事 小心为妙。 ”我想当然是封很要紧的信。”他答了这一句;急转直下 地说:”艾丽丝小姐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你们中国人总爱说报答,报仇。我们不是这么想。” ”你们美国人是怎么想呢?” ”我们想到自己,像帮你的忙,是我职务上应该做的事: 我不觉得你应该对我报答。”艾丽丝又说:”不过我希望你了 解,如果我是在帮忙,我不是在帮你刘先生的忙。” ”是的。”刘德铭想了一下说:”你是在帮一个美国朋友的 忙。” ”一点不错!”艾丽丝把信封袋递了给他:”刘先生,你所 要的东西,大概都在里面了。你不妨打开来看一看,如果还 缺少什么,可以告诉我。”
刘德铭打开来一看,里面有一本护照,已有英国领事馆 的签证。可以去香港及新加坡,连黄皮书都有了,不能不使 人惊奇。 ”艾丽丝小姐,”刘德铭歉然说道:”请原谅我问一句也许 下该问的话;不过,我觉得知道得多一点比较好。” ”是的,你问好了。” ”这本护照是我们外交部发的?” ”一点不错。签证、黄皮书都不假,不过,香港检查比较 宽,你如果要到别处去,在香港还要另办手续。” ”谢谢你!”刘德铭再检点他物,有美金200元、港币1000 元,便退了回去,”这不需要,多谢了。” ”你的钱够吗?”艾丽丝说:”这是花旗银行的旅行支票, 比携带现金方便。我看你还是收下吧!你不收,摩根韬也不 见得会见你的情。”
摩根韬是美国的财政部长;她这样说,即表示那两笔款 子已出了公帐。刘德铭擅于词令,立即答说:”好!钱数虽不 多,但出于美国政府的赠送,我觉得很荣耀。” ”是友谊的象征。”艾丽丝又问:”你还需要什么?” ”还——,最好能给我一封给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的介绍 信。” ”这当然可以,不过时间上来不及了。”艾丽丝沉吟了一 会说:”这样,我会通知香港总领事馆的勃克先生,他是一等 秘书;你如果需要他协助,就去找他。” ”是!希望我不必去找他。” ”那末,刘先生动身吧。” ”到哪里?” ”香港。” ”船票还没有。” ”不要紧!”
她把”胡佛总统号”上派来的水手头目找来;关照他将 刘德铭送上船。
此人也姓刘,宁波人;老刘为人很热心,也很小心,将 刘德铭引入一间小屋,取出一套制服,让他易装;同时关照 了许多船上的规矩。 ”刘先生,船要后天下午才开;今天你到了船上,仍旧要 穿制服,冒充船上的人。请你少走动,处处当心;船长是德 国移民,做事一板一眼,不大好讲话。”
“这——”刘德铭问:”我在船上住哪里?”
“今天、明天,要请你委屈一下,跟我们一起挤一挤,到 了后天中午就舒服了。”
“怎么呢?”
“后天中午上客,刘先生自然住进头等舱了。”老刘答说: “船票到时候会送到。”
“噢!”刘德铭心想安排如此周到,实在令人感动,当即 谢道:”宗兄,承你费心,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笑话,笑话!人家美国人都帮我们的忙;我们自己人难 道不帮自己。喔,还有句话,刘先生,你在船上要少说话。”
”’开口洋盘闭口相。’我懂。”
于是刘德铭混在水手之中,由黄埔滩码头,上了”胡佛 总统号”。老刘将他安排在一间堆置杂物的小房间中;这一天 因为太累了,吃完老刘替他弄来的一大块T字牛排,倒头便 睡。
第二天一早期身,盥洗刚毕,老刘匆匆跑来说道:”刘先 生,明天要上客了;船长今天检查,各处都要走到。请你当 心!”
“我索性一天不出房门。”刘德铭提出一个要求:”不过, 宗兄,你要替我弄几份报,弄几本小说书来,我好消磨辰光。”
“有,有!我马上替你去拿。”
老刘拿来七八份大小报;3本小说,一本是鲁迅翻译的 《死魂灵》;一本是《老残游记》;一本书名叫做《银梨花下》。 《死魂灵》文字涩拗,看不下去;只有那本《银梨花下》,是 “奇书欣赏会”印发给会员的黄色小说。看《死魂灵》看得昏 昏欲睡的刘德铭,精神大振。在老刘送午餐来时,要求他再 弄来几本类似《银梨花下》的书来。
就靠了这几本书,刘德铭混过了一天;入夜”解禁”,可 以到甲板上去走走,向南眺望,灯火璀璨,何止万家?最触 目的,自然是国际饭店24层楼上的霓虹灯;这使得刘德铭记 起过去那些日子,纸醉金迷的生活,不免恋恋。心里在想,有 机会还是要到上海来做地下工作,一面出生入死;一面声色 犬马,这种双重刺激的生活,实在很够味道。
“刘先生,”老刘寻了来跟他说:”今天晚上你可以睡得舒 服了。我领你去。”
领到头等舱,就不能再出来了;直到第二天中午开始上 客时,刘德铭才正式成为旅客,先到酒吧喝桔子水看报;然 后上甲板,凭栏看码头上形形色色的旅客;有一对年轻洋人, 不知是夫妇还是情侣,相拥而吻,一值舍不得分开,刘德铭 好奇,特意看手表为他们计算时间。
就在这时候,有辆汽车开到,停在这对洋人面前;车门 启处,下来的是徐采丞。寂处了三天两夜的刘德铭,颇有他 乡遇故的喜悦;正想招呼时,看到车上又下来一个瘦长男子。 约莫30多岁,似曾相识,急切间却记不起姓名。
直到看他紧抱着一个起包,由扶梯一步一步上来;才蓦 然记起,顿时心头一震!这不是高宗武?他心里在想,怎么 会是徐采丞送他上船;莫非奉了汪精卫之命,去拖杜月笙落 水?
不会的!他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杜月笙怎么会做汉 奸?汪精卫也不是能欣赏杜月笙的人。那末,徐采丞跟高宗 武何以会在一起?这件事就大堪注目了。
于是他去找到老刘,悄悄问道:”旅客名单你看得到,看 不到?”
“刘先生,你为什么问这个?”
刘德铭的意思是,要请老刘在旅客名单上查一查高宗武 住在那间房。这件事老刘可以办得到;但是没有结果,旅客 名单上,根本就没有高宗武的名字。
这就更神秘了!刘德铭心里在想,一定是用的化名。因 为如此,越发激起了他的好奇心;经常在甲板、走廊、酒吧、 餐厅,还有图书室、弹子房等等旅客的公共场所搜索;而高 宗武深藏不出,始终不曾遇到。
民国29年1月8日,汪精卫在上海愚园路1136弄的住 宅中。召开”扩大干部会议”,内定为”部长”、”次长”的 “要员”、挤满了楼下的大客厅,一个个都是”如丧考妣”的 脸色。
原来出走的不仅是高宗武,还有陶希圣。令人担心的是 他们出走的时间,正在”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谈判完成,12 月31日双方签字之后。这个”要纲”的谈判,高宗武早就被 摒拒在外;而陶希圣是始终参预的,那知他推托着不肯签字, 最后竟是溜之大吉,这就更不能令人放心了。
这两人的远走高飞,自然为汪精卫带来了极大的问题;而 问题的焦点是:他们究竟带走了一些什么?如果是”要纲”的 草案,还不太要紧,因为可以辩说:那是日本人提出来的条 件,根本未曾接受。倘是签了字的影本,就变成不打自招的 卖国供状。照这样去分析,对陶希圣的关心,即更甚于对高 宗武。因为大家相信,高宗武是无法接触到”要纲”的签字 本的。 ”都是罗君强!”陈璧君拍案戟指,狠狠地骂罗君强,”陶 希圣是让你逼走的!”
罗君强的面色苍白;周佛海亦是一脸的尴尬,因为罗君 强跟他的关系太深了。他们是同乡,也是世交;罗君强在上 海大夏大学未曾毕业,就跟着周佛海做事;一度当过浙江海 宁县县长,任内有件喜事,二度续弦,新夫人也姓罗,不是 外人,是他的族姑。
好色如命的罗君强,随政府撤退到汉口时,是在当行政 院的秘书,国难当头,竟跟一个姓孔的交际花打得火热;当 道震怒,下令撤职查办。亏得陈布雷替他求情,始得无事。其 时周佛海已到的上海;罗君强挟着新欢,间关来从,作了周 佛海的亲信。他为人很霸道,替周佛海得罪了好些人;照陈 璧君所收到的”小报告”中说:陶希圣与罗君强为了争办一 张报,大片龃龉;罗君强居然写了一封信,痛骂陶希圣。所 以说陶希圣是被他气走的。
这当然是陈璧君的揣测之词;汪精卫便劝道:”你也不必 责备君强。现在要紧的是,是要研究这一不幸事件所可能发 生的后果。”
意见很多,也很纷起,有的主张从速疏通;有的主张采 取辩护的行动;有的主张沉着观变。在一场无结果中,有一 个共同的看法是,组织新政府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只有贯彻 到底。
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 1月20深夜,陈公博从香港打来了一个电报,是隐语;但 可以猜得出”日支新关系调整纲要”,将在第二天见报。
第二天汪精卫要上船去青岛,所以早早就睡了,接到电 报只有先拿给陈璧君看,她把它压了下来;直到早餐桌上才 拿给汪精卫看。
汪精卫的脸色很难看,好久才说了句:”我不入地狱,谁 入地狱?” ”地狱也不该你一个跳。”陈璧君愤愤地说:”公博这样的 交情,不肯来共患难,太说不过去了。” ”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汪精卫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璧君沉默了一会方又开口:”我想到香港去一趟,把公 博劝了来。” ”这——”江精卫说:”等我青岛回来再说。” ”青岛会议就应该要他来参加的。组府的事,你始终没有 跟他提过;莫非他倒毛遂自荐,说我来当你的行政院长?” ”即使他来,行政院也不能给他。” ”怎么?”陈璧君诧异,”莫非给佛海?你当心尾大不掉!” ”不!”汪精卫说:”我自己兼。让民谊当副院长,春起当 秘书长,由他们两个人看家。” “那末公博来了以后呢?” ”自然是立法院。” ”那还差不多。”
谈到这里,只听铁门声响,有辆汽车开到;陈璧君从落 地玻璃窗望出去,看到周佛海后面,春风满面。拎着一个硕 大无朋的新皮包的罗君强,不由得无名火发,霍地站了起来, 抓起那份电报,便向客室走去。 ”夫人早!”刚放下皮包的罗君强,赶紧站直身子,鞠了 个90度的躬。 ”你今天兴致很好哇!”
周佛海一听,觉得话中味道不对;罗君强却未觉察到,笑 嘻嘻地答说:”是,是!夫人的精神也很不错。” ”我可是一夜没有睡着。”陈璧君绷着脸,将电报使劲往 几上一摆,”你看!你干的好事。”
拿起电报一看,罗君强脸上的笑容尽敛,轻声向周佛海 说道:”条约今天在香港见报了。”
周佛海木无表情;陈璧君便又指着罗君强骂:”都是你! 不是你把希圣逼走了,哪里会有这种丢脸的事?” ”夫人!”罗君强低声下平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早就看出他是卧底来的;说实在的,倒不如他早走了的好, 否则更糟糕,说不定变生肘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