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粉墨春秋(汪精卫政权的登场与散场/出书版)》作者:高阳【完结】 > ☆书香门第☆粉墨春秋(汪精卫政权的登场与散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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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这天的会由汪精卫亲自主持,决定最后的名单。为了加 强号召,仿照国民参政会的办法,邀请民、青两党及无党无 派的社会贤达参加。民社党称”国家社会党”,创办人张君劢 早已发表声明,主张团结抗战;青年党的领导人物曾琦、李 璜、左舜生等人,亦早就重申了”政党休战、团结御侮”的 态度,所以汪记政府只能拉到两党中的二、三流脚色。国社 党的两名代表是诸青来、陆鼎揆;青年党的代表也是两名:张 英华、赵敏崧。他们在应邀以前,用杨度当年的一句话,表 示态度,叫做”帮忙不帮闲”。意思是不愿做冷官,所以周佛 海几经斟酌,决定以交通部给赵毓崧;而以陆鼎揆出长司法 行政部。那知陆鼎揆一命呜呼;而诸青来不是学法的,指明 要当交通部长。这一下,自然又费周章了。

结果是罗君强出了个”一气化三清”的主意,将预定由 梅思平主持的实业部,分为农矿、工商两部;交通部则本有 为孙科特设铁道部的先例在。这样,平空多了两个部,亦就 多了两个”特任官”出来,事情可以摆得平了。

交通部给诸青来,是经过赵毓崧同意的,交换条件是农 矿部;梅思平自然当工商部。至于实际权力连”京沪沪杭甬 两路局长”都不如的铁道部长,分了给大夏大学校长,梅思 平的同乡傅式说;他是章太炎的侄女婿,在投效汪记政府的 人物中,算是比较像样子的。

另一个社会贤达叫赵正平,江苏无锡人,民国元年做过 南京留守府的交通局长,此人一直郁郁不得志,而且传说有 新台之丑;不道老来交了一步”运”,当上了汪政府的交通部 长。据说得力于他的侄子,地方自治专家赵如珩。他是日本 留学生,有几个日本同学属于政坛中的”少壮派”;经过这些 关系,为赵正平争到了一名部长。

维新政府的旧人,梁鸿志监察院长;温宗尧是司法院长。 再有一个是边疆委员会;周佛海本想让十弟兄中的蔡洪田去 当委员长,蔡洪田不要;又找汪曼云,也说宁愿当次长,不 愿当这个”边疆”西到三山、东至通济;北平神策、南迄聚 宝这4个城门的委员长,因而名单上是空白。

讨论完了政治部门,接下来是军事部门。东北军的鲍文 樾,成了汪政府的第一员大将,出任军政部部长。维新旧人 任援道,是”绥靖军”的首脑;陈群因为有特殊关系,希望 能通过他跟杜月笙搭上线,所以占了内政部长的要缺。至于 赵正起的同乡杨寿楣,家资富饶,应酬得法,也被留了下来 当水利委员会委员长。

此外还有两个委员会,一个是赈务,由周佛海的密友,岑 春煊的儿子岑德广出任,是个肥缺;一个是侨务,由于陈群 的推荐,以办学店起家的私立”上海中学”校长陈济成充任。 此外什么军训部部长、次长,办公厅主任,各厅厅长,航空 署长等等,自然是清一色的军人。武中带文的只有一个政治 部,由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陈公博兼任;下面两名次长,亦 须由他推荐。   ”我没有人。”他答得很干脆。

周佛海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公博兼政治部部长, 当然只管政策;得要替他找个次长去看家。我看君强很合适。”   ”不、不!”陈公博赶紧摇手笑道:”别人都可以;君强那 么坏的脾气,我不能要他。你替他另谋高就吧。”   ”谁也不能跟君强共事!”陈璧君霍地站了起来,面有愠 色。“让他到边疆委员会去好了。这个机关跟各部都没有关系; 他大可以关起门来做皇帝。”

周佛海唯有苦笑点头,提笔在名单上补了名字。这时的 罗君强还没有资格参与高层决策,只能在外面打听消息。得 知其事,颇有意外之喜。原来他的想法不同,有周佛海在,不 怕没有事做;但资格是要熬出来的,知道”老太婆”对他的 印象极坏,深怕她作梗,连个次长都捞不到。那知道反而由 她的提议、平空一跃而为特任官,怎不喜出望外?

一见了大媛,周佛海第一句话便问:”昨天晚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没头没脑,你倒是问哪件事?”   ”还不是陈部长,替他安排了没有?”   ”怎么没有。”大媛答说:”他自己不要;我请老孙把他送 回愚园路的。”

“阿翠呢?”

“还不是在国际饭店空等了一夜。”大媛笑道:”我问她, 你一夜在想点什么?她说,她只在想那只红中。”

接着大媛将昨晚上打牌,陈公博有意”放水”的故事讲 了给他听。周佛海哈哈大笑;笑停了又摇摇头、仿佛有些困 惑,”公博也是寡人有疾,”他说:”居然有现成到嘴的两个 ‘包子’不吃,可是异数。”

“我看他比你色得好一点。”大媛半真半假地,”大概你的 嘴馋了!”

“不敢,不敢!在你面前,我不敢偷嘴。”周佛海答说:   ”而且已经许了公博,也不好剪他的边。”

“这样说,你看得我比你太太还要凶。”大媛很认真地问:   ”是不是这话?”

提起”太太”,周佛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倒情愿你 比她凶。”他说:”我反倒比较放心。”

“这话什么意思?倒说给我听听。”

“我是说,如果你比她凶,就不致于会吃亏。”

“我会吃什么亏?”大媛脸上已有惧色了。

周佛海接得一个密报,杨淑慧向闺中密友表示,听说她 丈夫在外面”弄了个人”,正在侦查。查不到便罢,查到了要 带人上门,打她个落花流水。周佛海颇为担心,很想暗示大 媛,倘遇有这种情形,不要怕,越怕越糟糕。如今看她的脸 色,心里在想,还是不说为妙;一说,眼前就会把她吓坏。

“有我在,你不会吃亏。”他只好这样说:”不过,你自己 也要小心一点。”   ”慢点,慢点!”大媛大为紧张,”你说,我要怎么小心? 小心点什么?”   ”小心也者,无非说话谨慎。譬如生人面前,不要说跟我 住在一起。”   ”十三点!”大媛白了他一眼,”陌生人面前,我怎么会说? 我又不是神经病。”   ”那最好。”看她懵懂,周佛海反有如释重负之感,起身 说道:”我有个重要的约会,该走了。”   ”不回来吃饭?”   ”不回来。今天是钱大櫆请吃日本饭,有很要紧的事情。”

这钱大櫆是周佛海所罗致的得力助手。本来是交通银行 大连分行的经理;经过日本方面的关系,推荐给周佛海。两 人一谈金融方面的意见,颇为投机;周佛海待人处世,一向 爽快,马上就把准备另组”中央银行”的筹备工作,交了给 他。新政府成立以后,立刻需要大笔支出;钱大櫆建议,先 向正金银行借一笔钱,这天晚上请吃”日本饭”,正是谈这件 事。

到得虹口一家名为”桃山”的”料亭”,汽车一停;立刻 便听见,”梯梯踏踏”的脚步声,霎时间集中了十来名浓脂厚 粉,身穿五色和服的艺妓,站在玄关前面,一起90度鞠躬, 用日本话表达欢迎之意。

周佛海昂然直入,到玄关换了拖鞋,进入不是最大,但 最精致的”枫之间”,主客3人都已起身迎接。

主人是钱大櫆,客人是汪政府经济顾问犬养健,及正金 银行上海支店长岸波。   ”久仰部长阁下。”岸波垂手肃立,低着头说:“请多关爱。” “彼此,彼此!请坐。”

4个人都坐了下来,随即有4名艺妓跪坐在身旁,含笑照 料。依照比较隆重的礼节,应该是每人面前一具食案;但周 佛海觉得那样谈话不方便,建议改用围桌而坐的方式。于是 4名艺妓又一阵忙,端来一座长方形极大的矮桌;周佛海与岸 波对坐在宽阔的两面;犬养健与主人在侧面相陪。?

用北海道的鱼子佐”菊正宗”;4个人干了两巡酒,犬养 健首先开口,”关于新政府所需要的资金,正金银行很愿意效 劳。”他说:”现在有4个问题:数目、利息、年限、担保方 式,请岸波先生表示意见。”   ”数目以2000万为度;利息照正金银行最优惠的标准;年 限10年;担保方式,仿照中国历来借外债的方式,指定某种 税收,作为偿还本息的款。”

他在说,犬养健和钱大櫆都拿纸笔在作摘记;等他说完, 犬养健转脸说道:”现在请周部长答复。”   ”首先担保方式我不能同意。那是不平等条约之下的一种 贷款方式。而且,在没有谈到贷款之前,我要先告诉岸波先 生,关于’关余’,从新会计年度起,我不打算再存在正金银 行了。”

一上来便像碰僵了;犬养健与钱大櫆面面相觑,岸波却 很沉着,居然含笑向周佛海敬酒。   ”部长先生,”岸波低声下平地说:”关余由汇丰银行收存 本行,并非出于本行的要求。请谅解。”   ”你说这话我就不能谅解。不错,关余由汇丰改存正金, 是你们军部的要求。”周佛海愤愤地说:”你是不是要拿军部 的帽子来压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明一项事实。”

“事实不是不可改变的。由汇丰改存正金,就是一项事实 的变更。从前英国人赫德,控制了中国的海关,所以关税存 入汇丰;现在是你们日本人控制,于是正金取汇丰而代之。基 本上都是以殖民地视中国。你用这种态度来对付我,我们没 有法子再谈下去;不过,我要声明,我不负谈判破裂的责任。”

这等于指责对方应该负责。岸波很聪明,知道这件事闹 开来,不论谁是谁非,反正他这个正金银行上海支店长的职 位是保不住了。上海是好地方,他舍不得离开;那就只有让 步。

“部长先生,我亦很同情中国的处境,更尊重部长先生的 立场。不过,这个问题,是我所无法解决的;我想不如暂且 搁置,先谈借款。”

“是的,是的。”犬养健急忙接口,”先谈借款,比较切合 实际。”

“岸波先生,”钱大櫆说:”在我个人看,中国财政部与贵 行正式订立借款合约,不必再需要任何保证。”

“甚至也不是借款。”周佛海突然想起汪精卫常对人说: “我们没有用日本的钱”,所以这样说道:”你借给中国的钱, 不就是中国的关余吗?”

“是的。”岸波不慌不忙地答说:”部长先生,就银行来说, 存款是存款,借款是借款;用定期存款的单据向同一银行通 融,仍算借款,要付出较高的利息。这道理是一样的。”

周佛海语塞;钱大櫆便接着交涉,”关于利息,只能象征 性地付一点。”他说:”因为现在我们是需要友邦协力的时候; 我们还付不起较高的利息。”

“现在通货膨胀,银行放款是吃亏的——。”

“银行放款吃亏,”周佛海打断他的话说:”客户存款就不 吃亏吗?”

“部长先生的词锋真利害。”岸波苦笑着说。

“你减一点吧!”犬养健向岸波暗示,”周部长在别的地方 帮你一点忙,所得的利益,就足以弥补了。”

岸波点点头,想了一下问:”那末,我先请问:回扣如何?”

不想这句话又惹恼了周佛海;他大声斥责岸波,对中国 的财政部长谈回扣,是一种严重的侮辱。由于他声色俱厉,岸 波不由得被吓倒,一再道歉,表示失言;一场风波,才算在 犬养健与钱大櫆的劝说之下而平息。

当然,谈判是比较顺利了;借款的数目提高了一倍,利 息低,年限长;保证当然不必谈,只要盖有”财政部”大印 的本票即可。

条件是谈好了。但周佛海要求立即付款,却为岸波所峻 拒;坚持必须借款合约签署,并盖上财政部的大印,才能给 钱。

“岸波先生,这一点要请你谅解。”钱大櫆很婉转地解释: “新政府还没有成立,周部长亦不曾接事,财政部的印信是无 法起用的。”

“那就到新政府成立那天,动用这笔款子好了。”岸波答 说:”如果需要现金,是要哪一国的货币,请你预先告诉我; 我替你准备,照当天汇丰的牌价结算。”

钱大櫆碰了个钉子,目视周佛海请示;周佛海自然不肯 为此向日本人低头,板起了脸,渐有愠色。于是犬养健出面, 代为情商。   ”周部长那方面确有困难——”   ”我知道。”岸波抢着说道:”我们不要为这件事扫了贵宾 的酒兴;我回去跟业务部门主管商量一下,看有什么变通办 法?明天上午10点钟,我会跟你联络;请你转告周部长。”

到得第二天近午时分,犬养健到愚园路1136弄去看周佛 海;他说岸波已经有了答复,他曾召集他的高级助手开会研 究,大家认为这是日本银行界跟中国财政部第一次正式打交 道,应该建立一个认真不苟的范例,作为一个信用良好的开 始。如果周佛海坚持先要拨款,必须有正金银行总行的指令; 岸波还表示,由他打电报向东京请示,亦无不可。不过,不 见得很快就有答复。   ”周先生,我很坦白的说,岸波是用拖延的手段;电报来 往磋商,等到批准,也已经在新政府成立的时候了,未得实 益,徒费周折,是你很不合算的事。中国人说:事有从权。我 奉劝阁下,何不从权,先期用财政部的印信,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岸波想出来的话,特为请犬养健以第三者的立场来 说,比较易于见听;周佛海略一考虑,点点头说:”那也可以。 不过这有法律上的问题;3月30日以前,财政部尚未成立,在 此以前签署的借约,我可以不承认。这一点请对方要考虑。”   ”那不要紧。中国的公文原有倒填年月的办法;我们不妨 预填年月,写明3月30日好了。”

周佛海没有想到,人家是早就研究透彻了的;不容他耍 花枪。新政府成立之前,有许多迫切的支出,不能没有大笔 款子;迫于现实,只好暗中叹口气,接受了岸波的条件。

于是拟定了借款合约,经岸波同意,定在第二天上午签 署;周佛海随即派人连夜赶到南京,将尚未起用的财政部印 信取了来备用。

签约的地点是在预定的财政部驻沪办事处。事先约定,岸 波带一张正金银行的本票来,签署完成,交换合约,致送本 票,都要拍摄照片,作为纪录。

到了预定的时间,岸波与周佛海先后到达,略作寒暄,随 即并坐在一张铺了雪白桌布的长桌后面,各执毛笔签署;不 过10分钟的工夫,便已完成。接下来便是盖用印信;钱大櫆 将红绸子里札的印盒打开一看,不由得楞住了。

原来印铸局照前清的规矩,铸成的铜印,四角带四只脚;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确实保证在这方铜印出炉到递送的过程 中,未为人所盗印。这个规矩不但钱大櫆不懂;连周佛海也 是第一次见识带脚的印信,一时不知作何处置。   ”要把脚锯掉才能用印。”从林柏生那里找来的摄影记者, 自告奋勇,”我去找工具。”说完,掉头就走。   ”签署已经完成了。”钱大櫆懂了印信带脚的道理,便有 了应付的办法,”请部长跟岸波先生,还有贵宾们,先到客厅 进用香槟。”   ”好,好。”窘境暂告解消,周佛海举手肃客:”请!”

于是岸波将装了正金银行本票的信封,揣入口袋;随着 周佛海到了客厅,开香槟碰杯,坐下来随意闲谈。

不一会只听见外面”嘎嘎、吱吱”的声音;听得岸波齿 根发酸。周佛海则是心都酸了;那种用钢锉在锯印脚的声音, 在他听来,就如同跟他私奔到日本过苦日子的杨淑慧,在刮 米缸一样。

财政部的大印,第一次起用,就拿来盖借款合约;他在 心中自语:大非吉兆!

钱大櫆当然也听到了;同时,周佛海与岸波的表情也看 到了,赶紧奔了出来,只见一堆人围着那方铜印,还很起劲 地在工作。

“算了,算了!”他摇手阻止,”声音太难听。回头再说吧。”

摄影记者住了手,揩一揩额上的汗问道:”换约的仪式不 举行了?”

“只好作罢。谢谢你。”钱大櫆看他有怏怏之色;急忙又 说:”你不妨到客厅里去找两个镜头。”

“对!”一句话提醒了那记者,冲进会客室。站定脚说道: “请周部长跟岸波碰一碰杯!”

周佛海对新闻记者一向很尊重的;便将他的意思,用日 本话告诉了岸波,征询他的意见。

“可以,可以!”岸波欣然同意。摆好了碰杯的姿势;摄 影记者一面对光,一面说道:”请周部长面露笑容。”

周佛海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唇角牵动了几下,勉强装出 一个比笑还难看的笑容。

5 优孟衣冠

汪伪政权粉墨登场后的种种矛盾与笑话。

民国29年3月30日,南京城里城外,店铺住户挂起了 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不过上面还有一面三角形狭长的黄 布小旗,旗上有6个字:”和平、反共、建国”。有人说,这 面小旗,犹如梁山泊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于是有人就把这面 “杏黄旗”扯掉了。

这一扯坏了,有个”皇军”经过,一望之下,神色大变; 楞了一下,奔上去拿皮鞋脚猛踢大门,一面踢,一面大骂 “马鹿!”

这一下,吓坏了街坊,惊动了警察;消息一直传到”市 长”高冠吾耳中。

这个矮矮胖胖、满脸浊气的市长,穿一件蓝色宁绸夹袍, 上套一件黑丝绒马褂。正在”国民政府”以地主的身分,周 旋在”各部会首长”之间;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因为得以留 任而显露的笑容,顿时消失;走到正跟陈公博在交谈的周佛 海面前,低声说道:”市区有一点中日纠纷,我想跟院长,部 长报告,请示处理办法。”   ”喔,”周佛海问:”何谓中日纠纷?”   ”有些老百姓把国旗上的飘带拿掉了;日本兵见了大为不 满,说他们打了3年的仗,死伤累累,目标就是青天白日期, 不想今天会在他们占领的地区发现,自然不能甘心。”高冠吾 又说:“类似情形,不止一处;此刻新街口集中了成千上万的 日本兵。倘或没有善策,或许会有暴动的危险。”   ”我早知道,”陈公博脱口答说:”一定两面不讨好。”

周佛海没工夫发牢骚,只问高冠吾:”你倒说,有什么善 策?”   ”是不是下令——,”他也有些说不出口;而终于很吃力 地说了出来,下令暂不悬起。

周佛海几乎要破口大骂”放弃!”高冠吾看他脸色难看, 赶紧又提第二个办法。   ”或者,请部长打一个电话给西尾寿造大将,请他想办法 安抚。”

西尾寿造大将是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司令;提到他,周佛 海的气又来了。   ”我们政府还都,日本不派大使;连驻华派遣军司令都不 来观礼,真岂有此理!”周佛海说:”我不跟他打电话,我找 影佐。”

于是将影佐祯昭找了来,匆匆交谈,定了两个步骤,一 方面由他分别打电话给西尾寿造及日本宪兵司令,劝导”皇 军”散去;一面由高冠吾派警察劝告百姓,挂国旗务必须有 那面小黄旗。

部署初定,只听得军乐大作,原来”代理主席”汪精卫 到了。”文武百官”不是蓝袍黑褂,就是黄呢戎装;唯有他穿 了一套长礼服,不过头有点抬不起来,全靠浆洗得雪白的硬 领撑住。当然,脸上不会有一丝笑容。

行礼如仪到了”代主席致词”,只是汪精卫手撑着讲坛, 茫然地望着台下;久久不发一语。

汪精卫的演讲,在党国要人中考第一,往往一上来就探 骊得珠,几句话便能吸引全场的注意力;但这天却语音低微, 有气无力,往日演讲时那种飞扬的神采、清晰的声音、优雅 的手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后排的人只见他嘴唇翕动,不 时有一两句”大亚洲主义”、”无百年不和之战”之类的话,飘 到耳边。最后一声”完了”,倒很清楚;令人想起宣统登基, 在太和殿的宝座上大哭特哭;他的生父摄政王载沣为了哄他, 不断大声地说:”一会儿就完,一会儿就完!”果然2年工夫 便断送了天下;如今汪精卫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完了!”   ”开锣戏”草草终场;汪精卫随即到”行政院”院长办公 室”判红”——就职贴红纸布告,稿上要画”行”。办了这件 开手第一件的例行公事;他拿起第二个卷夹,里面是一叠电 讯;头一条就是暂迁重庆的国民政府明令”通缉卖国降敌汉 奸陈公博”等77人;这是汪精卫决定组府后,中央第6次发 布通缉令:第一次只有汪精卫一个人;第二次也只有两个人: 周佛海、陈璧君;第三次有褚民谊、梅思平、丁默更、林柏 生之流,一共9个人。这3次通缉令,层次分明,谁是首、谁 是从;谁是汪记政府最重要的人物与次要人物,从名单先后, 一望而知。

第4次是通缉汪记的军事首脑,一个鲍文樾,一个叶蓬; 第五次通缉”次长级”的人物;这一次的人数最多,连同以 前5次发布的名单,是一网打尽了。

汪精卫默无一语地,看完电讯;抬头看见他的”秘书 长”陈春圃站在哪里,便即问道:”你有事?”

“是的!”陈春圃说:”重庆的中常会,本月21日决议:尊 称总理中山先生为国父。我们是不是也要改尊称?”

汪精卫不作声,好久,才叹口气念了吴梅村的两句诗:   ”’我本淮南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

这时褚民谊也到”外交部”接事去了;在部长室判了行, 随从秘书向他报告:”部里同仁集合在大客厅,请部长出去受 贺。”

“受贺!”褚民谊摇摇头:”何喜可贺?”

“那末请部长跟大家见个面;说几句话。”

褚民谊想了一下答一句:”也好!”起身就走。

大客厅已经集合了全部的职员,总共20多人,次长徐良 与周隆庠,看到他的影子,领导鼓掌;褚民谊抢上几步,捞 起长袍下摆,就势身子微蹲,捞着袍角的右手从左往右一甩, 长袍下摆抖出个半圆形,同时双手抱拳作了个罗圈揖。

有个女职员,看他那副打太极拳”以武会友”的功架,忍 不住笑出声来,大家都替他发窘,他却夷然不以为意,咳嗽 一声,开口说道:”我可以告诉各位:各位将来会很清闲;因 为外交部根本没有外交可办——。”

站在旁边的次长周隆庠,觉得部长的话,很不得体;便 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检点。褚民谊转脸一看,马上就又有 话了。

“我们现在的外交,只办一个国家,就是我们的友邦,日 本!其实对日外交,只要两周就够了。那两周呢?一位是财 政部周部长;一位是我们的日本通,”褚民谊一指,”喏,周 次长。”

这似捧似嘲的说法,搞得周隆庠大为尴尬;只有窘平地 微笑着。另一个次长徐良则紧闭着嘴,脸色发青,相形之下, 更显得是在生气。

褚民谊其实是个老好人,他的对日外交”两周”论,说 的也是实话,并无讥嘲的意味;此时看到徐良的脸色,只当 他为了自己抬高周隆庠而不悦,内心不免歉然,觉得对他也 要有个交代。

“本部的两位次长,一对外,一主内,从今天气,我请徐 次长看外交部的家;徐次长就是大家的婆婆。”

这个譬喻,倒也颇能符合实情;而且也算很客气的说法, 所以徐良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

那知下一句话出了毛病,”徐次长是常务次长,”他说: “看家是本分——”

此言一出,引起了轻微的骚动;褚民谊不明所以,把话 停了下来。他的随从秘书赶紧上前,低声说了句:”徐次长是 政务次长。”

“喔,喔!”褚民谊转过脸来,右手握拳,左掌往拳头一 搭,向徐良打个招呼:”对不起,对不起!”他又向大家说: “我弄错了。徐次长以政务次长看家稍为委屈一点。徐次长留 学日本、美国,得过学位;希望将来对英美的外交,能够开 展,还要大大地借重徐次长的长才。”

这番话总算能让徐良心里舒服,但周隆庠却急坏了。

因为褚民谊的这几句纯粹为了想敷衍徐良的话,以出于 “外交部长”的地位来说,可视之为宣布新政府的外交政策: 希望开展对英美的外交。从抗战以来,美国一直对日本采取 压制的态度,最近这一年,日美关系更紧张;尤其是上年7月 底,美国继公布对日战略物资禁运令以后,通告废弃日美通 商航海条约;对日本的经济,是个极大的打击。现在日本的 少壮派军人,反美的情绪很强烈,战略方面在酝酿”南进政 策”,希望能在取得重要资源上打开一条出路;同时已有人提 出一个很受重视的构想,缔结日德意同盟,必要时放弃反共 的基本政策,拉拢苏俄,一起来对付美国。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褚民谊说要开展对英美的外交,势 必引起日本极大的误会。所以周隆庠不顾褚民谊还在大放厥 词,照理应该在场聆听的礼貌,悄悄退出去;首先找到”大 阪每日新闻”的记者,生长在中国的鸟居太郎去解释。

“褚部长的意思,决非希望跟英美合作;不过,为了减少 国际上对新政府的敌视态度,不能不说两句门面话。请你不 必发表,免得引岂不必要的误会。”

“我对褚部长很了解,不会误会。”鸟居太郎笑一笑说:   ”恐怕褚部长自己都不知道,他这随便说的两句话,可能会害 得板垣中将大为紧张。”

他说的板垣中将,就是”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的总参谋 长板垣四郎,是日本陆军少壮派的中坚分子。在他当关东军 高参时,与同僚后辈后原莞尔,发动了九·一八事变,称之 为”石原智略,板垣实行”,是个很难缠的家伙;所以周隆痒 很伤脑筋。

“还有,”鸟居太郎又说:”外务省方面,也可能会延启发 布阿部大将使华的消息。”

这就更严重了。原来周佛海主持对日交涉时,曾经一再 要求日本,首先承认汪记政府,同对遣派”大使”。日本内阁 与军部意见一致,因为还希望能跟蒋委员长谈和,一时不便 承认汪记政府,表示仍旧尊重迁都重庆的国民政府。至于派 大使,应在承认新政权以后,目前为了便于谈判基本关系起 见,日本决定在汪记政府成立以后,遣派一名特使。人选亦 已决定,是卸任的首相陆军大将阿部信行;预定在4月1日 宣布。

如果因为褚民谊信口开河的两句话,日本外务省先要澄 清此事,再发布阿部使华的消息,那就意味着新政府的对日 外交,一开始便有挫折,这在周隆庠看,是件很严重的事,也 宜乎及早解释,才能弭患于无形。

于是等褚民谊回到部长室,周隆庠便将鸟居太郎的话,很 宛转地作了说明;然后请示处置办法。

礼貌很周到,实际上是有意难一难”部长”。果然,褚民 谊楞住了;他没有想到,随随便便一句话,竟会引譬如此严 重的后果。   ”我跟汪先生去说,我不能做这个部长;连说话的自由都 没有。”   ”是的。”周隆庠平静地答说:”做外交官,就是在这方面 必须受拘束。请部长亦不必跟汪先生去说,似乎头一天就要 掼纱帽,夫人会不高兴。”

周隆庠口中的”夫人”就是陈璧君;汪政府中除了罗君 强,数褚民谊最怕她。罗君强还可以敬鬼神而远之;褚民谊 是至亲,三天两头要见面,她唠叨起来、想不听都不行。所 以一提到她,褚民谊就气馁了。   ”反正部长的本职是副院长,目前也不必辞兼职;刚才部 长说过,请善伯先生当家,以后关于外交方面的事务,部长 不管就是。”   ”对、对!请徐善伯替我主持一切,有什么仪式,要我出 席,我来摆摆样子就是。”褚民谊又问:”今天有什么活动?”

照道理,像这种日子,外交部是最忙的时候,各国使节 觐贺、设宴招待,往往人手不够,还要临时向外借调。但汪 记政府成立,除了”满洲国”有一通贺电以外,那一国也不 理睬;这自然是很令人难堪的事,不过周隆庠却沉得住气。   ”国难期间,一切从简。”他轻描淡写地说。   ”那末,我在部里没事了吧?”   ”是的。”   ”没事我就要走了。”褚民谊说:”以后一切请你跟徐善伯 疲劳。”

出了部长室,褚民谊又去看徐良,将私章交给他保管;随 后又到各司的办公室去周旋了一番,离去时连声道”再见。” 第一天上任,行迳倒像卸任道别;许多人感觉到,是个外交 不终的不祥之兆。

褚民谊是扬长而去了,由于他”失言”而可能引起的误 会,却必须赶紧处理。汪记政府的一切对日交涉,大都透过 影佐祯昭办理;为此,影佐还特地设立了一个特务机构,代 号是”梅机关”。周隆庠此时就是找梅机关去接头。

几通电话打下来,觅得影佐的踪迹;他在周佛海的”财 政部”部长室。于是周隆庠跟周佛海通了电话,将褚民谊信 口所发的论调,以及可能引起的后果,作了扼要的陈述;然 后提出他的看法,向周佛海征询意见。   ”我同意你的办法;影佐在我这里,我请他马上处理。其 实,民谊的话也没有错;只要作了解释,不致引起误会。”周 佛海又说:”倒是有件事,跟外交部也有关系;我希望你立刻 能来,一起跟影佐办交涉。”   ”是!我马上来。”周隆庠说:”不过,能不能请你先把是 件什么事告诉我;我好准备。”   ”解散’兴亚建国运动’那件事。”

这件事周隆庠是很明了的。最初日本人所希望的汪记政 府,能够”扩大基础”,容纳各党各派,造成一种各方面都期 待”和平”的声势;使得国民政府不能不重视此种现实,从 而放弃抗战到底的决策,出现日本所期盼的”全面和平”。

为了这个缘故,影佐决定找中国人组织一个变相的政党, 支持这个”政党”参加新政府,一方面作为”扩大基础”的 一部分;另一方面可以透过这一”傀儡政党”,去控制汪记政 府的内部。不过,他自己不便出面来搞这件事;找了一个老 朋友岩井英一来负责。

岩井英一出身于日本为了训练间谍而设立的上海”同文 书院”,说得极好的一口中国话;汉文写作亦很能顺。当”一 二八事变”前后,重光葵当上海总领事时,他以副领事的身 分,担任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发言人,因此跟上海的新闻记者 很热;同时跟好些情报贩子建立了关系。这时接受了影佐的 委托,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本名袁学易,号逍遥,后来改了单名,叫做袁殊。 他是湖北人,留学日本,精通日语;人又生得高不满5尺,看 上去就更像日本人了。真所谓”矮子肚里疙瘩多”,他的神通 确是很广大,那一个特殊的组织中,他都能插上一脚;岩井 就因为他三教九流中都有朋友,才看中了他。

经过几次密谈,有了成议,配合军部正在要求设置的 “兴亚院”,将这个组织称为”兴亚建国运动”;先由袁殊找人 将”兴亚建国运动”的理论基础先建立起来,再招兵买马,正 式推出。

这件事很快地让周佛海知道了。中国共产党在嘉兴南湖 的船上,第一次开发起会议,他跟陈公博是10个代表中的两 个;对于搞这套花样,敏感得很,不相信袁殊只是帮日本军 部做事。再深入调查,发现袁殊所找来的重要助手之中,翁 永清与刘慕清是共产党;陈孚木做过陈铭枢当交通部长时的 政务次长,跟廖承志非常接近。这就使他怀疑”兴亚建国运 动”可能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机构。

于是周佛海将丁默更找了去,要他抓袁殊;丁默更说,他 跟吴醒亚是一起的,有”中统”的关系,他不能抓他。不但 丁默更,连李士群也一向对”中统”另眼相看的,因为他们 都是”中统”出身,旧日同僚自有香火之情;同时也是为自 己留个退步。   ”你知道不知道,”周佛海问说:”袁殊有4方面的关系: 日本、中共、中统之外,还有军统?”   ”我知道。”丁默更坦率答说。   ”既然知道,我希望你即刻采取行动。”

于是袁殊以”军统”驻沪情报人员的罪名,为76号逮捕。 岩井很快地就知道了,去见丁默更及日本宪兵队驻76号的联 络官冢本中佐,要求释放袁殊。

丁默更与冢本一致拒绝。岩井退而求其次,要求保释,亦 商量不通;最后提出要求:借用两个星期。   ”我受军部的委托,有一项极重要工作,交给袁殊办理, 快要完成了;借用两星期到期还人。如果你们不相信,不妨 向影佐祯昭大佐求证。”

抬出这个汪精卫的”最高顾问”,丁默更终于不能不同意。 岩井将袁殊保了出来,一辆汽车开过外白渡桥,安置他在北 四川路驻沪总领事馆的礼查饭店;这里是”皇军”直接管理 的”警备区”,为76号势力所不能到,所以到期岩井不还人, 丁默更亦拿他没办法。

更坏的是,这一来反逼得岩井提早将”兴亚建国运动”的 招牌挂了出来;本部就在闸北宝山路岩井家中,对外的名义, 只称”岩井公馆”。岩井替他拉拢一批日本浪人,都是与军部 少壮派有密切关系的极右派分子,如儿玉誉士夫等;中国人 方面的成员,亦极尽其光怪陆离之至,连专以三角恋爱为题 材的小说家张资平,都罗致在内。

周佛海当然无法容忍,跟岩井的交涉没有结果,岂不得 已只好向影佐祯昭,提出极严厉的警告:如果日本人要扶植 一些背景复杂的人,另树一帜,公开活动,即表示对汪精卫 不信任,立即停止组府的工作。

事态严重,影佐不能不接受周佛海的要求;但他本人的 处境很为难,因为这个组织原是他授意岩井发动的,自不能 出尔反尔。因此他一方面通知岩井,最好暂停活动,尤岂不 可招摇;一方面关照岩井托日本驻华大使馆的一等书记官清 水董三,陪着他一起去向周佛海解释。事情就这样拖了下来。

如今岂不及待地又要解决这桩”悬案”,是因为有个特殊 的原因;周隆庠是到了周佛海那里才知道,前一年秋天,也 就是周佛海向影佐提出严重的交涉之前不久,岩井曾率领了 “兴亚建国运动”的8名发仆人,到东京拜访过内阁总理大臣 阿部信行大将。如今阿部是以”重臣”的身分奉派来与汪政 府谈判基本关系的”特使”;如果岩井、袁殊借阿部的招牌有 所活动,将会增加汪政府很大的困扰。因此,周佛海再度表 示了强硬的态度,”兴亚建国运动”非解散不可。

“周先生,你实在是误会了。”影佐很婉转地说:”’共同 防共’是近卫三原则之一;亦为贵我双方合作的主要基础。请 你想,我们怎么会支持一个中共工作的组织。”

“不错,我相信你跟岩井的本心无他!但是,你们完全不 清楚袁殊的背景。他们罗致的人,都是赤色分子,对于这样 一个具有鲜明赤色的组织,莫非你跟岩井居然能视而不见?”

“这,”影佐答说:”是周先生主观的看法。”

这一下,周佛海火了,”大佐,你太偏听了岩井;而岩井 是’政治色盲’。”他抓起笔来,在便条上写了一个名字,递 给影佐:”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影佐看上面写的是”恽逸群”三字,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个人本来是一个通讯社的记者,从外表上看,了无是 处;可是,他是资格很老的共产党。”

“真的吗?”影佐仍旧在怀疑。

“我现在无法使你相信。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试验的办 法;此人现在住在袁殊那里,深居简出,而”兴亚建国运 动’的干部名册中,并没有他的名字,你想,这说明了什么?”

“有这样的事?”影佐到此时才有了明确的答复:”我要调 查。如果真有像周先生所说的情形,当然很可疑。我要勒令 岩井解散!”

周佛海点点头,转眼看着周隆庠说:”你听到了影佐大佐 的话了?你做个见证。”

交涉到此告一段落。过了五六天,周佛海关照周隆庠向 影佐探问结果;影佐答说,他已经证实了确有此事,也曾依 照承诺,勒令岩井解散;他说:”’兴亚建国运动’这个名义, 已经不存在。”

周隆庠将他的话,据实转报;周佛海知道问题并未解决, “名义不存在”的说法,意味着实际活动仍将继续。

为了处理袁殊的问题,周佛海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的一 个密友,也是”十弟兄”之中的中坚分子金雄白,平时他有 挂牌做律师,以他在新闻界的关系,各方介绍的案子很多;特 区法院与巡捕房又多的是熟人,所以业务茂盛,路路皆通,生 活泼为优裕。但他是个战国策士型的人物;又有东汉智识分 子,过分看重私人义气的毛病,感于周佛海的情谊,不顾一 切,如上海白相人打话的”闲话一句”,毅然”落水”了。

在周佛海左右,他跟罗君强共事,在南京办了一张《中 报》,与汪政府同日登场,很明显地表示出这就是汪政府的机 关报。但金雄白办报是内行,他知道如果办成一张处处为 “政府”讲话的”官报”,销路一定会成问题,因此他另有一 套争取读者的做法;但必须以副社长的名义,独断独行,期 无掣肘。

这一来,作为社长的罗君强,自然大表不满;他是个很 霸道的人,不是他的权力,尚且要争,何况本应是由他作主 的事,岂甘拱手让人?所以《中报》一开办,内部就出现了 人事磨擦的现象;金雄白当然也知道,但他一向倔强,而且 自信像罗君强这样的人,他也还斗得过,所以并不在意,依 旧我行我素。同时,他在办报以外,还在进行一件可以发财 的事,也没有工夫去跟罗君强计较。

这天,周佛海要找他,而他恰好为了那件”发财”的事, 也要跟周佛海去谈,见了面,自然周佛海的事先谈。

“袁殊那面有回音来了,’兴亚建国运动’的名义,可以 取消;实际上当然还有花样。”周佛海说:”我想请你去查一 查,到底是何花样?袁殊个人有什么希望?”

“你是预备跟他妥协?”   ”不能说妥协;或者可以说是安抚。”   ”恐怕不是安抚所能解决问题的。”金雄白说:“据我所知, 岩井跟袁殊,始终并未放弃这个活动;不过改采思想文化运 动的形式。如果说他们的活动有危险性,那末这个危险性由 表面转为潜在,危险更甚。”   ”只要他们确是搞思想文化也不要紧。目前,仍旧请你替 我留心;必要时,你不妨代表我跟袁殊谈一谈,要求合理,我 自然可以接受。”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自己的事呢?”周佛海说:”梅哲之要去验资了。”   ”已经来验过了。我正要跟你谈——。”

原来周佛海几次向金雄白隐隐约约地表示过,在未来的 政治活动中,因为要打通中央的关系,不能不掩护来自重庆 的情报人员;这样,就必须有一笔不能公开的经费。金雄白 知道周佛海在汪政府中担任财政部长并兼”中央储备银行”的 负责人;因而自告奋勇,预备办一家银行,必要时可作为周 佛海的”外府”。周佛海同意了,说是”试试也可以。”

于是,汪政府开张的第一天,金雄白就将申请核发银行 营业执照的呈文,送到了财政部。这家银行定名为”南京兴 业银行”,资本额为法币50万元。金雄白对办银行是外行,经 朋友介绍了一个姓葛的本地人,负责筹备;那知此人全无用 处,却又好面子,有难处一直不肯说,先是无法觅得行址,只 好以新建的《中报》报馆楼下,临街的一部分暂且将就。继 而是到得要验资时,才向金雄白吞吞吐吐地说破,股本仅仅 只招得半数。   ”亏得梅哲之帮忙,今天来验资,我把事实真相老实告诉 他,请他通融办理;不过,我已经向他保证,明天带足全部 资金去看他。哲之已经答应了。”   ”那,”周佛海问:”你要凑足50万法币;只有一天的工 夫,来得及吗?”   ”我想没有问题。”金雄白略停一下说:”不过为防万一起 见,我不能不先报告你。”   ”我知道了。如果有问题,你跟淑慧直接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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