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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小矶无路可走了;4月4日上午进宫、捧呈辞表;并且上 奏,后继内阁必须是”大本营内阁”。

对缪斌的东京之行,周佛海明知道不会有何结果;始终 存着一个”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的万一之想,因为果真东 京与重庆能够直接谈和,他的肩头就会轻松得多。

缪斌毕竟铩羽而归了。尽管他吹得天花乱坠,说日本天 皇曾经亲自接见;又派东久迩宫代表赐宴,日本很可能派皇 室出面来谈和,但周佛海由日本方面接到情报,证实缪斌是 白去了一趟。

及至小矶内阁垮台,退役海军铃木贯太郎组阁,汪政府 中人都不知道日本对”本土作战”正在积极部署,认为铃木 内阁是”投降内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汪政府当然亦要 解体,个人的出处,已到非作安排不可的地步了。

于是有的打算建功赎罪;有的准备隐姓埋名;当然也有 人持着听天由命的想法,但个人的安危生死能看得破,却不 可连累亲友,金雄白就是这样,早在汪精卫刚死时,他就在 悄悄收束他的事业了。

有一天,有个新闻界的朋友胡东雅去看他,说第三战区 派来一个姓张的高参,托他引见周佛海。这些事金雄白不知 做过多少次,当即打电话跟周佛海联络好,将张高参带到周 家,达成了引见的任务,随即就走了。

过了几天,胡东雅又来看他;一见面就喜孜孜地说:”雄 白,恭喜你,有个极好的消息,张高参向周先生提出要求,希 望派一个比较熟悉他的情形的人,常驻三战区,作为联络官。 三战区属意老兄;张高参请你马上向周先生去请示,什么时 候跟张高参一起走。”

金雄白既惊且喜,便即问说:”怎么会看中了我?是不是 你的推荐?”   ”不是。听说是顾将军自己决定的。”

金雄白回忆往事,想起曾经替三战区的司令长官顾将军 出过一回力,那时他是江苏省政府主席,曾枪毙了一个新闻 记者刘煜生,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上海的新闻界,大张挞 伐,更为愤激。后来是由杜月笙调停,方得无事;不过期间 金雄白亦曾由顾将军透过周佛海的关系,托金雄白从中斡旋, 也许是因为这层渊源,顾将军才会想其他。

不论如何,反正这是个出深渊而登青云的大好机遇;金 雄白不敢怠慢,当天便去看周佛海,说明来意。   ”我向张高参表示,同意你去,完全是敷衍他的话。”

兜得一盆冷水,将金雄白浇得背脊都发凉了。   ”我想过,你去了不能回来;不能回来你就不能去。”   ”何以不能回来?”金雄白问。   ”日本人对你注意已久,你去了浙东回来,一定会有麻烦。 平常有麻烦不怕,这时候有麻烦,我没有能解决的把握。”周 佛海加以解释,”因为,现在的日本军人,尤其是以胜利者姿 态出现在中国战场的日本军人,心情之复杂、之不可理喻,你 总想象得到。”

金雄白不能不承认周佛海的话,是经过考虑,出自衷心, 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如果你去了不回来,好些只有你才能办,或者一向是你 经手,别人茫无所知的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也是实话。金雄白经手的”关系”,大部分固然可以交 出去,但也有极少数的部分,是无法交出去,而这极少数的 部分,正是非常重要的部分,譬如周佛海跟蒋委员长的代表 蒋伯诚的关系,就非金雄白作桥梁不可。   ”再说,我也少不了你。既然是共患难,当然以朝夕不离 为最宜。”

前面的分析,由于理智,最后的一个留他的理由,出于 知友深情,更令人感动。金雄白到这时候,连怅然若失的感 觉都消失了。   ”好!这件事,我们不谈了。”   ”那就谈最要紧的一件事,照你看我当前最要紧的一件事 是什么?”

金雄白毫不迟疑地答说:“自然是如何接应盟军在东南沿 海登陆。”   ”不错。日本在中国的部队有300万;一旦’本土决战’, 当然要调一部分回去。这调回去的一部分,必然是精锐,留 下来的即或不是战斗力怎么强的部队,不过数量很大,仍不 可轻敌。”周佛海又说:”不过’政府’也有60万人,虽然战 斗力不高,仍旧可以发生牵制作用;我当前的课题是不知如 何将这个牵制作用发挥到最高度;以及如何在国军所希望的 地区,发生牵制作用?”   ”既能发生牵制作用,何不将这个作用,索性化成战斗?”   ”你的意思是,直接对日军攻击?”   ”正是。”金雄白点点头。

与其牵制,不如进攻;联络游击队,组织沦陷区民众,而 遥引国军正规部队为后援,以待麦克阿瑟的艨艟巨舰,起事 着实可为。金雄白所建议的这一策,当时为周佛海笑为’书 生之见’;其实却是针对日本大本营战略上的弱点而加以痛击 的上上之策。

因为情况是很明显的,日本为了本土决战,以及防备盟 军在中国东南沿海登陆,否定冈村宁次往西南深入冒险,严 令将部队集中到海口,以便增援本土。既然如此,就不必作 静态的牵制;大可放手攻击——战略家、政论家一直在鼓吹、 在强调的是,日本派遣大量部队侵华,是自陷泥淖,来得去 不得;现在不正就是日军归心如箭,急于从沼泽中拔出泥腿, 溜之大吉;而中国应该拖住它的时候吗?

赞成金雄白的主张的人,甚至还作了这样的一个譬喻,例 如有流氓自道急人之急,侵入良善人家,软哄硬骗,盘踞不 去;哪知多行不义必自毙,此流氓之家遭人袭击,已经失火 了;流氓急于脱身回家救火,那末与他暗中有不共戴天之仇 的人,岂不应该乘机反抗?这个流氓为了根本有失,无心恋 战,一定是采取只求摆脱的守势;那时就岂不容他脱身,让 他眼睁睁看老巢沦为一片瓦烁,岂不也是绝大的胜利?

但周佛海不听。虽说书生之见,纸上谈兵,毕竟也有其 可取之处;而所以连考虑都不考虑的最大原因是,不管军统 也好,三战区也好,都只能由他配合对方的要求作必要的因 应行动;而不能由他作主来采取任何战术;更不用谈战略了。

到了民国34年6月初,任何公共场所都在公开谈论日本 人在哪里惨败,怎么样惨败;以及蒋委员长最近发表了什么 令人兴奋的谈话?常挂在一般人口头上的一句话是”天快亮 了!”而且大庭广众之间,公然有人指出”中央储备银行”钞 票的花纹中,分散隐藏的”中央马上来”五字——看清楚了 的人的那种惊喜之情,是谁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的。

金雄白既兴奋又苦闷,与周佛海的接触当然亦更密切;一 天傍晚,周佛海跟他说:”有件事要请你赶快办。中央要我办 一个规模比较好的印刷厂,作为反攻开始以后,敌后宣传之 用。这件事要快;请你负责筹备。经费不成问题,向我要。”

“钱是小事。”金雄白踌躇着说:“印刷器材都仰给于国外; 海运中断,来源缺乏,只有去找存货。这时间上就很难说了。”

“一定要想办法!”周佛海近乎不讲理地说:”没有办法也 要有办法。”

金雄白灵机一动,顿有无比轻松之感;原来他早想结束 《平报》,却以种种顾虑,下不了决心。现在他为他自己找到 了一个绝好的理由;迟疑犹豫,一扫而空,所以觉得轻松。

“没有办法中想办法,倒逼出一个很好的办法。我把《平 报》停刊;不必另起炉灶,留用原有的员工设备,留待他日 之用,如何?”

“很好!就这样,请你马上进行。”

于是金雄白找了个清静地方,一个人先盘算停当;然后 在半夜里,坐车到报馆,等总编辑王治明看过”大样”,邀他 一起到亚尔培路2号去消夜。

关起门来,樽边密谈;金雄白将决定停刊的缘故,告诉 了王治明,问他的意见。   ”这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我完全赞成。不过这是机密,不 便向同仁公开;总要有个合理的说法才好。”   ”是的,我想过。反正大局如何,大家都很清楚,只说办 报没有前途,决定改为印刷所。”金雄白又说:”这话也不必 太早宣布;目前请经理部先准备,该收的广告费、报费尽量 收回。订户奉送报费一个月,预收的要退回。”

王治明点点头问:”定在什么时候停刊?”   ”6月底。”   ”有20天的工夫,够了。”王治明又问:”向读者报告停 刊的原因是什么?”   ”我现在所想到的是,以战时节约物资为理由。这篇停刊 词我自己来写。”   ”当然非如椽大笔不可。”王治明很仔细地想了一会,”有 两个问题,现在要考虑,第一是留用人员的薪水——。”   ”那不成问题,《海报》只谈风花雪月,照常出版;《海 报》逐月的盈余,可以维持《平报》同仁的薪水,虽然还差 一点,仍旧还可望自给自足。因为《平报》一停,广告客户 转到《海报》,收入还会增加。”   ”嗯、嗯!”王治明接下来说:”第二个问题,实在是我的 建议;现在白报纸缺货,得要想法子弄一批存起来,一旦要 用时,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一点不错!你有什么好办法?”

“很简单,我们多报配额,少印报。一天积余20吨,10 天就是200吨。”

“好极,好极!此法甚妙,准定照这样做。”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便少印了好些报;但对”宣传部”却 以时局紧张,报份增加,要求提高配额。不过,问题是多报 少印,一进一出所积余的大量白报纸,需要善作处理;如果 存在仓库,到有紧急用途时,只怕无法提取;摆在报馆,未 免惹眼,万一有人检举,真赃俱在,很难解释。

想来想去,只有凭一道空心的夹墙,作为贮存白报纸之 用。以原定的一天20吨为目标,到停刊那天,预定可以容纳 400吨左右的夹墙中,也差不多堆满了。

《停刊辞》见报那天,自然引起社会普遍的注目。以”战 时节约物资”为由,并不足取信于读者;因为大家都知道,无 论汪政府或者日本方面,都希望宣传鼓吹的工具越多越好,物 资再节约也不会节约到报纸上。除非大局已到了宣传鼓吹亦 无用的程度,才会停刊。

当然,有许多事业上的,交情上的亲友来打听他停办 《平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金雄白只说:”就是《停刊辞》上 的那些话。”

《停刊辞》上的话,有几句的弦外余音,耐人寻味,而终 于为宪兵队识破机关;金雄白亲自执笔的这篇文章中说:”国 家如果需要我们,我们将随时期而效劳。”这句话便是指改办 印刷所而言;日本宪兵队认为语意暧昧,大动疑心。最不巧 的是,杜月笙恰好在《平报》停刊之前,到达浙东淳安;此 地是戴雨农所领导的忠义救国军总部所在地,所以杜月笙此 来极可能是为了策划东南地区,特别是上海方面如何接应国 军反攻,而《平报》迟不停,早不停,恰于此时停刊,其中 定有关联,已决定采取行动,要求金雄白解释——解释得不 够圆满,座上客立刻就会变成阶下囚。

得到这个消息,金雄白又惊又喜;但亦不无疑惑,杜月 笙的健康状况极差,溽暑之际,长途跋涉,来到这个生活起 居及医疗条件,远不及重庆的浙东小城,有必要吗?如说指 挥策应,仅有电台可用;而且在重庆有副完整的班底,应比 在淳安方便得多。于是,金雄白首先就找唐世昌去打听;证 实了杜月笙已到淳安,一行7人,除了两名佣人以外,其余 是顾嘉棠、叶焯山及一个胡秘书、一个名片而为名医的庞医 师,都是金雄白的熟人。

谈到杜月笙何以不坐镇重庆,遥为指挥,而须亲临并不 能发生太大作用的浙东;果然有段内幕。

民国34年夏天,财政部决定调整”黄金储蓄券”的价格。 原定的办法是,存入法币两万元,期满取黄金一两;调整的 幅度是百分之五十,每两三万元,一日之隔,升值一半,自 是暴利。

这当然是绝对机密的决定,但有极少数的人,或者消息 灵通;或者脑筋灵活,仍旧大发利市。有个省银行的经理姓 潘,接到财政部长从重庆来电话,垂询一事;谈完了,部长 问道:”黄金储蓄券销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潘经理随口回答。

“你查一查,没有销出去的都把它收回来好了。”

“是、是!”

挂断电话,这潘经理心想,抗战以来政府销各类公债;销 “美金储蓄券”,唯恐销行不尽;何以对”黄金储蓄券”竟似 不愿多销?看起来此券身价看涨。法币日益贬值,倒不知收 买”黄金储蓄券”保值为妙。

这样一盘算,立即调动了一笔头寸,将分销各处的”黄 金储蓄券”都由他一个人包了;而且发了一个电报出去:”本 行承销黄金储蓄券悉数售出,特行报备。”没有几天,财政部 正式公告,调整黄金储券价格。这个潘经理一念之间,发了 一笔大财。

消息灵通的人之中,有一个是专为国家银行印钞票的大 业公司总经理李祖永;这天周末中午餐会,无意之中听得有 关金储券的一言半语,判断下星期一就会调高售价。他自己 不敢捡这个便宜,将这个情分送了给杜月笙,仆人密语,坚 劝杜月笙以一千万法币购进500两,转眼之间,可净赚黄金 170两。

170两黄金,自不在杜月笙眼中;但以李祖永如此热心, 不忍在他头上泼冷水,便开了一张通商银行一千万元的支票 交了给李祖永。

到得第三天财政部的公告一发布;那就像赌场里开了一 宝大冷门一样,顿时轰动;而且很快地谣诼纷传,说事先消 息走漏,有某人某人藉此大获暴利。佐证是:一向销路不太 好的黄金储蓄券,在上星期六,销数突然到达一个高峰。这 一下惊动了监察委员,立即展开调查;杜月笙所开的那张一 千万元支票,亦在被查之列。

不久,监察院公布了纠举书,指摘财政部此次办理黄金 储蓄券每两加价一万元,事先泄漏机密,以致加价之前的星 期六一天中,黄金储蓄券销数,突然大增;个中必有弊窦,显 而易见。同时列举加价之前一二日内,大量购券人的九名商 号,”杜镛”二字,赫然在列。

这自然是报纸的头条新闻;而由于有杜月笙的姓名在内, 更惹人注目,一时茶余酒后的闲谈,莫不以此为话题。杜月 笙是名誉心极重的人,身经这种尴尬而又窝囊的丑闻,真如 佛头着粪,万般无奈;精神上的抑郁沮丧,为”八一三”以 来所未有。

当然,监察院既有表示,司法方面不能不问;重庆地方 法院检察处,着手侦查此案。杜月笙既然”榜上有名”,将来 起诉,势必亦在被告之列。他心里在想,到那时消息传开来, 上海滩上传一句:”杜先生吃官司哉!”三千年道行,打得精 光;胜利以后,还有什么脸回上海?因而忧心如焚,形神憔 悴;最苦的是,这件事不能托人情,一托人情便见得自己情 虚;同时也不能向友好解释,一解释揭穿真相,便等于出卖 了李祖永,而人家是一片好意;这种江湖上视为”半吊子”的 事,打死杜月笙也不肯做的。

结果是,他自己绝口不提;至亲好友亦讳莫如深,形成 了一种奇异的僵局,而就在传闻侦查终结,即将提起公诉,杜 月笙自忖黄鳝修行,化到龙身,而终恐不免又堕泥涂之际,突 然出现了柳暗花明的局面。

那时正是小矶内阁垮台以后不久。军事委员会侍从室来 通知杜月笙,委员长召见。如其晋见回来,杜月笙的神平安 静了;但对蒋委员长跟他说了些什么,一字不提。不过,不 到一星期的功夫,国民政府总务局长陈希曾亲自送来一本密 码;这表示杜月笙将有远行,而此行的任务,是可以用这本 密码直接报告蒋委员长的。

那么是到哪里去呢?有人问他,杜月笙摇头不答。但根 据各种迹象,大致可以推断他是作东南之行;而任务是在策 应盟军在东南沿海登陆。

为什么推断是策应盟军呢?因为一年以前,在麦帅总部 情报部门工作的昆丁·罗斯福少校——美国老罗斯福总统的 孙子,在美国曾通过”钨沙大王”李国钦的关系,请杜月笙 的一个在美留学的儿子杜维新,出信介绍昆丁·罗斯福给他 父亲。

在重庆见面以后,昆丁·罗斯福坦率地提出要求,希望 杜月笙接受美国政府的委任,负责在上海地区策应盟军反攻 的工作。杜月笙很委婉地谢绝了,但答应以盟友的立场,提 供情报上的相互便利。当然,这番说法,是征得戴雨农同意 的。因为有此一段往事,衡诸当前局势的发展,所以大家对 杜月笙东南之行的任务,有这样一种猜测。

这个猜测是正确的;有些人不说,此为出于戴雨农的策 动,这个猜测也是正确的,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戴雨农请示 蒋委员长召见杜月笙,别有深意。

原来戴雨农与杜月笙缔交以后,在为国宣劳方面,始终 合作无间;但在私交上却曾有过波折。为了高宗武事件,杜 月笙未让戴雨农经手,彼此耿耿于怀,戴雨农觉得杜月笙不 够朋友;而杜月笙也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让戴雨农经 手,总是伤了朋友的面子,他是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 天下人的度量,一直在想,总要为戴雨农好好帮个忙,朋友 交情上才有交代。

偏偏要帮戴雨农的忙就不容易。他的工作,若说要帮忙, 个个要帮,那怕穷乡僻壤,不知天下之大的一个村妇,说不 定对他的一桩重要任务,会发生决定性的影响;如果不要人 帮忙,谁也帮不上忙。但终于有一次,杜月笙帮了他一个大 忙。

事起于一个有”财神”之号的显要,与戴雨农发生了严 重的误会,有解职听勘的可能;杜月笙得知其事,神思默运, 看准了”财神”是忠厚长者,事虽凶险,却不难化解;于是 一方面安慰戴雨农,表示要在他身上”掼沙蟹”,一方面悄然 奔走,运用灵活的手腕,以及他的具有特殊逻辑的说服力,从 中斡旋,结果不但使得误会涣然冰释,而且为戴雨农挣得一 个十足的面子。

这一来便轮到戴雨农觉得欠杜月笙的这个情,非报不可。 这一回出了这么一件窝囊事,戴雨农将心比心,最了解杜月 笙的心情;今日之情,不是法律问题,不是是非问题,也还 不是面子问题,而是要怎么样才能使得杜月笙心里不觉得委 屈的问题。

于是找到一个机会,在领袖面前,从容进言:大局到了 紧要关头,盟军一旦在东南登陆,国军反攻,不能缺少上海 社会上多方面的配合;而上海方面的动员,又不能缺少杜月 笙的号召。不过最近他有无妄之灾,心情不好,加以天气又 热,他的健康状况又差,即使肯去,只怕鼓不起劲来;如果 委员长能召见,当面慰勉,杜月笙感恩图报,卖命都肯的。

杜月笙深知人生在世,没有人一生处顺境;但也没有人 一生都在逆境。安身立命的良方,是懂得加减乘除的道理,行 有余力,多加多乘;遇到该减当除之际,自会有所弥补。若 说”杜月笙吃官司”这句话是奇耻大辱,那么”委员长召 见”就是无上光荣;最要紧的是”委员长召见”,正当知道 “杜月笙吃官司”将成定局时,这就表示蒋委员长知道他是冤 枉的,召见而赋予为国效劳的任务,便等于为他作了洗刷;司 法如何处置,无足介怀了。

他又在想:以戴雨农相知之深,自然了解,照他在抗战 以来的表现,不要说是到东南去策应敌后;哪怕让他假”落 水”,真”卧底”,回上海去做”汉奸”,只要戴雨农说一句话: “月笙哥,这件事对国家的关系很大,非你不可。”他也会答 一句:”好!雨农兄,格末侬说哪能就哪能。”既然如此,又 何用惊动蒋委员长,特地召见?

这一自问,自会恍然,戴雨农是将他的心境体会到至深 至微之处,才苦心以这样的安排。当然,这件事只有心照不 宣;事前事后,戴雨农都不能说的。这就是所谓”人之相知, 贵相知心”;也就是他一向深认不疑的加减乘除的道理。

为了保密起见,杜月笙是带着4名随员、两名片从,单 独从重庆出发,循川黔公路经綦江、桐梓、遵义而到达贵阳, 与戴雨农相会合。

在一起的还有”中美合作所”的美方负责人,海军准将 梅乐斯。

前一年”财神”与戴雨农发生严重误会,别有因果;但 使得戴雨农几乎栽跟头的一事由,却是为了梅乐斯与他的部 属。请了人家来,自然要有地方给人家住,但供给的住处,总 不能让洋人上露天茅坑,起码要有简陋的卫生设备;事机紧 迫,又为了保防上的严格要求,无法正式备公事,请预算、公 款公用,为盖中美合作所宿舍挪动了一个短时间,不道为 “赵玄坛”座下的”黑老虎”抓住了”小辫子”。板起脸来公 事公办,这话自然就难说了。

有此一段渊源,加以梅乐斯久知杜月笙的名声,所以相 处极欢。”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有戴、杜、梅同心合力到 东南去部署,盟军登陆、国军反攻,可说胜算在握。因此,当 杜月笙换上中山装,登上军用机时,步履轻快,豪情万丈,似 乎年轻了好几岁。

第一站是贵州东行的要冲芷江;逗留3天,续飞福建长 汀,循陆路经连城、永安而抵南平;复由建甄、崇安入江西 转道入浙,安抵淳安。

“那么,”金雄白问道:”你们恒社总有人去见杜先生吧?”

“杜先生从重庆动身,我们就派人到半路上去接了。在长 汀见的面。”唐世昌又说:”到了淳安,有熟人回上海;杜先 生托他带了信来,说就要回来了。”

“怎么回来法?打回来?”

唐世昌笑笑答说:”这就不知道了。这些都是采丞经手; 你最好跟他详细谈一谈。”

“过几天再去看他,这两天我遇到点麻烦,先要把他摆平 了再说。”

“是,”唐世昌关切地问:”为了《平报》停刊的事?”

“是的。”金雄白问:”你听到什么没有?”

当陈群出任”江苏省长”时,发展谢葆生为”警务处 长”;此人当年是杜门”八股党”之一,此时在上海开一家 “仙乐斯舞厅”。他之”荣任警务处长”,在观感上不仅比褚民 谊当”海军部长”还要滑稽;而且还会使人将瓦冈寨上,头 插两根野鸡毛的程咬金,与汪精卫联想在一起。陈彬龢便毫 不容情地斥之为”流氓政治”。汪政府的”高官”自是人人愤 怒,但却无可奈何。

由此可知,陈彬龢仆人,里外皆红。里红是赤化,外红 是日本国旗上的太阳;当然,很少人识得透他的外红是掩护 里红。不过,在里外两层红之间,总还裹着薄薄的一层白;如 与金难白的友谊便是。

金雄白跟他本无深交,只为周佛海对这个”既不能令,又 不受命”的陈彬龢颇为头痛,特地关照金雄白去接近拉拢;周 佛海给他一个原则:凡是陈彬龢参加的社团,金雄白也要参 加。这样,如果不能影响陈彬龢的态度,不得已而求其次,还 可掣他的肘。

因此,金雄白的名字便常与陈彬龢连在一起,看起来焦 不离孟、孟不离焦;实际上有如法警与犯人用一副手铐铐在 一起,形影相随,而立场相反。

他们一起参加了好些社团,最重要的一个是”上海市市 政咨询委员会”。这个组织仿佛市参议会,但实际权力很大; 比较重要的市政设施,在决策之前,先须这个委员会认可。 “咨询委员”一共19人,包括政坛耆宿颜惠庆、李思浩;”海 上三老”;银行家周作民、唐寿民;实业家吴蕴斋、项康元、 郭顺等等知名之士。报界被延揽的,就只有陈彬龢与金雄白。

有一次市政咨询委员会召开临时紧急会议,因为粮源不 继,配给的”户口米”将告中断。

太湖区域,本来是中国的谷仓之一,但是日本军队将产 米的苏州、松江、青溥一带划为军米区;新谷登场由日军全 部收购为军粮,以致上海的民食问题,一直形成市政上的重 大压力。在珍珠港事变以前,可购洋米补充;此时海运中断, 唯有从内地军米区去设法,这就不能不与虎谋皮了;当场推 定陈彬龢与金雄白负责解决这个问题——19名委员中只有 他们两个人跟各式各样的日本人,打过各式各样的交道。

日军军米区的管辖者,是在日军中颇有势力的苏州特务 机关长金子,恰好他到上海,住在江西路都城饭店。陈、金 二人联袂往访,直道来意,希望金子能在日军军米中拨出多 少吨,维持上海”户口米”的配给。

金子考虑了一会说:”米不成问题,不过要有交换条件。”

“请你开出来。”陈彬龢说。

金子开的条件是:第一、米价须以现款交易;第二、负 责疏散上海部分工厂,迁往内地;第三、供给民夫两万人,为 日军构筑防御工事。

这3个条件都是难题。首先,现钞——”中储券”由于 印钞票的原料不继,异常缺乏;市面交易数字稍大,都用各 银行同业往来的支付凭证,诨名”八卦丹”的”拨款单”代 表,要筹大量现钞,自然煞费周章,但并非不能解决。

无法办到的是另外的两个条件;金雄白正准备与金子交 涉时,不想陈彬龢已一口应承,”可以!”他说:”我们接受条 件。”   ”那么做一个书面纪录。”

金子找来一张白纸,潦潦草草地写成一个备忘录。陈彬 龢稍为看了一下,很快地签了字;接着将笔递了给金雄白。

在这种情况下,立场应该是一致的;金雄白万般无奈,举 笔如扛鼎似地也签了字。金子收下备忘录,表示满意。   ”我们已经接受了条件。”陈彬龢说:”中国人说:’民以 食为天’,希望贵方能够尽快交来。”   ”可以!不过,你们应该先履行第一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就是缴纳米价的全部现款。”银货两起”是交 易惯例,不能说金子苛求;陈彬龢便说:”3天以内缴款。”   ”我也在3天之内缴米。”

谈判看起来很顺利;金子还开了一瓶日本清酒款客。小 饮数杯、双双告辞;一到了汽车上,金雄白便埋怨陈彬龢。   ”这样的条件,你怎么可以答应?我们没有理由强迫工厂 内迁;也不能征集那么多民夫去替日本人做防御工事。完全 是办不到的事!”   ”我根本也没有打算办到。上海几百万人要断炊了,我们 先把米骗到手再说。”   ”你倒说得轻松!日本人肯放过你吗?”金雄白说:”我不 知道怎么才能应付得过去?”   ”只有拖在那里再说。到拖不过去了,我跟你两个人共同 负责;你怕日本人杀你,是不是?”

金雄白默然,冷静地想一想,舍此以外,没有第二个办 法,可让日本人乖乖地运米到上海来。

当然,全部米价现钞,以周佛海的地位,是不会太困难 的。其余的两个条件,陈彬龢只在游民习艺所调用了一百多 好吃懒做的所民,说是”第一批,先送备用”以外,就再也 不理日本人的催促了。

由于这一次共事的经验,金雄白对陈彬龢有了深一层的 认识;陈彬龢也觉得金雄白是有担当的人,大可结交。因此, 仅管在公的方面,常有争执;私交却是很不坏的。

这时由于唐世昌的提醒,金雄白便直接去找陈彬龢,说 明来意。果然,陈彬龢话不多说,起身取了帽子,只说得一 个字:”走!”

他陪着金雄白,到日本陆海军报道部、宪兵队、大使馆, 费尽唇舌,多方解释;总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让金雄白 又逃避了一次难关。   ”雄白兄,”陈彬龢问道:”你几时有空,我想跟你好好谈 一谈。”   ”今天就可以。”   ”今天不行!”陈彬龢说:”我们需要找一个从容的时间; 很冷静地分析当前的局势。”   ”那么,明天晚上如何?”金雄白说:”地点由你挑。”   ”好!明天下午我打电话给你;那时再约地点。”

第二天下午,陈彬龢打电话到《海报》,约他7点钟在旧 法租界霞飞路一处公寓中见面。金雄白准时而往,只见那座 公寓很大,但已相当陈旧;到得4楼找到3号,揿了门铃,应 口的是一个着和服的少妇。

金雄白从未听说过陈彬龢有日本籍的妻子或情妇,因而 不敢冒昧;只用中国话问:”这里有位陈先生吗?”

陈彬龢已经闻声出现;将他迎了进来说道:”我这里从没 有朋友来过,你是第一位。”接着便问:”你是喝咖啡?还是 喝酒?”

“都可以。”

“喝酒吧!人生几何?为欢几何?”

等那日本女子端了啤酒和下酒的咸杏仁来,金雄白便问: “我应该怎么称呼?”

“她叫清子。叫她的名字好了。”

陈彬龢始终没有介绍她的身分,金雄白亦就无法作适当 的称呼;惟有在她递烟斟酒时,道声:”谢谢!”同时也不免 存着戒心。

“她听不懂中国话。”陈彬龢看出他的心意,”你尽管放言 高论,不必顾忌。”

金雄白点点头;看着书架上、书桌上乱堆着的书籍、资 料、稿纸,便即问道:”这里是你写作的地方?”

“也可以这么说。”陈彬龢答道:”是我逃避现实的地方。 你看,连电话都没有!一躲在这里,就像隐居一样,没有人 找得到我;左右邻居只知道我姓陈,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许多人说你神秘。”金雄白笑道:”看起来是有一点。”陈 彬龢不作声;点上烟斗,深深吸了两口,在青色的烟氛中发 声:”你看局势怎么样?”

“盟军积极反攻;日本人也不肯认输,我看总还有一年半 载好打。”

“不然!”陈彬龢说日本人说的,”不定很快就会投降!”

“投降?”金雄白不同意这个看法,”日本的海军是垮了; 空军出以’自杀’的下策,可是陆军的实力还在,肯轻易投 降吗?”

陈彬龢认为金雄白以数量来估量日本陆军的实力,是极 肤浅的看法,”早在去年春天,征兵体检的内科医生,就奉到 命令,要让百分之九十的被征者通过。防卫日本本土的部队, ‘父子兵’多得很。”

他说,”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有一次东久迩宫去视察防 空部队,发现好些视线不良,腿有残疾的兵;对于大本营采 取’前线第一’主义,将本土防卫,委诸老弱残兵,大感不 安。所谓’决号作战’,贺阳宫对近卫说过一句话:’陆军准 备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不过表面逞强而已。’你我如果看不清 楚这一点,一旦发现事不可为,已经身陷重围,要想全身而 退,亦成梦想。”

“全身而退”4字,对金雄白来说,十分动听,当即虚心 讨教;但陈彬龢的目标,其实是周佛海,他作了强烈的暗示, 周佛海本来是中共最原始的发仆人之一,中道分辙,是思想 的演变、时势的推移;他认为周佛海唯有跟中共恢复关系,才 有足够坚强的地位”跟重庆谈条件”。

金雄白憬然有悟,陈彬龢在他面前的许多表现,间接是 做给周佛海看的。对于陈彬龢希望他能劝周佛海往左面倒过 去,他知道那是决不可能的一件事;因为周佛海跟陈公博希 望将功赎罪最重要的手段,便是在沿海部署兵力,一面防日、 一面防共;而防共更甚于防日,以期谅于重庆。既然如此,何 能一反前辙、自毁立场?

因此,他装作没有听懂;只在日本必败这一点上着眼,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日本处于必败之地,你已经看得清清楚 楚。那么,”他问:”何以看你替日本人卖力卖得更起劲了?”

陈彬龢笑一笑说:”你们以为聪明,表面与日本周旋,暗 中替重庆工作;日本人也并不笨,他们的情报来源是多方面 的,间谍密布,耳目甚周,你们的一切,了如指掌。假如有 一天,日军真要撤退了,一定大烧大杀,发他的兽性来泄愤, 你们非但岂不了作用,而且首先要拿你们来开刀。你信不信?”

金雄白如何不信?想到日军在南京大屠杀的惨无人道,不 由得打了个寒噤。

“那时,”陈彬龢接下来从容而又显得得意地说:”就用得 到我了。我可以跟他们说,中国人并非都是抗日的;像我,哪 个不骂陈彬龢是彻头彻尾的亲日派?我是你们真正的朋友。请 你们听朋友的话,不要乱烧乱杀。我不敢说,可以让日本人 放下屠刀;至少可以保障一方,救我的亲戚朋友。为了那时 候我的话能够发生一点作用,所以在这最后关头,我要做得 更积极,让他们更相信我。”

这使得金雄白想到残唐五代许多诡言异行之士,他们的 道德观念,感情状态,与常人不同,有人不惜自污,甚至以 妻妾为军阀荐寝,为的是保障一方生灵。英雄制造乱世,圣 贤开平盛世;而乱世之民连佛都救不得,只有像陈彬龢这种 作风的人,竟能为苍生造福——可惜的是陈彬龢不全是清白 之心;这就大大减损了他的苦心的价值了。   ”我很佩服你。”金雄白说了老实话,”不过,你所建议的 一整套办法,在心理上,是无法接受的。”   ”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我只是尽我的心而已。”陈彬龢 说:”总有一天你觉得我应该是曲突徙薪的上客。”

14众叛亲离

日本无条件投降过程纪实。

关于他跟陈彬龢所谈种种,金雄白还是扼要告诉了周佛 海;主要的目的,是让他知道,连陈彬龢都对日本绝望了。   ”他说,他的情报来源是多方面的;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 里盘旋。”金雄白提出他的看法:”所谓多方面,除了重庆应 该包括延安在内。延安何能知道日本军部的内幕?就这点去 推测,是不是意味着左倾分子已渗透了日本军部?”   ”那也不是今天的事了。日本下级军官在大正末期、昭和 初期,对日本农民生活落后,是相当不满的。’五一五’、’二 二六’都不妨视之为国内的革命;几次起事,没有结果,转 变为’国外先行论’,才有’九一八’、’一二八’、’七七’,对 外侵略的胜利,发泄了他们不满的情绪;现在失败了,这股 不满的情绪,变成左倾思想,是很自然的事。此所以近卫极 力主张由皇道派来收拾残局;因为皇道派是反共的。但是,” 周佛海很感慰地说:”从重庆到华府,有谁了解统制派跟皇道 派的区分?大家都在讲士官的同学关系;当年外交上曾有过 折冲的回忆,实在危险得很。”

7月26日中美英三国发表波兹坦宣言,要求日本无条件 投降。同时提出警告,若非如此,日本将遭恐怖的报复。但 日本正在活动请苏俄出面调停,并已决定派近卫公爵为赴俄 特使,向苏俄征询意见;因而对波兹坦宣言并无反应。

于是10天以后的8月6日,第一枚原子弹,投入日本本 土;所选定的目标是,日本都市中排名第6位的广岛。

对日本军阀来说,这是个有”辉煌”历史,可”引以为 傲”的地方。中日甲午之战,日本的大本营即设于广岛;明 治天皇亲临坐镇,以战国时代”大名”毛利辉元所筑的广岛 城为行宫;面临濑户内海的宇品港,是甲午战争、日俄战争, 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出兵青岛,田中内阁为打击中国北伐统 一全国的大业而出兵济南的发兵站。海军有吴镇守府及海军 军官养成所的江田岛兵学校;陆军驻有第五师团,为常备陆 军中的精粹,好些侵华的要角,当过第五师团长:如板垣征 四郎参加台儿庄战役,即由广岛率领第五师团出发——为日 本军阀称之为”军都”的广岛,这个地名,充满着侵略的意 味;被选定为第一颗原子弹袭击的目标,具有极其深刻的惩 罚意义。

本土决战的第二总军司令部,亦设于广岛;在上午8时 15分,广岛市中心上空发生爆炸,一瞬间化全市为修罗地狱, 通讯网全部破坏,第二总军司令部只好由吴镇守府向东京提 出简单的报告,直到第二天8月7日,才有比较详细的报告。

于是东乡外相与铃木首相紧急磋商后,决定奏请昭和迅 速接受波兹坦宣言的要求;接着,接到来自关东军司令部及 库页岛的报告,苏俄已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对日宣战了。

从昭和到陆海军,都准备投降了,但陆军不愿接受”无 条件”的条件,陆相阿南惟几及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都认 为本土决战,尚可以一试。争议未定之际,8月9日第二颗原 子弹投落长期;全部人口27万之中,死伤了14。C

这时是8月9日上午11时半;3小时以后,铃木首相召 集阁议,经过8小时的反复讨论,仍未能就是否立即投降这 一点,达成结论。于是在晚上10时半休会后,铃木与东乡连 袂进宫,奏陈阁议经过;昭和决定召集御俞会议。

会议于午夜时分在宫内防空洞举行,出席人员除首相、外 相、陆相、海相及作为”大元帅”陆海军幕僚的陆军参谋总 长及海军军令部长以外,只有枢密院议长、内阁书记长官、陆 海军军务局长及内阁综合计划局局长,连昭和共计12人。

御前会议的形式,实际上是天皇高高在上,听取正反两 边的辩论;倘有结果,天皇但作嘉勉之词,如必须裁断,则 往往亦留有继续讨论的余地。这为投降而召集的第一次御前 会议,性质亦与以往无异,首先由内阁书记官长期水久常宣 读波兹坦宣言;并报告长达8小时的阁议的主题是:”在7月 26日中、美、英三国宣言中所举之条件中,在未包括有要求 变更天皇在国法上的地位谅解下,日本政府接受之。”

这就是说中、美、英三国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但日本 希望在无条件中有一条件,即是仍旧维持日本天皇制度。但 提案的主旨虽是如此,阁议中却由于军部的意见,变成了4个 条件:第一、”皇室地位之绝对保持与安全”;这当然包括继 续维持天皇制度在内。

第二、”在外军队之自主的撤兵复员”,还是为了维持 “皇军”的体面;亦就是说,投降归投降,但并不被缴械。事 实上,这是技术问题,并不难解决,只是日本自己须考虑的 是,军部会不会在这个条件中,隐藏着”假投降”的阴谋?

第三、”战犯由日本政府处理”,这已是很棘手的问题;而 第四个条件:”保障占领之保留”,更变为复杂。所谓”保障 占领之保留”,系指占领日本,非全面的。

而且陆军另有一项意见,是继续维持满洲国。中日之战, 日本固然惨败;中国的胜利,得来亦是万般凄凉,争来争去 就是为了岳武穆的”还我河山”四字,如果”满洲国”可以 保留,那里还会有八年抗战?

这四个条件,是不是可以向要求其无条件投降的中、美、 英三国提出;以及提出以后会获得怎样的反应,便是这次御 前会议讨论的主题。陆军方面阿南与梅津对铃木颇为不满;海 军军令部长丰田副武大将,为了面子,亦表示胜负尚在未定。 但奉召出席的平沼琪一郎,本是铃木首相与木户内府商量好, 用来表达”客观意见”的;此时发言,认为基本上只有一个 条件,即是”天皇之国家统治权”。这个条件不能不争;其他 条件请外相努力交涉。言下之意,争得到最好,争不到亦就 算了。

由于平沼的发言,削弱了军部的立场,才得有两小时的 反复辩论;最后铃木站起来表示:“既然如此,只有奏请圣断。”

昭和平静地说道:”同意外务大臣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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