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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哪知就在党国元老吴稚晖亲自起草,开除汪精卫党籍的 决议文发表的第三天——民国28年1月4日,突然由东京发 出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电讯,说近卫内阁垮台了。

近卫的垮台,是受陆军凌逼的结果。当”二二六事件”以 后,恢复”军相现役制度”,陆军的势力急剧膨胀,驻德陆军 武官大岛浩少将,与纳粹的外交主持人李宾特罗甫,起开两 国外交当局,私下谈判,达成了日德两国签订防共协定的结 论;由军部向广田内阁提出,在1936年12月25日正式签订, 这样重大的国际新闻,在中国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因为 那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报纸读者,正倾其绝大部分兴趣于蒋 委员长自西安脱险的新闻之故。

七七事变以后不久,日本派东乡茂德出使德国,外相广 田弘毅表示,中日停战问题,虽请德国驻日大使狄克逊及驻 华大使陶德曼调停之中,但成功的希望不大;因而交付他两 个任务:一是全力敦促德国撤回驻华军事顾问,并停止对华 军火供应,二是尽快承认”满洲国”。第二年2月,李宾特罗 甫接任德国外长;正当陶德曼的调停失败以后,由于东乡的 活动,德国正式承认”满洲国”,并撤回驻华军事顾问,对华 禁售军火。东乡茂德的任务,全部达成。

但日本军部并不认为这是东乡的成功,归功于大岛与李 宾特罗甫的秘密接触,而且决定继续直接干预对德外交。5月 间开始强化防共协定的谈判,所谓”强化”即进一步结成军 事同盟,并扩大缔约国的范围,邀请意大利参加。

民国27年7月12日,日本与苏俄在中国东北、朝鲜、苏 俄接壤交叉地点的张鼓峰,发生武装冲突;关东军出动一个 师团以上的兵力,但遭到俄军强有力的反击。受了这个”张 鼓峰事件”的刺激;近卫内阁的”五相会议”在7月15日决 定:日德两国可以缔结对苏军事同盟;与意大利另订以英国 为对象的密约。但德国希望日德意三国共同缔结盟约,在外 交及军事方面,攻守采取一致的态度。假想敌的范围,由苏 俄扩大到对英法及美国,为内阁及元老所坚决反对;因此,德 国仍旧透过大岛向日本陆海相秘密接触。结果是导致了东乡 与军部的公开冲突。

结果是军部斗垮了东乡,调任驻苏大使;东乡的遗缺,即 由大岛浩接替。日德意三国同盟的谈判,自是加紧进行;但 海军方面亦反对此同盟以英法美为对象,尤以海军省次官山 本五十六的态度最坚定。

哪知陆军方面坚持如故,使得近卫深感苦恼;他一直有 个想法,唯有恢复政党政治,才能抑制陆军干政。不过政党 都已名存实亡;所以近卫又产生了新的想法,以国民舆论为 后盾,对抗军部的势力。国民舆论的形成与表现,当然需要 有个国民组织;进而以此组织为政治背景,成立政府,抑制 军部势力,解决”中日事变”——这个想法,由于同时受到 两种刺激,突然变成强烈的冲动;促使他下了辞职的决心。

这两个刺激,一是陆军在日德意三国同盟的主张上,悍 然不顾一切的反对意见,骄横跋扈,几于不可理喻。

再一个刺激,就是与中国谋和的问题,板垣的处处掣肘, 已使他受够了气;但仍愿听任陆军的摆布是因为他自觉在 “第三次声明”中,提出”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 携”三原则,与当年跟蒋作宾所谈成的结论没有什么两样。在 中国失去了那么一大片土地以后,仍旧按当年的结论来谈和, 是相当”宽大”的条件;预期着蒋委员长会接受。至少,除 了汪精卫之外,中国还有好些军政要人会起而响应。

哪知汪精卫的”艳电”发表以后,立即被开除了党籍;而 且已经谈妥会跟汪精卫一起行动的龙云,亦竟变了卦。近卫 的希望落空,亦是幻想的破灭,本已深感痛苦;加以元老、重 臣的诘责,更觉难堪。

为什么第三次声明发表以后,重庆的反应大出意料?当 他检讨这个问题时;有人告诉他:这完全是因为中国政府不 相信日本军部;认为”近卫声明”只是军部阴谋的一部分之 故。近卫再从头一项一项去研究,终于恍然大悟,中国的看 法没有错;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了陆军的愚弄,妄想利用 他的声明,作为瓦解中国民心士气的工具。”近卫声明”真的 变成军部阴谋的一部分了。

就在这双重刺激之下,近卫决心辞职,一方面是隐然表 示对陆军的抗议;一方面准备去研究如何造成”国民组织”, 作为他第二次组阁的基础。

10进退维谷

回顾之一,汪精卫河内脱险经过。

这时在河内寄居朱培德夫人家的汪精卫大感狼狈,”艳 电”刚刚发表,谈和的对手已”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表 面看,很可能是日本军部根本不赞成近卫的”第三次声明”, 因而逼他下台。倘或事实果真如此,适足以证明重庆的一般 看法不错,日本军阀哪里有解决中日问题的诚意?近卫声明 不过是他们分化中国领导阶层的阴谋而已。

于是汪精卫急于想找由台湾转道至河内的影佐祯昭;但 影佐已经不在河内——因为国内发生政变,影佐赶回东京去 了。

这一来,汪精卫不能不重新考虑出处了。不久之前,陈 公博由昆明赶到河内,曾力劝汪精卫不要离开河内,不要跟 日本人接触;汪精卫预备承诺一半,暂住河内,现在看来,连 这一半的承诺,都已无法维持。他必须立即作一个退步,便 由曾仲鸣出面,分别向德、英、法三国提出入境签证的申请。

汪精卫如果愿到欧洲,正是政府所希望的,外交部早已 替他预备了护照;财政部亦替他预备了旅费,但以汪精卫被 通缉在案,决无主动向一名通缉犯致送护照、旅费的道理。至 少要汪精卫自己有些表示才能从国家最高利益上去考虑网开 一面。因此,当外交部自德驻日大使馆获得汪精卫想到欧洲 的情报以后,蒋委员长决定派中央执行委员谷正鼎带着护照 与旅费,到河内去看汪精卫,转达蒋委员长的意思:对汪不 忍弃之不顾,劝他到欧洲去逛一逛,仍旧回来为国家服务。

去了十几天,一无结果。汪精卫对中央开除他的党籍这 一点,怒不可遏,发了许多牢骚。他说:中央应该先讨论他 的和平主张。果真大家的意见,都认为应该抗战到底,他当 然也会尊重中央的决议。倘或仍旧独行其是,才谈得到违反 纪律。现在的情形,犹如未经审判,遽尔判决,无论如何是 不能令人心服的。

同时他对他那一系的”同志”,深表不满,说他们不了解 他的苦心和主张;不追随他一起奋斗,谷正鼎对这一点自然 有所辩解,他说汪精卫与日本谈和的具体内容,只有极少数 的人知;这极少数的人讳莫如深,大家又何从去了解他的苦 心与主张?至于”追随”也者,只有不答;因为即使是用 “人各有志,不能相强”这种最缓和的说法,只会伤感情,此 行的任务,根本就没有希望达成。谷正鼎唯有苦口气心,极 力用珍惜他个人在党国的历史与地位这些话去打动他,但汪 精卫已怀有极深的成见,对谷正鼎的话,根本就听不进去。

谈到游欧的话,汪精卫表示不容第三者干涉。既然中央 已经开除他的党籍,他便有充分的自由,爱到哪里就到哪里, 不劳他人关心。

当然,谷正鼎也跟曾仲鸣谈过好几次;曾仲鸣很坦率地 说:”士为知己者死”。对于汪精卫,他唯有无条件服从。不 过语其中隐约透露,这一次的与日本人合作,完全是陈璧君 的坚持。而汪精卫之唯其命是从,是大家早就知道的;谷正 鼎唯有叹口气,黯然而归。

平时政府已有情报,汪精卫尚未死心,要等到日本方面 澄清态度。但继近卫组阁的平沼骐一郎,是有名的国粹主义 者,一向倾向德国;他上台的主要工作,便是解决日德意军 事同盟的问题。对于”日华事变”以及”近卫声明”,并不太 热心;一切听任军部处理。

军部的阴谋,在汪精卫脱出重庆,发表艳电,便已初步 成功。一看汪精卫自陷绝地,上了圈套,正想冷他一冷,以 便易于控制;恰好有近卫内阁总辞这个政变,正好借以为藉 口,将汪精卫干搁起来。这一搁,搞得汪精卫上不巴天,下 不着地,进退失据,痛苦万分。除了紧催影佐祯昭,要求日 本政府采取明确积极的措施以外,别无他法。

影佐听命于军部,当然不可能有什么个人的主张;只劝 汪精卫稍安毋躁。这样度日如年地过了个把月,汪精卫决定 派高宗武到日本去作严重的交涉。

所谓”严重的交涉”,就是要从日本人那里得到一个确实 的答复,日、汪合作谋求和平,到底采取什么方式?

事实上,日本方面,亦有同样的疑问。因为汪精卫的话 很漂亮,他跟影佐祯昭说:他不离开重庆,无法发表公然主 张和平的”艳电”。至于”和平运动计划,是准备以国民党员 为中心,组织一个和平团体,用言论来指摘重庆抗日理论的 错误;宣扬和平是救中国、救东亚的唯一方法。逐步地扩大 和平阵营。企图使重庆转变方向。”他这些论调,是否是由衷 之言?不得而知。不过汪系的两大将,顾孟余与陈公博,都 在香港,陈公博以醇酒妇人寄托内心的苦闷;顾孟余自始不 闻不问,但据说暗中坚决反对汪精卫的言论,在香港、重庆 还有这样一个传闻:艳电是林柏生与梅思平擅自发表的。顾 孟余将林柏生找了去,严词诘质;说到激动之处,出手打了 他一个嘴巴。照此看来,汪精卫即会想有进一步的行动,亦 必然有所顾忌。

可是,陈璧君的行踪却很可疑,频频于河内香港之间,表 面上仿佛是为了来向陈公博劝驾;骨子里跟周佛海、梅思平 接触频繁,而林、梅二人都是热衷于实际行动的。

介乎行动与非行动之间的高宗武,态度亦很微妙;最初 他只是同意影佐祯昭的一个与板垣完全相反的看法,汪精卫 的”和平运动”应该避免演变为”反蒋行动”;到后来慢慢有 迹象发现,”高宗武路线”的中心不是汪精卫,想由汪过渡, 最后促成由蒋委员长出面来主持和平。

因为有如此纷起的意见在,日本军部越发觉得等待是比 较最聪明的办法;所以高宗武在日本、在香港、在上海,与 已正式组成”梅机关”,负责对华中特务活动的影佐祯昭,虽 一直在交涉,却始终并无确切的答复。

平时谷正鼎奉令第二次作河内之行,送去了汪精卫及随 行人员的护照;汪精卫表示决定赴欧洲。但陈璧君与周佛海、 梅思平所作的活动,不知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放烟 幕”,总之重庆方面所得的情报,日本内阁五相会议,已决定 支持汪精卫组织”新中央”,将由兴亚院自掠夺的”盐余”款 中,按月发出巨额费用,作为活动费用。

于是,汪精卫身蹈危机,只要走错一步,便有粉身碎骨 之厄——制裁汪精卫的专案小组人员,已经布署停当;如果 谷正鼎在3月20日离去以前,汪精卫有履行他的诺言的诚意 表现,自然无事。但汪精卫没有!于是3月21日深夜,河内 高郎街的血案发生了。事后传说:汪精卫的钱都以曾仲鸣的 名义,存入法国银行;被刺以后,他还签好了提款的支票,方 始送医,以致失血过多而死。当然此事的真相已无可究诘。

东京方面,在第二天就接到了河内总领事的详细报告,当 天就召开”五相会议”,决定派影佐祯昭将汪精卫转移至”安 全地点”。影佐又推荐了一个助手犬养健;他是犬养毅的儿子, 也是高宗武的同学。

于是影佐与犬养租了一艘5500吨的货船”北光丸”,带 了军医、宪兵军曹等等,都化装为盲人,上了”北光丸”直 驶海防。此外,日本外务省派了一名书记官矢野征记由香港 转河内,作为影佐与河内总领事的联络官。但就在”北光 丸”自日本出海时,重庆的《大公报》,登出一则消息,说日 本政府支持汪精卫的和平运动,已进入实际行动阶段。

这个消息是高宗武所泄露的;别人不知道,有个名叫一 田的日本人却知道。一田是一名中佐,由陆军省派至香港,化 装为卖蚊烟香的商人,专门负责与高宗武联络。关于影佐租 北光丸赴海防的情形,已由一田告诉了高宗武;其中有一个 很特殊的细节,只有他跟高宗武知道,由这一点,即可以证 明消息是由高宗武所泄露的。

高宗武虽不承认,日本方面已经开始怀疑;及至矢野将 赴河内,高宗武劝他不要去;此外,他又托人带了一封信给 犬养健,只有一句话:不必与汪精卫会谈。因此,从影佐到 达河内开始,日本便对高宗武器了戒心了。

在河内,影佐一行借住一名盲人家;前面就是日本领事 馆。平时外务省已通过同盟通信社的关系,指派他们的”越 南特派员”大屋久寿雄,与汪精卫取得联络;所以在影佐于 4月18日到达河内的第二天,就见到了汪精卫;同行的还有 犬养及矢野,由周隆庠担任翻译。

汪精卫告诉影佐,两三天以前,邻屋的3楼搬来一家人 家,形踪可疑,好像是重庆派来的人;越南当局对他个人虽 无恶意,不过对政治活动采取封锁政策。他如留在河内,很 难与上海及香港方面的”同志”取得联络。   ”那么,”影佐问说:”汪先生的意思想到哪里?”   ”我几经考虑,认为以上海为宜;此外,则是香港或者广 州。但香港的英国官吏监视极严,陈公博、林柏生在那里无 法活动。广州虽然是中山先生跟我关系最深切的地方,但已 为日军所占领,如果我去广州,中国人以为我的和平运动,是 在日军保护之下进行的。至于上海,那里虽为世界最有名的 暗杀之地,但毕竟是我们中国的国土,我愿意冒险在上海发 表我的和平主张,使全国国民谅解我的爱国诚意。”   ”到了上海,请问汪先生愿意住在什么地方?”

“未经日军占领的租界上。”汪精卫答说:”周佛海、梅思 平已经到了上海,开始工作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离开越南。”影佐问说:”这件事只有 请汪先生自己跟越南当局谈判。”

“当然。”汪精卫答说:”我正在研究谈判的方式,总以避 免刺激越南当局为主。在我想,越南对于我的留在此地,必 然感到烦恼;如果一旦我想要离开,他们断无不赞成之理。”

“再请问汪先生,预备怎么样离开?”影佐自动报告:”敝 国政府已准备了一条5000吨的货船,专供汪先生使用。”

这件事,汪精卫早已知道,他的本意还不想坐日本船,所 以立即答说:”谢谢对我的好意,不过我已经租好了一艘法国 小船。”

影佐颇感意外,当即提出警告:“重庆对汪先生已下令通 缉,航行途中,需要非常小心。这艘船的吨位有多大?”

汪精卫也不知道;回头问了问周隆庠,方始笑一笑说: “这条法国船是760吨。”影佐更感诧异;犬养和矢野则是相 顾惊愕,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谢谢各位的关心!我也知道坐这样一条小船,非常危险, 不过我战后第一次到上海,坐了日本的船去,会使人发生很 大的误解。”

“可是,”影佐再一次强调,”安全问题,必须认真考虑。”

其实,汪精卫又岂能不考虑他自己的安全;早已想好办 法,此时才说:”我预备在海防上船以后,一路航行,请你们 的船,跟在后面;万一发生意外,彼此可以用无线电联络。”

影佐还在思索;矢野已开口问说:”这是不是汪先生已经 决定了的办法?”   ”是的。我想,这样有备无患,比较妥当。”

既然如此,关于技术上的问题,应该找事务人员来商量; 矢野便说:”请汪先生去休息吧。一切事务上的细节,可否请 办理总务的来商量一下?”

这件事陈璧君的弟弟,在法国学航空的陈昌祖负责;当 时便由汪精卫亲自将他唤了来,作了介绍,彼此展开细节上 的研究,当然,最主要的是,要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危险情 况,以及因应之道。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所以谈了两个小时, 才大致就绪。

告辞时,汪精卫特来打开一个房间,里面没有人,却有 陈设,最令人触目的是,床上放着一束用黑丝带扎住的鲜花。 不用说,这就是曾仲鸣舍身护汪之处。

4月20夜间,越南总督府接到巴黎的训令,同意汪精卫 离境;他雇的那条船”哈芬号”,亦已取得离开港口的许可。 为了安全起见,”哈芬号”上的中国水手,全部解散,另外雇 用安南籍的船员。此外还要准备食物、清水,需要3天至4天 的时间。因此,周隆详与影佐约定,4月25一早开航,中午 在离海防5海里的一个无人岛的海面,与”北光丸”会合前 进。

但是,那天中午,”北光丸”由中午到黄昏,无线电不断 发出约定的密码搜索,始终联络不上。影佐大为焦急,要求 船长继续发电;不久收到回电,但非来自”哈芬号”,而是海 防海军司令部的警报;如再发出意义不明的电码,将派驱逐 舰采取行动。”北光丸”无奈,只好放弃搜索,向东航行。

东面便是海南岛,“北光丸”从海南岛南面穿过这段海域, 需要3天半的时间;这3天在影佐的感觉中,比3年还长。到 了4月29,是昭和天皇的生日,日本人称之为”天长节”,一 早,船长备酒庆祝。犬养便问:”、’哈芬号’为何联络不上?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出了事,现在还难以判断;因为这条船的船龄大 了,无线电陈旧,性能不佳;距离稍远,就无法通报。”

“那么,”犬养建议,”我们是不是可以停下来等一等呢?”

“停下来不是办法。”船长答说:”以我推断,’哈芬号’的 吨位太小,每小时只能走8海里;这几天海上的风浪太大, ‘哈芬号’极可能采取北面航线,那就怎么样也联络不上了。”

船长指点海图,一看就明白了,”哈芬号”如从海南岛以 北,雷州半岛以南的琼州湾穿过;由于南面陆地的屏障,风 浪当然要小得多。但是,海南岛中部的五指山,挡住了强风, 同时也隔绝了电波,这可能是两船无法联络的真正原因。

明白了这一层,犬养的信心大增;濒于绝望之境的影佐, 亦萌生一线希望,中午未到,便与船长集中在无线电室;一 过中午,”北光丸”便将越过海南岛,到达东经111°的位置; 辽阔的海洋中,将无任何障碍阻隔两船的无线电波。

1分钟、1分钟地数着,到了下午3点钟,一直脸色凝重 的报务员,突然出现了惊喜之色:”联络到了!”

果然,如船长的判断,”哈芬号”是取道琼州湾。当时约 定在汕头附近的碣石湾会合。

于是”北光丸”以全速前进,当夜到达碣石湾;一直等 到第二天中午,”哈芬号”才到,将周隆庠与陈昌祖接到”北 光丸”,才知道开船就迟了好几个钟头;及至开航,不是浓雾, 便是大风,这条小船居然能与”北光丸”会合,真是邀天之 幸。

”’哈芬号’太危险了!性命等于是捡来的。”周隆庠说: “汪先生已经同意改坐’北光丸’到上海。”

影佐心里得意,他在想:汪精卫一生三翻四覆,开头都 有他的一套理想;似乎特立独行,表现了中国读书人的起节。 但他的理想,往往经不起考验,极容易为环境所支配,现实 所屈服,譬如这一次说不坐日本船到上海;其实要坚持亦不 难,大可在汕头暂住,自己另外安排交通工具;可是,他并 没有这么做。照此看来,只要汪精卫一上了这条船,就不怕 他不就范。

但汪精卫却自以为还大有可为;在”哈芬号”做了一首 七律:”卧听钟声报夜深,海天残梦渺难寻。舵楼欹仄风仍恶, 镫塔微茫月半阴。良友渐随千劫尽,神州重见百年沉。凄然 不作零丁叹,检点平生未尽心。”

诗的题目叫《舟夜》。汪精卫向来”道不行;乘桴浮于 海”,失意得意不知在大海中度过多少个”舟夜”,所以说 “海天残梦渺难寻。”

“舵楼欹仄”是指重庆和蒋委员长;日军猖狂便是”风仍 恶”。对”舵手”虽无谴责之意,但已肯定了掌舵极难。不过 在他认为已发现了一线光明——近卫是他的”镫塔”;可惜 “镫塔”上的光,不是越来越强,无端跳出来一个平沼,成了 浮云掩月之势。   ”良友”自是指曾仲鸣;”百年沉”是指元朝——统一中 国的元世祖忽必烈即位于1260年;至1368年元亡,历时106 年。他的意思是,眼前恰如宋之亡于元;一定要亡于日本了! 因而用了”重见”的字样。

这当然是正好经过”零丁洋”的感触;但他自负比文天 祥有办法,不必作”零丁洋里叹零丁”之叹。至于”检点平 生”,”未尽”之”心”就是从未真正满足过领袖欲;这一次 大概可以”满足”了。

平时周佛海早已到达上海,展开活动;罗君强在这年初 春,公然跟他一个姓魏的长官要了600元旅费,飞到香港,作 了周佛海的主要助手。当时日本方面跟周佛海联络的是西义 显;因为高宗武最初赴日的任务,对蒋委员长有所报告时,都 由周佛海经手转呈,而西义显对高宗武的情况非常清楚,所 以由他跟周佛海联络,最适当不过。   4月初,西义显坦率地告诉周佛海,日本方面对高宗武已 失去信心;以争取蒋委员长来主持谈和的”高宗武路线”,已 遭拒绝。问周佛海今后的和平运动,应该如何做法。

在影佐祯昭已上了”北光丸”,专程赴河内去接汪精卫时, 西义显这话无异明白表示,日本已决定扶植汪精卫。事实上 这也在周佛海估计之中;今后如何做法,在陈璧君几次到香 港,在九龙闹区尖沙咀的住宅中,与周佛海、梅思平筹议已 熟,此刻是向日方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周佛海说:”采取言论的和平运动,为汪先生的原案;但 我以为,只有言论,尚感不够。应该在南京建立中央政府,以 政府的力量,推行和平工作。”

这就是所谓”周佛海路线”;实际上是”陈璧君路线”。甚 至也可能是”汪精卫路线”——汪精卫夫妇对他们的追随者, 唱了一出”双簧”,汪精卫采取”言论的和平运动”:陈璧君 私下表示应该采取”实际行动的和平运动”。而对外则由周佛 海作陈璧君的化身,提出”组府”的”周佛海路线”,藉以掩 护汪精卫。

周佛海对西义显的具体说明是如此:“如果日本政府能忠 实履行近卫声明,我们亦可成立强有力的政府。但近卫的这 份声明,分量还嫌不够;对最重要的撤兵问题,竟避而不谈, 评价值已大为降低。倘能恢复我们所提原案,并忠诚付之实 行,则庶几中日事变可以解决。现在汪先生既已出面主持,应 飞往东京,直接征询日本最高当局的意见;如果认为条件不 能接受,仍可返回民间的和平运动。如果日军能保证并尊重 我们政治独立,即应毅然到南京组织政府。这是我个人的意 见,准备向汪先生建议,请他接受。”

如果汪精卫肯作东京之行,便有”朝拜”的意义在内;仅 在宣传上便可获致钜大的利益,所以日本方面毫不考虑地表 示”欢迎”汪精卫到日本访问,有了这个承诺,周佛海的活 动便更积极了。

由于”兴亚院”拨来的”关余”,每月有300万之多;经 费宽裕,易于结客,周佛海拉拢的人很多。但比较重要的,只 有4个,一个是无锡人赵正平,”维新政府”的”教育部长”; 他是民初陈英士任沪军都督时的幕僚。周佛海与他的侄子,地 方自治专家赵如珩在日本同学;赵正普通过这层关系,与周 佛海接上了线。

第二个是岑春煊的儿子岑德广;由他的关系,又拉拢了 一批清朝末年达官贵人的子弟,如杨士气的侄子杨毓恂等人。 第三个是大夏大学的校长,章太炎的侄女婿傅式说;他是 “日本通”之一,浙江温州人,与梅思平小同乡。

第四个是富滇银行上海分行的负责人袁砚公。他跟前面 三个人不同,赵正平是过气政客;岑德广是纨绔”遗少”;傅 式说虽为大学校长,而在学术界并无多大地位,号召力有限, 而袁砚公是龙云及云南大老李根源的驻沪代表,他之参加 “和平运动”,可能会影响云南的稳定,因而为军统判为制裁 的对象,而且很快地被执行了。

但在中下层”干部”方面,由于自正金银行提来,整箱 簇新联号的交通银行10元钞票的魅力,到设在威海卫路太阳 公寓的招兵买马机构来登记的却很不少,筹备”组府”的初 期,足已够用。但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粉墨登场的初步条 件,虽已具备;而且陈璧君在内,周佛海、梅思平在外,交 相”劝驾”;汪精卫却临事踌躇,不敢轻发。因为过去在政治 上的翻覆,毕竟是在国内;如今却牵连到外敌!汪精卫不好 货而好名;清夜扪心,不能不想到”身后是非”。

陈璧君心里雪亮,汪精卫要一个人来壮他的胆,这个人 若非顾孟余,就应该是陈公博。顾孟余的态度很坚决,早有 “割席”之势;而且陈璧君于汪系人物,唯一所畏惮的也只是 顾孟余,不敢自讨没趣。因此,集中全力在陈公博身上下工 夫。

到了香港,陈璧君去看陈公博,谈到组府问题,陈璧君 表示汪精卫并无成见,决定召集一次干部会议,以多数的意 见为意见。陈公博便从”党不可分,国必统一”的原则,谈 到汪精卫个人的利害,滔滔不绝地举出不应”组府”的理由。

陈璧君一直不作声;等他讲完,平静地说一句:”你自己 跟汪先生去说。”

陈公博默然。于是陈璧君展开”攻势”,极力相劝;说只 有陈公博对汪精卫是有说服力,而这分”说服力”只有在促 膝倾谈时,才能发挥。

陈公博考虑了好久,终于还是拒绝了。

于是,不得已而求其次,一方面由汪精卫打了电报;一 方面由陈璧君再度作香港之行,向陈公博提出要求,如果他 真的不愿参加干部会议,希望他派一个代表。

这时在香港能够代表陈公博发言的亲信,只有一个何炳 贤。但是,何炳贤不愿淌浑水,一口拒绝。

禁不起函电交驰,只是动之以情,陈公博便又再一次去 挽请何炳贤作代表,仍然遭到峻拒。何炳贤的理由是:去也 是白去;因为如果能有几分之一的希望,劝得汪精卫悬崖勒 马,还值得去一趟,无奈汪精卫的至亲,如陈春圃等人,已 经在放空气,说汪精卫在离开重庆之前,有一封信留给蒋委 员长,中有”今后兄为其易,而弟为其难”的话;所谓”难 易”,汪精卫的解释是,在本位工作上坚持到底,大不了一死 殉国,这一点容易做到;将个人的一切抛开,明知岂不可为 而为之,这就比较难了。由此可知,汪精卫已经决定”组 府”了;召开”干部会议”,完全是表面文章。

此外有人为陈公博进一步指出,陈璧君只是利用陈公博。 因为目前在汪精卫身边得势的周佛海与梅思平,都不是汪精 卫的基本干部;梅思平分量不够,周佛海历史甚浅,他是西 安事变后,汪精卫由欧洲兼程返国时,奉蒋委员长之命到香 港迎接,因为谈得投机,才逐渐接近,过去并无渊源。既然 如此,这个”干部会议”所作成的决议,汪精卫是可听可不 听的;换句话说:”组府”不”组府”,完全是汪精卫个人的 事。

但如有”陈公博”之字牵涉在内,情形就不同了,即令 是代表,即令是反对”组府”,总还有一句话好说:”当时 ‘干部会议”,陈公博也派了代表参加的”。这个藉口可以使人 产生一种错觉:汪精卫的组府是陈公博他们都赞成的。

话虽如此,陈公博终于忍受不住情面的压力,苦劝何炳 贤为他去了却一笔”人情债”。又说:不去有”默认”之嫌; 去了,提出反对的理由,态度鲜明,是非自有公论。这个说 法很有力;何炳贤终于同意,充当以陈公博代表的身分,参 加了汪精卫的”干部会议”。

11落花落叶

回顾之二,汪精卫的一首词。

动身的前夕,陈公博在他的新欢穆小姐的香闺中,为何 炳贤饯行;陪客都是跟汪精卫接近,而态度与陈公博相同的 朋友。这顿饭倒也并非只是寻常送往迎来的酬酢,有的有意 见托何炳贤转达;有的有信件托带,所以席间的话题,不脱 汪精卫夫妇,以及眼前围绕在他们夫妇左右的人。 “汪先生’组府’的班子,说’汪家班’倒不如说’陈家 班’还来得贴切些,但就是’陈家班’亦不见得每一个人都 同意汪夫人的做法。像她的弟媳妇——。”

此人所谈的是陈璧君的弟妇,也就是陈春圃的妻子,本 来家住澳门;由于不愿跟陈春圃到上海,夫妇之间,大起勃 谿,最后竟至要闹离婚。

陈春圃与他的妻子,感情本来很好;儿女亦不愿父母仳 离,苦苦相劝。民族大义,儿女私情,未尝不震撼陈春圃的 心地;无奈有陈璧君在,不能不舍弃而随姊夫;很美满的一 个家庭,就这样破裂了。

但有位言先生却多少替陈璧君辩护,他说,有革命历史, 历居高位的毕竟是汪精卫,不是陈璧君,衡诸修齐治平的道 理,汪精卫若连妇人干政的害处都不明白,根本就不够资格 作为一个政治家,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事实上在家庭之中, 汪精卫真的要发了脾气,陈璧君亦总是退让的。所以这一次 “组府”,虽说出于陈璧君的主持,何尝不是汪精卫内心所默 许?真有愧他的”舅嫂”多多。

为了证明他的看法有根据,这个客人除了引用《舟夜》那 首七律以外,另外又抄出汪精卫的一首词,传观座中。

这首词是汪精卫从重庆到河内不久所作;词牌叫作《忆 旧游》,咏的是”落叶”:

叹护林心事,付与东流矣,一往凄清,犹作流连意;奈

惊飚不管,催化青萍。已分去潮俱渺,回汐又重经;有

出水根寒,拿空枝老,同诉飘零。

天心正摇落,算菊芳兰秀,不是春荣。槭槭萧萧里,

要沧桑变了,秋始无声。伴得落红东去,流水有余馨;只

极目烟芜,寒蛩夜月,愁秣陵。

大家仔细一看,果不其然,一开头”护林心事”,使用的 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典故;此外”东 流”、”惊飚”、”青萍”,无一不是咏落花,与”落叶”何干?

言先生又指出:”已分去潮俱渺,回汐又重经”,落叶随 波逐流,本应入于汪洋大海;居然复归原处,但时序已由春 入秋,于是”有出水根寒、拿空枝老”,虚写落叶,接一句 “同诉飘零”,则落花竟与落叶在秋水中合流了。这种词境,从 古至今所无,只存在于汪精卫心目中;奇极新极,而千钧笔 力,转折无痕,就词论词,当然值得喝一声彩。

下半阕仍旧是落花与落叶合咏;细细看去,是落花招邀 落叶同游。词中最微妙之处,在画一条春与秋的界限;菊与 兰并无落叶,则落叶必是”春荣”的花木,与落花同根一树, 本是夙昔俦侣。至于”菊芳兰秀”,暗指孤芳自赏,亦言崖岸 自高;更是”落花”提醒”落叶”:今昔异时,荣枯判然。   ”天心摇落”之秋,非我辈当今之时,合该沦落。这是警告, 但也不妨说是挑拨。

以下”槭槭萧萧里,要沧桑变了,秋始无声”之句写的 秋声,可从两方面来看,就大处言:前方将士的厮杀呐喊,后 方难民的穷极吁天,在在皆是秋声。除非”沧桑变了,秋始 无声”;若问沧桑如何变法?则是另外创造一个春天。

就小处言,由秋入冬,沧桑人变;落叶作薪,供炊取暖, 自然就没有”槭槭萧萧”的秋声了。

这沧桑之变,便是汪精卫念兹在兹的一件大事。就小处 言,是沧桑变我;就大处言,不妨我变沧桑,何舍何取,不 待智者后知。不过汪精卫心里是这么想,但刚到河内时,前 途茫茫,还不敢作何豪语;只好以”落花”自拟,这样劝告 “落叶”:此时此地,你只有被牺牲的分儿!不如趁早辞枝,随 我东下;至少还可以沾染我的一点香气。

“东下到何处?自然是南京。结语动这以离黍之思,恰是 无可奈何之语。”言先生问道,”各位看我这首笺词如何?”

在满座无声中,有个甫来自重庆的汪系人物,夷然若失 地说:”原来汪先生把我们比作落叶,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 了。”

“我觉得汪先生自拟为’落红’,才真是匪夷所思。”另有 个人说:”’轻薄桃花逐水流’,何自轻自贱如此?”

“此亦不得不然!既然把蒋先生比作傲霜枝、王者香,就 不能不自拟为桃李。只是’似得落红东去’,只有遗臭,何 ‘有余馨’?”陈公博大为摇头:”汪先生一生自视太高自信太 过,真正害了他!”

“足下既然看汪先生如此之深刻,何以每一次汪先生有所 行动,总有你参加?”有个陈公博的好朋友,而不算汪系的客 人,这样率真地问。

“唉!”陈公博痛苦地说:”莫知其然而然!”

他喝了口酒,眉宇间显得困惑万分;座客知道他正在回 忆往事,都不愿打扰他,静悄悄地衔杯等待他作下一步的陈 述。

“扩大会议失败以后,我到欧洲去住了半年;二十年广州 有非常会议的召集,我就没有过问。到了9月里,我有一个 打算,想试试进行党的团结。坐船回来,经过锡兰界伦堡,听 到九一八事变的消息;我记得当夜在船上做了一首诗:’海上 凄清百感生,频年扰攘未休兵;独留肝胆对明月,老去方知 厌党争。’这可以想见我当时的心。”

“团结亦不容易。众议纷纭、从何做起。”

“从自己做起。”陈公博接口说道:”从二十年年底回南京 以后,我对实际政治从来不批评;对于党也从不表示意见。老 实说,我不是没有批评、没有意见;只觉得多一种意见,就 多一种纠纷。再说,我要想想我的意见,是不是绝对好的;就 是好、也要看能不能行得通?不是绝对的好,不必说;好而 行不通也不必说。我只有一心愿:党万万不可分裂;蒋先生 跟汪先生千万要合作到底!唉,到底又分裂了。”   ”这一次的责任——。”有人含蓄地没有再说下去。

陈公博此时亦不愿先分辨责任;管自己说下去:”求党的 团结,不但在我实业部4年如此;离开实业部仍然如此。我 记得实业部卸任以后,张岳军先生承蒋先生之命来征求我同 意,出使意大利,我坚辞不就。为什么呢?老母在堂,不忍 远游,固然是原因之一;而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汪先生出国 治疗,我再奉使远方,一定会有谣言发生。党内一有谣言,结 果有时非意料所及,常理可度,所以我下定决心,不离南京, 一直到八一三为止。”   ”不过,”有人笑道:”星期五夜车到上海;星期天夜车回 南京,是’照例公事’”。

陈公博笑而不答;然后脸色又转为严肃,”去年在汉口, 党的统一呼声又起。有一天立夫跟辞修到德明饭店来看我;辞 修很率直,他说:‘过去党的纠纷,我们三个人都应该负责任。’ 我笑着回答:‘在民国廿一年以前,可以说我应该负两分责任; 廿一年以后,我绝不负任何责任。’立夫同意我的话。就是那 两分责任,现在回想,也有点不可思议。”   ”请举例以明之。”

陈公博沉思了好一会才开口:“我无意指出谁要负主要责 任,不过每次纠纷,我都不是居于发动的地位;而每一次都 变成首要分子,仿佛魏延,生来就有反骨。事实上是不是如 此呢?不是!一切演变,往往非始料所及,像十六年宁汉分 立,我在南昌主张国府和总司令部都迁汉口;因为当时我确 实知道,共党并没有多大力量,心想国府和总司令部同时迁 到汉口,这样的声势,何难将共产镇压下去?哪里知道,后 来毕竟引起宁汉分立。”

“那么,扩大会议呢?”

“我在《革命评论》停刊以后,到了欧洲,本想作久居之 计;后来汪先生、汪夫人一再催我回国,结果搞出张向华跟 桂系合作的’张桂军’事件和扩大会议。”陈公博皱眉摇头,   ”实在不可思议。”

“可是,”有人提醒他说:”这一次汪夫人劝驾的意思亦很 切。”

“我决不会去!所以请炳贤兄代表。”

“其实,我亦可以不去。”何炳贤说:”刚才言先生分析那 首词,不是把汪先生的心事说尽了吗?”

“未也!”言先生接口说道:”我刚才还没有讲完;最近, 汪先生把他的那首词改过了。上半阕改了两个字;下半阕改 了结尾三句。”

“怎么改法?”陈公博急急问道:”快说!快说!”

“前半阕中’犹作留连意’,改为’无限留连意’;下半阕 结尾三句:’只极目烟芜,寒蛩夜月,愁秣陵’,改为’尽岁 暮天寒,冰霜追逐千万程’”。

听言先生念完,座客脸上都似罩了一层严霜;最后是陈 公博打破了沉默。

“看起来,汪先生一定要组府了!此刻我们不尽最后的努 力,将来会懊悔。”

“这’最后的努力’是什么?”

“分两部分。”陈公博说:”炳贤兄,请你无论如何要阻止 汪先生’组府’;其余善后问题,我再设法挽救。”

“恐怕很难。”何炳贤愁眉苦脸地。

“不但难,”有人提出警告,”也许会被汪夫人硬拖住, ‘岁暮天寒、冰霜追逐’。”

“这你请放心。”何炳贤显得很有把握地,”别说’岁暮天 寒’,那怕’春暖花开’也没有用。落叶是落叶,落花是落花; ‘萧条异代不同时’,凑不到一起的。”

何炳贤随身带着许多来自大后方各地,对汪精卫的批评, 口诛笔伐,严于斧钺;但在”公馆派”的人看,倒不如平心 静气的分析,反能令人折服。

有一本青年党办的刊物,叫做《国论周刊》,因为是友党, 认为持论比较客观,其中有一评论汪精卫的文章,格外受到 重视;说汪精卫是十足地道的旧式文人,凡是中国旧式文人 所易犯的毛病,汪精卫都有。

这些毛病中,最常见的是每每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情感,歌 哭无端,忧喜无常。大庭广众之间,尽管大家一团高兴,而 他可以忽然忧从中来,不胜其飘零沦落之感。同时旧式文人 照例有一种夸大狂,尽管所见所知,平常得很,但总自诩为 有什么独得之秘,因此目无余子,可以把别人特别缩小,而 把自己特别放大。气量又狭小,稍不如意,即不胜起悻悻之 态。

说得最深刻的是,旧式文人最不宜搞政治,却又最喜欢 搞政治,因为中国过去的政治,根本是浪漫的,最合旧式文 人的胃口。中国文学缺乏逻辑,所以旧式文人便只有感想,有 慷慨、有冲劲,却不长于思考;感觉敏锐,却禁不起刺激。凡 此都是最不适宜搞政治的性格;而汪精卫偏偏无自知之明。

许多人觉得这是切中汪精卫病根的话,但没有个人敢跟 他说;当然也不会拿这篇文章给他看。但因为有这些评论,以 及顾孟余不闻不问,陈公博坚决反对的情形在,所以有些人 决定在干部会议中保持沉默,仔细观望。

到会的干部,济济一堂,有五六十人之多。汪精卫的态 度很平静,只说为了挽救危亡,不得已挺身出来发起和平运 动;对应该不应该”组府”,希望大家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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