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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不久,周佛海嫌”借地安营”,总觉不便;孙曜东的安排, 迁到了一座极高级的公寓。就在此际,杨淑慧发觉了,她声 色不动,侦察多时,不但打听到了地址,而且连周佛海与筱 玲红通话的纪录都拿到了手。于是有一天清晨,率领一班帮 手,直捣香巢;筱玲红的胆子比大媛还小,吓得面无人色。穿 着睡衣的周佛海,只好挺身相护;跟着来的那班女太太之中。 总也有脑筋比较清楚的,拍部长太太的马屁,无如直接拍部 长的马屁,所以名为助阵,其实放水,挡住杨淑慧,放了筱 玲红一条出路。自然,她亦仅是身免;屋子里被捣得稀烂。

杨淑慧之不能放过周佛海,是可想而知的;但周佛海却 舍不得筱玲红。一面将外室安置在霞飞路”可的”牛奶棚对 面一条僻巷中;一面向发妻疏通,希望她网开一面。可是,杨 淑慧坚持周佛海非与筱玲红分手不可。

为了要取得杨淑慧的谅解,周佛海什么手段都用到了,包 括”上万言书”及长跪求情,但杨淑慧的占有欲特强,怎么 样也无法打动她起怜香惜玉之一念。

软求失效,自然而然地走上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 吵”的勃谿局面。陈公博、梅思平、岑德广、罗君强这些跟 周家极熟的朋友,都经常被请了来当调解人,但问题始终不 得解决,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周佛海的闹家务,成了南京 “官场”中的一大笑柄。

有一天夫妻俩由口角而将至动武;杨淑慧有个小学同学 吴小姐,是个老处女,这几年一直住在周家,替杨淑慧当着 类似管家的职务。此时当然要上前劝解,那知周佛海正在气 头上,认为这吴小姐平时不无替杨淑慧当”狗头军师”之嫌, 所以使劲一推,出手较重;吴小姐一个”狗吃屎”合扑倒地, 跌落了一口门牙。这一下风波闹大了!

“我跟他时,他是个穷学生;我吃尽辛苦,他才有今天! 凭什么我要让不相干的人来占有他?”杨淑慧逢人就这样说; 而且公开了多少年前,周佛海追求她时所写的,不足为外人 道的情书。

她还有支4寸象牙镶金的小手枪,是潘三省送给她的。在 会玩枪的人看,这是玩具,但亦不能说它不能致人于命;杨 淑慧说到气愤难平时,就会把枪取出来,比比画画,说是总 有一天先打死周佛海与筱玲红,然后自杀。

看样子要出人命,周家的友好,便发动包围,对杨淑慧 展开”疲劳轰炸”;终于气得杨淑慧采取了釜底抽薪的措施, 她把筱玲红带到银行里,开保管箱让她看她的珍贵首饰,要 求筱玲红嫁到周家来。

这是件筱玲红求之不得的事,但一听条件,半晌作声不 得。杨淑慧的条件,一共4个:第一、住在一起。第二、称 周佛海夫妇是老爷、太太;对他们的女儿周慧海、儿子周幼 海要叫小姐、少爷,完全是旧式家庭的规矩。第三、当夕要 获得杨淑慧的许可。

这3个条件虽然苛刻,毕竟在理论上说是做得到的;那 知还有做不到的第4条:不许生男育女。

只看第四个条件,周佛海便知杨淑慧并无解决问题的诚 意;而且事实上,筱玲红这时已怀孕在身。因此周佛海明白 表示,杨淑慧承认筱玲红是”家属”的一员,他很感激;但 决不能在一起住。

问题演变至此,真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尽管杨淑慧常 常打电话给林之江,要他拿手枪去逼筱玲红自动离异;可是 她也知道林之江表面满口答应,其实是在敷衍,因此她决定 采取法律行动,到法院去告上一状,要求与周佛海离婚。

这场官司她预备到上海去打,主要的原因是,上海有个 名片很响的律师叫蒋保厘,他的妻子跟杨淑慧是同学,所以 决定委托蒋保厘代理她的诉讼。

周佛海知道了这件事,又惊又喜;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 机会,不容轻轻放过。当即亲笔写了一封信,托陈公博的秘 书长赵叔雍由京回沪之便,代表他去跟金雄白接头。

周佛海的话说得很明白,如果金雄白能够化解剖事,固 然最为理想,但不期望会有这样圆满的结果;只是这场官司, 最后不论是离是合,内幕千万不能泄漏出去。这就是金雄白 帮周佛海的忙,必须要做到的一件事。

这自是非常艰巨的任务,而在金雄白义不容辞;一口承 诺下来,问杨淑慧的行踪,自动迎了上去。

这天下午到了北站,等南京车到,在头等车厢前面守候; 果然,发现杨淑慧带了个老妈子下车,便扭转脸去,装着找 人的样子。   ”雄白,雄白!”杨淑慧喊他:”你怎么在这里。”

“啊,周太太,”金雄白答说:”我是在接人。”

“你向来不送往迎来的?今天接谁?”

“是一位父执。”金雄白一面说,一面东张西望;头等车 只有一节车厢,客人很快地都下了车,他故意装出失望的样 子,”大概’黄牛’了!我那位父执是名士派,随随便便的, 一定不来了。”他问:”周太太有没有车来接?”

“没有!我这次来,佛海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叫家里派车 来接。”

“那,”金雄白说:”那末,我送你,到哪里?”

“我去看个同学。”

“好的,走吧!”

出车站上了金雄白的汽车,杨淑慧岂不及待地吐苦水, “你好久没有到南京来了。”她说:”知道不知道我跟佛海闹翻 了?”

“不知道。”金雄白非常关切地问:”为什么?”

“自然是佛海太对不起我!我忍无可忍,决定请律师 ——”杨淑慧突然停顿;然后自责地说:”啊!我真起昏了, 怎么会想不到你是律师,还要去请教别人。”

“喔,”金雄白一本正经地问:”周太太,你是不是要委托 我替你跟佛海谈判离婚?”

“是啊!我不托你托谁?雄白,你肯不肯帮我打官司?”

“我怎么能说不肯。而且我也没有理由推托;你这样的当 事人,哪个律师都愿意替你办案。不过,周太太我有两点,要 先说明白。”

“你说,你说!”   ”第一、要正式签署委托书。朋友是朋友,法律是法律; 你委托我,一定要照正常手续办。”   ”这不成问题。第二呢?”   ”第二、你既然委托了我,我当然以保护你的权益为唯一 目标,法律问题有各种解决办法,只要达到目的,并不是非 要进状子对簿公庭不可。你要把经过情形,真正意向跟我说 得清清楚楚,不能丝毫隐瞒;我能替你尽心策划,达到你所 希望达到的目的。”   ”对,对!”杨淑慧很高兴地说:”我真是运岂不错!刚好 遇到你。说实话,我本来想请教蒋保厘,他太太是我同学。不 过,我跟佛海的事,外人不大了解;有些话,我亦很难说得 出口。遇到你,再好都没有;我没有什么碍口的话不能告诉 你。”

于是杨淑慧改变了主意,先是不想回家,等找到蒋保厘, 采取了法律行动,给周佛海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再公开自己 的行踪;此刻已无此怕周佛海知道了会设法拦阻的顾虑,尽 不妨到家细细去谈。

到得周家,金雄白派司机回事务所,关照帮办取来受任 委托书;接着便听杨淑慧细诉经过。她要求金雄白,即夕赴 京,代表她去跟周佛海谈判,倘或不愿与筱玲红分手,便须 离婚;如果不愿离婚,请金雄白法院递状子起诉。

在长达数小时的接触中,金雄白已经完全证实他的推测, 杨淑慧那里真的想离婚?不过以此作为逼迫周佛海就范的手 段而已。

真意既明,事情便好办了。金雄白一诺无辞;让杨淑慧 签了委托书,打电话定好了车票,便由周家径赴北站上车。

听说金雄白的初步行动,完全符合预期的结果;周佛海 的愁怀为之一宽。但未来的问题,还棘手得很。   ”雄白,”他坦率而恳切地说:”我跟杨淑慧是贫贱结合, 情同糟糠;现在儿女都已成人,我在道义上、情感上,都决 没有跟她分离的可能。”   ”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可是,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恐 怕你非割爱不可。”   ”这个爱,实在割不下!我不讳言,我一生好玩,也遇见 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可是从来没有像筱玲红那样出自衷心的 爱过。”周佛海略停一下,用充满了感伤的声音说:”我的处 境你是知道的,我的心境你总也能够想象得到;像我,前途 茫茫,而眼前又有这么多难题目堆在我面前,如果我不能找 到片刻欢乐,暂时忘却眼前,我的精神非崩溃不可。这片刻 的欢乐,只有筱玲红能够给我;只要有她在我面前,我什么 痛苦,都可以抛诸脑后;让我得到一个充分的休息,恢复勇 气与精力,重新面对艰巨,从这个意义上说,筱玲红是我的 一服心药。”   ”这服药的名字叫做忘忧草。”金雄白苦笑着说:”可是很 难保全。”   ”你一定得想办法!”周佛海接口就说:”人人中年,垂垂 将老;花月情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而况,她已经有了 喜,在良心上我更不能抛弃她;雄白,你无论如何得替我筹 个两全之道。”   ”原来有喜了。尊夫人知道不知道。”   ”正因为知道了,才愈吵愈严重。”

金雄白这时已想到了一个办法;定定神考虑停当,方始 开口。他说:”如今只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表面上你要跟 筱玲红分开,而且一定要暂时忍受几个月的相思之苦,绝对 不跟她见面;取得尊夫人的完全信任,才能图久长之计。”   ”嗯,嗯。”周佛海有些不置可否的味道。   ”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办不到,我也只好敬谢不敏了。”   ”是那一点?”   ”就是跟筱玲红暂不往来;一次都不能有例外,否则后果 不堪设想。”

周佛海明白,杨淑慧不会那么老实,相信他说话算话;一 定还会继续派人跟踪监视,只要有一次藕断丝连的真其实据, 那时恐怕真的演出一个夫起仳离的结果。   ”好!”他下定了决心,”我答应你。”   ”就是以后恢复往来,也要加倍小心。”   ”我知道。”周佛海答说:”我已经想到一条路子;此刻也 不必去说它。雄白兄,这件事我就全权拜托了。”   ”我尽力而为!只要配合得好,一定可以圆满解决。如今 最要紧的是筱玲红要充分合作。”   ”当然!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她,你扮演的是怎么样的一个 脚色;我叫她完全听从你的意见。”周佛海又说:”希望你回 上海以后,能去看一看她。”   ”好,我一定去看她的。”

于是周佛海接通了上海的长途电话,告诉筱玲红,金雄 白就在他身边,只要听他的话,一切的一切都会很圆满。此 外又叮嘱了许多话,十分周到。

”幸不辱命!”金雄白很得意地说:”经过通宵长谈,我终 于把佛海说服了,他决定放弃筱玲红。”   ”太好了!”杨淑慧笑容满面地说:”你的神通真广大。”   ”不过,筱玲红这面,佛海为了减轻良心上的负担,想多 给她一点赡养费。”   ”钱无所谓,”杨淑慧很爽朗地,”不论多寡,请你全权作 主。”   ”好。”   ”不过有一点,我绝不能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佛海的 骨血。”   ”那当然!”金雄白答说:”要办,自然要办得干净;不能 拖泥带水。”   ”正是这话。这件事,我全权拜托,请你赶快进行。”

于是,金雄白当天便照周佛海告诉他的秘密地址去看筱 玲红。找到了地方,看准了门牌,一掀电铃,立即便听得狼 犬大吠,过了一会,门上打开一个一尺长的小门,有个女佣 在里面问道:”请问你找那位?”   ”我来看你们小姐。我是南京来的。”   ”贵姓?”   ”金。”   ”喔,请你等一等。”

等那女佣一转身,金雄白从小门中看到一条狗,吓得心 惊胆战;那条狗不知是什么种,身子有人的肩膀那么高,伸 着长舌头向金雄白喘气。   ”请问,”这时是另外一个50许的老妇来答话:”你是不 是金律师?”   ”是的。”   ”喔,部长关照过,请进来,请进来。”说着,”呀”地一 声,大门开启。   ”谢谢你!”金雄白退后一步,”请你们先把狗拴起来。”   ”是,是!不要紧。”

等把那条大狗,还有一条狼犬都撵到后面,金雄白才敢 进门;看那老妇的衣着打扮,已猜到她的身分,但不能不问 一声。   ”吴小姐是你什么人?”他指的是筱玲红;本姓吴。   ”阿玲是我的女儿。”   ”是吴太太!”金雄白点点头,作为招呼,”吴小姐在家?”   ”在家。”吴太太说:”阿玲从不出门的。一则她好静;二 则怕人见到;三则,不知道部长什么时候会有电话来,要守 在那里。”

怪不得周佛海对她如此着迷。金雄白心想,光是这份为 了周佛海方便而在行动上的严格自我约束,就是人之所难。

引领上楼,先在书房中落座;金雄白在等候吴太太唤她 女儿出见的片刻,打量书房的布置,墙上挂一张汪精卫写的 条幅,录下他的一首题为《不寐》的七律:”忧患滔滔到枕边, 心光灯影照难眠;梦回龙战玄黄地,坐晓鸡鸣风雨天。不尽 波澜思往事,如含瓦石愧前贤;郊原仍作青春色,鸩毒山川 亦可怜。”下面还有小字题跋:”张孝达广雅堂集金陵杂咏有 云:兵力无如刘宋强,励精图治是萧梁,缘何不享百年祚,鸩 毒山川是建康。其然,岂其然乎?书奉佛海吾兄两正。”署名 是”兆铭”,押一方”双照楼”的图章。

从头到底刚看完,听得身后在喊:”金先生!”转脸看时, 吴太太身旁,娟娟一姝,正是筱玲红。

金雄白只见过她一次,除了她的点水双瞳,印象犹深以 外,长得什么样子,已不大记得起。想到由于周佛海为她颠 倒如此,所以一面答应着,一面不客气地作刘桢之平视。

看她年纪还不足20岁,不过白皙丰腴,不算漂亮;但别 有一股娇媚,却又决非一般女伶做作得出来的秀气。金雄白 不由得想到杨淑慧,也是白皙丰腴的体态,但那张银盆大脸, 令人不免有杀气腾腾之感,与筱玲红对比,一虎一羊;周佛 海避虎而就羊,亦是自然之理。   ”吴小姐,”金雄白开口说道:”周部长已经拿我的情形, 跟你说过了?”   ”是的。部长要我什么都听金先生的。”筱玲红簌簌在发 抖,”他告诉我,金先生是周太太的律师。”   ”不错!可是我实在是你跟周部长的律师。”金雄白为了 安慰她,特意加强了语气说:”周部长是决不会把你丢开的。 他不能没有你!不过,为了要瞒过周太太,要有几个月不能 跟你见面,甚至连电话都不能通。这句假戏要做得像,做得 周太太不会再起疑心,才是一劳永逸的久长之计。这一点,周 部长特为要我对你说明白。”

“是的。”筱玲红问:”这出假戏怎么做法?”

“自然是你写张笔据愿意离开。”

听得这话,情绪刚刚有些稳定的筱玲红,又在发抖了;母 女俩对看了一眼,由吴太太发问:”金先生,你说这张笔据是 假的?”

“当然是假的。没有这张笔据,周太太放不过周部长。”金 雄白看出她们母女对他的身分,不无顾忌,便又加了一句:   ”你们信任周部长,就应该信任我。”

“当然,我娘跟我都相信金先生。”

“那好!这张笔据,我会去拟;现在请你们提条件,要多 少抚养费。数目不妨大一点;要大,周太太才会相信。”

母女俩告个罪,躲到一边,细语商量了好半天,仍旧无 法决定,应该开怎么样一个”盘口”,才算最恰当。

“金先生,”吴太太说:”索性请你替我们决定吧。”

“也好。”金雄白斟酌情形,定了一个可使杨淑慧相信,对 方趁机在”敲竹杠”的数目,”20根条子,怎么样?”

此言一出,吴太太惊喜交集;筱玲红赶紧说道:”20条也 好,30条也好;总归还是部长自己的钱。”

这表示她不会见财易志;同时也堵塞了她母亲的贪壑。金 雄白心想,难怪周佛海着迷,筱玲红确有一般风尘女子所不 及之处。

“20条可以;没有问题。”杨淑慧很爽快地说:”不过,手 续要快!”   ”当然,三五天就可以办好。”   ”不,明天就要办。雄白,你是帮我的忙。喔,”杨淑慧 突然想起,”雄白,我应该送你多少公费?”   ”笑话!我跟贤伉俪的交情,哪里谈得到此?”   ”你是这么说,我可不能没有表示。”杨淑慧想了一下,站 起身来说:”雄白,请你陪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怎么不好?你要到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出门上车,杨淑慧关照司机到国华银行。接着,便 在车厢中与金雄白研究手续问题。   ”雄白,我有几点要求,第一、脱离的笔据由筱玲红单独 签字。”   ”那当然,莫非堂堂财政部长跟她协议脱离同居关系?”   ”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第二、要她承认目前所怀的孕, 与佛海无关。”   ”这也不成问题。我跟他说好了。”   ”那好,”杨淑慧又说:”证人除你以外,要有惺华。”

杨惺华是杨淑慧的胞弟,有他签字证明,自然妥当;金 雄白点点头说:”请你通知令弟好了。”   ”好的,我会通知他。”杨淑慧说:”还要一个证人,孙曜 东。”   ”这,”金雄白问:”为什么要他?”   ”皮条是他拉的。我要他签字负责,佛海以后跟筱玲红不 再往来。”   ”这一层,只要孙曜东愿意,自无不可。”   ”一定要他愿意。雄白,务必请你帮忙。”   ”我尽力而为。”金雄白已经想到,此事不在乎孙曜东愿 意不愿意:主要的是要看周佛海愿不愿意,因为这一来好像 落了个把柄在孙曜东手里,并非明智之举。

这样沉吟着,汽车已戛然而止;一进银行,大小职员无 不投过来尊敬的眼色,负责柜台的襄理,赶紧迎出来接待。   ”我想开保管箱。”杨淑慧说。   ”是,是!我派人去拿钥匙。”

到了地下库房,管理员取钥匙与杨淑慧所持的钥匙,一 起开了她名下的保管箱;杨淑慧等管理员退了出去,方始拉 开箱门,金光灿烂的一大堆外国硬币之中,有个紫檀嵌螺甸 的大首饰盒,捧出来摆在桌上,掀开盒盖,金雄白顿有目迷 五色之感。   ”雄白,”杨淑慧说:”你替你夫人挑一件,我送她的。”   ”到底是送她,还是送我?”金雄白笑着问。   ”我的首饰怎么好送你?”杨淑慧开玩笑地说:”那不成了 私情表记了?”

金雄白料知推辞不得,便挑了比较不大珍贵的一枚胸饰, 心形紫水晶,外镶一圈碎钻;已经要下手了,由心形上想到 这也许是周佛海送她的纪念品,便改取了一枚红宝石戒指。   ”这个太小了。”杨淑慧挑了个大的。   ”就这个好!内人的手指细,那个戴着太大,会滑掉。”   ”那末再挑一样。”   ”一之为甚,其可再乎?”金雄白替她将盒盖合上,”行了, 行了!”   ”雄白,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是啊,我正想问,看样子,这些东西是过去置的;佛海 哪来这么多钱替你买这么精而且多的首饰?”   ”这就是富贵在天!”杨淑慧坐了下来,喝着银行里送来 的茶,得意地谈她的往事。

那是在民国16年,国民革命军底定淞沪;为了开展各方 面的关系,淞沪特派交涉使,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晚宴,被邀 的都是金融界巨子与所谓”海上名流”;贵妇盛装赴会,珠围 翠绕,道不尽的富贵荣华。周佛海夫妇亦在应邀之列;但杨 淑慧除了手上一枚象征婚约的白金线戒以外,了无饰物。回 到霞飞路霞飞坊寓所以后,周佛海问她,是否羡慕那班珠光 宝气的太太们。   ”当时我回答他,羡慕也没有用,我有这个命,将来不怕 没有;没有这个命,有了也保不住。”杨淑慧接着又说:”佛 海回国教书的时候,写了一部讲义;北伐以后,这部讲义由 上海新生命书店把它印了出来,就是大家认为国民党理论方 面,最权威的《三民主义理论的体系》。全国中学以上,都拿 这本书作党义教科书,十几年之中,版税收入,着实可观。出 书的时候,佛海跟我约定,这部书的版税收入都归我。我没 有别的用途,陆陆续续买了这些首饰。回想当年,不料我现 在所有的,远远超过当时我在那班贵妇身上所见到的。雄白, 你说,这不是命?”   ”虽说是命,也是你当初慧眼识英雄。”   ”这一点,我倒可以说一句当仁不让;佛海必成大器,是 我早就看出来的。”杨淑慧紧接着又说:”就因为这样,所以 我不能让任何人来把佛海分去一半。雄白,我支票本子带来 了,就委托国华买20根条子,你看好不好?”   “不必。到签字那天,照市价折算,开支票给她好了。”   ”也好。”杨淑慧问:”哪天签字呢?”   ”总在这两三天之内。等我准备好以后,再跟你接头。”

金雄白要准备的,第一是一份脱离关系的笔据;其次是 打电话给周佛海,问他关于杨淑慧指定要孙曜东签字的意见, 周佛海同意了。于是金雄白向筱玲红联络,决定了签字的时 间与地点,方才去看杨淑慧。   ”明天下午3点钟签字。”金雄白说:”请你把抚养费的支 票开给我;照今天的市价折算好了。”

杨淑慧毫不迟疑地开好了支票,方始问说:”我要不要到 场?”   ”不必,有惺华兄去就够了。”   ”地点呢?”   ”就在霞飞路,筱玲红家。”   ”好,等我来通知惺华。”

给她弟弟打完电话,杨淑慧又向金雄白提出条件,要筱 玲红盖指印为凭;金雄白有把握办到,一口承诺。   ”孙曜东呢?”她问:”是不是一定到场?”   ”我还没有告诉他;不过,我想,他一定会来。”   ”这一点,我要先跟你声明;雄白,这张笔据如果没有孙 曜东到场签字,不能算数。”   ”我知道。一定替你办妥当就是。”   ”我信任你。”杨淑慧又说:”最好请你明天下午2点多钟 来,带了惺华一起去;怕他找不到地方。”

金雄白答应着走了。回到平报馆第一件要办的事是联络 孙曜东;他们并不太熟,所以等电话接通,孙曜东似乎颇感 意外。   ”孙先生,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闻否?”金雄白说:”筱玲 红决定跟佛海分手了。”   ”喔,我不知道。”   ”这件事,是我接受佛海夫妇的委托,代为办理的。周太 太的意思,要请孙先生以证人的地位在笔据上签字。”   ”为什么?为什么?”电话中立刻传来了惊恐的声音,”这 件事跟我风马牛不相关,为什么要我签字?”

金雄白心想,杨淑慧认定他拉皮条的话,不便实说;踌 躇了一会,只好这样回答:”孙先生请你不必问原因。总而言 之,这件事你如果不到场,就不能了,更怕另有麻烦。”

电话中迟疑了一会才问:”那末,周太太到不到场呢?”   ”她不到场。不过杨惺华要到。”   ”好吧!我也到。”孙曜东问:”在什么地方签字?”   ”霞飞路筱玲红家;明天下午3点钟签字。”

到了第二天下午,金雄白与杨惺华先到;接着,孙曜东 也到了,还带了两名保镖,守在楼下。楼上客厅中,笔据笔 砚都准备好了;金雄白将一张支票交了过去,随即又将毛笔 递了给筱玲红。

筱玲红写了名字,又打了指印;接下来是杨惺华、孙曜 东与金雄白都签了字,全部手续,不过5分钟,便已毕事。

正待离去时,楼梯上一阵响,孙曜东向外一看,顿时脸 色大变;金雄白亦深感意外,原来上楼来的正是杨淑慧。

除了杨淑慧,还有十来个”白相人”,打扮大致相同,格 子纺的短衫袴,胸前一段黄澄澄的金表链,头上歪戴一顶草 帽;嘴上斜叼一支香烟,一进客厅便四面站了开来。

金雄白心知不妙,伸头向窗外一望,只见弄堂中,隔几 步便有相似装束的一个人在”站岗”。方欲动问,来意为何; 杨淑慧却先开口了。   ”手续办好了没有?”

金雄白点一点头,将笔据递了给她;杨淑慧仔细看了一 遍,收入手提包中。接着满脸怒色地朝孙曜东走去。   ”孙曜东,你好!”

手随声到,一掌打在孙曜东脸上;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 身胚与”红头阿三”相仿,抢上一步,一掌横扫,将孙曜东 的眼镜打落在地上,鼻孔中立即流血。接着,当胸一把抓住, 只听清脆的裂帛声;孙曜东的一件蓝色印度绸长衫,撕下了 一大片;再下来,小腹上挨了一脚,孙曜东大喊:”救命、救 命!”

他的两个保镖,早就被制伏了;客厅中挺着个大肚子的 筱玲红,面色惨白、浑身抖个不住;金雄白又气又急,刚想 上前解劝,不道杨惺华已先碰了个钉子,想拉架时,为杨淑 慧的打手使劲一推,踉踉跄跄地退了回去。见此光景,金雄 白敢怒而不敢言,只有横身在筱玲红面前,决定拼命护花。   ”孙曜东,”杨淑慧拉开湖南腔骂道:”你要讨好上司,应 当以工作来表现;为什么用拉皮条的手段来拍马屁?我问你: 你是吃饭的,还是吃屎的?”   ”他是吃屎的!”十几个白相人,轰然应声。

这时走出来一个胖子,嘴里咬着半支雪茄,浓浓地喷了 口烟;他手里持着一个”白锡包”的香烟罐,揭开盖子,用 浓重的浦东口音,慢条斯理地说:”喏,弄罐’黄坤山’拨侬 搭搭!”

语声未落,一罐”白相人地界”称之为”黄坤山”的稀 薄粪汁,已如醍醐灌顶般,向孙曜东夹头夹脑地抛了去;屋 子里顿时期臭不可响迩,连杨淑慧都忍不住赶紧掩鼻而退,一 伙白相人将她簇拥而去;金雄白亦即夺门而走。

这天周佛海已由南京到了上海;金雄白随即坐车赶到外 滩中储行去看他,细说了这一幕闹剧的经过,率直指责杨淑 慧做得太过分了。   ”我最不能原谅她的是,害我在孙曜东面前失信;在孙曜 东想,一定是我帮着她,用这样恶毒的手段算计他。这个误 会太严重了!我不能不提出抗议。”   ”一切看我的薄面!”周佛海说:”我马上写信向曜东道 歉。”

孙曜东当然无可如何,不了了之;但周佛海总觉得欠了 他很大一个人情,公报私惠,对”上海复兴银行”,格外照顾; 孙曜东则是假公济私,很弄了些钱,真如三十六门花会,误 押了第二十四门的”黄坤山”,哪知错打错配,一配二十八, 好不得意。

这样过了半个月,筱玲红到达预产期;产科医生是早接 头好的,但要进医院时,周佛海秘密派人通知吴太太,要改 换一家医院。

原来周佛海已知道杨淑慧容不下筱玲红腹中的婴儿;所 以另外作了安排。在医院中住了一星期,筱玲红生下来一个 女婴;护士婴儿料理干净,抱给筱玲红看了看,又抱回养护 室,那知在走廊上遇见两个彪形大汉,抢过绣褓,从后门逃 走。护士大惊,急急报告院方;筱玲红与她母亲哀哀哭泣,悲 痛不已——事实上这是一场戏,不过做得很逼真。那两名彪 形大汉明受杨淑慧间接指挥;暗中听命于周佛海。事后,杨 淑慧只知道筱玲红的婴儿已经”夭折”;其实,不过半个月以 后,已经出现在筱玲红身边了。

筱玲红的住处,离居尔典路周家,只有几条马路,名叫 雷上达路。不过筱玲红是寄居。居停冈田,是周佛海的密友, 受托掩护筱玲红母女;周佛海要去看筱玲红,只说到冈田家 去开会。杨淑慧有时会有电话”查勤”;周佛海在筱玲红床上 从容接听,从未拆穿过西洋镜。

12 怨怨相报 李士群借刀以杀吴四宝,及胡兰成为情而 助佘爱珍,恩怨纠结,钩心斗角的经过。

从筱玲红在吴家唱过”打花鼓”以后,吴四宝开始交上 了一步恶运。

吴四宝在76号的地位并不高,只是两个警卫大队长之 一;但胆大妄为,加以有佘爱珍这么一个”贤内助”,所以恶 名昭彰。他的坏事大半由他的一个徒弟张国震包办;也因此 替他得罪了好些人。渐渐地,连李士群都觉得有尾大不掉之 苦;而那次做生日,又过于招摇,有人说是可与杜月笙浦东 祠堂落成的场面相比拟。这话传到汪精卫耳朵里,勃然大怒, 下令免除他的职务,通缉查办。

通缉归通缉,吴四宝照样在家纳福。李士群却想了一条 借刀杀人之计,策动宪兵队派了200名宪兵,将吴家团团围 住;吴四宝夫妇,却还是溜掉了。

逃在外面的佘爱珍,先打电话给李士群;不道李士群先 期走避,到了南京。此时他已由宣传部次长胡兰成的拉拢,改 投了”公馆派”,为了免除吴四宝夫妇的纠缠,也为了遮人耳 目,故意让汪精卫对他也下了通缉令。佘爱珍无可奈何,只 好向胡兰成求援。

胡兰成当然也只能找李士群。打听到他当天傍晚回上海, 特地赶到北站去接;一起到了毗连吴家的李家,胡兰成以江 湖义气相责,但措词冠冕堂皇。   ”由日本宪兵来捉人,国礼何存?这件事你必得出来挺!”   ”兰成兄,这不是打官腔的事。”李士群答说:”请你联络 四宝嫂,明天到我这里来一趟,大家一起商量。”   ”今天晚上我就可以找她来。”   ”今天太晚了;而且我要’灵灵市面’。明天上下午都要 开会,准定晚上8点钟,请你陪四宝嫂来。”

到了约定的时间,胡兰成陪着佘爱珍来看李士群,在座 的还有个”标准美人”徐来的丈夫唐生明;他跟李士群,吴 四宝在一年以前”桃园三结义”,老大是四宝;老二李士群; 老三”张飞”算是唐生明。不过李士群仍旧照以前的称呼,叫 他老四。   ”四宝嫂,”李士群开门见山地说:”这件事非四宝哥到日 本宪兵队去不可了。我与兰成兄、老四,陪四宝哥同去;我 拿我头上一顶纱帽、身家性命,当场把四宝哥保出来。日本 人怕我反,不能不卖我的帐。”

话说得太漂亮,反而不容易使人相信。佘爱珍便看胡兰 成,胡兰成也看佘爱珍,两人当着吴四宝就眉挑目语惯了的, 所以即时取得默契,到隔壁一间小屋中去商量。

商量了一下再出来,佘爱珍依旧保持沉默,显然的,仍 有不放心之意;李士群便赌咒了。   ”你们三位都在这里。”他指着水晶吊灯说:”灯光菩萨做 见证,我李士群如果出卖弟兄,日后一定不得好死!”

赌到这样血淋淋的咒,佘爱珍不能不相信了;当夜将吴 四宝带到76号交了给李士群。吴四宝脑筋简单,以为只到日 本宪兵队“过一过堂”,就可以回家,所以显得很高兴,不断 向李士群致谢,而且反过来安慰佘爱珍,叫她不必担心。

这时已经午夜一点钟了,佘爱珍回家,思前想后,还未 上床,天已经亮了,索性不睡。不久胡兰成来了,佘爱珍关 照开早饭,稀饭小菜、蒸饺包子、烧饼油饼,还有粢饭团,无 一不备,佘爱珍还是客客气平地做主人;打扮亦如平时,梳 一个横爱司头,头发一丝不乱,不过一夜未睡,脸黄黄地,眼 下两道黑纹,不免显得憔悴。   ”你把心放宽来!”啃着一团粢饭的胡兰成说:”李士群跟 四宝结拜的交情是假;想巴结汪先生是真。他能见到汪先生 是我引进,谅他此刻还不敢在我面前调皮。”   ”全仗胡次长,等四宝回来了,叫他给胡次长磕头。”   ”我还没有到受四宝大礼的福分。这些不必去说它了;我 们早点动身吧!”   ”既然胡次长有把握,我们也不必早去;从容一点,派头 也大些。”   ”也好!”他们9点钟动身,我们8点3刻到好了。”

准8点3刻到达76号,只见吴四宝坐在李士群办公室跟 唐生明在谈笑;不久,卫士来报,说是汽车好了。

“四宝嫂,”李士群起身说道:”我们陪四宝去一去就回 来。”接着转脸招呼唐生明:”老四,走!”

原来说好胡兰成同行的,李士群竟似忘记了。胡兰成本 不愿到日本宪兵队去看”皇军”的脸嘴;而且去不去都不生 关系,也就乐得安坐不动了。

“胡次长,”佘爱珍等汽车出大门,坐在他身边低声说道: “不说你也一淘去的?李士群怎么不招呼你呢?”

“无所谓的事。”胡兰成说:”马上就回来的。”

果然,很快地回来了,不过只有李士群与唐生明。

“四宝呢?”佘爱珍问。

“日本人说,要扣留调查几天,再让我去保。”李士群毫 不在乎地,”留几天就留几天,我跟他们争点什么?”

语气是将此比看成不足与争的小事,暗示保释不成问题, 佘爱珍也只好将信将疑地不作答声。

“要扣留调查几天?”胡兰成问。

“不会久的。”

“好!”胡兰成站起身来对佘爱珍说:“你要把四宝的铺盖、 日常用品送进去。”

这句话提醒了佘爱珍,随即与胡兰成辞去,到家一面准 备铺盖、日用品,又买了一大批罐头,一面跟胡兰成商量,想 亲自到日本宪兵队去一趟,跟吴四宝见一面。

“也好!”胡兰成率直说道:”别地方我陪你去;日本宪兵 队我就不能奉陪了。”

“你是次长,你的身分比他们高得多;你不想陪我去,我 也不能委屈你。胡次长,请你在我这里等消息。”

“好的!我等你。”

等到佘爱珍回来,说是行李收转,人未见到;随带的翻 译问日本宪兵,对吴四宝何时可以调查完毕,结果挨了两句 日本话混合”洋泾滨”上海话的骂:”拔加耶鲁!哗啦、哗啦 啥事体!”

“胡次长,我看情形不妙。请你要想办法。”

“现在还没有到要想办法的时候;照李士群的话,根本就 不必想什么办法。嫂嫂,你把心放宽来,等它3天,我去看 李士群。”

过了3天到76号,扑了个空,李士群到南京去了。又过 了几天,得到间接传来的消息,扣留的虽是吴四宝,要调查 的不是他;是他的”学生子”张国震。

这几天吴家川流不息的客,都是来慰问的;私下谈起来, 都怪张国震不好,”替先生”惹的祸。张国震自己也知道连累 师门,一直抬不起头来;这时候便狠一狠心,跟佘爱珍说: “师娘,我到日本宪兵队去自首。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与 先生相干。”

佘爱珍一时无可回答;想了想说:”国震,你再仔细想一 想。”

“不必多想!师娘,”张国震说了两句狠话:”三刀六洞, 我’行’过明白。”

张国震总算”有种”,果然自投日本宪兵队。佘爱珍心想, 既然张国震一肩挑了过去,吴四宝的罪名轻得多;看来可望 保释。那知道第2天一打听,张国震已经”做掉”了!

原来张国震一投到,日本宪兵便打电话给李士群,叫他 来领了人去,自行处置;李士群的行动很迅速,将张国震一 领回来,问都不问,便即绑赴中山路刑场,由高级干部杨杰 “监斩”处决。

等胡兰成受托去询问究竟,李士群答说:”这是日本人关 照的。张国震恶名昭彰;这应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吧?”

一句话将胡兰成堵得哑口无言。到第二天再跟他去谈吴 四宝的事,哪知道人又到南京去了。

除了南京、上海以外,由于李士群还兼江苏省主席,家 住苏州;所以如成语所说的”狡兔三窟”,胡兰成很难找得到 他;偶尔找到了,道三不着两,一切都向日本宪兵队一推。如 是两个多月,传出来一个消息:吴四宝在日本宪兵队”吃足 生活”——据说,会柔道、摔跤的宪兵,看中了吴四宝200多 磅重的”身胚”,是练功夫的好对象,常常在他站着应讯时, 突然有个宪兵上前拉其他一只手,身子一翻,拿他的手一扭, 将吴四宝从肩上翻过去,砰然大响,直挺挺地仰面朝天,在 水泥地上摔得半死,好半天说不出话。

佘爱珍到底夫妇情深,哭着要胡兰成想办法;胡兰成也 觉得对不起佘爱珍,同时恼恨李士群太不够交情,终于下定 决心,不论用何手段,这一次非逼李士群将吴四宝保出来不 可。

那天恰好汪精卫到苏州视察,”驻跸”李士群的”鹤园”; 李士群将楼上全部让出来供汪精卫及随员住。胡兰成上楼跟 陈春圃、林柏生打了个照面;到楼下跟李士群交涉。无奈李 士群要”办皇差”,说不到两三句话,便另有即时要解决的事 要办,离座他去。直到晚上8点多钟,汪精卫吃完晚饭要休 息了;李士群陪胡兰成吃饭,才能详谈。   ”你一定要回上海去想办法!”胡兰成说:”男子汉、大丈 夫,说话算话。”   ”别的地方,我说话算话,遇到日本人有什么办法?日本 人的事,连汪先生都不敢保险。”   ”那末你当初怎么说的呢?”   ”我当初说什么?”   ”你说日本人怕你反,一定会答应你保四宝。”   ”嘿!”李士群的笑声让胡兰成很不舒服,”兰成兄,造反 也要有名堂。造反若是为了名位、财势,那怕造反不成捉了 去杀头,也还值得。为吴四宝造反算啥名堂?”

胡兰成勃然大怒,但还是忍住了气,”你不要忘记,”他 说:”你赌过咒的。”   ”算了,算了!”李士群说酒话了,”吴四宝的造孽钱无其 数,你胡兰成死了困楠木棺材好了。”

这一下胡兰成忍不住了,沉下脸来说:“你是借酒三分醉, 还是酒醉出真言?别人也许可以说吴四宝不好,你不应当说! 而且你为什么不早讲,到现在才说?你既对不仆人,我亦不 想做你的朋友了。”

李士群一看胡兰成动了真气,心想他到底在汪精卫夫妇 面前说得动话;见机笑道:”我跟你说笑话,你就发急!”接 着笑容尽敛,”我跟四宝的关系,比你跟他还深;我去。”

有此承诺,胡兰成自无话说;酒罢归寝,胡兰成就睡在 与李士群夫妇卧室相邻的一间客房。这天很冷,小房间里升 了一个大火盆;胡兰成既冷且倦,遇到一张温暖的床铺,双 眼倍感涩重,脱衣上床,刚刚睡好,有个卫士推门而入,手 里提了一篮炭,加满火盆,道声:”胡次长好睡!”破门自去。

到得半夜里,胡兰成着魇;觉得气都透不过来,快要窒 息送命了。但心头突然清醒了一下,想到是炭酸气作祟,尽 力挣扎着爬下床来,打开窗子,透了口新鲜空气,头脑却还 昏沉沉地,什么都不大会想,只想上床。

一觉醒来,红日满窗,胡兰成将夜来的情事回想了一遍, 心里不免疑惑,李士群也许是想到地质学家丁文江梦中煤气 中毒的故事,有意一逞侥倖。自己果然死了,李士群去了个 心腹大患;如今不死,自然饶他不得。

当下起床,漱洗既罢,特意到李士群面前晃一晃;只听 李士群说:”汪先生今天回京,专车10点钟开。”   ”喔,”胡兰成答说:”我也要去送一送。”又说:”我这条 命是捡来的。”

李士群一听,大为诧异地问:”这话怎么说?”   ”门窗紧闭,煤气弥漫;差点’翘辫子’。”   ”啊!”李士群对他妻子说:”我看’热水汀’非装不可了。”

亏他装糊涂装得如此逼真;胡兰成心里冷笑,当下亦不 多说,吃了早饭,随众上车,直驶苏州火车站。送走了汪精 卫;全城文武,纷纷出站,胡兰成一把拉住了李士群。   ”南京的车快来了,你同我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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