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委员长看得很清楚,日本从1934年初斋藤内阁的陆相 荒木贞夫不安于位;到1935年秋天,岗田内阁的教育总监真 崎甚三郎被逐,皇道派完全失势,侵华的步骤即逐渐加紧。及 至1936年发生”二二六事变”,军部所支持的官僚广田弘毅 组阁,竟接受了统制派的要求,恢复陆相现役制;陆军想并 吞华北五省的狂妄野心,更为明显。最彰明较著的一个事实 是,陆军省军务局军事课长武藤章,建议扩大华北驻屯军的 编制,司令由旅团长少将级,改为师团长中将级;驻华武官 矶谷廉介则越过他们的大使,直接向陆军省要求增兵华北,于 是这年——1936,亦即民国25年的5月1日,日本政府正式 宣布华北驻屯军司令改为”亲补职”,由昭和亲自任命第一师 团长田代皖一廊中将为扩大编制后的第一任华北驻屯军司 令;半个月以后,陆军省”行最小限度的增兵”,是一个旅团; 旅团长河边正三少将,在北平成立了司令部。凡此都是对中 国将有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迹象;所以武装冲突的性质,即令 是局部的亦会很快地发展为全面的。蒋委员长看得最透彻的 一点是,日本军阀的野心永无止境,即令忍辱受侮,答应全 部要求,甚至承认”满洲国”;但遇到国际矛盾冲突,时机有 利日本时,他们仍旧会越黄河而南,继续侵略。
因此,与其坐而待亡,不如起而应战;特别可珍视的是, 民气可用,把握这多年以来所培养的宝贵的时机,一定能为 国家民族,死中求生,打开一条出路。就算败了,国格未失, 精神不死;倘或再不抗战,国民精神日趋消沉;民族生机,毁 灭无余,那就真的要沦为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了。
这个决心是在”七七”的第二天作成的;随即下令在四 川的军政部长何应钦,赶回南京,着手动员;3天之内就拟定 了具体的全面抗战的军事计划纲要,在7月底以前秘密组成 大本营及各级司令部,准备以180个师——第一线100个;预 备军80个,与日本军阀周旋到底。
但是,在华北苦心撑持的宋哲元,尚未了解在庐山的蒋 委员长,已下了中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动员的决心,所以仍 旧忍辱负重地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到得事变发生的一周以 后,蒋委员长接到各方面的报告,证实日本政府已受军部牵 制;而陆军首脑部中,”扩大派”压倒了”不扩大派”,决定 由日本本土派遗3个师团——包括驻广岛的板垣的第五师团 在内;朝鲜派一个师团;关东军派两个旅团,投入华北战场 时,认为让全国民众了解国家民族的存亡生死,已到了”最 后关头”;唯有”凭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国家生存”的时机已 经到了,因而在7月17日的”庐山谈话会”中,发表了以 《对于日本的一贯方针与立场》的演说;第三天,演说全文见 报,全国民众热烈响应,人人都了解:这回,中国跟日本要 拼个你死我活了。
下一天,蒋委员长下山回南京;随即派遗二十九军出身 的参谋次长熊斌,秘密北上,向宋哲元说明中央的决策及全 面抗战的步骤。这位”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的专阃所 寄的大将,立即改变了态度,下令正在撤退中的三十七师,停 止后撤。
这时的政治重心,已由庐山回归南京;行政院院会的重 要性亦就恢复了。于是黄秋岳受到日本总领事馆的压力,亦 就愈重。到了7月29日,二十九军奋勇抗敌,在副军长佟麟 阁,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壮烈成仁;官兵伤亡5000人,但也 予敌重创以后,平津相继弃守,战局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平时日本海军亦已有了行动。以上海及长江方面作为 “警备区域”的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长谷川清中将,决定在 上海制造藉口,发动战争,但第三舰队的主力在长江流域,汉 口驻有陆战队2000人,需要集中到上海;同时长江上游的日 侨撤退,亦须一段时间,因此,虽有行动,并不积极。
这些情况在蒋委员长的参谋部门,看得很清楚,秘密拟 定了一个瓮中捉鳖的作战计划;调集轮船,在江阴要塞附近 的江面凿沉,一方面阻止敌舰由海入江;一方面隔断在江阴 以西水域中的20多条日本军舰及2000海军陆战队,可以一 鼓成擒。
这个计划的拟订不难,付诸实施的技术问题却很复杂;尤 其是为了保守秘密,只能在暗中调遗部署,更费时日。但正 当海军部会同交通部著著进行,将次成功时,日本在汉口的 2000海军陆战队,突然撤退;在长江的20多条日本兵舰,亦 鼓棹东下,由8月7日至9日,前后3天之中,都通过了江 阴要塞,集中在上海;陆战队而且强行登陆,并要求中国撤 退在上海的保安队。浙沪的情势,立刻就很紧张了。
隔了两天,中国交通部下令各轮船公司,尽速将航行中 的海轮,驶入长江;接着海军破坏了江阴下游的各种航行标 志,并开始阻塞江阴要塞江南的水道。日本海军固然无法再 施故技,在下关江面炮轰南京;但参谋本部的拟订的瓮中捉 鳖的计划,却也完全落空。
这件事很奇怪!日本长江舰队的行动,发生得非常突兀。 情报部门疑心消息已经走漏;但却无从设想,走漏的过程如 何?及至”八一三”战争终于爆发;当天军方征用招商局轮 船7艘;民营轮船16艘;海运舰艇及趸船28艘,在江阴下 游的长山港江面,一律凿沉,成为长江的第一道封锁线。下 行轮船只到镇江为止。属于日清汽船株式会社的两条长江轮 被封锁在南京江面,自然被接收了交给招商局运用。
下一天发生了有名的”八一四”空战。这天上午中国空 军从杭州笕桥机场起飞,以日本海军旗舰”出云号”为中心 目标,展开空中攻击;下午,日本木更津联队轰炸机18架, 从台湾新竹起飞,空袭笕桥机场。平时中国空军全部9个大 队及4个直属中队,正全部转移至东南地区,决定部署于杭 州、南京、南昌、广德各机场,担负支援上海作战及保卫首 都的任务;当日机到达笕桥上空时,恰好担负驱逐任务的第 四大队刚由周家口调防降落,得到警报,紧急升空,迎头痛 击,打下6架之多,而四大队一无损失。中国空军有史以来 第一次对敌作战,即创零比六的辉煌纪录;第四大队大队长 高志航,一战成名,成为中外交誉的英雄。
就在这天,外交部接到驻日武官的急电,日本已决定调 派第三、第十一两个师团,编成”上海派遣军”,起用预备役 的松井石根为司令官。淞沪战事,必将扩大,恰正符合蒋委 员长的算计。
原来关于对日的战略,军事首脑部作过多次的秘密研讨。 蒋委员长曾经说道:“日本要亡中国,不出蚕食鲸吞两个办法。 中国不怕它鲸吞;却须留心它蚕食。”从九一八到七七,便是 蚕食的态势,先割东北、次及华北;如果光是集中力量跟日 军在华北周旋,倘或不胜,日军能够站住脚,下一步必是渡 河而南,蚕食东南膏腴之地。这是始终处于被动挨打地位的 下策;上策是要争取主动,牵着日军的鼻子,让他们在我们 要打的地方打。
因此,当芦沟桥事变爆发,蒋委员长决定应战,而日本 海军为了争功,想对中国东南沿海有所行动时,陈诚就极力 主张,在淞沪坚决抵抗,将日军吸引到东南来,鉴于日本外 交官反复要求外交部长王宠惠,承认廿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张 自忠与日军代表所签订的三次停火协定,越见得日本想将芦 沟桥事变,作为地方事件,以便于蚕食;就越足以证明全面 抗战的战略指导思想之正确。但不明军事原理,不知其中的 奥妙;东南为中国的精华地带,战火蔓延,可能有许多人认 为可惜。
蒋委员长为了说明这些道理,并促使大家在心理上有所 准备;决定第二天——8月15日上午8时,在灵谷寺附近的 一个特定地点,召集中央各部门首长会议。
在事先,日本长江舰队先期逃出江阴封锁线这一点,疑 云越来越重。有人谈到一段史实,南宋建炎年间,韩世忠屯 京口,诱金兵深入,相持于黄天荡;他泊战舰于金山之下,又 打造了许多巨型铁链,上系大钩;金兀术的船来一条、钩一 条,硬生生把它拉沉,金兵大为所困。此见于正史;但据野 史上说:有个姓王的福建人,夜谒金兀术献计,说黄天荡有 条通海口的河道,名为老鹳河;湮淤已久。如果能打通这条 河道,不愁不能脱困。金兀术大喜厚酬此人,照计而行,竟 得北归。
以古方今,可能也有样一个汉奸,出卖了国家的利益,先 普通知日本,江阴水道即将封锁。既然如此,就要防备这个 汉奸泄漏重要会议的时间、地点,勾引敌机来轰炸。因此,建 议蒋委员长更改会议的时间、地点。于是蒋委员长决定会议 时间提前到7点钟,并在1小时以内开完。
第二天7点钟开会;散会未到8点,空袭警报大作,日 本飞机准8点钟飞临南京上空,轰炸目标之一,就是那个特 定的开会地点。
这会是偶然的巧合吗?即使一个脑筋迟钝的人也都不会 相信。于是戴雨农下令全面彻查,凡是知道这天上午8点钟 在特定地点,有一个军政委员毕集,由蒋委员长亲自主持的 重要会议的人,不管他是任何身分,都被监视或跟踪,毫无 例外。
当然,这不是说部长级以上的大员,对国家的忠贞有问 题;而是中国的要人,只有忌讳的观念,并无保防的警觉。 “这句话不能说,说了会得罪人”,于是守口如瓶;”啊!啊! 抱歉,我不能来。明天上午8点钟有个会,是委员长亲自主 持,非到不可。这样,9点钟左右,等我从灵谷寺进城,顺路 来看你好了。”这平淡无奇的几句话,说是会闯下天大的巨祸, 是谁也会嗤之以鼻的事;因此,要人左右若有间谍埋伏,随 时都能获得敌人所意想不到的珍贵情报。戴雨农所防的,就 是这些人。
由于黄秋岳兼管国防最高会议及党政联席会议的议事工 作,当然亦为被监视的对象;每天有两个人分班看住,尤其 是他的活动范围,更为注意的焦点。但经过一星期的跟踪,毫 无可疑,每天上班、下班,除了家就是行政院;中午到国际 联谊社吃饭,亦是独来独往,从未见他与任何形迹可疑的人 接触。
国际联谊社在新街口附近的香铺营,是跟中央党部、外 交部、励志社有关的一个特种勤务单位;顾名思义,可知是 为南京的外籍人士,提供一个便利休闲活动,促进中外友谊 的公共场所;在朝野一致励行”新生活运动”之际,这里是 唯一可开舞会的地方。不过,黄秋岳从没有来跳过舞;他只 是中午来吃饭,因为国联谊社餐厅的价格公道,菜也还不坏。
跟踪的人当然不能进餐厅,而须守候在外进门的大厅,一 面设有舒适的沙发,等人或等座位,都在这里休息;另一面 餐厅入口之处的壁上,设有一排挂钩,以便悬挂雨衣、帽子 之类。跟踪黄秋岳的老张、小侯2人,每次都坐在挂钩对面 的沙发上。
这天负责跟踪的是小候,坐在挂钩对面的沙发上枯守,实 在是很乏味的工作;闲得无聊,任何一个不寻常的现象,都 能引其他的极大的兴趣。偶然一瞥之间,发现挂钩上两顶呢 帽,式样、颜色、质料完全相同;而且有一种感觉;仿佛呢 帽在跟他招呼:”喂!你认识我吧?”
于是他走近了去看,走到一半便想起来了,”这不是黄秘 书的帽子吗?”他这样在心中自语,接着便搜索记忆,十几天 以来,他想不起黄秋岳戴过另一顶帽子;也没有不戴帽子的 时候。
这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他又想,夏天常见的帽子,分 为两类,一类是草帽,又分软边、硬边两种,软边草帽叫 “巴拿马草帽”,由于宋子文常戴的缘故,正在风行;一种是 由军盔演变而来的”拿破仑帽”,有白、黄、灰各色,蒋委员 长夏天如果着中山装,就常视服装的色调,戴不同颜色的 “拿破仑帽”。至于呢帽,虽然跟法兰绒西服一样,夏天亦可 穿戴,而毕竟不常见,何以黄秋岳每天必戴?只怕其中另有 道理。
转念到此,心头狂跳;立即作了一个决定,要看这同样 的一顶呢帽的主人是谁?因此,等黄秋岳出了餐厅,拿了他 的帽子往外走时;小侯一反亦步亦趋的惯例,坐在那里安然 不动,视线不离那顶呢帽。也不知等了多少时候,终于看到 有个人伸手去取那顶呢帽。此人个子不高,穿一身灰色西服; 等他转身过来时,小侯判明了他的国籍,是日本人——日本 西服的式样,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尤其是束腰的皮带,系在 肚起以下,更是日本西服的怪模样。
这个收获太大了。但是,小侯很冷静,世上无巧不成书 的事很多;还需要继续求证,因此,他声色不动,只用冷眼 观察。
第二天中午,黄秋岳仍旧戴着那顶呢帽到国际联谊社,进 门脱帽,随手往钩上一挂。小侯自左而右看过来,并无相同 的帽子,于是只注意门口了。
过不多久,昨天所见的那个日本人也来了,一看他头上, 果然不错,不过,这一回他的帽子挂在别处,并不似昨天那 样,并排相悬。 ”到底是不是?”他在心里琢磨,”帽子不在一处,也许人 在一处呢?”
这样转着念头,便慢慢起身;去到餐厅入口之处,有意 无意地往里面一看,不由得大失所望,黄秋岳一个人坐一桌, 日本人坐在另一桌,而且有朋友在一起,谈笑正欢。 ”这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地在想,偶而抬头一望,大吃 一惊,黄秋岳的帽子不见了!
这当然是人已经走了;他直觉地追出门去,左右张望,哪 里有黄秋岳的影子?内心懊丧无比,”钉梢”会把人钉丢了, 这说出去岂不是笑话?
一步懒似一步地走着,满心烦躁,汗出如浆;小侯整天 不快,心里只思念着这件事。
哪知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到得夜深如水的半夜里, 方寸之间,突然灵光闪现;恨不得马上天亮,太阳一升,随 即高挂中天,好让他跟踪黄秋岳,证实自己的想法。
想法证实了!黄秋岳帽子不在,人在;那个日本人先离 餐厅,戴去了黄秋岳的帽子,然后黄秋岳离去时,戴去了日 本人的帽子。前一天就是如此;在不知不觉中,交换了帽子, 也就是交换了情报。
在采取行动之前,必须先取得证据;这个证据且须坚强 有力。最须顾虑的是,有没有证据还成疑问,倘或根本没有 证据,或者证据不足,而黄秋岳却已经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 意,那一来不但打草惊蛇,前功尽弃;而且必然引起一场风 波。因此,搜集证据的行动,亦必须隐密妥当,以不使授受 双方——黄秋岳与那个日本人,都毫无知觉为最理想。
基于这些要求,小侯的工作同志设计了一个很巧妙的过 程;实现此一过程的主要关键,在一样”道具”:照式照样的 一顶呢帽。
这顶呢帽不仅质料,式样、颜色须绝对相同;而且要同 样的牌子,同样的尺码。这还不算,还要同样新旧。
通过国际联谊社管理员的关系,取得了这样”道具”的 全部资料;南京还没有这个牌子的呢帽,须到上海采办。买 到以后,再要加工”做旧”;经过仔细检点,毫无破绽,可以 开始行动了。
行动非常简单容易,只要将呢帽”掉包”,真可说是举手 之劳;但下手之前,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要确定日本 人会来;因为跟踪期间,曾发现有一次只有黄秋岳一个人,日 本人未到。倘或如此,黄秋岳戴回去的,应该是他原来的帽 子;帽中无物,倒也罢了;如果夹着什么东西,一看已不翼 而飞,自然知道出了问题,可能立即开溜。
其次是必须在黄秋岳先到,而日本人未到之前下手。因 为日本人先来,黄秋岳后到,再加上行动人员,挂钩上就会 出现三顶同样的呢帽,目标过于显著,引人注目,亦是件很 不妥的事。
好在那个日本人,也早在监视之下,知道了他的住处;并 掌握了其他必要的资料,总在中午11点半至12点之间出发, 坐一辆黑色别克汽车。所以行动之前,沿路派出”观察员”, 用电话传通消息,确实控制了日本人的行动。
第一次没有成功,因为黄秋岳一到,日本人接踵而至,没 有时间来掉包。第二次差点出问题,帽子已经掉到手了,而 日本人中途改变行程,不到国际联谊社;幸亏行动人员还在, 赶紧将黄秋岳的帽子又掉了回去。
第三次成功了。这天中午黄秋岳先到;行动人员在那日 本人的汽车驶近国际联谊社减速将停时,才根据守在门外的 同僚的暗号,以极敏捷的手法,换走了黄秋岳的帽子。
帽中果然有花样在,帽檐内侧作衬底的一道皮圈中,夹 着一张纸,蝇头细字写着好几条中央最新的决定,一条是国 民党中常会虽决议授权蒋委员长组织大本营,行使海陆空军 的最高统帅权,并统一指挥党政;但蒋委员长为了尊重林主 席的地位,决定以军事委员会为抗战最高统帅部;再一条是 政府决定向国际联盟提出报告,陈述日军在”七七”、”八一 三”开衅的经过,指出日本政府负全责;并要求国际联盟对 日本的侵略行动,加以干涉。此外还有军政人员预备调动的 情况之类。
黄秋岳的笔迹是早就搜集了样本,细加核对;完全相符。 黄秋岳的罪行,是确凿无疑的了,但应该如何采取行动,却 大有研究的余地。
当然,若说要依法逮捕,手到擒来,毫不费事;但如果 他们授受双方都不知道帽子已在暗中掉了包;那就不妨再来 一次,进一层了解黄秋岳到底知道了多少机密;出卖了多少 机密?甚至,下一次不妨调日本人的帽子,看看对方对黄秋 岳是何指示;想要些什么情报?
但讨论到最后,还是认为以及早逮捕黄秋岳为妥。因为 日本人拿回那顶帽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很可能会立即跟 黄秋岳联络,然后再进一步仔细检查那顶帽子——虽说已经 “做旧”,毕竟有许多特征是瞒不过所有人的耳目的。等发觉 呢帽已非原物,可以推想到,是怎么回事?于是,黄秋岳畏 罪自杀;那一来,有多少情报已落入敌人手中,以及日本方 面是用什么方法能够打入中央政府最机密的部门,便都成谜 了。
于是呈准最高当局,然后通知行政院,逮捕了黄秋岳;由 他的供词中,知道他的儿子亦脱不得干系,一并逮捕。对于 封锁江阴水道的消息,他承认泄漏给敌人,自道宁作民族千 古罪人;以救长江两岸生灵。意思是20几条日本兵舰及两千 海军陆战队,被封锁在长江中下游,必不肯束手待擒,而作 困兽之斗,那时长江两岸的百姓,就会大遭其殃。
这话当然不会有人相信,事实上在当时知道他说这话的 人,也没有几个。因为整个过程都是极高的秘密;而保持秘 密的最大原因,是怕影响民心士气,同时会引起外交上的麻 烦——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仍在南京;中国驻日大使许世英, 本已提出辞呈;七七事变爆发,为了共赴国难,已打消辞意, 赶回任所。中日两国外交关系未断,黄秋岳事件如果一公开, 等于替日本制造找麻烦的口实,自属不智。
由于罪证确凿,军法审判的程序,很快地结束;父子双 双伏法。熟悉黄秋岳的人,无不叹惜:”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他的诗、他的笔记,文彩义理,都是第一流的。
话虽如此,却没有一个人说政府不该判处黄秋岳死刑,唯 一的例外是梁鸿志——他做过段祺瑞”执政”时期的秘书长; “九一八”以后,蒋委员长派吴鼎昌迎段南下,借住陈调元在 上海的住宅;也就是后来的极斯非而路76号为公馆。政府每 月致送生活费3万元;段祺瑞用来分享旧部;梁鸿志亦有一 份,月得千元。段祺瑞一死,梁鸿志每月的津贴亦就失去了; 因而怨及政府,借少年故交黄秋岳之死,做了一首诗寄托牢 骚;这首五言诗:”青山我独往,白首君同归;乐天哀天涯, 相提并论?大多莫人妙。有人指出,要从”甘露之变”中去 参详,”甘露之变”是宰相王涯、我亦衔此悲。王涯位宰相, 名盛祸亦随;秘书非达官,何事而诛夷?”
何以将黄秋岳与唐文宗的宰相王涯,相提并论?大多莫 名片妙。有人指出,要从”甘露之变”中去参详,”甘露之 变”是宰相王涯、李训谋诛宦官;诈言在金吾厅后面的石榴 树上发现甘露。天降甘露是瑞征,史册记载:天下升起则甘 露降。因此,当权的宦官仇士良,引领皇帝,亲临观赏。王 涯、李训本埋伏了甲士在那里,打算尽杀宦官;不料事机不 密;为仇士良所发觉,半途引驾回宫;说王涯、李训谋反大 逆,急召禁兵入宫,王涯、李训皆被杀,并夷家族。梁鸿志 的意思是,日本飞机在8月15轰炸南京,目标在蒋委员长, 决非黄秋岳的本意;犹如王涯本无弑帝之意一样。至于”诛 夷”的”夷”字,是指黄秋岳的儿子而言;梁鸿志可能不知 道,黄秋岳的儿子的一条命,是送在他父亲手里。
但须磨知道,黄秋岳父子是由他送入鬼门关的,自不免 内疚于心;所以这一次在中国纵贯南北的旅行,到处打听黄 家还有什么人?最后是在北平找到了黄秋岳的弟弟。
他对胞兄胞侄的不名誉之死,痛心异常,因此也恨极了 日本人;对于须磨的登门造访,拒而不纳。须磨无奈,托人 以资助印行黄秋岳的遗作为名,致赠了一笔巨款;亦被原封 不动地退了回来,须磨想了却耿耿于怀的这桩心愿,是彻底 失败了。
但在公务方面,须磨倒颇有收获,找到了一些旧关系,为 外务省建立了几条情报路线,其中之一就是缪斌。
当1945年2月初,日皇召见重臣,听取了近卫的率直陈 奏,认为战事必败,愈早求和愈有利;否则陆军内部的左倾 思想抬头,将形成可怕的威胁。近卫并且提出了一张”预备 役”将官的名单,认为是收拾残局的理想人选。
这张名单的第一名是宇垣一成。当近卫第一次内阁,在 1938年夏天,为了想结束在中国的战事而改组,接受多田骏 与石原莞尔的意见,自台儿庄前线召回板垣征四郎,代替杉 山元出任陆相时,宇垣一成亦代广田弘毅而为外相。宇垣的 复起,是出于三井财阀”大番头”,近卫内阁的藏相池田成彬 所推荐。统制派之得与财政界的结合,即肇因于池田成彬对 垣宇一成的看重;这一次池田推荐宇垣出任外相,是打算着 用宇垣的军部关系与他在财经方面的影响力,由外交途径来 解决中国的战事。如果能够成功,则近卫内阁之后,将是宇 垣、池田的联合内阁。
因此,宇垣谋和的交涉对象是,中国的财政巨头孔祥熙; 实际上是由池田来的关系,结果为军部所破坏,宇垣一气之 下,也不跟池田商量,自己亲笔写了辞呈,还有一道弹劾近 卫的条文,卷在一起,面递近卫;而且就在近卫面前,先将 弹劾文读了一遍,问一句:”有无起事!”接着斩钉截铁地说: “从此刻起,我不再是你的外相了!”
这是公子哥儿出身的近卫,从未有过的难堪。但他公而 忘私,不记这段嫌怨,推荐宇垣出来收拾残局,亦仍是想到 了宇垣与池田的合作,能够打通孔祥熙的关系,对蒋委员长 作出有力的影响。
皇道派的人物,近卫推荐了4个人,在”七七事变”初 起,担任”支那驻屯军”司令官的香月,以及反对扩大在华 战事,而力主防俄的真崎甚三郎、小畑敏四郎及石原莞尔。近 卫又建议:如有必要,也就是一定需要现役将官;那么阿南 惟几,山下奉文亦可起用。
这是日本陆军中声望最高的两大将。两人都有在华作战 的经验;亦都在太平洋战争初期立过战功,山下奉文自马来 半岛北部登陆,南下直攻新加坡,于1942年2月初,依照预 定作战计划,很精确地以4天时间占领新加坡。
但是,山下奉文是皇道派,他的声名太盛,正招统制派 之忌;所以连同一向以陆军超然派出名的阿南惟几,都被调 为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节制,在”满洲国”备边。虽非”飞 鸟尽,良弓藏”,但多少总是投闲置散。
及至1943年夏秋之间,日本的海军及航空兵力,已处于 明显的劣势;大本营设定了守势的”绝对国防圈”,中西太平 洋新几内亚至澳洲北部的战备,有强化的必要,于是新组第 二方面军,起用阿南惟几为司令;不久山下奉文亦被任命为 十四方面军的司令,担当防守菲律宾的征途。
近卫认为阿南与山下所以能担负起收拾残局艰巨,是因 为他们有足够的声望,可以让在中国的日军接受指挥。尤其 是山下,他的那个”马来亚之虎”的外号,予人一个异常残 暴的印象,其实,他比屠杀中国人的谷寿夫、酒井隆,甚至 有”统制派别动队”之称的松井石根,好得太多。最特殊,也 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所有的日本将领中,只有他相信中国 是不易被征服的——这一种基于现实而来的了解,比梅津美 治郎、东条英机、杉山元、冈村宁次等人,由于误解中国历 史而来的荒谬想法,有天渊之别。
梅津一派所了解的中国历史,只看到一种出于多种逆流 所汇集的不幸结果;中国曾数次为北方异族入侵,而不得不 暂时割起;如辽、金、元、清皆是。”统制派”从这些中国历 史中,自我领受了鼓励;他们所策动的华北五省独立,包括 的地区,正是辽金的领域;也是五胡十六国及北魏的领域。同 时,从北洋政府时代以来,他们认为中国多的是石敬塘之流 的失意政客与军阀,只要让他们感受到有坚强的靠山,出现 第二个”满洲国”是不成问题的一件事。
日皇昭和对于近卫的陈奏,当然很重视;但是军部的势 力,积重难返;而西园寺公爵在辅弼昭和的年代,一直强调 英国式的政体。所以昭和心以为是,却不能拿出断然的决心, 作明快的处置。
昭和告诉近卫,军部并非不想求和,但要在打一个大胜 仗以后,可以因为取得较好的谈判地位。近卫却为昭和指出: 军部有此想法,由来已久;但在打了一个大胜仗以后,想法 马上改变了。那时如果有人提议谋和,一定为同僚所讥斥。也 许军部是觉悟了,但已经没有机会了;永不可能再有大胜一 仗的机会。
因此,这一次破天荒地天皇个别召见重臣,垂询国事,根 本没有发生任何作用。陆军中属于统制派中的死硬派,仍然 接受东条的观点,认为胜败之数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 尤其是对本土决战,充满了信心,以一亿斗志昂扬的日本国 民,足以消灭任何登陆的敌军。对于美国的宣传,一旦登陆, 可以在4周以内击败日本说法,东条嗤之以鼻,他说:区区 硫磺岛之战,即已花费了美军4年的时间。
13全面求和
“小道士”缪斌赴日与小矶国昭垮台。
日本的全面求和工作,当小矶内阁成立不久,即已开始, 关键人物是早就参与内阁情报工作的绪方竹虎。
他是福冈县人,出身于早稻田大学;主修政治经济。毕 业后加入《朝日新闻》工作;后来又留学欧美,学成回国仍 回《朝日》,当到”专务总主笔”、副社长。由于他的家世、籍 贯、经历,使得他在日本朝野的各方面具有广泛的关系。福 冈在北九州,介乎长州、萨摩之间,与两派藩阀都拉得上关 系;主和最力的杉山元大将,又正是他的福冈小同乡,话亦 可以讲得通。
他的父亲绪方通平是福冈农工银行界的领袖,以此渊源, 获得财阀的支持,自不在话下。再由于留学欧美,自由主义 的味道较浓,与一班因大东亚战争而被闲置的政治家如币原 喜重郎、吉田茂等人都有往来。当然,最主要的是在《朝日 新闻》服务30年,使得他能遍识日本各方面有影响的人士, 还有各国的许多外交官。在日本社会中,可再也没有比绪方 具有更多更广泛的人际关系;因此,在东条内阁,他受邀担 任”情报部参与”;小矶内阁成立,更一跃而为国务大臣兼情 报局总裁,表面上是主持宣传工作,实际上获得小矶的支持, 军部的默许,从多方面去寻求结束战争的途径。
他所恃的”触角”,便是朝日新闻社派在国内外各地的记 者。日本新闻记者,往往负有政治任务;而日本的政治家亦 每每与新闻机构结有深厚的关系,如同盟社之掩护近卫,担 当过许多必须保持机密的任务。当多田骏与石原莞尔,决定 排除杉山元,间接建议起用板垣征四郎时,作为第五师团长 的板垣,正受困于台儿庄,与前线将领的任何联络,必须通 过军部,而近卫不愿军部知道他的意图,结果便是由同盟社 的战地记者古野伊之助携着近卫的亲笔信,在台儿庄阵地面 交板垣,方能将他召回东京。
绪方的探索和平工作,亦由《朝日新闻》记者秘密担任; 最初是由朝日新闻社经理铃木文史郎与瑞典驻日公使伯桂接 触,到了1945年3月间,铃木将这一层关系移交给了外相重 光葵。与此同时,《朝日新闻》驻上海的记者田村真知,回东 京时面告绪方竹虎,说汪政府的”立法院前院长”缪斌有意 作为东京与重庆谈和的中间人;而且他也有资格作中间人。
于是绪方便告诉小矶,有这样一条路子,值得一试。小 矶认为可疑,因为缪斌是早就由于贪污而为中国政府所淘汰 的人物;但以急于脱出陷入中国大陆的泥淖,不愿轻易舍弃 这一机会,因而决定,派他在士官的同学、已列入预备役的 陆军大佐山县初男到上海,了解缪斌的情况。
山县的来意为军统所获知,戴笠便设计了一套愚弄日本 政府的作业,迂回曲折地供给了山县许多有关的资料;这些 资料都指出,缪斌与重庆方面有一种”特殊关系”;并且有重 庆的要人”支持”;如果他出任中日谈和的”中间人”,一定 能将日本方面的意见”转达”最高当局,并受到”重视”。
接得山县的报告,小矶颇为兴奋,便在阁议中正式提出, 透过缪斌直接向重庆谋和的建议。外相重光葵立即表示反对, 他认为第一、对中国的和平工作,应取得”汪政府”的谅解, 必须通过南京到达重庆。第二、缪斌是不足以信任的。当缪 斌自江苏民政厅长任内因案免职时,重光正在上海当总领事, 所以对缪斌的劣迹,相当了解;所提出的论据是很有力的。
此外,陆相杉山元、海相米内光政、参谋总长梅津美治 郎则都表示,鉴于过去的工作事例,对这件事不必寄以太多 的期望。不过态度虽不热心,亦未像重光那样极力反对。
话虽如此,小矶相信他的同学,过于阁僚;只是外相既 然不赞成,未便独断独行,所以改换一个名义,以听取情报 为理由,派绪方安排缪斌作东京之行。
缪斌出卖风云雷雨的手法,一向很高明,除了他所说的 另有一名”中国政府”的特别代表,需要经过他先跟日本最 高决策人士接触以后,才能决定是否可以展开直接谈判以外, 另有一组工作人员,携带专用的电台,随同赴日。这也就是 使小矶”入迷”的主要原因,所以特别叮嘱,这些工作人员 及电台,一定要带来。
哪知日本”派遣军”总司令部,亦竟信以为真,而冈村 宁次正在进行老河口、芷江作战,妄想进攻重庆,正急电大 本营要求增援,且四十七师团的一个步兵联队,亦正由青森 县之西的弘前驻地,赶往中国战场,如果此时与重庆谈和,势 必破坏他的军事行动,因而决定加以阻挠,禁止缪斌的随员 及无线电器材上飞机。小矶接到报告,对于军方的行动颇为 惊异,但亦无可奈何;因为他这个内阁总理大臣,地位远不 及东条,对于军部毫无约束的力量。
缪斌单身到了东京,在见小矶时,率直提出要求,晋见 日皇。他的理由是,倘非日皇有所表示,蒋委员长是不会作 任何考虑的。
几经折冲,才决定由日本皇族代表日皇,先跟缪斌作初 步接触。当然,所选的这个皇族,必须是中国政府所熟悉的 人物。
日本的皇族,人数不多;天皇的直系亲属,称为”皇 族”;兄弟伯叔,便是”华族”,自是五等爵以上的王位,有 封号并有称号,称号为”宫”,此是一家族的总称,当时皇族 中,比较为中国所熟悉的是”东久迩宫稔彦王”。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而且正因为提出了这样的理由,见 得缪斌的来头不小;所以小矶欣然乐从,派绪方去见木户幸 一,提出缪斌的要求,希望日皇能予接见。
但木户认为缪斌晋见日皇的时机未到,婉言拒绝;而缪 斌坚持立场,仿佛在报复当年近卫的声明,”不以中国政府为 谈判的对手”;所以如今亦不愿与日本政府谈和,只有日皇有 所表示,他才能负起”中间人”的任务。
照日本的”皇室典范令”,皇室、皇族必须学习军事;东 久迩宫稔彦是陆军出身,而且军旅的经验很丰富,位至中将, 做过师团长。七七事变初期,他的师团派至华北,并参加过 进攻汉口的战役。回国以后,久任参谋总长;当然,那多少 是一种”荣誉职”。
日本的皇族共14家,除了昭和的3个胞弟,秩父宫、高 松宫、三笠宫称为”御直宫”以外,其余11家,都是孝明天 皇之后。日本皇室、皇族,有近亲结婚的传统,因此,昭和 皇后良子,实际是昭和天皇裕仁同曾祖的堂妹,而东久迩宫 稔彦王与昭和的关系,就更为复杂了。
东久迩宫稔彦的父亲,是明治天皇的兄弟、朝彦亲王,所 以他是昭和嫡堂的叔父;但同时也是姑丈,因为他的妻子是 明治天皇的九皇女,例封内亲王,称号为”泰宫”的聪子。朝 颜亲王的儿子很多,所以这一支在皇族中的势力最大;除 “御直宫”以外,其余11家中占了3家,梨本宫守正王,是 朝彦亲王的第四子,一直是”元帅府”的首席,现在是”伊 势神宫”的”斋主”、朝香宫鸠彦王,是朝彦亲王的第八子, 为现役陆军中将;东久迩行九,与朝香宫同岁。由于他又是 他的胞伯明治天皇的女婿,所以特见重用。
东久迩稔彦接见缪斌,是在3月18那天;东久迩提出了 一连串的问题,第一个也是日本朝野最关心的是:“在重庆的 国民政府,是否承认日本天皇?”
“当然。蒋委员长及中国政府,只对日本军阀有反感。”
“国民政府为什么想跟日本谋求和平?”
“中国不希望日本灭亡,为了中国的防卫起见,需要日本 的存在。中国希望日本在灭亡之前,与美国谋和。”
缪斌将日本比作中国的”防波堤”,当然是为了防止赤色 浪潮,他说:”现在如果实现中日和平的话,可以防止苏联势 力的扩张。”
“你是小矶首相邀请来的,为什么先想谒见天皇呢?”
“在日本谁都不可靠。”缪斌发挥了他一向善作惊人之论 的特长,”可以信赖的,只有天皇。既然本人不能直接拜见天 皇陛下,希望殿下转达我所陈述的意见。”
东久迩宫稔彦当即表示,接受缪斌的要求,据情转陈日 皇;当然也还要表明态度,却是十足空洞的外交词令;他说: “希望实现此种中日和平工作,而以此和平工作为基础,来结 束世界大战。”
“实现此种中日和平工作”的具体条件,缪斌向小矶及绪 方提出一个所谓”中日全面和平”方案,要点一共4项:第 一,停止敌对行为,自中国撤退所有日本军队;第二,取消 南京政府,承认蒋委员长对全中国的统治权;第三,满洲问 题,另行交涉;第四,恢复日本与英美间的和平。
于是在3月20日召开的”最高战争指导会议”中,小矶 报告了缪斌来日以后的活动,然后提出请求:以缪斌所提方 案为前提,讨论日本与中国政府的和平交涉问题。
“本人很怀疑,此种工作会有什么效果?”陆相杉山元一 马当先,兜头浇了冷水,”缪斌是中国政府抛弃的人物;如果 中国政府真的有和平的诚意,不应该让这样的人物来居间。”
这确是一针见血之论;海相米内光政便说:”请外相表示 意见。”
“关于这个问题,首相与本人并没有认真讨论过,更没有 达成任何协议,所以本人不能负责。”外相重光葵接着又说: “据本人所知,缪斌并非汪政权的忠实分子;中国政府的领导 阶层,亦早已将他排除在外。”
“这是表面的看法。”小矶的信心毫未动摇,”我有好些确 实的证据,能够证明缪斌的工作是重庆所许可的。”
“过去有过好几次类似的工作,结果都证明是重庆情报机 关所弄的玄虚。”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说,”对于一向与中国 政府隔绝的缪斌来谈和,本人始终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想,我们不必再讨论这个问题了。”米内光政问道: “各位以为如何?”
出席人都以沉默表示附议;小矶与绪方知道,在这个会 议上任何争论,都是徒费唇舌,所以亦未开口。缪斌的”方 案”就此胎死腹中了。
但小矶还不死心,特意在梅津身上下工夫;因为参谋总 长在理论上是日皇的幕僚长,可以单独”帷幄上奏”,同时参 谋总长主管军令,对于停战问题处在有力的发言地位。可是 梅津没有被小矶所说服。
情势很明显了,内阁总理大臣亲自主持一项工作,竟至 于连讨论都不讨论,即为他的阁僚所否决;这不就等于全体 阁员投了他的”不信任票”?交缪斌找了来会出现这样的恶劣 的副作用,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
这对小矶自是一大打击。经过多方考虑,他认为日本为 要想求得和平,只剩下一个机会,就是在本土决战时,对登 陆的敌人迎头痛击;让敌人知道,虽已踏上日本的本土,但 有如日军在中国大陆那样,陷入泥淖,难以自拔的危险,不 如讲和为妙。
这个机会要从胜利中取得;尤其重要的是,当机会来临 时,要能及时捕捉。因此,小矶旧事重提,要求积极参预。
经过深切的考虑,小矶决定打最后一张牌:直接诉之日 皇。
小矶是在4月2日单独晋见日皇,要求对缪斌路线赐予 支持。昭和不是明治,无法作此重大的决定,他仍旧要召见 陆、海、外三相后,才能答复。这一来,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当天便由木户内相转告,日本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据说:陆、 海、外三相一致反对小矶的计划的理由,倒不是因为缪斌不 够资格;而是认为中国与英美有坚强的同盟关系,若非事前 与英美充分磋商,绝难单独与日本进入和平关系。日皇深以 为然,所以这样答复小矶。
由于日本宪法上的缺点,统帅与国务是脱节的:东条英 机之能独断独行,是由于人事上的手段,弥补制度上的缺点, 由特旨先兼陆相,再兼参谋总长。小矶组阁本是预备役的大 将,自无法援东条之例,因而要求总理大臣得列席大本营会 议,为陆军所拒绝。到得缪斌来日之前,这一点终于争取到 了;但虽得列席,每周召开两次的大本营会议,既无发言权, 又无表决权,论地位还不如军部的一名课长;不过一个高级 的旁听者而已。
因此,小矶在晋见日皇的第二天,亲访杉山元;他本来 是陆相,由于与畑俊六分任本土防卫的第一、二总军司令官、 晋衔元帅,并交卸陆相;推荐阿南惟几继任,尚未到职。小 矶的要求是,由他兼任陆相,以便强力参与大本营的决策;同 时可以事先估计,谈和的时机将会在何时来临,以便准备。
军部断然拒绝了!仍旧是现役与预备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