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粉墨春秋(汪精卫政权的登场与散场/出书版)》作者:高阳【完结】 > ☆书香门第☆粉墨春秋(汪精卫政权的登场与散场).txt

第 6 页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彼此心照不宣,话不必明说。金雄白倒确是”为防万 一”;事实上还差20几万法币,他都用电话接头好了。当天 晚上,坐了汽车四处一跑,凑足全部资金;第二天一早到财 政部钱币司,当着承办人请司长梅哲之验资。不到一个星期, 领到了第一号银行开业执照。

银行是开门了,凭借金雄白的关系,拉来了好些不需付 息的”甲种存款”;大多是各机关的公款。但寄人篱下,看起 来是一爿钱庄,纵有发展,”钱途”有限。金雄白看不懂帐簿 跟传票,海派作风却是高人一等;找了他的高级助手来,宣 布要自建行址,预算是全部资本法币50万元。

照姓葛的看,”董事长”在发神经;全部资本都花在造房 子上,营运的资金在哪里?当然,存此疑问的,不止他一个 人。   ”你们当我发疯了,是不是?我说个道理给你们听,你们 就知道了。第一,做生意最势利,银行更势利;现在南京兴 业银行,租了中报的几间店面作行址,怎么样也不能叫人看 得起。如果自己有富丽堂皇的行址,人家的观感就大不相同, 而且也估不透你的实力;心里只是在想,光是房子就值几十 万,资本怕不有几百万?那一来,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会 不会拿存款送上门来?”

姓葛的点点头答说:”这倒是实话。”   ”我再说句关起门来,自己人心里的话。对于小客户,他 们节衣缩食,省几文下来送到我们行里,生点利息,总要给 他们有个保障;最稳当的保障,就是不动产。将来不管怎么 样,银行的房子总是日本人搬不走的。”

在场的人,听得这段话都觉得别有滋味在心头,各自有 所警惕;当然,也有好些人深受感动,本来只是觅一枝之栖, 好歹餬口的人,都变了想法,认为对这个银行,值得投注心 血。

因为如此,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地就在中报馆同一 条路的朱雀路,觅得了一块地皮,找建筑师打了图样,克日 兴工。

6 时势英雄

本书主角之一,战前的名记者金雄白, 呼风唤雨,办报办银行的戏剧性过程。

汪记政府开张尚未满月,日本的特使阿部信行大将,飞 到了南京。在机场迎接的”新贵”,对他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而且,很多人有意外之感——中国人所熟悉的日本军阀,不 过本庄繁、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等,照片曾见于中国报 纸的少数人,不是一脸奸许,就是满面横肉;而阿部信行,生 得慈眉善目,矮而微胖的个子,白皙的皮肤,还带一副金丝 眼镜,完全是儒将的味道。

当天晚上,汪精卫设宴欢迎阿部,席间讲话,彼此都表 示希望”全面和平”能够实现。周佛海曾向阿部探问,日本 方面准备提出的条件;阿部含含糊糊地,答语不着边际,只 隐约指出,”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具有很大的约束力。

这份”要纲”就是高宗武带出去的密件;自从公开以后, 由重庆到香港,由香港到海外侨区,普遍展开抨击。周佛海 心里明白,照这样的原则去谈判”基本条约”,永远不能得到 国民政府的谅解,更谈不到基层”全面和平”。

到得”尽欢而散”,汪精卫在颐和路23号,战前本属于 褚民谊住宅的”官邸”,召集亲信会议,商量谈判的立场、态 度与技巧。大部分的意见,认为立场应该保持弹性;态度不 亢不卑。可是能保持的弹性有多大,态度上如何是亢,如何 是卑?却无从讨论;因为不知道阿部手中的”底牌”。 “一定要把它探问出来。”汪精卫作了一个决定:”佛海, 这件事让你去办。我希望3天之内有结果。”

周佛海想了一下答说:”3天之内,是否能有结果,还不 敢说。我想双管齐下,需要比较充裕的时间。”   ”那末,你说,要多少日子?”   ”一个星期到10天。”   ”好!就算10天好了。”汪精卫对周隆庠说:”在这10天 之中,关于开议的问题,不可向对方作任何承诺。”

这意味着如果条件太苛刻,根本就不可能开议;阿部信 行的任务,未曾开始,便已失败。这对日本政府、军部及阿 部个人的面子,都是极大的打击;将会出现非常严重的局面。 周隆庠不由得忧心忡忡了。

等辞出”官邸”,对日外交实际负责人的二周私下商量, 别样都好办,唯有阿部携来的”底牌”,必须尽一个星期之内 弄到手,是当务之急。周佛海在日本陆军省有条路;他之要 求由3天展限为一周,就是打算着派人到日本去一趟,往还 需时的缘故。但这条路能不走最好不走,因为走通了亦有后 患,陆军省可能会清查内部,追究泄密的责任问题,闹开了 不好看;如果走不通事机败露,麻烦更多。   ”有这条路应该’养’在那里,不宜轻于动用。目前,我 看还是透过公开的途径,向日本方面表明态度为妙。”周隆庠 又说:”如果能够保证,不论对方开什么条件,我们一定跟他 谈判;我想,影佐会替我们去想法子,把那张’底牌’弄了 来。”   ”这,我可以保证。汪先生的态度,归我负责。”

有他这句话,周隆庠心放了一半;第二天便去找影佐祯 昭,要他”亮牌”,他说:牌反正是要打出来的;迟打不如早 打,有什么问题,私下先可以研究。如果一定要到会议桌上 才亮牌,万一不能接受,搞成僵局,岂非自己为难?

影佐让他说动了:很快地取来一通文件,名为《日本要 求之根本条件》,一共5条:

一、中国承认”满洲国。”

二、中国必须放弃抗日政策,树立中日善邻友好关系:为 适应世界新情势起见,须与日本共同负担东亚之防卫。

三、在认为于东亚共同防卫上之必要期间内,中国承认 日本可在下列地区驻兵:一在蒙疆及华北三省驻兵;二在海 南岛及华南沿海特定地点,驻留舰船部队。

四、中国承认日本在前项地域内,开发并利用国防上之 必要资源。

五、中国承认日本在长江下游三角地带,得在一定期间 实行保障驻兵。   ”何谓’保障驻兵’?”周隆庠问。   ”这是为了保障长江下游三角地带的治安。”影佐祯昭答 说:”换言之,此一地带的治安,如果中国政府有足够的力量 维持,皇军自可不必进驻。”

周隆庠点点头,停了一下说:“照这个条件,恐怕谈不拢。”   ”不会!”影佐祯昭答道:”并没有超出《日支新关系调整 纲要》的范围之外。”   ”好吧,等我们先作个研究,再决定开议的日期。”   ”请仔细研究。”影佐祯昭说:”阿部特使,已经把夏天的 衣服都带来了。”

这表示日本方面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知道这一谈判, 讨价还价,有得磋磨;至少,阿部并不期望在一两个月内就 会有结果。   ”中国人说’从长计议’,这是两国百年的大计,自然需 要慎重。”周隆庠用了句外交词令:“我很高兴贵方有此认识。”   ”但是,特使是决不可能空手而回的。”

影佐明白地表示了日本的态度,不管交涉的期间多长,没 有结果,决不罢手。

”这是亡国的条件!城下之盟亦不致如此苛刻。”周佛海 面色凝重地说:”先不能拿给汪先生看。”   ”汪先生催问呢?”

周佛海想了一下说:”你跟春圃去研究,不妨先拿给’老 太婆’看;让她在枕头边先做点疏通的工作。这场交涉,后 果如何,颇难逆料;我们先争,争到对方无可让步,再请汪 先生出面来谈。”   ”嗯,嗯。”周隆庠深深点头。   ”这是一个交涉的原则;技术问题请你去设计,我可不管 了。”周佛海苦笑着说:”你知道的,这两天我公私交困,焦 头烂额,马上要赶到上海去;这方面只好请你疲劳。”   ”我知道。部长请放心去好了。”

于是周佛海当天就到了上海,一下车便找潘三省。原来 周佛海藏娇金屋,杨淑慧早得风声;周佛海由于司机所透露 的消息,亦有警觉,心想迁地为良。但平时阳历年后阴历年; 阴历年后紧锣密鼓,预备组府,将这件事就搁了下来,直到 一个月前,才托潘三省另外觅屋。那知就在已觅得新星,大 媛正在收拾箱笼,预备迁移时,杨淑慧已获得确实情报,找 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帮忙,弄了一班”白相人嫂嫂”打上门 去;将大媛辛苦经营的香闺,砸得稀烂。阿翠一看不是路,溜 出来打电话向潘三省告急;潘三省口中说:”就来,就来!”心 里打定主意,让杨淑慧出足了气再说;事实上他亦决不敢出 面去捋”虎”须。   ”部长,”潘三省说:”请你原谅我!连你部长都惹不起周 太太;我又怎么敢?不过,善后工作,我料理好了;现在我 陪部长去看令宠。”

说罢,潘三省陪着周佛海上了他的”保险汽车”——特 制的开特勒克,3排座位6扇门,前后防弹玻璃。周佛海与潘 三省在6名”罗宋保镖”夹护之下,由南京路出外滩,过北 四川路桥到虹口;只有在这个区域,大媛才可以不愁杨淑慧 再度打上门来。

大媛的新居,也是一幢精致的小洋房;随从依旧,排场 不减,可是大媛的神情却改过了,萧索憔悴,一见了周佛海, 两行眼泪就挂了下来。   ”大媛小姐,”潘三省说:”你跟部长到楼上去谈谈。”

楼上的卧室,却空落落地没有什么陈设;大媛喜欢收集 香水,本来一进她的房,首先触入眼帘的,就是大梳妆台上 五光十色的百十个玻璃瓶,此时只剩得十分之一都不到了。   ”你不要难过。”周佛海握着她的手说:”这里很安全,不 会再有麻烦;你别怕!”   ”我哪里能不怕?到现在还常常做恶梦——。”

大媛且哭且诉,将杨淑慧带来的那些”白相人嫂嫂”如 何用下流话丑诋;如何拉破她的内衣,有意凌辱的情形,拉 拉杂杂地说不尽言。周佛海除了皱眉以外,唯有好言慰抚;并 没有一句责备妻子的话。

这一下,太伤了大媛的心。本来她已经想下堂求去;潘 三省劝她,最好等见了周佛海再说。大媛心思倒也活动了,只 要周佛海能说句公道话,另外对她的安全确有保障,委屈也 就算了。不道他是这样的态度,旧怨加上新恨,心里的气一 下子涌了上来,决定分手。   ”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不明不白跟了你,永远不会 出头。”大媛打开房门,冲下楼梯,一面连声大喊:”潘先生、 潘先生!”   ”怎么样?”潘三省迎上来问:”大媛小姐,有话好说。”   ”我话都说尽了,他怕他的雌老虎老婆怕死了。我再跟他 在一起,人家要了我的命,他也不会替我伸冤。”

潘三省一听这话,心里明白,这头露水姻缘,不如拆散 为妙。周佛海少了好些麻烦,自己在杨淑慧面前也可以表功 一番。

主意打定,便向大媛低声说道:”周部长跟周太太是患难 夫妻;周太太再狠,周部长也要让她的,你犯不着夹在里面 吃亏。你有啥条件,我替你去说。”

大平原已打消分手的念头,所以也不曾考虑过分手的条 件;遽然之下,不知所答。潘三省掌握机会,不等她再开口 先争取主动。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你先这里坐一下,我替你去 谈。”

说着,抛开大媛,上楼而去;只见周佛海坐在大媛梳妆 台前,对着大镜子在发楞。”

等他在开着的房门敲了两下,周佛海才转过脸来说:”你 看,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发脾气不要紧,就怕周太太发脾气。”潘三省问:”部 长,你是怎么个意思?跟我说一句,我替你办。”   ”我,”周佛海摇摇头,”总觉得于心不忍。”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并非舍不得大媛,只是觉得就此抛 弃,良心有亏。在潘三省看,可以拿金条美钞来弥补,不足 为虑。   ”部长,依我说,倒不如趁她年轻,早早放她一条生路, 良心上反而过得去。”潘三省放低了声音说:”部长在公事上, 已经够伤脑筋了;再为这种事占了工夫,太划不来。再说,是 大媛自己松的口,求之不得;多送她点钱就是了。”

周佛海叹口气说:”也只好如此了。送她多少钱,请你替 我作主;过后我再跟你算。”

“小事,小事。”潘三省说:”部长来过了,意思已经到了, 请吧。”

“嗯,嗯。”周佛海踌躇着,临别还想跟大媛说几句话。

“算了,算了!”潘三省看出他的意思,随即催促着说: “提得起,放得下。我替部长再找好的。”

等周佛海黯然魂消而去,潘三省便跟大媛谈条件,结果 是10根条子”叫开”。那时黄金市价,每两法币800元,10 根条子折算法币,恰好比梅思平的杨小姐的”40000”,加了 一倍。

办完了这件事,潘三省自然要去报功;当周佛海很客气 地道谢时,他想到有件事,应该可以说了,”部长,”他说: “有个朋友,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想请部长帮我调停、调 停。”

“谁?谁跟你闹得不愉快?”

“雄白!”潘三省说:”他常常在《中报》上骂我,部长总 知道的吧?”

“不不!我一点都不知道。”周佛海有些困惑,”《中报》 我也是每天必看的,没有看到骂你的文章啊?”

“骂’大世界’,不就是骂我?”

“啊,原来’大世界’是你办的?”

原来汪政府成立的同一天,南京夫子庙出现了一家游戏 场,就是潘三省投资的”大世界”;其中烟赌嫖一应俱全。办 报要想站得住,自然要向这些地方”开火”;所以《中报》在 它开张的第二天,也就是《中报》创刊的第二天,社会新闻 版就刊出了一篇《大世界》的特写,痛加抨击。潘三省惹不 起金雄白,便只有向周佛海告状了。   ”好吧,”周佛海慨然应诺,”我来跟他说。”

回到南京,一通电话将金雄白邀了来,周佛海开门见山 地表示不满。   ”你知道我跟三省很熟;你也明知道’大世界’是他办的, 何苦在《中报》上写得如此不堪,让我为难?”   ”我倒不觉得你会为难。”金雄白答说:”这篇稿子,还是 我特为要采访部写的。”

一听这话,周佛海眼都直了,”那是为什么?”他说:”你 不是故意的吗?”   ”是的,我是故意的。潘三省一直拿你们在招摇;开出口 来公博如何如何,佛海如何如何?人人知道他是你们的’皮 条客人’;我是为了你们好,特意登这么一篇稿子,等于间接 替你们辟谣。”

振振有词的一番话,想想还驳他不倒;而且,事实上也 确有他所说的辟谣的作有。周佛海也就只好皱皱眉不作声了。

可是,一直处心积虑在想抓权的罗君强,却以为有机可 乘,除了不断在周佛海面前挑拨是非以外,暗中还有布置;等 到有一天金雄白回上海,他亲自打电话到编辑部及经理部,召 集职位较高的工作人员开会,地点就在他家里。

十来个人一起坐了部大巴士来,进入客厅坐定;罗君强 便高声喊道:”丁副官。”   ”有!”丁副官一面在门外应声,一面走了进来。   ”你注意!”罗君强手指着客人说:“在谈话没有终了以前, 任何人不得离开。”

真是语惊四座!十来个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面面相 觑,心跳加快,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乱子?会面临这样严重的 局面。   ”今天,”罗君强咳嗽一声,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大声说 道:”召集大家谈话,目的是要共同揭发金雄白在《中报》种 种舞弊的情形。我手里已经有了相当的证据;希望大家能够 提供更加详细的资料。”

此言一出,无不惊愕莫名。虽说他这个社长与副社长金 雄白面和心不和,已是同事间尽人皆知的事,但他们毕竟是 义结金兰的异姓手足;而且一直在周佛海手下密切共事,不 想他居然对金雄白会出此”清算”的手段,人心真太不可测, 也太可怕了。   ”你们不必顾虑!只要肯坦白,不但既往不咎,而且还可 以调升其他优厚的职位;倘或不肯坦白,罪有攸归,我只好 以社长的身分,送法院究办了。”   ”社长,”会计科长站起来问道:”你要我们坦白什么?”   ”谁跟金雄白有勾结,坦白出来!”   ”那没有!”会计科长坐了下来,再无别话。   ”你没有,别人有吧?”罗君强指名向工务科长问道:”你 说,买材料的回扣,是怎么分的?”   ”请社长问会计科好了。”   ”怎么?”罗君强大为起劲,”会计科也有份?”   ”社长,社长!”会计科长急忙声辩,”不是说我们大家分 回扣;回扣是有的,金副社长关照归公入帐,每一笔都可以 查考的!”

这话等于在罗君强脸上掴了一掌,有些要老羞成怒的模 样了;有个编辑,不识眉高眼底,站起来,说道:”金副社长 自己办了银行,各机关没有利息的存款多得很,要揩油不必 揩到《中报》来——。”

“你说什么!”罗君强大吼一声,”他办银行占用《中报》 的地方,假公济私,就是揩油。”

“南京兴业银行租用《中报》的房子,是出房租的。”

“出房租就不是揩油吗?”

罗君强由此强词夺理,大发雷霆,将那个编辑惹火了,起 身便走。丁副官拦在房门口,低声软语央求:”你算体谅我; 暂且委屈,仍旧请坐。”

那编辑心软了,气鼓鼓地走了回去,支颐而坐,眼却望 着别处。罗君强也无可奈何,只好装作不见。

就这样僵持到了晚上9点钟,一个副总编辑起身问道: “请问社长,明天还出不出报?”

“当然要出!为什么不出?”

“要出报,就要去编报了。而且从下午5点到现在,夜饭 还没有落肚。”

罗君强紧闭着嘴不响,好一会,突然一拍桌子:”散会!” 人随声起,首先走了出去。

“简直天下少有的莫名片妙的会!”有人咕噜着,吐出湖 南人骂人的一个字:”朽!”

等金雄白一回到上海,自然有人会将经过情形向他报告。 新闻记者出身,什么怪事都见过;但像罗君强这样既不是明 枪,又不算暗箭,肆无忌惮,不计后果的攻击,想想有点不 可思议,也真有点寒心了。

“罗君强说过,中国人只要3个在一起,就会分成两派; 其实,他只要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就会对立。”金雄白叹口气,   ”做事容易做人难。”

已经破了脸,是非只有越来越多。金雄白完全是为了周 佛海的交情,并无意与罗君强争权夺利,所以心里觉得仆人 可恶;但却决定找个借口,退出《中报》,专心去经营他的南 京兴业银行。

这天他刚刚从银行新址的工地回《中报》,周佛海打了个 电话来,约他见面谈谈;那知道谈的又是报纸。

“《文汇报》的情形,你是知道的。”

金雄白当然知道。这家报纸停刊以后,厂房机器连招牌, 是由丁默更买了下来的,先后委任了两个人筹备,相继死在 来自重庆的地下工作人员的枪下;这两个都是名作家,一个 刘呐鸥、一个叫穆时英。

“现在默更找不到人筹备,愿意把这张报无条件送给我。 你跟君强无法再合作,不如各主一报。你到上海去筹备怎么 样?”

“我正想跳出是非圈——”

“我不勉强你。”周佛海抢着说:”到上海办报,要冒生命 危险;刘呐鸥、穆时英的前车不远。我此刻只不过征求你的 意见,并不需要你马上答复我。”

这是激将法,金雄白当然明白;不过他的性格最好逞强, 所以考虑都不考虑,立即答说:”我马上可以答复你,我去!” “好极、好极!”周佛海得意地笑了,“现在该你跟我谈了。”   ”先从报名谈起吧。”   ”我想报名就可以显示内容,就叫’和平日报’,如何?”   ”不好。”金雄白率直答说:”和平是一时的,而且在租界 里办报,政治味道也不宜太浓。”   ”这倒也是实情。不用和平日报,叫什报呢?”   ”删掉两个字,叫’平报’。”   ”’平报’、’平报’!”周佛海念了两遍,点点头说:”要 得。”   ”其次是人事。”金雄白说:”当然你是董事长。”   ”那无所谓,把思平他们的名字,开三五个上去,董事会 就有了,反正社长一定是你。”周佛海又说:”不过,经费很 困难,开办费有限,经常费更不会多。一切靠你精打细算,量 入为出。”

金雄白心想,经费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人;所以一回 到《中报》,立刻召开社务会议,想调几个人去做帮手。

等他说明经过,提出要求;一桌的人,没有谁来答一句 话。金雄白的心凉了;经过难堪而漫长的5分钟,他只好跟 罗君强一样,说一声:”散会。”

已经答应了,不能翻悔;金雄白只有单枪骑马,到了上 海。报馆都在公共租界的福州路,这里一是最古老的闹区,但 房屋却不像南京路——大马路那样,尽是最新的建筑;《文汇 报》在四马路石路口,与吴宫饭店望衡对宇,是一座单开间 3层楼的旧式市房。3楼编辑部,2楼排字房,楼下机期间;所 谓机器是一部对开的卷筒平版机。

金雄白吓一大跳,”这种老爷机器,怎么能印报。”他说: “吃了20年的报馆饭,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机器。”

“机器虽然老旧,也有它的好处。”丁默更留下来的,那 个姓卜的会计兼庶务,阴恻恻地说:”省得浇版了。”

金雄白报以苦笑,”去看看字架子。”

他说:”看不看都一样。”

真的看不看都一样,字架子上连5号字都不全;各体标 题字,”花边”,全付阙如,”铜模、铸字机呢?”他问:”这总 该有吧?”

“有的。”老卜拍拍肚子:”在这里。”

“怎么说?”

“丁部长关照我跟朱小姐留守;薪水没有,吃饭自己想办 法。我们只好先吃白报纸,后吃铅条;上个月吃的铜模;前 天把铸字机也吃掉了。金先生,”老卜指着悬在半空中的阁楼 说:”我把帐目移交清楚;遣散费请你斟酌办。”

金雄白楞了一下,急忙说道:”不,不!请老兄帮忙,我 还要多多借重;决不会再让老兄吃铅字、铜模。”

“我也不想吃;吃下去不好消化。”

“走!”金雄白一把将他拉住,”我请你吃容易消化的东 西。”

“谢谢!应该我替金先生接风;不过只好请金先生吃顿 ‘么六夜饭’。”

“没有你请的道理,我来请。走!”

下楼坐上76号派来的汽车,一直到国际饭店;在14楼 新辟的”云楼”,请老卜吃”色白大菜”。这是上海最”贵族 化”的消费场合,老卜不免受宠若惊;将铜模、铸字机押在 什么地方,告诉了金雄白,只要花新品五分之一的价钱,就 可以把东西赎回来。

“金先生,”老卜咀嚼着白酒煨羊排,关心地问:”你这张 《平报》,预备怎么样做法?”

“你看呢?”金雄白答说:”我正要向你老兄请教。”

“办报我不懂。不过发行方面,我提醒金先生,恐怕有问 题。”

“怎么呢?”

“报贩恐怕不肯发。”老卜轻轻说一句:”立场问题。”

金雄白是早就考虑过了的,当下表示虚心接受指教。为 了表示请他吃这顿饭,完全是出于友谊,并无所求,所以往 下不谈正事,只谈风月,尽欢而散。

坐上76号的汽车,回到76号;金雄白家住在法租界吕 班路万宜坊,但从参加了汪政府,就很少回家,甚至到了上 海,连电话都不打回去。这天因为有好些心事要跟李士群谈, 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家。

“怎么,”李士群问道:”听说你一张报办得不过瘾,还要 办一张?”

金雄白报以苦笑,”你也吃我的豆腐。”他说:”我倒不便 跟你谈正经了。”

“既然知道我吃吃豆腐,还说什么?”李士群说:”什么正 经?快说!我替你办完了,你陪我摸16圈。”

“16圈不行!至多8圈。”   ”好,8圈就8圈。你说吧!”   ”《文汇报》那个地方,你总知道。”   ”我记不起了。怎么样?”   ”安全大成问题。要仰仗你了。”   ”要多少人?”   ”总要12个。”   ”12个就是36个。”李士群说:”分3班轮流,这笔开销 不轻;不过,你老兄的事,我们当然白当差。”   ”言重、言重!”金雄白拱拱手说。   ”还有什么事?”李士群一面问,一面已经拿起电话在邀 牌搭子了。

很不巧,邀来邀去凑不齐。76号有的是人,不过李士群 是不跟部下打牌的;因为牌桌上口没遮拦,言者无意,听者 有心,一句重要话泄漏了,就会引岂不测的后果。他的牌搭 子之难凑,原因亦即在此。   ”那就谈谈吧。”他说:”你这张《平报》,预备怎么个办 法?”   ”不办则已,要办当然要办得与众不同。”

李士群点点头,”这话我相信。”他说:”南京三家报纸, 除了日本同盟社,德国海通社;敢用路透社、美联社、哈瓦 斯社的电讯的,只有你的《中报》。”   ”《中报》现在不是我的了。”   ”你要想把《平报》办得跟在南京的《中报》一样,恐怕 是妄想。你有的条件,人家也有;人家有的条件,你没有。”   ”这倒是实话,不过事在人为,也不见得妄想。我一定要 创造个特色出来。”

“你说,什么特色?”

“新闻大家都差不多的,只要不漏掉就是。”金雄白说:   ”我打算在副刊上动脑筋;要读者觉得花一份报费,光买我一 张副刊就够本了。能这样,不愁销路打不开。”

“那,”李士群笑道:”你不是在’卖屁股’?”

这是民国初年流下来的说法,副刊俗称”报屁股”,所以 李士群有此恶谑。金雄白又只有苦笑了。

“喔,”李士群突然问道:”听说你在找袁殊?”

“是啊,佛海托我跟他谈谈。”金雄白说:”此人行踪诡秘, 好几次都联络不上。”

“我告诉你一个电话号码。”李士君提笔写好,交给金雄 白,”你知道不知道,他跟谁租了’小房子’?”

“谁?”

“含香老五。”

“这倒真是想不到!”金雄白还有些不信,”不会吧?”

原来这含香老五,也是会乐里的一朵名花,曾由小报读 者”选举”为”花国副总统”;为杜月笙所宠眷,不仅缠头如 锦,而且香闺中胜流如云,着实见过大场面,何以会看中形 同侏儒、猥琐粗浊的袁殊,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含香老五你总见过?”

“当然。”金雄白说:”在她那里吃过花酒打过牌,很热。”

“那你拨个电话过去看看。”

李士群不由分说,取起听筒,代为拨号;接通了,说得 一声:”请等一等!”然后手捂听筒,轻声说道:”就是她。”   ”喂,”金雄白问:”袁先生在不在?”

话筒中是苏州口音:”请问你是哪位?”

金雄白听出确是含香老五的口音,随即问道:”你是五小 姐?我姓金。”   ”金?”停了一会,传来很热烈的声浪,”啊,我想起来了; 金二少!不错,我是老五呀。长远不见,金二少你好?”   ”还好,还好。你呢?”   ”马马虎虎。”含香老五说:”你请过来白相。我住在长滨 路。”

老上海管福煦路叫长滨路,等含香老五报明地名,金雄 白一面记、一面问:”老袁呢?”   ”到虹口去了。等他回来我告诉他。”含香老五答说:”金 二少,请你把公馆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我不在家,找不到我。”金雄白心想,袁殊不在家,不 妨多谈谈,”我倒不知道老袁替你借了小房子,要请我吃杯喜 酒才是。”   ”我也叫没办法。”含香老五停了一下说:”金二少,几时 请过来,我跟你详详细细说。”

话中似有难言之隐,金雄白自然很知趣地敷衍两句,便 即收线。   ”没有错吧?”李士群问:”她怎么说?”   ”颇有沧海之意。”   ”’曾经沧海难为水’?”   ”话中有那么一点味道。”   ”当然啰,拿杜月笙来作比,跟袁殊是太委屈。”李士群 又说:”这是叫杜月笙;换了张啸林,早就翻了。”接着他模 仿张啸林用杭州俚语骂人的那副模样:”入你活得皮帽儿!你 扎老子的台型;老子要你好看!”

学得唯妙唯肖;金雄白想起张啸林好些鲁莽神态,不由 得为之破颜一笑。   ”你告诉含香老五,要小心!袁殊的’手条子’很辣。”李 士群说:”他原配老婆,让日本宪兵队抓了去,说她是重庆分 子,你知道是谁告的密?就是袁殊。”   ”有这样的事?”金雄白骇然,”此人一肚子的鬼,我是知 道的;倒不知道他这样子阴险!”   ”所以你也要当心。”

金雄白深深点头说道:”我明天去看他;把佛海的话带到 就是。以后也不会再跟他来往。”

第二天上午,先通了电话,又是含香老五所接,说袁殊 尚未起身,不过欢迎他去。当下约定,1小时以后见面。

见了面,含香老五非常殷勤,但有袁殊在,不便深谈,周 旋了一阵,袁殊将他引入书房,动问来意。   ”佛海托我向你致意。”金雄白只简单地答这么一句。   ”我也很想跟周先生开诚布公谈一谈。彼此都是为了全面 和平,力量不应该抵消。政治有他,我不必再插手,文化事 业方面,还有可为的余地。不知道他的意见怎么样?”

听他的口气,俨然自居于与周佛海同一层次的人物;金 雄白不免齿冷,觉得不妨回敬他一两句。

于是他说:”办文化事业,只要不违背国家民族的利益, 佛海是无有不赞成的。”   ”当然是中国本位。不过立场也要顾到,所以应该说是新 中国本位。”

金雄白无意再探询何以谓之”新中国本位”;只问”此外 还有什么意见,需要我转达?”   ”我想跟他当面谈一谈,或者在南京,或者在上海,都可 以。请问雄白兄,你能不能费心安排?”   ”这也谈不到费心,我打电话问他好了,他一定表示欢迎 的。”金雄白又问:”是你一个人吗?”   ”不!大概三四个人。”   ”岩井当然少不了的。还有呢?”   ”不一定,名单等我决定了再通知你。”袁殊问道:”我跟 你怎么联络?”

金雄白先不答所问;坚持要知道去看周佛海的是什么人? 故意暗示:”除足下与岩井之外,也许有佛海不愿,或不便见 的人。”

袁殊想了想说:”那就是陈孚木吧。”

陈孚木虽说身分有些可疑,但似乎不如袁殊另外的两个 助手翁永清、刘慕清背景更复杂;金雄白认为周佛海是可以 接受的。   ”我在上海居处不定,我跟你联络好了。”金雄白不肯透 露要办《平报》的消息,”如真有必要,你打电话到警政部驻 沪办事处好了。”

这个机关是76号的别称;袁殊点点头说:”原来你住在 李士群那里。”   ”是的。”金雄白答说:”那里比较安全。”

正事谈完,金雄白因为心鄙仆人,不打算再当他一个朋 友,所以不稍逗留;起身告辞时,倒很想跟含香老五再见个 面,那知竟失所望,也只好算了。

这天下午,他要了个南京财政部的长途电话;转达了袁 殊的要求,周佛海一诺无辞,于是立刻又打电话通知袁殊。   ”啊,金二少,”含香老五在电话中说:”我想你一定要留 下来便饭的,特为到八仙桥小菜场去买菜,甲鱼、蚶子、青 蟹,统通只好自己吃了。”   ”啊,抱歉,抱歉!”金雄白说:”我请老袁说句话。”   ”他出去了。”   ”喔,”金雄白心想,这是个机会,”你一个人在家?”   ”是的。”   ”日子过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   ”老袁待你不错吧?”   ”嗯——,”含香老五吞吞吐吐地。”马马虎虎。”

这就很明显地表示出来,日子过得并不如意;金雄白很 想将李士群的话告诉她,但到得口边,又改了主意。   ”老朋友还常见面吧?”他问。   ”金二少是说哪些人?”   ”譬如《申报》的唐先生、赵先生。”

唐是唐世昌,赵是赵君豪,都是以前陪杜月笙常在含香 老五闺中盘桓的,”唐先生常碰头。”她说:”赵先生好久不曾 见面了。”   ”噢,过两天我有几句话托唐先生告诉你。你听了摆在肚 子里,自己作打算好了。”   ”金二少,什么话?”含香老五问道:”能不能在电话里告 诉我?”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末,我请金二少在弟弟斯吃咖啡?”   ”谢谢!我实在很忙。”金雄白赶紧冲淡自己话中的严重 性,”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不必摆在心上。”

说完挂断,另外拨电话给唐世昌,约他一起在冠生园吃 饭;唐世昌回答他,晚上有4个饭局,无法分身;此刻倒有 工夫。于是约定在大光明电影院的咖啡室见面。

7 壁垒分明

另一名记者金华亭的故事。

”听说你要接办《文汇报》?”唐世昌一见了面就问。   ”是的。报名定了,叫做《平报》;我正要托你,请你帮 忙找几个人给我。”   ”难!”唐世昌答说:”我只能替你问问,不能勉强人家; 将来出了事,我要负责任。”   ”你找来的人,就不会出事。”   ”那也不一定。有个人会作梗。”唐世昌又说:”不是我不 肯帮你的忙;我欠你的情很多,没有话说。现在你要我找人; 找来的人靠不靠得住,没有把握。倘或在你那里搞点花样出 来,岂不是变了我对不起你?”

金雄白心想,这话倒也不错,如果军统与中统,趁此机 会,要求唐世昌介绍几个人到《平报》,在他拒之不可;在自 己就是咎由自取。不如不教他为难为宜。

“好,这件事作为罢论;另外一件事你办得到,而且可以 帮你手下赚几文。”金雄白说:”《平报》创刊那天,我要在 申新两报登全幅对面;广告请你去发,佣金照算。”

唐世昌点点头说:”这件事我无论如何替你办到。不过, 日子要早半个月通知我,好把地位留出来。”

“那当然。”金雄白想起一句话,”你刚才说有人作梗,谁 啊?”

“你倒想想看,还有谁?”

“华亭?”

“当然。也只有他才够资格作梗。”

原来金华亭在新闻界与金雄白齐名,号称”两金”;他在 《申报》跑政治新闻,因而认识了好些党国要人,跟周佛海也 是朋友。抗战爆发,政府迁至汉口,周佛海代理中宣部长,派 金华亭为驻沪特派员。以后周佛海到了上海,过去的长官部 属,成了不两立的敌人;周佛海怕他处境为难,托人约他见 面,请他照常当中宣部驻沪特派员,只希望对周佛海个人稍 为客气一点;同时表示,按月致送津贴500元。这件事只有 极少的几个人知道。

金华亭器小易盈,颇为矜重他那个宣传官儿的头衔,开 口闭口”我是中宣部特派员”;有时甚至以此身分,干预《申 报》的行政,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令人齿冷。但他怀的鬼 胎,自己知道;唯恐有人怀疑他受了汪政府的津贴,所以反 汪的调子越唱越高,终于惹得76号作成了”干掉他”的决定。 这个决定已经身兼”特工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周佛海批准;那 知恰好为金雄白所发觉,极力为金华亭求情,周佛海勉强将 原批的”准予执行”,改为”暂缓执行”。

金雄白知道,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给周佛海磕头亦无 用;因而找到唐世昌,托他转告金华亭,明哲保身;否则真 正是爱莫能助了。

过了几天,唐世昌来看金雄白,说金华亭最初的反应是 神色一变;过了一会硬起来了,他说:”姓金的自己做了汉奸, 居然还公然来恐吓我!我不受他的恐吓。”

这一来,金雄白和他的交情,自然就断了。所谓”作 梗”,当然是他会警告任何预备参加《平报》的人。金雄白明 白了这一点,更加谅解唐世昌的苦衷;而且也省悟到招兵买 马,需要秘密进行。

由于政治色彩不浓;也由于金雄白人缘不坏,凭一具电 话,居然只半个月的功夫,就凑成了一副班底。但总编辑、总 经理尚付阙如;金雄白狠一狠心,只好双肩都挑了下来。

他很有自知之明,以一张毫无基础、条件逊人的新报纸, 不但不能跟申新两报打硬仗;甚至要赶上汪政府的机关报都 很难。因此,他决定走偏锋,一方面将副刊办成一张高级小 报的模样;一方面展开宣传攻势,将开办费的十分之六,花 在广告上,全上海的电线杆上,都有彩色的《平报》副刊预 告,电台上亦不断有渲染《平报》内容的消息。这一来,未 曾出版就已有好些人决定要订一份了。

但是,有人订报,还得有人送报才行。发行科长老早就 提出警告了,望平街上的大报贩,可能会采取杯葛的态度,必 须及早疏通。金雄白心想,报贩很多,各有各的地盘;若言 逐一疏通,事倍而功半。得想个省事的办法。

最省事莫如攻心。上海的报贩,颇多黑籍中人;”黑”还 不是指鸦片,而是白面与红丸。沾上毒瘾,品格斯滥,此辈 连累了规规矩矩的大报贩;”老枪喉咙”卖晚报、卖号外,轻 事重报,乱”打高空”,常为”唱滑稽”的资为调侃的材料。 如果他人调侃,我则礼遇,颇有不能使此辈心折之理?”

主意打定,关照发行科长在望平街口大陆商场的老正兴 菜馆,定了5桌酒;发帖邀宴各路大报贩。金雄白亲作主人, 每席敬酒、不断抱拳拜托:”请多帮忙,请多帮忙!”报老板 请报贩,是望平街上有史以来的创举。”花花轿儿人抬人”,面 子换面子;《平报》的发行问题,可以高枕无忧了。

到得创刊那天,申、新两报登出全版广告;全上海大小 书报摊,都将《平报》摆在最显著的地位。报头《平报》二 字,厚重无比,而且尺寸特大;加以全新铅字,上等磅纸,印 出来纸墨鲜明,上海人打话:”罩势十足”。再看内容,翻到 副刊,鸳鸯蝴蝶派各家的小说,女明星、舞女的趣闻艳屑,配 上五花八门的小报头,编得极其活泼,不由得就看了下去。 《平报》一炮而红,就此站住。

不过,金雄白马上就遇到了两个劲敌;是汪政府的”自 己人”。一个叫胡兰成,浙江嵊县人,是个霸才,也很霸道, 他本来是香港《南华日报》的总主笔,跟林柏生搭档;汪精 卫从河内到上海,将他从香港找了去办宣传。汪精卫欣赏他 的霸才,那支笔理不直而气壮,有理没理,说得振振有词;陈 璧君则将他的霸道看成耿直,所以也另眼相看。就这样,他 成了”公馆派”的核心人物。

与”公馆派”相对的CC派;首脑自然是周佛海。此派得 名的由来,一说是表明周佛海过去的政治关系;一说是指周 佛海与陈公博,因为周、陈二姓用罗马字拼音,都是C字开 头。不过,汪精卫本人并不以派系为然,所以没有人敢在他 面前提到”公馆派”三字,暗地里则由陈璧君在发号施令;同 时”公馆派”也处心积虑想从CC派手中夺回实权,暗斗得很 厉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