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会有的事,终于发生了。新艳秋与俞振飞初度合作 的这一局,最叫座的一出戏是全本《连环计》。俞振飞的吕布, 工力自然不及翎子生第一的叶盛兰;但像《白门楼》那样,一 出场来个金鸡独立唱完大段”二六”,俞振飞自是相形见绌; 至如跟貂蝉的对手戏,叶盛兰亦有不及俞振飞的风流潇洒之 处。就因为这出戏中,俞振飞个人亦有相当号召力,所以每 演必满。
当然,在俞叶封眼中,只有新艳秋,没有俞振飞。这出 戏他总看过七八回了,未免生厌;不过场不能不捧,为的是 要新艳秋在台上能看到包厢中有他。至于他是不是在看戏,却 无关紧要。
因此,台上正演到凤仪亭掷戟,董卓跟干儿子争风吃醋, 发生冲突,戏味很浓,全场视线都集中在台上时,而俞叶封 一则看腻了这出戏;再则既讨厌”董卓”,也讨厌”吕布”,所 以扭转脸去,随意眺望。
这一望,突然心中一动,无巧不巧发现一条黑影,又像 蛇,又像猫,轻柔而矫捷地在移动。俞叶封是有心病的,对 于这样的情况,特别敏感;因而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往下 一缩,再往前一伸,伏侧在包厢前壁与座椅之间。
几乎第二个念头都来不及转,便听得”哒、哒、哒”地 一阵连响;竟是手提机关枪的扫射。 ”啊唷!”是吴老圃在急喊;也只喊得一声,身子晃了几 晃,倒了下来,恰好压在俞叶封身上——恰如关医生之于缪 斌;吴老圃做了俞叶封的替死鬼。
这时整个院子沸腾了;”吕”掷下方天画戟,直奔后台; 倒是”貂蝉”沉着,因为这是第二回了。她心里在想,这不 是戏院失火,大家逃命要紧;枪声一过,便即无事,最怕观 众一乱,自相践踏,那就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了。
因此,她示意”九龙口”照常进行;打鼓佬也想明白了, 很佩服新艳秋的机智勇气,先”刮啦啦”打了个”撕边”,接 着双锤领起大锣,让新艳秋做跌扑的身段。观众不闻枪声,只 闻锣鼓,少不得回头看一看;这一看便有许多人不走了,就 近坐了下来,一面看戏,一面还等着看热闹。
等秩序略略恢复,可以保证台下不致于演出争相逃命、践 踏伤人的悲剧;台上的戏自然”马前”了。新艳秋一回后台, 管事的上来翘着大拇指说:”新老板,你的阴功积德大了!”
新艳秋报以苦笑,问得一声:”包厢里怎么样?” ”俞’统领’命大,没有死;吴老圃冤枉送了一条命。”
一语未毕,管事的色变;捕房里大批”包打听”赶到。
新艳秋本人倒毫不惊慌,跟到巡捕房由政治部问话,反 正问心无愧,有什么说什么,事实俱在,确无关联;而且当 时类此案件甚多,巡捕房不能管,也不宜管,到头来总是不 了了之,所以并没有难为新艳秋,交由更新舞台觅保释放。
至于俞叶封”死罪”得免;”活罪”难逃,为张啸林狗血 喷头骂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官兴”就此大灭,只是拼命 替日本人做生意。张啸林却仍旧在做他”浙江省长”的春梦; 同时替日本人搜括物资的工作也扩大了。
看他愈陷愈深,只怕杜月笙也无法庇护他了;便有热心 正直的朋友,预备挨他一顿骂去劝他,说政府待他不错,就 不讲民族大义,只是江湖上的道理,他也不应该走日本人的 路线。 ”政府待我不错?哼、哼——”
这时他才吐露心里的话;原来他之怨怼政府,已非一日。 起因于他的宝贝儿子张法尧;由于上海地方法院院长、女法 官郑毓秀的影响,张啸林将他的独子送到法国去留学。张法 尧是标准的花花大少,到了花都巴黎,花天酒地,自不待言; 结交了一个好朋友,就是汪精卫的大儿子汪孟晋,也是个花 花大少。汪精卫自奉甚俭,不会有钱供汪孟晋挥霍,但陈璧 君自称”生下来就是有钱的”,可以尽量供给汪孟晋;当然, 这是瞒着汪精卫的。
张法尧与汪孟晋,一个老子多的是不义之财;一个是娘 继承了丰厚的遗产,在巴黎成了”宝一对”。汪孟晋在法国买 汽车,先问希特勒坐的是什么车子?汽车商告诉他:”希特勒 是德国的元首,自然坐德国出的宾士。”于是汪孟晋也要买宾 士。张法尧坐汽车是另一套讲究,在设备上踵事增华,应有 尽有之外,别出心裁,又加上许多花样;他那辆汽车在晚上 开出来成了怪物,前后左右上下都是灯,杜月笙的外甥徐忠 霖替他数过,一共有18盏之多。
张法尧在巴黎四五年,花了几十万;学成归国,满以为 由推事而庭长,由庭长而院长,不过指顾间事。但政府正在 励精图治之时,用这样一个花花大少作法官,且不说会不会 因为张啸林的干预,贪赃枉法;起码那辆18盏灯的汽车,就 足以败坏司法风气而有余,所以根本不考虑用他。
张法尧本人倒不觉得什么,因为他知道一做了法官,私 生活便须约束;不能花天酒地、从心所欲。但张啸林却大为 不满,而且一直耿耿于怀。
就由于这种心情,使得他倒行逆施;看看情况,张啸林 是决无法挽回了,军统决定加以制裁。不过这个任务交给陈 默,须顾虑到杜月笙不会同意——他跟张啸林到底共过患难 也共过富贵;就”家门”的规矩而言,是很说不过去的。
因此,这件事只有瞒着杜月笙做。这也是有前例可援的, 北伐之初,汪寿华拼命拉拢杜月笙;而他的得力弟兄顾嘉棠、 叶焯山等人,却已为杨虎及陈群说动了,决定”做掉”汪寿 华。
这天汪寿华又去看杜月笙,谈到中途,杜月笙发现大门 外人影幢幢,心中一动,立即赶了出去;严词告诫顾、叶二 人说:”不管怎么说,汪寿华是我的客人,你们在这里闹出什 么事来,教我怎么交代?如果你们要伤我的面子,交情就算 完了。”
顾嘉棠、叶焯山二人,异口同声答说:”不会,不会!”相 偕退出——华格臬路杜张二家比屋而居,两家大门之外,是 个院子;前面另有一道”总门”;总门之外即是马路,亦是杜 月笙视线所不及;顾、叶二人便埋伏在总门外。
等汪寿华告辞,出了总门;叶焯山右手握紧左臂,斜刺 里向汪寿华的右肩一撞;等他站立不住,踉踉跄跄倒向一边 时,顾嘉棠已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推向一辆预先开好车门 的汽车,疾驰而去。
这一手做得干净俐落,了无痕迹,几秒钟之内,就把一 件难巨的工作,用最熟练的技巧给摆起了,这就显示了杜月 笙身边的弟兄,不是没有两下子的,一切事情就决定于是否 要干,若是动了手,没有不制伏的。
当然,杜月笙即时就知道了;可是他不但没有责备之词, 而且承认这样做法,有其必要。以昔例今,如果公然要求杜 月笙同意制裁张啸林,是不可能的事;只有瞒着他做了下来, 倒不见得不能获得他的心许。
这个自行其是的原则是确定了;在做法上,仍不妨杀鸡 骇猴,作为警告。这只待杀的鸡,便是俞叶封。
二十八年阴历年底,新艳秋已经贴出唱”封箱戏”以前 “临别纪念”的海报;聚日无多,俞叶封大着胆又出现在更新 舞台的包厢中。陈默便悄悄地亲自策划,而且亲自带队,坐 在俞叶封间壁的一个包厢;这天贴的又是《三堂会审》,俞振 飞的王金龙正高坐堂室在审问苏三,全场鸦雀无声时,陈默 将行动员的衣服拉了一把,示意是下手的时刻了。
于是,行动员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枪,双手环抱胸前,右 手藏在左腋下,前面有左臂遮住,略瞄一眼,仍旧望着台上; 暗中一扣板机,”砰”地一响,正中俞叶封的心脏,连”哎 呀”一声都没有得出来,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几次三番劝他,”张啸林在万国殡仪馆挥泪长叹,”这个 女的是白虎星君,碰不得的;硬是劝他不醒。六十多岁交墓 库运,有啥话说?”
由于张啸林认定俞叶封的送命,是遇见”白虎”之故;因 而杀了这只”鸡”,并不能使张啸林这只老猴子迷途知返。不 过生活方式变更了,白天深居不出,到了晚上才到设在大新 公司5楼的一个俱乐部去赌钱、会客;同时又多用了几个保 镳,出入共用3辆汽车,前后夹护,在车厢中亦是左右各坐 一名保镳。陈默想要下手,非常困难。
经过多次侦察,将他几条出入的路线都摸清楚了;陈默 又利用杜月笙的关系,取得了法租界巡捕房几个高级探目的 合作,终于策定了行动的计划。
这天晚上七八点钟陈默正在扬子饭店跟几个朋友推牌 九,接到一个电话,报告张啸林的踪迹;陈默随即提了一个 小提琴的匣子,像个”洋琴鬼”的模样,赶到福煦路、成都 路口、九星大戏院,已有接应的人,在那里等候了。
过不久,只见3辆汽车首尾相接,风驰电掣般,由东而 来,将到十字路口,绿灯变红灯,头一辆车过去了;张啸林 所坐的第二辆车却被留了下来。
于是陈默提着琴匣向前,很快地,匣出枪——对准张啸 林的那辆黑色大轿车便扫。
命是逃出来了,张啸林的胆子也吓破了,从此步门不出, 躲在华格臬路住宅的3层楼上;终日吞云吐雾,找些最亲近、 最信任得过的朋友和”弟佬”,来打打麻将摆摆摊。他本性好 动,这种近乎幽居的生活,搞得他心烦意乱,五中不宁,脾 气就越发暴躁了。
其实他要解除心理上的困境,只在一念之间;只要派个 人到一墙之隔的杜家,跟杜月笙留在上海的家属说一声:”张 伯伯想到香港走一趟!”作为回心转意,不再为虎作伥的表示, 晚年仍可以过得很舒服的日子。但是,他办不到。
第一、是他”死不卖帐”的脾气害了他。杜、张两家原 有一道中门相通,他早就片面地将通道门封闭了;现在要他 将此门闭而复开,就觉得是很难的一件事。何况,杜月笙几 次相劝,其心如铁,及至机关枪一扫,反倒软下来了。这在 “杭铁头”的张啸林看来,是最没面子的事,所以宁愿错到底 亦不肯回头。
第二、是他的徒子徒孙,利用日本人所赋予的特权,生 意正做得热闹;如果张啸林一表示了转向的态度,不但生意 做不成,很可能日本人会找麻烦。因此拼命拖住他的后腿,不 容他”上岸”。
另一方面,在军统与陈默,始终没有忘怀张啸林。由于 他在上海的名片太大,所以九星戏院附近被刺未死这件事,知 道的人很多,而且常挂在大家的口头上。渐渐地产生一种论 调:”到底是三大亨之一;重庆来的地下工作人员,拿他毫无 办法。”这种说法广泛流传开来,不但有伤军统的威望,而且 铁血锄奸的惩警作用,也将大打折扣。所以非得想办法贯彻 制裁的决定不可。
情势是非常明显的,张啸林躲在3层楼上,有二十几个 保镖分班守卫,除非能动用大批人马公然围捕,只凭少数两 三个志士发动突击,是决难达成任务的。 ”外打进”既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里打出”!
于是,细心谨慎地在张啸林的二十几个保镖中动脑筋;一 直经过半年,方始有了眉目,但行动却须等待机会。这一次 一定要像制裁俞叶封那样,一枪就要成功,一击不中,没有 开第二枪的机会,而且”里打出”这个窍门一破,张啸林另 作防范的部署以后,很可能永远都没有制裁他的机会了。因 此受命行动的志士,一再受到叮嘱:”没有把握,决不要动手; 动到手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天是”八一四”。整整3年以前,中国空军打了极其辉 煌的一仗,振奋了大上海的民心士气;也就是这一天,杜月 笙应戴雨农的要求,与张啸林彻夜商议,在”苏浙行动委员 会”之下,组织一支有一万人的”别动队”,协助国军作战。 但3年后的今天,杜月笙在香港仍旧指挥着”苏浙行动”;张 啸林在上海心亦未死,正与他的学生,”浙江箔税局”吴”局 长”,在鸦片灯旁边,密密相谈,到底有没有做一任”浙江省 长”的可能?
平时汪政府已经成立了半年,汪精卫向来看不起”维新 政府”时代的所谓”前汉”;更看不起白相人——汪精卫之不 能成大事,就因为气质中缺少了一分半的白相人品。这样,张 啸林如果想做”官”,充其量像谢葆生那样,当个”警务处 长”;要作”封疆大吏”,决无可能。
正当越谈越烦之际,楼下天井中,喧嚷之声,直透3楼; 张啸林一翻身坐了起来,手提烟枪,凭栏下望,只见10来个 保镖正在吵架,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 ”哇啦哇啦吵什么东西?一点规矩都没有!”张啸林拿烟 枪指指点点地骂:”妈特个×、吃饱了饭没有事做,吵架儿; 老子白养了你们这批狗×的饭桶,明天通通替我滚蛋!”
越骂越起劲,上半身偏出栏杆外,目标非常显着,久已 想起义的保镖之一的林怀部,当机立断,答一声”滚蛋就滚 蛋!”拔出手枪,往上一指,随即扣动扳机,只见张啸林身子 往前一倒,双手在栏杆外面垂了下来,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林怀部好准的枪法,一枪正中咽喉。
变岂不测,大家都楞住了;只有林怀部健步如飞,直上 3楼,扑进”大极间”,但见吴”局长”正在打电话;他发现 林怀部的影子,正想逃命时,林怀部已手起一枪,把脑浆都 打了出来。接着回身又向张啸林补了一枪,后脑进,右眼出, 眼珠靠一根微血管吊住,悠悠晃晃,死状奇惨。
于是林怀部翻身下楼;他的同事没有一个拦他,只有一 个人说:”老林,好汉做事一身当!” ”我不逃!”林怀部冲出”总门”,在华格臬路上,高举双 手,大声喊道:”我杀了大汉奸,我杀了大汉奸!”
其时由于吴”局长”的报案,法捕房的警车已经赶到,林 怀部凭枪投案。
由张啸林之死,令人很容易连想到俞叶封之终于不免,而 俞叶封之死于戏院,又不免令人连想到缪斌被刺幸免的经过, 无独有偶的是,却都在新艳秋出演之时。加以曾仲鸣在河内 为汪精卫替死的记忆犹新;因此使得新艳秋无端蒙了”祸 水”的恶名,她自己觉得心灰意亦懒,由绚烂归于平淡,卸 却歌衫,预备择人而事。
而缪斌却由平淡而突现绚烂,获得了一份多少年死心塌 地,甘为日本军阀走狗的人,所梦想不到的”殊荣”。
在日本人心目中,认为缪斌是个具有潜力的神秘人物。当 然这也是他善于妆点的缘故;他一直用直接、间接的方式强 调,跟中国军事上的第二号人物何应钦将军有极为密切的关 系;亦曾是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主政江苏时的主要助手。因 此,在政治上虽不得意,在个人经济上却很有办法——得力 于日本军部所赋予若干事业上的特权;很捞了些钱,在上海 法租界置了一座住宅;业主本是个久居上海的德国工程师,房 子不大而讲究异常,他每用以自炫的是,浴缸是用整块意大 利大理石雕琢而成,据说在欧洲的豪门中亦不多见。
就在这座讲究的住宅中,缪斌经常招待日本”大使馆”及 “驻华派遣军总司令部”中,职位不太高,却握有实权的朋友。 有个”大使馆”的参事官中村,每邀必到;每到必饮;每饮 必醉。但醉态却慢慢不同了。
当太平洋战争初期时,中村兴高采烈,杯倒酒干,喝醉 了大唱”忠臣藏”之类的”能剧”,或者拉住了缪家的年轻娘 姨调笑;及至中途岛大败以后,醉后喜欢谈战局,强调”必 胜”的信心;到得首相兼陆相兼参谋总长的东条英机”退 阵”,日本的窘态毕露,中村就格外容易醉了,醉后常是痛哭 流涕,自道葬身无地。这个醉态的变化,缪斌看得很清楚,日 本非向中国求和不可了!
三十三年即1944年底,傌依赛决战结束,日本的海空军 也完蛋了。以菲律宾为中心的制海权,制空权完全丧失;麦 帅自马尼拉撤退时丢下的那句话:”我一定要回来!”已确定 可以百分之百兑现。
于是,太平洋战争进入日本”本土决战”的阶级。本土 决战,全靠陆军;如果能自中国战场拔出泥淖,事犹可为,否 则就只有一个结果:无条件投降。
与其战败投降,莫如此时求和。缪斌从日本大佐级的少 壮派军人口中获知,小矶内阁的基本任务,便是设法结束战 争。但日本军部向来认为在中国谈和,应由现地指挥官指导, 不容内阁置啄;现在时移势转,军部放出空气,在适当的条 件之下,亦不妨由内阁来试探和谈。
于是小矶内阁的情报局总裁绪方竹虎,受命进行此事;而 缪斌却正好乘虚而入。
在此以前,缪斌曾经表示,他跟军统已经接上头,条件 亦已开出来了。事实上军统是虚与委蛇;因为兵不厌诈,藉 此可以获取许多战略上、情报上的利益。但是,军统绝未赋 予缪斌任何任务;更未作出任何承诺。国人都看得出来,七 八年苦战快熬出头了!为什么要跟日本谈和?只有日本政府 跟军部,在焦切的心情之下,一心以为鸿鹄之将至;不但相 信缪斌所卖的”膏药”,而且确实寄予极深的期望。
7东京末日
东京皇宫被炸;日皇准备求和。
守望最殷切的日本昭和天皇;由于民国34年元旦午前零 时的大轰炸,直接而强烈地刺激他作出求和的决心。
第一次白昼大轰炸,始于小矶内阁登场后第四个月的11 月24日;从塞班岛起飞的88架”空中堡垒”——B29,摧毁 了设在东京郊外的中岛飞机工厂,转而轰炸市区各官署及港 湾中的船舶。由于是在白天,以及两周以前,一架美军照相 侦察机,在东京上空,悠然来去,搜集了足够的目标情报,所 以这一次的空中攻击,几乎使整个日本政府的机能瘫痪。 12月一个月内,东京被轰炸了15次,全毁的房屋800 户;每户平均5个人;5个人中平均有1个死或重伤,另外4 个人无家可归。
度过了噩梦样的一年——1944;美国空军用700枚烧夷 弹,作为给东京人的新年贺礼。100架B29,于除夕告终,新 年开始的子夜零时,抵达东京上空;烧夷弹将上野一带的天 空,染成红色,好久好久都不曾消失。
消失的是元旦清晨,宫城瞻拜的熙熙攘攘的景色;这是 昭和自有知识来的第一次。但是最使他感受到刺激的是,新 年第一天便有人丧家;新年第一天便只有啜泣,绝无笑脸。
经过5天的沉思,在接到美军运输轮船团驶向菲律宾仁 牙因湾,及美国机动部队开始攻击法属越南的报告以后,昭 和召见了内大臣木户幸一侯爵。
“关于目前战局的进展,有无征询重臣意见的必要?”
木户对于战局的信心,早就动摇了。但他一向以军部的 护法自居;而所谓”重臣”在传统上主要的,也几乎是唯一 的职责是,在内阁总辞以后,推荐继任首相的人选。天皇直 接向重臣征询战局意见,是严重地侵犯了陆海军首脑的”帷 幄上奏权”。他直觉地认为有加以保护的必要。
“应先与陆海军统帅部长恳谈,再征询有关系的阁僚,如 果认为有决定最高方针之必要;再召集重臣及阁僚,举行御 前会议。”
天皇默然。他就是要打破正常的程序;而木户偏以正常 程序作答,所以连话都懒得再说了。
一个星期以后,昭和得报,内阁举行非常会议,讨论结 束战争的途径;结果由于陆军的反对,反作成了加速拟订 “本土决战”计划的决定。因此,昭和的旧事重提,而木户近 乎麻木不仁地照旧回答。 这昭和两番想召见重臣而阻于木户一事,终于泄漏,颇引 起重臣的反感,已有3年未面谒天皇的近卫公爵,更为愤 怒。
在他跟平沼男爵、若槻男爵、冈田大将每月举行一次的 “四重臣会议”中,公然指摘木户竟敢扼杀重臣向天皇奏陈国 事意见的机会,是无法无天。
木户听到这话,内心当然很不安;于是在2月1日那天, 奏请天皇个别召见重臣。避免采取全体重臣同时谒见,改以 普通问安的方式秘密进行,是怕刺激军部,引起严重的反应 之故。
排出名单来,曾任首相的重臣,总共7个人;除了每月 聚会一次的四重臣以外,另有广田弘毅、阿部信行、东条英 机等3人。阿部正继小矶国昭为朝鲜总督;此外6人自2月 7日至26日,逐次召见完毕。
6个人的意见分为三派,最多的一派意见,不脱乡愿的论 调,不分是非,只说应加强当面战争的指导,否则或将战败。 不过多表示应在适当时机结束战争——这个说法等于支持军 部的立场;军部一直有个一厢情愿的想法;集结一切力量,好 好打个胜仗,以便争取谈和较好的条件。
只有东条与近卫的主张,截然不同;成为尖锐的对立。东 条认为战争胜负是五十对五十,虽难乐观,亦决无悲观的必 要;尤其是进入”本土决战”后,”发挥本土的特质,将国土 之万物万象,均予以战力化。当敌军来攻之际,发挥一亿国 民的特攻精神,决心不使敌军一兵一卒得能生还。”
这些形同梦呓的陈奏,昭和可说无动于衷;因为就在前 一天的2月25日,东京在美机轮番攻击之下,有一万家人家 被烧毁;三万五千人被焚。这个残酷悲惨的事实,使得再富 于想像力的人,也无法说得出”国土之万物万象”如何得能 予以”战力化”?
10天以前的2月15日,大雪粉飞;130架B29,联翩到 东京上空来赏雪,在神田区投下6000枚烧夷弹;许多人都知 道,皇宫亦被炸中,受灾的是女官室、近卫兵宿舍、仓库;却 不知道文库亦为烧夷弹直接命中——所谓”文库”,实际上是 一座御用的双层防壕;从上年11月24日,B29白昼飞临东京 之日期,昭和夫妇就迁居于文库了。
在被炸的前一天,近卫即在文库谒见天皇。他率直奏称: “现已面临最恶劣的态势,有尽速结束战争之必要。”照他的 分析,现在结束战争,对于”国体之护持”,亦即维持天皇制 度,尚有可能。否则,即令不亡于美国,内部亦有发生”共 产革命”的可能。
最危险的一个迹象是,陆军少壮派军人倡导”国体与共 产主义并存论”;认为一方面实行共产主义专政,一方面又可 保全天皇制度。这是绝对荒谬的理论。”国体”与共产主义决 不能并存,换句话说,实行共产主义,即将改变”国体”;如 果要维持”国”必须消灭共产主义。
尽管为了礼节及缓和语气,近卫以”国体”作为”天 皇”的代名词;而昭和已深感刺激,当即问道:”照你看,结 束战争的障碍是什么?”
“就是主张’国体与共产主义并存论’的陆军少壮军人; 非实行消灭此辈党徒的方策,不足以出现新的机运。”
“具体的方策如何?”
近卫想了一下答说:”以起用宇垣、香月、真畸、小畑及 石原等人为最理想。如不得已,亦可起用阿南惟几,山下奉 文两大将。”
听近卫指名提出这些陆军中的”名人”,昭和深为注意, 但也有一时想不通的地方。首先提到宇垣,或是可以理解的; 宇垣是日本军人中真正杰出的人物,超然于”皇道”、”统 制”两派以外,他的同僚及后辈对他既敬且恨,他做过四任 陆相,第二任正当加藤内阁;那时日本由于经济不景气。加 上关东大地震,因而不得不照欧战结束以后,华府军缩会议 的决定,实施裁军,前后3次,以第三次的规模较大,亦最 成功,即由宇垣所主持。
第三次裁兵始于大正14年5月,宇垣一举撤消了4个师 团的番号,裁减官兵六万名,马一万三千匹、大炮300门。但 另外创设了一般学校实施军训的制度,并以裁兵所节省的军 费,从事军备科学化的计划。因此,兵员虽减,战力反而提 高;但许多将校解甲归田,或者派到文学校去当军训军官,委 委屈屈地大叹髀肉复生;自然恨死了宇垣。
但真正引起陆军两派一致反感的是,宇垣支持政党政治, 因而被垢骂之为”国贼宇垣”。在芦沟桥事变以后,近卫第二 次内阁垮台,每次组阁的人选,都提到宇垣;但每次都以军 部的反对,始终被投闲置散。
如今复用宇垣,是否可能呢?昭和问说:”宇垣比较超然, 他能组阁,确可以发挥裁抑少壮军人的作用;但陆海军是否 会同意呢?” ”此全在圣断。军部既无力完成战争目标,则在收拾残局 的大责任下,宇垣确为理想的人选。”近卫又说:”陛下圣明, 说宇垣超然,正是最要紧的条件。”
由于近卫的提醒,昭和对他提出这张名单,充分理解了。 原来日本向来有”长州陆军;萨摩海军”之说。从明治维新 以来,长州藩阀系统的由山县有明、经桂多郎、寺内正毅,以 至田中义一,陆军要职,全为长州阀所把持;其后因人材不 济,于是联络大分阀的南次郎、金谷范三,成为陆军中的 “主流派”。
与长州阀对立的便是萨摩阀,以荒木贞夫为中心,结合 佐贺阀的真崎甚三郎、武藤信义;土佐阀的小畑敏四郎等。佐 贺系的领袖,本是曾任朝鲜总督的宇都宫太郎,曾组织”佐 贺左肩党”,对抗长州阀;此党重要人物除真崎甚三郎、武藤 信义以外,还有秦真次、荒木贞夫、福田雅太郎、山冈重厚、 山下奉文等。荒木虽是萨摩人,但为宇都的得意弟子,所以 亦加入”佐贺左肩党”,且受宇都遗命为主要领导人。
不过”佐贺左肩党”,虽为反长州阀的中坚势力,但以地 位关系,名义上的领袖,另外有人,当田中义一领导长州阀 时,他的对手是来自九州的上原勇作元帅。清浦奎吾在大正 13年1月组阁时,首先请求上原推荐陆相人选;上原所推荐 的,就是”左肩党”的福田雅太郎。
那知田中手段巧妙,引进籍隶冈山的宇垣一成代替福田 雅太郎;同时他参加了政党,以政友会总裁的身分,曾一度 掌握政权,在表面上仍旧维持了政党政治的型态。
及至”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朝野对于佐尉级的少壮 军人,跋扈横行,对内阴谋暗杀要人,涉嫌叛乱,对外擅自 制造出可以引起两国战争的纠纷;而领导军部的”昭和军 阀”,既不如田中义一、宇垣一成等”大正军阀”之握有实权; 更不如大山岭,儿玉源太郎等”明治军阀”的具有绝对统治 力,无不忧心忡忡,认为有”肃军”的必要。因此,”九一八 事变”以后,继若槻礼次郎组阁的犬养毅,寻求上原元帅的 支持,预备将躁进不法的陆军青年将校,整肃换掉30个左右。
那知内阁书记官长、政友会的政客森恪,自田中时代便 勾结少壮军人,挟以自重;所以犬养的企图,很快地便为军 部少壮派所知,于是昭和7年——1932年5月15日白昼,一 名现役海军中尉,穿着制服,带领4名海军军官,与5名陆 军军官候补生,闯入首相官邸,不由分说,枪杀了现任内阁 总理犬养毅,这就是震惊三岛的”五一五事件”。
在”九一八事变”时,若槻内阁的”陆军三长官”,南次 郎任陆相;金谷范三任参谋总长,都出身于跟长州阀携手的 大分阀;而训练总监却是为反长州阀的荒木贞夫;若规垮台, 由于南次郎及金谷范三,未能约束关东军的”三羽鸟”—— 高参板垣征四郎大佐;参谋石原莞尔中佐;及特务机关人员, 土肥原的助手而任张学良顾问的花谷正之故,使得荒木贞夫 有机会转任陆相。
荒木之能握有绝大权力,是因为斋藤宾的内阁总理,实 际上是由荒木所促成。当时重臣领袖为西园寺公爵,首相的 产生,首先由西园寺推荐,已成不成文法;当犬养被刺,萨、 佐、土系的参谋次长真崎甚三郎,宪兵司令秦真次、陆军省 次官小畑敏四郎,及另一次官长州,大分系的小矶国昭,要 求荒木向西园寺表达绝对反对政党内阁的意愿。但当西园寺 与海军宿将东乡元帅,商议首相继任人选时,东乡认为”国 本社”领袖平沼骐一郎最适宜;不然,曾任朝鲜总督的资深 海军大将斋藤宾亦可,只有萨摩出身的海军大将山本权兵卫 不妥;因为大正二年山本继桂太郎组阁时,修改了军部大臣 任用的范围,不限于现役,预备役的将官亦可起用。这一来 限制了军部的势力,所以在十几年后,由山本再次组阁,必 遭陆军强烈反对,酿成风潮,自是不妥。
西园寺当然想维持政党内阁,难得东乡提出平沼,再好 不过。当即上奏,提出平沼与斋藤、请求选择;昭和却只提 出7点”希望”作为抉择的标准。其中6点,为”崇高之人 格”、”拥护宪法”、”外交应以国际和平为基础”等,两人都 能符合要求;只有第四点,也是消极资格上最重要的一点: “接近法西斯者绝对不可。”而平沼的”国本社”,标榜”国粹 主义”,其实就是法西斯;因而”大命”降于斋藤宾——如果 不是荒木有那种强烈的表示,斋藤宾不可能成为首相候选人, 亦就不可能成为首相。即由于这间接拜荒木之赐的一个观念 作祟,使得朝野一致期望于斋藤的”振肃陆海军军纪”,竟成 定话;荒木成为明治维新以来最有权力的一个陆军大臣,他 曾向近卫文磨表示:任何人皆可组阁;只要符合军部的要求。
就荒木本人来说,既然连”国之大老”的西园寺公爵都 必须尊重他的意见,足见权力基础已经稳固,因此大刀阔斧 地整理人事,也就是排除异已,除了小矶国昭以外,陆军重 要职位,都为”佐贺左肩党”及萨、佐、土系的将校所盘踞; 真崎甚三郎转任教育总监,而参谋总长则必然倾向于”皇道 派”的闲院宫亲王。
“皇道派”为军方及社会所加诸于”左肩党”的”美称”。 此派思想源流,出于武士道以及尊王攘夷,自无疑问;而做 法上最为人所诟病的是流血五步的暗杀行动。于是有相对的 “统制派”兴起。
军人集会,本为法所不许,但明治时代的敕令中,规定 军人为了国防讲习而集会,是可以允许的。即由于这个法律 上的漏洞,以”佐贺左肩党”为嚆矢,接续而起的有”樱 社”,成立于”九一八”之前一年,发仆人是参谋本部情报课 俄国班班长桥本欣五郎大佐;中国班班长根本博大佐;以及 中国课中国班班长长勇中佐等人。成员包括参谋本部、陆军 省、教育总监部、宪兵队、陆大、士官及驻东京各联队中坚 干部96人,为陆军少壮派的一次大结合;在民间极右翼理论 起初以为只是发动一次温和的兵谏,未加反对;后来发觉是 倒阁自立,形同叛乱,立即展开有效的制止手段,由次官小 矶国昭执行。这就是有名的”三月事件”。
樱社既不得志于国内,乃有”国外先行论”,导致了半年 以后的”九一八事变”。但桥本及长勇却未死心,认为将官优 柔寡断,要干还得自己来,联合陆军下级军官的”天剑党”、 海军的”王师会”,以及民间右翼过激分子,于”九一八”之 前一个月,在东京青年馆集会,决定暗杀西园寺公爵、内大 臣牧野伸显、首相若槻礼次郎等十几个要人,及至”九一八 事变”一起,桥木及长勇,眼见”国外先行论”已著先鞭,大 感刺激。长勇尤为热中;他本已奉派为日本驻华武官,居然 由北京潜回日本,与桥本策定了”起义”——所谓”蹶起”的 计划,预备发动近卫师团步兵十中队;机关枪两中队;飞机 17架,由长勇指挥突袭出席议阁的全体阁僚;另占领警视厅, 包围陆军省及参谋本部,强迫长官;并要求东乡元帅上奏,由 革命将校组织内阁、拥立的首相,即是教育总监荒木贞夫;桥 本自任内务大臣,以长勇为东京宪兵司令;内阁要职财相及 外相,由大川周明及一向与樱社接近的参谋本部作战部部长 建川美次少将担任,预定发动的日期为10月24日。
结果由于坚决反对此一计划的根本博、田中清、影佐祯 昭的告密,于10月6日深夜由陆相南次郎及次官杉山元下令 “拘束”桥本等12人。处分是等于”禁闭”的所谓”谨慎”; 首谋桥本”谨慎20日”;其次是长勇,潜行回国,参加叛乱, 参谋总长金谷主张处以极刑,而最后只是”谨慎10日”—— 实际上是给了10天到20天的第一等供给的特别假期;被 “谨慎”在东京近郊的料亭中,有最好酒馔及最有名的艺妓相 伴,帐单由陆军省无限制照付。
这就是号称”昭和维新”而胎死腹中的”十月事件”。这 样一件可以动摇国内的大事,结局形同儿戏;尤其是对涉嫌 作乱的现役军人,出以如此异乎寻常的姑息处置,使得日本 朝野在惊诧之余,不免有大惑不解之感。
可想而知的,”参陆”首长必有难言的苦衷;第一、关东 军”三羽鸟”鲁莽地发动”九一八事变”,备受”辅弼无方” 的批评,如果组织军事法庭,公开审判此案,舆论更将展开 严厉的攻击。
其次,”十月事件”的背景极其复杂,倘或认真追究,各 方面都会引起问题,如”王师会”为海军少壮军人预备”改 造国家”的组织,主持人藤井齐在此事件中,亦为要角,一 牵连开来,可能会造成海陆军之间的裂痕。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如不能息事宁人,立刻就会使萨、 佐、土系与长州、大分系的冲突表面化。在”十月事件”中, 荒木贞夫的态度颇为暧昧,可想而知的,纵非幕后主使人,亦 必定同情,对桥本、长勇应持保护的态度。长州阀的势力,其 时已渐式微;而南次郎与金谷范之出身大分阀,自知力薄,况 在各方备致责难声中,一定斗不过荒木贞夫,那就只有委屈 求全了。
从”十月事件”以后,”皇道派”正式形成;半年之后, 乃有”五一五事件”,荒木入阁,大排异己,结束了长州阀主 宰陆军60年的局面。
不久,为了对抗”皇道派”,出现了一个”无名会”的组 织,发仆人一共10个,都是大佐、中佐,为首的是永田铁山, 其次是东条英机;影佐祯昭亦在其内。 ”无名会”的本质与皇道派一样,都主张扩张军人势力, 改造国家;但手段上不相同,不赞成用流血造反的办法;主 张集结军人全体,加以有效的组织,”在一丝不乱的统制下进 行”,因而很快地为人称作”统制派”。 ”统制派”的发展很快,一方面固因在理论上较皇道派的 动辄主张不分青红皂白的暗杀,来得易于为人接受;一方面 再以因缘时会,在统制派出现不久,作为皇道派第一首领的 荒木贞夫,因病辞职,给了统制派一个绝好的发展机会。
继荒木而任陆相的是”九一八”时任朝鲜总督的林铣十 郎;他是”国外先行论”的巨头,九一八事变发生时,曾擅 自越境出兵援关东军。可想而知的,他与皇道派处于对立的 地位,但以真崎的跋扈,对陆军人事,多所干预;因此,林 铣就任之初,仅能勉强将永田铁山一人调任为军务局长。
到了这年——昭和9年——民国23年8月,陆军定期调 任,林铣在参谋总长闲院宫及军事参议官渡边锭太郎的支持 之下,开始发动”肃军”,首当其冲的是陆军次官柳川平助及 宪兵司令秦真次;下一年的定期调动,更进一步劝告真崎辞 去教育总监。于是,统制派与皇道派的冲突,趋于表面化,先 有真崎辞职不足1月时,”小樱会”分子相泽三郎中佐,闯入 永田铁山的办公室,以军刀斩之于座椅下;接着有昭和11年 ——1936年震惊日本全国的”二二六事件”。 2月26日夜间,大雪纷飞;第一师团的3名大尉,集结 下级军官21人,指挥士官近百,兵士千余,分数路袭击官署, 杀了内大臣斋藤宾、藏相高桥足清、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侍 从长铃木贯太郎,身负重伤。此外列入黑名单的总理大臣冈 田启介、及元老西园寺、牧野伸显等人,幸免于难。首相官 邸、警视厅皆被占据;皇宫及重要官署所在地的曲町区,断 绝交通,一时引起了极大的恐慌;连天皇的安危,都成了问 题。
到了清晨5时,事态明朗化了,首谋之大尉香田清贞、村 中孝次、矶部浅一与川岛陆相会面,在朗诵《蹶起意趣书》后, 提出要求,主要内容为3项:一是即刻逮捕南次郎、宇垣一 成、小矶国昭、建川美治等将领,并免除根本博、武藤章等 人的官职;二是任命荒木为关东军司令官;三是”陆相即以 本事件导致’昭和维新’的实现”——暗示将拥护真崎组织 军政府。后来又追加要求3项,希望由真崎大将、山下奉文 少将出面”洽商收拾之策”。皇道派的真面目,至此暴露无遗。
真相一露,这些盲目冲动的下级军官的命运也就决定了。 情势是非常明白的,千把军人要想造反,无异以卵击石;除 非他们有昭和天皇为人质,还可以谈一谈条件,否则,任何 荒谬的要求,都等于梦呓。
官方逐渐加强的压力,可从报上对他们的称呼的变化看 得出来,”蹶起部队”,一变为”占据部队”;再变为”骚扰部 队”;最后称之为”叛乱部队”。平时为2月28日,陆军用 “天皇命令”著官兵归队;”叛乱部队”并无反应,到了第二 天清晨,东京警备司令番椎中将广播,将采取镇压,但愿意 给他们一个最后机会,同时用飞机散传单及无线电喊话的方 式,一遍一遍催促。僵持到下午2时,叛军终于放下武器,负 责领导的军官,至陆相官邸,自首就缚。
4天之后,奉敕为特别组织的军事法庭,判处村中,矶部 等15人死刑,一审终结,旋即执行。真崎甚三郎虽未牵涉在 内,但皇道派是整个完蛋了。
为皇道派”殉葬”的是冈田启介内阁。皇道派反对政党 内阁,所以此派一垮,虽未完全恢复政党政治,但文人已可 组阁;先属意于近卫,以健康不胜,恳辞不就;因而”大 命”降于冈田内阁的外相广田弘毅。
出人意料的是,皇道派虽垮,而统制派之干预内阁,较 之皇道派变本而加厉。寺内寿一大将为军部推荐为陆相后,立 即偕统制派主干,军务局军事课长武藤章到组阁本部,宣读 一项文件,表达军部的希望是:”肃军自属急务,惟望政治家 亦应自肃自戒以协力。”接着,由寺内提示条件,在广田预定 的阁僚中,有5个人遭到反对,包括牧野伸显的女婿吉田茂; 以及有日本”飞机大王”之称的中岛知久平等。
因为平时统制派已决定与纳粹德国相勾结,隐隐就已走 上反英美的路线,而吉田茂是有名的英美派;中岛则与美国 工业家有密切关系之故。
广田屈服在军部的压力之下,两大政党”政友会”、”民 政党”,各限二人入阁,而且不占大藏、外务、内务等重要职 位。
此外,又修订了内阁官制,陆相、海相仍限于在现役将 官中任命;也就是推翻了大正二年山本内阁的一次大改革。自 此以后,内阁的命脉便掌握在军部手中;倘或不同意首相的 人选,可用拒绝推荐海陆相的手段作为抵制,组阁者即无法 就预备役中去物色人选;同样地,如果要倒阁,授意海相或 陆相辞职,然后拒绝推荐继任人选,亦可逼垮内阁。
对于皇道派来说,除非放弃本身的主张投向统制派,就 永远不能再期望担任陆相及其他重要军职。因为陆相既非现 役将官莫属,即非内阁中”现役之长官”推荐不可,这样统 制派就一直可以把持陆相的位置,永不许皇道派染指。
为统制派的理论逐渐形成;日本陆军倾向与纳粹合作的 迹象,日渐明显之际,东京有好些比较具有民主思想的政坛 巨头,惄然心忧,其中之一就是近卫文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