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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可与英国外相艾登媲美的近卫,是 日本除了皇室以外,第一号的贵族。”五一五事件”以后,他 一直在镰仓新建的别墅中养病,平时中国驻日大使蒋作宾亦 因高血压,在附近的长谷修养;蒋作宾的秘书丁绍仞,跟近 卫是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的同学,以此渊源,常相过从,每个 月至少有一次,留宿于镰仓山中近卫的别墅,促膝长谈,对 于统制派的渐渐得势,同感忧虑。

因为皇道派为荒木大将,小畑中将都在帝俄时代当过驻 俄武官,目击苏联革命的经过,对于共产主义的活动,格外 关心,视积极警戒日本赤化为最大的任务,所以对内标榜 “防止赤化、维护国体”以振兴日本主义及武士道精神为思想 中心,对外则全力防苏,凡进兵中国,以及海军的南进政策 等等,都表示反对。而统制派则恰好相反,一意主张对外扩 张,有所谓”中国派”以侵华为目标;有”南方派”提倡向 东南亚发展。对于苏联希望彼此妥协;所持的是消极的态度。

于是,有一天蒋作宾正式提议,日本应与蒋委员长携手, 彻底解决中日问题。他说:

“日本军阀一向利用中国军阀,相互牵制;自以为’以华 制华’,阻挠中国统一是最聪明的办法;其实大错特错。

“事实证明,中国在蒋委员长领导之下,已经走上统一之 途了。因此,日本对中国问题,应以国民党为中心来考虑;向 来日本专门打击国民党的政策,是根本错误。倘或继续不变, 中国的容忍有其限度;超过此一限度的后果,严重异常。”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严重到中日两国同归于尽;其实是 日本自取灭亡——但说得太率直,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于事 无补,所以用”同归于尽”的说法。

蒋作宾的分析是:一到中国无法容忍时,将不惜一切,起 而抗战。日本军阀打算以武力征服中国,是对中国毫无认识 的梦想。中国的战略思想家看得很清楚,日军不来则已;一 来先拖住了再说。因为日本劳师远征,利于速决,如果以 “空间换取时间”,旷日持久,一方面日本吃不消,另一方面 英美一定会帮助中国,因此扩大而为世界大战,中日两国 “同归于尽”,亚洲将为英美所支配。

蒋作宾的这番分析与建议,自然是事先获得政府许可的, 由于理论的本身说服力很强,近卫表示衷心赞同。蒋作宾又 跟一向支持中国革命的头山满、秋山定辅谈过,大致亦表示 赞成。因此,一项《中日和平草案》,渐次成形;蒋作宾在民 国二十四年即1935年夏天,专程回国,在重庆谒见正在指挥 西南”剿匪”军事的蒋委员长;所谓为了整个亚洲和平着想, 与日本的政治家合作,阻遏军阀的横行,中国政府决作一次 最大的让步;对于东北问题,暂置不问。

于是丁绍仞携着包括4点在平等互惠的基础上,谋求中 日长期合作的方案,遄返日本,一到东京却驱车访晤正在轻 井避暑的近卫。南定的步骤是,由中国大使馆将此案提出于 日本政府;近卫从旁协助,克底于成。

当时的外相是广田弘毅,他跟他的外务省同僚,亦都赞 成这个方案;但几天以后近卫去催问结果时,广田告诉他,军 部反对此案;要求中国政府承认”满洲国”伪组织。这是怎 么样也办不到的事。近卫大为失望,丁绍仞亦复如此;不过 他并未死心,向近卫辞行时,作了约定,如果日本方面愿意 根据此一方案重开谈判时,可派联络人员到中国。同时也提 出了两个已经征得同意的联络人,一老一少,年长的是秋山 定辅;年轻的是中山先生老友,”三十三年落花梦”作者”白 浪滔天”家的第二代吕崎龙介。

及至1937年近卫组阁,不及一月,”芦沟桥事变”爆发, 事先不但作为内阁总理大臣的近卫一无所闻,就是陆军省对 整个情况亦不甚了解。派遣在中国的陆军将领,不但早已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必然之理;甚至以为军部的命令 亦可不理。

8祸溯从头

日本军部亟谋拔出泥淖的回顾。

近卫当然不主张”事变”扩大;记起丁绍仞辞行时所作 的约定,认为除却他跟蒋主席促膝深谈以外,别无防止扩大 之法。于是先向宫崎及秋山联络;再征得陆相杉山元大将的 同意,决定派宫崎到南京联络。哪知在神户上船之前,宫崎 为宪兵所扣押。同时秋山亦在东京被捕,罪名是有间谍嫌疑。 几经交涉,军部同意释放,但并未履行同意;事隔一周,”事 变”已扩大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军部欺骗了他们的首相,有 意扼杀近卫谋与蒋委员长直接深谈的可能性。

到得中国在蒋委员长领导之下,奋起抗战,明白昭示,牺 牲已到最后关头,唯有与敌人周旋到底时,近卫内阁却还拿 不出确定的方针,因为内阁受军部的影响;而军部在担当中 国战场主要责任的陆军方面,却有扩大派与不扩大派的尖锐 对立。是故近卫虽在阁议中声明了不扩大的方针,而事实上 “芦沟桥事变”已无法作为”地方事件”就地解决。即使陆军 一致不同意扩大,要收束局势亦起棘手;更何况意见纷起,无 法下达明确的指令,唯有任令在中国的陆军将领,任意胡为, 以致濒于无法收拾的恶劣态势。

陆军的扩大派,大致在陆军省;由杉山陆相及梅津次官 主持,此外朝鲜总督南次郎及朝鲜军司令官小矶国昭,亦为 扩大派的巨头。

至于不扩大派,则为参谋本部掌实权的人物,以多田参 谋次长为首。最不可思议的是,发动”九一八事变”的侵华 急先锋,属于统制派石原莞尔及板垣征四郎,竟为不扩大派 的健将。石原平时担任参谋本部作战部部长,协助次长多田 骏与陆相杉山元展开激烈的争论;到得”事变”第二年的6月, 杉山元垮台,由板垣征四郎接任陆相,即为多田与石原的策 划。

何以石原与板垣不主张扩大?那是因为他们对中国的情 况,比在东京的陆军将领,了解得多,深知蒋委员长的地位 及威望,与”九一八”时代已大不相同;号召力在整个中国 大陆,无远弗届,无微不达。

同时,他们在关东军服务多年,深知日本真正的心腹大 敌是俄国。中日两败俱伤,得利的渔翁在莫斯科,所以极力 主张不扩大,保存国力,对付苏俄。但多田、石原、板垣虽 居陆军的要津,却非统制派的领袖;论资望足以与杉山、梅 津、小矶以及松井石根之流相片的荒木贞夫、宇垣一成,因 为不是现役,无法担任陆相或参谋总长;尽管近卫邀宇垣担 任外相,荒木担任文相,但以无法约束现役的陆军将校之故, 所以不扩大派的主张,到头来终于牺牲在以统制派为主的扩 大野心之中。

更糟糕的是,不扩大派的板垣,从入阁以后,暗中受了 统制派的游说,言行一变,破坏了石原构想为主的”宇垣工 作”——一条双管齐下的结束中日战争的路线。

在”芦沟桥事变”发生半年以后,日本不但未能如杉山 向昭和保证的,可以3个月以内结束战争;而且投入中国战 场的总兵力,已超过预定限度的三分之二。日本军部所拟定 的战略指导原则是,全部陆军50个师团,以15个动用于中 国战场;其余35个师团,用来防俄;而至1938年初,日军 在南京方面有14个师团,华北10个师团,山西一个师团,恰 为总兵力的一半;而且情势显示,尚须增兵。石原与板垣在 中国的阴谋活动,一向捡便宜惯了的,认为这样打仗法,即 令战胜,亦将大丧元气;所以必须改弦易辙;由力战改为智 取。板垣之入阁,象征着谋略战的开始。

影佐祯昭之脱颖而出,即在此时;他担任陆军参谋本部 第八课课长,主管的就是谋略工作。

在石原莞尔的指导之下,开始挽救由第一次近卫声明: “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及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调停中日停 战失败所造成的僵局。

第一个行动是利用”满铁”驻南京事务所主任西义显与 外交部亚洲司日本科科长董道宁的同学关系,试探和平。当 时军事委员会对敌情报工作的原则是,不放弃任何可以探索 敌人真相的机会,所以董道宁被允许可以秘密赴日。   1938年2月,董道宁到了南京,与影佐见面,影佐表示, 当近卫发表”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时,他曾强烈反 对,且一度想恳求参谋长多田,直接向日皇陈述,中止发布 此一声明,这话不知真伪,但董道宁在日本逗留两周回国时, 影佐托他带了两封亲笔信给行政院副院长张群,军政部长何 应钦,这却是一个足以为他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不平凡的举 动。

于是4月初,高宗武与西义显在香港会谈,提出了中国 方面的和平条件。当然,这是以谋略对谋略,虚与委蛇,藉 此一则多了解敌人的意向;二则为缓兵之计,但日本方面却 很认真;石原打算由这条路线,逐步进行,修正近卫自己所 承信的,平生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发布了那个国际惯例所仅 见的声明。

那知,4月6日台儿庄大捷,日本第十、第五两个师团被 击溃,伤亡三万人之多。东京军部大受刺激,封闭了西义显 的这条路线。

于是接下来便有”宇垣工作”;而以近卫内阁逐渐改组, 杉山”退阵”、板垣登场,及宇垣任外相、荒木任文相为”宇 垣工作”的开始。

当时日军已打到徐州,下一个目标是开封与郑州,夺得 平汉,陇海两路交叉点的中原要冲,循平汉线长驱南下,直 达武汉三镇,打一个大胜仗以后,谈和更为有利。那知国军 已准备了一个根据中国最古老的战略而设计的陷阱,等在那 里了。   6月上旬,日军攻陷开封;它的机械化部队正计划一鼓作 气,直下武汉时,开封、郑州间的花园口决堤,黄河横决,滚 滚南下,淹没了河南省东南的大平原,以及淮河以北的地区, 浸水地区约一公尺,农民还可以步行往来;中国政府当然也 有必要的赈济行动。而日军的灾情惨重,百倍于当地的中国 百姓;他们的车辆、大炮、坦克,皆尽陷于泥沼,动弹不得, 不但阻遏了日军对武汉的攻势,而且逼迫日军修改作战计划, 并改组华中的战斗序列。

这对刚刚开始的”宇垣工作”,虽说是兜头一盆冷水:但 也有好处,那就是正好配合宇垣的”低姿势”,在6月17日, 他就任外相后所举行的第一次外国记者招待会中,公开修正 了第一次近卫声明,说”大局根本变动时,可以重新考虑日 本的态度。”在此以前,中国政府已获得情报,宇垣就任外相 有4个条件:加强内阁统一;对华外交一元化;迅速决定和 平方针;不拘泥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近卫完 全接受。因此,本乎谋略战的原则,中国国防会议秘书长张 群,以私人身分向宇垣发了一个贺电,宇垣复电道谢,并建 议可否请行政院院长孔祥熙到日本商谈谋和的可能性?及至 6月17日的公开声明,无异进一步表明求和的诚意;于是,10 天以后,孔祥熙的代表乔辅之首先在香港与日本总领事中村 丰一会谈,为孔祥熙赴日的行程作安排。

当然乔辅之首先要探明的是,日本方面的条件;乔辅之 问:”日本是不是会要求蒋委员长下野?”

中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急电外务省请示。宇垣亲自拟 了复电,明确指示:”以蒋介石下野为条件。”外务省东亚局 长石射立即提出警告:倘或如此,和谈一开始就不必希望有 结果。

宇垣的答复是:”最后并不以蒋介石下野为条件;但目前 日本朝野反蒋的空气很浓厚,所以不能不在一开始作一个姿 态。”

事实上是很清楚的,蒋委员长已成为中国唯一的领袖,不 论和战,都非他主持不可。但石原莞尔所策划的谋略战以暂 时”倒蒋”为整个谋略的核心;其中包含着亦和亦战,对内 对外的重重阴谋:

第一、如果蒋委员长”下野”,中国再无第二个人能领导 抗战;那时中国战场将形成一片混乱,日军在华中、华北、华 南、河东——山西各个战场,发动全面攻势;或许杉山元所 作”3个月内结束战争”的狂妄大言竟得实现。这也就是统制 派甘于退让,容一个长于设计,一个重在实行的石原与板垣 这一对搭档,来试一试的主要原因。

第二、即或不能达成使中国订立”城下之盟”式的”和 约”;但打一个大胜仗,不会成问题,”和片”亦一定可以实 现。

第三、军部虽知数十万陆军陷入中国战场这个大泥淖的 危险;但下级军官至士兵,以及民间为数众多的狂热右派分 子,对战略上的严重危机,不会了解,只看到”皇军”节节 进展,会反对谈和。鉴于日俄战后,订立《朴资茅斯条约》引 平民间大暴动的往事,就必须在”反蒋的感情”上,使大家 有所发泄,才能接受与中国谈和这一决定。

因此,以宇垣出任外相,决非偶然,而是出于精心的设 计;因为宇垣以”倒蒋”出名,但其他中国政府的要人,则 颇多为宇垣的旧识。是故,打出宇垣这张牌,在一般的感觉 上,便有”日支终必和平;但蒋介石不会再成为中国领袖”的 印象。

石原的谋略最深刻之处,便在不独要造成日本人有此印 象;同时要使中国的政府,亦能产生这样的误解——汪精卫、 周佛海便是有此误解,怦怦心动,钻入石原的圈套,旋即省 悟,而悔之已晚的人。

至于石原谋略的具体手段,是建立一个”内阁中的内 阁”,由首相及陆、海、外务、大藏四大臣,组织”五相会 议”,作为”最高国策研讨机关”,6月10日成立,在一个半 月中开了4次会议,制订了”今后支那事件指导方针”;”因 应时间的对支谋略”;”支那政权内面指导大纲”3个文件。

“指导方针”是”集中国力于1938年内达成战争目的”。 如何”达成”,就要看”对支谋略”了。

“谋略”的核心,即是使中国”中央政府崩坏,蒋介石下 台”。主要的手段一共6项;尤其重要的3项是:起用”支那 一流人物”,酿成”新中央政权”的机运;利用并操纵”反蒋 实力派”,在敌中树立”反蒋、反共、反战政府”;促使中国 法币制度崩溃,取得中国在外财产,从财政上去彻底击败中 国。

至于第三个文件,所谓”支那政权”是指日本炮制的 “新中央政权”而言;既有”内面指导”,则此”新中央政 权”必成傀儡,自不待言。

不过宇垣虽建议请孔祥熙赴日本会谈,但以孔祥熙对国 家的纪录,及与蒋委员长的亲密关系,绝不可能期望他能为 “新中央政权”的领导者;而且亦难望与孔祥熙的谈判中,获 致如何有利于日本的和平条件。因此,虽然乔辅之与中村丰 一第二次在香港会谈,大致已达成可由孔祥熙前往长期谈判 的结论;但板垣一变初衷,认为这样的谈判,并无好处,便 趁近卫请假休养的机会,利用”帷幄上奏权”,谒见昭和后, 接见外国记者,发表”倒蒋”的声明,接着进一步表明了强 硬的态度,明白反对宇垣的外交方针。石原的谋略,遭到严 重的挫折;同时这对策动”九一八事变”的亲密搭档,亦就 此分道扬镳了。

促使板垣态度变化的另一主要原因是,他们找到了一个 “支那一流人物”,就是汪精卫。他早就在唱”低调”了;当 “宇垣工作”刚开始时,想去说明蒋委员长,放弃”抗战到 底”的决心——那天蒋委员长因为重感冒,必须卧床休息,便 在病榻前面,接见汪精卫。

慰问了病况以后,汪精卫有片刻的沉默。他一向以长于 词令见称,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冷场的局面,当然是有一 句非常重要而难于措词的话在考虑。蒋委员长虽在发高烧,却 是神智湛明;见此光景,便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白开水,喝 一大口,舒口气说:”如果我们接受了日本的和平条件,将来 喝口水都不会有自由。”

汪精卫默默不答;敷衍了一会,告辞离去;他已知道蒋 委员长的决心是决不可动摇的,与日本谈和的话,不必再提。 但日本方面积极”引诱”的手段,终不免使他”春心荡漾”了。

就在板垣发表强硬声明,亦就是”芦沟桥事变”将届周 年的前两天,近卫销假视事;同时昭和分别召见了板垣、宇 垣、近卫及参谋总长闲院宫亲王,决定了扶植汪精卫的路线。 平时高宗武已私下到了横滨;由于扶植汪精卫的路线已经确 定,所以高宗武才得由影佐祯昭的引见,与近卫及板垣会谈。 他要求近卫亲笔写一封”日本政府愿以汪精卫为和平运动中 心”的保证函;这是国际交涉惯例绝不容许的事,结果改由 陆相板垣出了这样的一封信。

但高宗武这条路线,还是表面的;另外有条秘密路线,由 石原亲自领导,出面执行的则是参谋本部情报课的中国班长 今井武夫中佐,早在宇垣、板垣未入阁前的4月间,便跟汪 系的梅思平,在香港作了秘密接触,那是典型的特务政治,一 切表面文章都不必谈,赤裸裸地提出”各尽所能,各取所 需”的”合作”计划。但梅思平知道汪精卫多少还有点”头 巾气”,所以他跟今井武夫接触的结果,报知汪精卫的只是比 较冠冕堂皇的一部分;真正的秘密,只有陈璧君一个人知道。

当然,日本方面希望高宗武这条路线能够成功,也就是 一反近卫的第一次声明,以蒋委员长为对手,谈成”中日和 平”。但一方面鉴于蒋委员长的意志坚决;另一方面发觉高宗 武并不如梅思平那样纯粹以拥汪为目的,而他另有他的一套 想法,希望以汪精卫为过渡,影响蒋委员长,改变政策,愿 意谈和,所以起初虽是擅自行动,未经政府许可,秘密赴日, 但回国以后,整理出《东渡日记》、《在东会谈纪录》、《个人 观感》3个文件,函呈驻节汉口的蒋委员长,并特别陈明: “倘有可供钧座参考之处,则或可赎职擅越之罪于万一。”在 日本军部看来,高宗武便是相当危险的人物,因为跟汪精卫 的秘密交涉,蒋委员长都会知道;从此对高宗武器了戒心,同 时也决定了加紧利用秘密路线的原则。

由于对这条秘密路线,深具用心,因而以统制派为主的 对华事变扩大派,采取了两项重大行动:对外是加速进行对 武汉的攻击,由东久迩稳彦中将的第二军,及冈村宁次的第 一军,配合海军第三舰队,分两路进攻,水路十一军自安徽 入江西,在九江突击登陆;陆路由第二军自大别山北侧,直 指汉口。

对内,则是展开倒宇垣运动;主要的手段是要来设置 “对支院”,统一处理所有关于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问 题;换句话说,是陆军要从外务省中夺取对中国部分的职权。

这是个老问题。外交职权之被分割,是一件绝对无法容 忍的事,宇垣的前任广田弘毅,就因为这个问题之不能解决 而挂冠求去;宇垣被邀入阁时,所提的4项条件,第二项 “对华外交一元化”,亦即为针对此问题而发。现在陆军旧事 重提,而且态度坚决,明明是反对”宇垣工作”的强烈表示; 宇垣作了一些让步,提出”对支院”的职权只限于日军占领 地区,但陆军坚持如故,近卫亦有屈服在军部压力之下的明 显趋向。这一来,宇垣就不能不辞职;平时为9月29日。

两天以后,日本阁议通过设立”对支院”;后来改名”兴 亚院”,直属于首相,兼任总裁,而实权操诸”总务长官”,直 接受军部的指挥。第一任总务长官是统制派的要角,指挥金 山卫登陆的柳岭平助中将。

由宇垣的垮台,明白表示日本陆军决意贯彻今井——梅 思平——陈璧君之间的那条”秘密路线”;三星期以后,梅思 平由香港飞重庆,告诉汪精卫说:“日本希望汪先生脱离重庆, 别组新政府,谈判和平条件。”于是汪精卫召集周佛海、陈公 博密议;由于武汉恰好在此时沦陷,所以议而不决。但最后 是由陈璧君作了决定,接受日本的意向。于是对华阴谋的 “秘密”、”公开”两条路线合流了。11月初,近卫发表第二次 声明,”倘国民政府放弃抗日政策,参加东亚新秩序,日本并 不拒绝”。修正了第一次”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作 为汪精卫得以发起”和平运动”的起藉。

很快地汪精卫表示”应该根据日本政府的声明,和日方 开始和平谈判”。

事实上秘密会谈已经开始,代表秘密路线的是今井和梅 思平;代表公开路线的是影佐和高宗武。会谈的地点是上海 虹口公园附近,后来成为土肥原住宅的”重光堂”;日子是11 月19、20日。

9长沙浩劫

”两大方案一把火;三颗人头万古冤。”

不争气的就在一个星期以前,长沙发生大火——是湖南 省主席张治中的主意,如果日军进攻,采取”焦土战术”,烧 光长沙再撤退。根据计划,将士兵编成了3人一组的无数 “放火队”,如见市内起火,一起对重要目标动手。11月12日 那天,南门外伤兵医院失火,”放火队”以为是信号到了,纷 纷纵火,事先既无疏导措施,军警之间的联系又不够;大火 烧到天亮,长沙成了一座空城。

4天以后蒋委员长由设在南岳的统帅部,到长沙慰问居 民,目击心伤,忍不住堕泪;想设一个茶会招待留在长沙的 外侨,哪知道连茶叶都买不到。

当然,这件案子是非严办不可的。长沙警备司令,”复兴 社”的中坚分子酆悌;警备第二团团长徐昆;湖南省会警察 局长文重孚,判处死刑。张治中却不知是何神通,竟得无事。 于是出现了抗战其中最有名的一副嵌上”张治中”三字的谐 联:”治积何存?两大方案一把火;中心安忍!三颗人头万古 冤。”横额是:”张皇失措”。

长沙大火案,在当时对民心士气的打击,确是很大,有 不少人的内心中,因此而有一个问号,这样愚蠢不负责任的 将领带兵,能打胜仗吗?尤其是为此案而特组的高等军法审 判庭,”三堂会审”以后,对罪魁祸首的张治中,仅不过由政 府方面予以”革职留任,责成善后”的行政处分,令人误以 为原来军法中也有”刑不上大夫”的观念,兴起无限的悲愤 与失望。

当然,延安趁此机会作了振振有词的抨击。而汪精卫亦 资以为口实,大作文章,字里行间起有这样一种意味:”你们 看,照这样的情形,还能打;还不该谈和吗?”这种语气,自 然是能打动人心的;问题是,即使没有长沙大火案,汪精卫 在陈璧君的全力主张之下,脱离重庆另组日本所希望的”新 中央政权”,亦已成为定局。

成为”定局”的日子,可以定为11月30日——重光堂 会谈以后,双方人马,各奔前程,梅思平、高宗武及情报司 的科长,担任正式通译的周隆庠经香港飞往重庆;影佐祯昭 及今井武夫,则径返东京,带去3个书面文件;一个口头协 议。   3个文件以《日华协议纪录》为主,日本方面所希望的缔 结”日华防共协定”;承认”满洲国”;以及承认在”经济提 携”方面,日本有优先权等等,都包括在内。唯一可使”新 中央政权”自炫为成就的”日本于两年以内撤兵”这一条,军 部一看就把它涂掉了。

口头协议是由纸上作业化为具体行动的步骤,首先是日 汪双方认可《日华协议纪录》;然后,汪精卫于12月5日前 后发表离开重庆,到达昆明,此时日本政府应该发表一个声 明,汪精卫紧接着通电响应,与国民政府断绝关系,并要求 国民支持他的”和平运动”。此外还带回去一个乐观的估计, 在中国的党政要人中,极可能还有几个人,追随汪精卫的行 动;包括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在内。

这些文件与协议,经过军部及内阁五相会议研究以后,作 成一个《日支关系调整方针》的文件,提经11月30日所召 开的御前会议裁定,立即就进入行动阶段了。

在汪精卫这方面,12月2日由高宗武通知东京,汪精卫 已承认《上海协定》——《日华协议纪录》;预定12月10日 到达昆明,随即取道河内,转飞香港。过了四五天,又派周 隆庠到香港跟西义显接头,说汪精卫可能由昆明直飞香港;也 可能一到香港就会要求日本予以”政治庇护”。现任日本驻港 总领事中村丰一,不太熟识;希望能在12月10日以前,调 派熟悉中国情况,并为汪精卫所相熟的,外务省调查部长田 尻爱义,接替中村丰一。

当时继宇垣一成为外相的是,曾任驻华公使而升格为大 使的有田八郎。他对这个西义显转过来的要求,相当兴奋,亲 自安排将在休养中的田尻爱义自河原温泉召回东京,由陆军 派专机飞往广州;换乘炮舰于12月10日到达香港履新。但 是,汪精卫却还留在重庆。

原来汪精卫从重庆脱走,有个先决条件,就是必须在蒋 委员长不在重庆的时候;当时根据”南岳军事会议”的决定, 开始部署第二时期的抗日战争。蒋委员长认为日军利于速战 速决,现在经过中国18个月的坚忍不屈,敌人”驱兵深入”, 到了孙子所谓”钝兵挫锐,屈力殚货”的地步;上驷亦成下 驷。加以日军进入长江上游地区,进入孙子兵法中所说的 “挂形”与”险刑”之地,正是依照我们预定的战略,陷敌军 于困境而莫能自拔的地位。

今后一方面要诱敌深入,相机歼灭;一方面更要在敌后 展开大规模的游击活动。因此,他在南岳军事会议结束后,即 由衡阳转桂林,指挥设置行营。策划华南的抗日战争,预计 总要12月10日以后,才能回到重庆;哪知蒋委员长由于桂 林的工作顺利,12月7日飞回重庆。这一下,自然是将汪精 卫镇慑住了。

接到汪精卫延期脱出重庆的报告,近卫大感狼狈。因为 这件事已经上奏昭和;同时为了配合汪精卫的行动,而又要 掩饰预先勾结的痕迹,近卫预定发表的第三次声明,不经由 记者招待会,而用在”大阪公会堂”发表演说的方式去透露。 由于汪精卫的临事中变,对于昭和无法交代;”大阪公会堂” 的演说亦无法发表,岂不得已只好装病,取消大阪之行。同 时托宫内省大臣松平恒雄,向日皇作了解释。

这只是应付了眼前的窘境,对于汪精卫究竟能不能如双 方约定那样,顺利展开行动?近卫深恐受骗;有田的信心亦 大为动摇。这件事,在日本高层政治圈内,知道的人并不算 少;如果闹出一场笑话,不仅颜面有关,而且极可能爆发倒 阁的风潮;所以近卫在那几天,真有食不甘味之感。在重庆, 蒋委员长召集党政两方面重要人士,重申”我不言和则日本 决不能亡我”的看法,也昭示了”自力更生、独立奋斗”的 决心。在这次重要的会议中,汪精卫不敢公然谈和,不过他 的词令一向很巧妙,意在言外而见仁见智可作多样解释;他 说:”敌国的困难,在如何结束战争;我国的困难,在如何支 持战争。”意思是,如果我国肯结束战争,困难即可解除;同 时由于这也是解除日本的困难,因而可以争取到比较有利的 条件。但从另一方面看,亦可说只要我国能设法支持战争,则 日本的困难即无法解除,终必拖垮敌人而后已。由于这扑朔 迷离、莫衷一是的两句话,更使得日本外务省的”专家”,大 起警惕,认为汪精卫可能是跟蒋委员长在”唱双簧”,愚弄日 本,行一条缓兵之计。

到了12月14日,近卫接到通知,汪精卫决定在18日那 天,脱出重庆;据说,这一次一定不会变卦了。

决定12月18日这个日子,是不难理解的,第一、蒋委 员长定在这一天飞到西安去主持军事会议;第二、正好是星 期日,利用各机关休假,联系一定不够迅速周密的空隙,利 用脱逃。所以汪精卫不但通知了日本,而且特派一名副官到 成都,通知新任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陈公博,务必于18日赶 到昆明。   12月17日星期六,汪精卫亲自打电话给交通部次长彭 学沛,要他预留几个最近飞往昆明客机的座位,彭学沛的政 治背景,本就属于汪系,自然唯唯称是;立刻通知欧亚公司 照办,而且将机票送到了汪公馆。但第二天得到消息,西安 方面天岂不好,蒋委员长决定延期两天飞西安。

这个意外的变化,为汪精卫带来了极大的难题;他跟陈 璧君、曾仲鸣关起门来反复商量,终于决定冒险也得走!因 为事机非常紧迫了,如果他打电话给彭学沛预留机位一事;或 者陈公博如约径飞昆明;或者日本方面有何配合的行动,在 在可使密谋败露。再一次失信于东京,整个计划也就完蛋了。

于是,他以第二天成都中央军校总理纪念周要作演讲为 藉口,在班机起飞之前3分钟,到达机场,除了汪精卫,只 有陈璧君与曾仲鸣;行李亦很简单。汽车直接开到机舱门口, 昂然登机——当时为防敌机袭击,政府所预定的客位,是何 人使用,照例保密,连航空公司都不知道,派在机场的保密 人员,一看是汪精卫,自然也不敢阻止。就这样轻易地飞到 了昆明。

哪知到了昆明,一下飞机,便知不妙。原来当陈璧君决 定接受日本的意愿以后,便只身飞往昆明去活动;由于昆明 与法属安南接界,所以云南的法国留学生很多。而云南的主 政者,不论是谁,在国际关系上,几乎毫无例外地,倾向法 国。这样,龙云以次的云南有力分子,在政治路线上接近曾 久居法国的汪精卫,是毫不足奇的事。

活动的结果,十分顺利;汪精卫两次的行期,都曾预先 通知龙云。只要他一到昆明,龙云立即发表”反蒋拥汪”的 通电;而且估计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亦极可能响应。但 就在第一次没有走成,到第二次终于走成的10天之间,龙云 经过仔细算计,认为追随汪精卫行动,是件”前程有限,后 患无穷”的傻事。尤其是日本的”兴亚院”于12月16日正 式成立,充分显示了日本军阀以殖民地看待沦陷区;倘或日 本真的想求和,根本不必有此一举。

龙云的变卦,当然不必预先告知汪精卫;同时,汪精卫 的自重庆脱出的时机,以蒋委员长何时出巡而定,既然西安 之行,延期两天,在龙云看,汪精卫就绝不敢悄然潜行,所 以根本未到机场去迎接。

这一来使得陈璧君大为紧张!以汪精卫的地位以达昆明, 竟冷冷清清地没有地方要员去接机;再迟钝的人也会在心里 浮起一个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幸而云南省政府经常派得有交际人员,在机场送往迎来; 一见这位不速之客,上前致礼,一面打电话报告龙云;一面 派一辆汽车将汪精卫一行3人,接到宾馆。刚刚坐定,龙云 派了代表来了。

代表是龙云同父异母的弟弟卢汉。首先为龙云致歉,说 是因为抱病,未能到机场迎接;然后代达了龙云的意思;汪 精卫最好赶紧回重庆!

汪精卫夫妇一愣;然后表示,希望跟龙云见一次面。卢 汉以医生叮嘱,必须绝对静养作为托词,婉言谢绝了汪精卫 的要求。同时暗示,对于汪精卫一行的安全,恐怕很难负责。

这一来,汪精卫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最使人担心的是, 陈公博竟然未到。不过,汪精卫夫妇深知龙云还不致于出卖 他们;只是昆明为当时唯一的”国门”,中央情报人员在昆明 的很多,时间稍久,纸包不住火,等军统或者中统的人一登 门拜访,事情就糟不可言了。

因此,汪精卫作了一个决定,尽快离开昆明;目的地当 然是河内。好在用曾仲鸣的名义,有6笔款子存在法国银行; 到得河内,即或一时跟日本方面接不上头,潜隐个一年半载, 生活亦不成问题。

于是12月19晚上,汪精卫夫妇及曾仲鸣,悄然踏上滇 越路的火车;当然,这是获得龙云暗中协助的。第二天,蒋 委员长专机飞西安;陈公博先因气候不好,未能成行,这天 也赶到了昆明,但已失去了最后挽留汪精卫的机会。

也就是这一天,重庆才渐渐传出消息,说汪精卫夫妇已 秘密离开重庆,行踪不明;汪系的政要,奔走相告,黯然失 色,但连最接近汪精卫的甘乃光都莫测高深,推测是为了共 产党问题,跟蒋委员长发生意见上的冲突。

交通部次长彭学沛,当然知道汪精卫是去了昆明,但目 的何在;今后动向如何,他亦莫名片妙。

再下一天,12月21日,美专校街17号汪公馆常客中,关 系尤其密切的少数人,终于获得了比较确实的消息;汪精卫 的侄子汪彦慈,分别用电话把他们约了去,说汪精卫是在昆 明;汪公馆的人都走了,他第二天将接踵而去。至于汪精卫 出走的原因,他的看法跟甘乃光一样。此外重庆行营秘书罗 君强,更特别强调这一点,他说:”蒋先生最近要写一起有关 国民党根本理论的文章,主张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请汪 先生执笔。汪先生不肯,这就是两人意见参商的一例。”事实 上这是罗君强造谣放烟幕;他当然知道汪精卫的出走,并非 由于反共。

平时第三次近卫声明,已配合汪精卫的行踪,在12月22 日发表,但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声明与汪精卫有什么关系。 到了12月24日,报纸终于发布了消息,说汪精卫旅行昆明, 旧疾复发,已赴河内就医,一时不能回渝。这一下,整个重 庆便都在谈论汪精卫了。

彼此传闻印证,有几件小事可以确定汪精卫的出走,是 早有预谋的,一件是12月初,汪公馆就将用了好多年,由南 京跟到汉口,再跟到重庆的女佣遣散了;一件是汪精卫的若 干政治路线不同,但常有来往的熟人,在这一个多月中,曾 经在个别不同的时机下,很自然地收到了汪精卫亲笔签名的 大照片;再有一件更耐人寻味:12月12,重庆行营举行纪念 周,由林主席亲自主持,才到重庆只有4天的蒋委员长发表 演讲,异常诚恳动人,以致当场有人痛哭失声。及至快散会 时,汪精卫亦赶来听讲,穿一套簇新的藏青哔叽中山装;汪 精卫只着西装或长袍,从未穿过中山装,所以他这天的一身 打扮,使人留下一个极深刻的印象;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当然,蒋委员长已知道汪精卫在干什么。他在12月21于 陕西武功旅次,接到龙云报告汪精卫行踪的密电,随即折返 重庆,决定给汪精卫一个悬崖勒马的机会,所以不说破真相; 不过在12月25西安事变脱险纪念日,蒋委员长设宴招待中 央委员,即席作了一篇极精彩的演说。

蒋委员长说:宋明亡国,亡的不过是朝代,并非民族。元 朝、清朝以非汉族人主中华,最后为汉族所同化。源远流长 的传统文化,是我们战胜敌人最有力的精神武器。

宋、明两朝的军事和经济力量,都足以抵抗外患而有余, 但到头来还是亡国了!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少数当国 人物的精神上,深受外寇的威胁,以致虽有兵而不能用,虽 有抵抗的潜力而不能发挥。这些历史上的教训,在此时此地, 尤当记取。

现在的抗战是全民族的抗战,并无朝代之可亡。我们的 精神如果能够不受敌人威胁,就一定可以发挥潜在而深厚的 人力物力,支持长期抗战,求得最后胜利。

显然的,这番话是针对汪精卫而发。在座的人,对”现 在的抗战是全民族的抗战,并无朝代之可亡”这句话,感受 特别深切;因为屈服于日本,并不是改朝换代,在历史上只 是一时的兴废。日本是真正的异族,而且在文化程度上,又 非”五胡”可比;亡于日本,不能希冀日本亦会汉化;那就 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此外听到蒋委员长这番演讲的人,也都还有这样的一个 感觉,他只是指出汪精卫的思想错误,替他可惜而并无责备 之意;当然是希望他能迷途知返。但舆论却不似蒋委员长那 样宽宏,批评一天比一天严厉,《新华日报》尤其尖锐,共产 党的同路人也大为愤怒,有个共产党的外围组织”人民阵 线”开会声讨,有人报告,说汪精卫已到了上海,日本军队 以108响礼炮欢迎。这自是马路传闻,但离事情实质却是不 远。

除夕下午,路透社从香港来的消息,震动了重庆,那就 是汪精卫发表了所谓”艳电”!这一来,真面目尽露,原来第 三次近卫声明,是为汪精卫而发;事先早有勾结,铁案如山, 许多政要,内心虽早存疑,但总往宽处去想,汪精卫一生负 气,本心无他。那知道”佳人”居然”作贼”;汪系中人,无 不痛心疾首。了解汪精卫家庭情形,以及民国以来,汪精卫 何以不断反复的见人就说:”有了’东窗’定计的王氏,才会 有秦桧。”对汪精卫之落水,正不妨作如是观。

民国28年元旦,中央党部团拜以后,随即召开临时紧急 会议,讨论汪精卫和他的”艳电”。由林主席主持。

就在这”国人皆曰可杀”而且国民党中常会已正式决议: 汪精卫”危害党国,永远开除党籍,并撤除其一切职务”;以 及政府正考虑下令通缉时,有个人胆子很大,公然支持汪精 卫的主张。这个人就是罗君强。

他说:”照现在的情形,抗战下去,中国必然愈战愈弱, 共产党乘机得势,日渐强大;为了防止共产党为患,非早日 与日本讲和不可。”又说:”共产党现在借汪问题,拼命宣传 肃清动摇分子,和民国十五六年宣传肃清反革命分子,打倒 昏庸老朽一样,目的都在分化国民党、削弱国民党。这一点 大家应该注意到。”

他的话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响应;共产党确是对此事件反 应激烈,首先是郭沫若发起讨汪肃奸会;继而有金满城大呼 肃清汪派”余孽”。不过,蒋委员长早就采取了防范的措施, 透过甘乃光向汪系人士表示,处分汪精卫实在出于不得已, “平时与汪精卫接近的朋友,尽管安心工作,不可灰心,更不 可猜疑。”因为如此,彭学沛两次请辞交通部次长——由于他 有帮助汪精卫脱出重庆的嫌疑——都被慰留了。

但汪系人士都觉何应该劝汪精卫勿为己甚,其中有一个 汪精卫的广东同乡,写了一封信,请在香港的林柏生,转交 汪精卫,提出7点疑问,其中至少有5点触及核心,可说是 汪系人士共有的困惑:

第一、”艳电主和乃响应近卫廿二日之演说,是近卫演说 之后,始有谈和的可能,而近卫演讲之前,先生已先行离渝; 离渝与主和,是否两事?

第二、”如确认和谈有益国家,以先生之地位与责任言, 应向中常会或国防最高会议正式提出,即使势有不许,亦可 于离开国境之后,用函电向中央建议,何以艳电径行在港发 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民十六,先生反对清党,清党与特别委员会,均 以维护党纪为理由,以后先生对党事主张,亦多如此,致有 ‘党纪先生’,之雅号,何以此次发表艳电,对于党纪竟毫未 顾及?先生何以自解?

第四、”广州、武汉方相继沦陷,此时突然发表艳电,影 响士气与民心甚大,结果,予敌以更大之征服机会,先生何 以竟未注意及此?

第五、战不能无备,和亦非空言可致;先生主和,有无 具体计划?”

这些疑问,事实上已含着深刻的分析;由”第一”点看, 汪精卫与近卫早已通了款曲,”第三次声明”与”艳电”,不 过是桴鼓相应的双簧;而”离渝”与”主和”,显然亦是”一 事”。

由”第五”点看,汪精卫不会徒托”空言”,而是有一套 计划的;而且,他不能在事先提出;一提出来,追根究底,未 经党国同意,擅自跟日本军部及内阁接触,岂能逃得了”私 通敌国”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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