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媪忙要下拜,却被皇帝亲手扶住,一时感怀哽咽,不能自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滴大滴地滚落。
刘彻已从东方朔等人口中得知侯媪之子阳安及儿媳管媚的故事,料来侯媪如此是为亲人不幸遇害而伤怀,当即安慰道:“大乳母放心,朕早已发出诏书,严令天下逐捕郭解、随奢,等捉到凶手,便可为令郎、令媳报仇。”
侯媪不喜反惊,“啊”了一声,道:“陛下不是刚刚大赦过天下么?按照国法,之前罪犯所犯下的罪行该一律赦免。”
刘彻不过是随口安慰一句,却被侯媪立时抓住了把柄,颇为尴尬。侯媪倒也识趣,不再追问,勉强谢道:“陛下有心。愿陛下强饭自爱,臣妾告退。”刘彻点点头,命随侍侯媪的宫女道:“好好伺候大乳母。”
正好有郎中苏武赶来禀道:“宴席已准备好,丞相派臣来请陛下回未央宫。”
未央宫在长乐宫之西,两宫之间有东西驰道相通。刘彻遂领着侍从往西,却在讲武殿前撞见了东方朔,手中还捧着一具剑匣。那剑匣是一整块石头打磨而成,颇为沉重。东方朔双手捧住,仍甚是吃力。
刘彻狐疑道:“卿捧的是高帝斩白蛇剑么?”东方朔道:“是。陛下放心,此剑是我大汉镇国之宝,臣决计不敢带剑离开长乐宫,只是暂时送去凌室收藏,等太仆卿选定工匠和吉日后再开匣磨剑。不过臣怕是不及参加今日为涉安侯举办的百官盛宴,还请陛下恩准。”
刘彻也正担心他又跟以前一样在酒宴上冒出惊人之举,顺势道:“准。”自带了侍臣回未央宫。
凌室是皇宫中藏冰的地方,于冬天纳冰,春天启冰,所藏之冰用于储藏食物、防腐保鲜、降温纳凉等,位于长乐宫西北角,就在讲武殿之北。东方朔将剑交给凌室令收入冰库中,又郑重叮嘱一番,这才出来。
一旁槐树后突然闪出一名少年郎中,低声笑道:“师傅,你好啊,我可是跟了你一路,可算等到周围没人了。”东方朔吓了一跳,道:“公主,你怎么这身打扮?你不是该在长信殿与涉安侯见礼么?”夷安公主道:“我才不要嫁给那匈奴太子。师傅,你助我逃出宫去。”
东方朔道:“公主想逃婚么?我早告诉过你,那是自寻死路!皇上何等刚硬,太后何等精明,你逃不掉的。况且公主只是招匈奴太子上门,又不是要嫁去胡地,不如迁就一下,先勉强嫁了,再顺从皇帝的意思从他口中套出匈奴的各种机密,最后找借口将他赶去涉安封地,公主就再也不用见他啦。”
夷安公主道:“呀,师傅,你的心思可真够阴险的。不过本公主可不愿意做这样的事,那於单我看见他就想吐,嫁他是万万不能。快些带我出宫去,我愿以千金酬谢。”
东方朔道:“万金也不行。”拔脚欲走,却被夷安公主发现了腰侧的端倪,一把掀起外袍,惊叫道:“这不是高帝斩白蛇剑么?师傅,你居然敢盗窃本朝镇国之宝,这可是灭族大罪。”东方朔忙道:“别嚷!别嚷!我带公主出宫便是。”
皇宫是天下中枢,门禁森严,进出宫门者需要有门籍。所谓门籍,就是将有权出入宫者的姓名、年纪、身高、肤色、肥瘦、脸形等基本特征写在二尺竹牒上,悬挂在宫门边,供出入宫门时查验。无符籍妄人宫门称“阑”,阑入宫门及宫旁小门掖门者处城旦舂,阑入殿门者处死刑。昔日窦太后一度痛恨侄子窦婴,就除去其门籍,使得窦婴不能再进宫。当今皇帝刘彻寻到异父同母金俗时,用副车载回长乐宫,也要先行诏门著引籍,然后才能领姊姊去谒见王太后。
夷安公主当然有自己的门籍,当此逃亡之际却是万万不能使用。临近白虎阙阙门时,师徒二人便假意争吵。守卫阙门的司马令本欲上前例行问上一句,见东方朔声音愈高,呵斥那年轻郎中不止,几欲发怒,便不想再多惹这著名的狂人,挥手命卫卒放行。
出来长乐宫,夷安公主大喜过望,道:“想不到混出皇宫这般容易。”又问道:“师傅的车子[15]在哪里?是那辆半边红的车子么?”
东方朔的车子停在长乐宫西门阙附近的复道下。这里原先是秦国相国樗里疾的坟墓。樗里疾临死前有预言道,百年之后将有天子宫殿建于其墓地两侧。结果汉朝建立后,果然有长乐宫建在其墓之东,未央宫建在其墓之西。
东方朔寻到自己的车子,从外袍下取出长剑,迅疾跳到车上。夷安公主紧跟着钻进车里。东方朔料到一时难以摆脱她,便命车夫驱车回茂陵住处。
夷安公主道:“师傅为何要冒死盗剑?这柄剑称为镇国之宝,不过是因为高皇帝使用过而已,虽然名贵,可又不能换钱,师傅拿了有什么用呢?还是趁没人发现,快些还回去的好。”
东方朔道:“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而且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公主还记得几月前在右北平郡的案子么?”夷安公主道:“记得啊。难道师傅找到了那柄短剑,所以要用这柄长剑去与它相配?”东方朔道:“不是我找到了剑,而是有一个人来找我。”
夷安公主大奇,问道:“是谁?”东方朔道:“无论如何公主也猜不到的一个人。”夷安公主道:“随奢?郭解?到底是谁?”东方朔却卖起了关子,笑道:“等到了我家,公主自会知道。”
车马辚辚,沿着宽阔的安门大街一路往北。安门大街由南门安门直通到北门厨城门,前街左是未央、右是长乐,宫阙巍峨;后街则是歌妓聚居之处,因而又称章台街。沿路绿树成行,繁花似锦,一派欣欣向荣景象。然而在大汉初立国时,长安市貌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荒凉画面。
八十年前,汉朝刚刚建立不久,万民流离,经济凋敝,皇帝都找不到四匹同一颜色的马拉车,许多文武将相只能乘坐牛车上朝。民间更是一贫如洗,物资匮乏,物价飞涨,一石米要一万钱,一匹马值一百两黄金。长安虽成为大汉京师,日后更是成为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当时却还是块偏僻乡村之地,四周连城墙都没有,像样的建筑也只有位于城南的新筑成的长乐宫和未央宫。
惠帝元年,天下局势已经稳定,汉惠帝刘盈即开始着手建筑长安城墙。工程仍由少府阳成延主持,先后征发三十余万人,历时五年时间。城墙为夯筑土墙,取龙首山之土,赤如火,坚如石。墙高三丈五尺,上窄下宽,上阔九尺,下阔一丈五尺。雉高三坂,周回六十五里。城墙外侧有宽三丈、深一丈的壕沟围绕,因沟边光植杨树,所以又称杨沟。
新建成的都城平面呈不规整的方形,由于四周城墙是在长乐、未央两宫建成后才开始兴建,为迁就两宫与临近河道的位置,形成南墙曲折如南斗六星、北墙曲折如北斗七星的形状,因而长安又有“斗城”之称。城中街道宽阔平整,规划整齐。全城共有十二个城门,四面城墙各开三门:东面自北而南为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南面自东而西为覆盎门、安门、西安门;北面自西而东为横门[16]、厨城门、洛城门;西面自北而南为雍门、直城门、章城门。每门各三个门道,可容十二辆马车并行。城内纵横八条大街,各与城门相通。街道两旁还挖有明沟,作为城中排水的干道。它们与城墙底部的涵道或水道连接,能够及时将污水或雨水排到城壕中去。
经历数十年的建设和发展,长安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大城,建制庞大,商业发达,居民众多。由于先宫后城的独特布局,宫殿群占去了全城大半面积,仅未央宫和长乐宫就占据了长安城的一半,因而商业区和居民区都集中在城北——市集贸易集中在城西北的东、西二市,手工业区则在北部的横门附近;普通官吏和平民分散居住在城中的里坊中,长安有一百六十个闾里,著名者如宣明、建阳、昌阴、尚冠、修城、黄棘、北焕、南平、大昌、戚里等,室居栉比,门巷修直,大部分集中于城内东北部。但长安作为大汉的心脏,是天下人向往的地方,人人趋之若鹜,人口繁茂如烟,长安城中难以容纳,更多的人居住在城外靠近城门的地区。
此外,北郭以北还有四个陵邑——高帝刘邦的长陵、惠帝刘盈的安陵、景帝刘启的阳陵、当今天子刘彻的茂陵,东郭以东还有文帝刘恒的霸陵。帝陵均设县,建制一如普通郡县,建有城池。历任皇帝均采取措施增加陵县人口,或软或硬,刘彻甚至强徙天下富豪聚居茂陵,因而陵邑地区跟长安城一样人口众多,经济繁荣。尤其居民大多非富则贵,住在茂陵反而成为身份的象征。许多官宦显贵不喜长安城内狭小拥挤,甚至专门搬到陵邑居住,既可以获得更大的居住地,又可以顺带讨好皇帝。东方朔的住处也在茂陵,他和大名士司马相如等都是最早一批被皇帝下令迁居到茂陵的官吏。
安门前街两边都是宫阙,常人不得急驰,从宫门外经过,还必须得下车以小步快走,因而车夫赶得并不快。一路往北,走完前街,便到了与直城门大街交接的十字路口,西边就是大汉囤积兵器的巨大武库。只是这路口除了皇帝的车马,任何人都是不能经过的——因为从直城门到霸城门有一条横贯全城的东西驰道,不经皇帝或太后允许不得穿越,要通行得绕道两座城门,这是京师的一大特色。长安城城门通向城内的大街均是三道并列:中间是皇帝通行的驰道,约八丈宽,中央三丈为皇帝专用,被授予王杖及有皇帝许可的使者可以使用驰道上的旁道;两侧为官吏和平民走的道路,各约四丈宽。路上每隔三丈就种植松树一株,既美化了环境,又可以作为道长的标记。
驰道虽然宽阔平坦,但除了皇帝和皇帝特许的人物外,一般人不能在驰道中行走,也不能横越,从驰道这一侧的路到达另一侧的路非常麻烦,必须绕到城门外才行。唯一的例外是安门前街有一条南北行道,供普通人越过未央宫东阙外向东与长乐宫之间的东西向驰道。驰道纵横,给长安的交通带来很大的不便。外地人来长安.必须知道城内的目的地在路的哪一侧,在进城门时选定三个门道中的左道或右道,否则就要走很多的冤枉路。
车夫拉转马头向西,到直城门下再往北,一路驰到雍门,正要出城,东方朔忽吩咐车夫道:“走渭桥那条老路回去。”
茂陵在渭水之北,原先要过渭水,必须得出横门、过渭桥,既绕道又费时。十年前,为长安通茂陵方便,刘彻下令在雍门外新修一条直通茂陵的大道,渭水上也造了一座新桥,称便门桥,因位于渭桥之西,又称西渭桥,由此大大节省了时间。车夫见东方朔舍近求远,不免有些惊异,但主人既然吩咐,便只能照办。
车行到西市北门前,东方朔命车夫停下车子,自己携剑跳下车子,一头钻进市门。
夷安公主有心跟进去凑个热闹,可又因为是在逃身份,担心被巡街的中尉卒认出,只得缩在车中。
等了小半个时辰,东方朔总算回来了,上车即命车夫回去茂陵住处。夷安公主见他行踪神秘,追问究竟,他只道:“日后公主自会知道,咱们走吧。”
出横门往北三里就是渭水,渭水上有著名的渭桥,又名横桥。这座桥为秦遗物,始建于秦昭王年间,当时秦国有咸阳宫在渭北,兴乐宫在渭南,为通两宫,特意建造了这座石柱桥。桥头立有华表,桥身中跨水平,边跨倾斜,中部高耸,桥下可以通高船。整座桥宏丽宽长,犹如天虹卧波,自建成之日起,就起着重要的交通枢纽作用。
这座桥上发生过许多重大事件。昔日秦始皇焚书坑儒,选定的焚书之地就是渭桥,天下书籍除去医书、农书外,一律被拉到渭桥边,堆成一座座小山,火起后整整烧了九九八十一天,许多珍贵典籍由此失传。渭桥是北进长安第一桥,汉初陈平、周勃等诛灭诸吕,恢复汉室江山,迎立汉文帝刘恒就是在这座桥上。后来又发生了著名的“渭桥惊马”事件。汉文帝有一次出行,车辇走到渭桥时,忽然有男子从桥下钻出,惊了驾车的马,险些将汉文帝摔下车来。汉文帝勃然大怒,喝令骑士追捕,将那男子抓获,交给廷尉张释之审判。张释之发现那男子不过是个冒失的农民,他听到皇帝御驾到来,吓得躲到了桥下。当他以为队伍已过时,便从桥下出来,却正好撞上了汉文帝的车马。张释之审明情况后,按律令《清道令》中“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的规定,判决对农民处以罚金后释放。汉文帝听说后很是生气,认为廷尉判得太轻,一定要将那农民处死。张释之道:“法律是天下共有,天子和天下人应该遵守。这一案件是依据现在的法律定罪,加罪重判,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众。况且,在他惊动马匹之际,如果皇上当场命人诛杀他也就罢了,既然交给廷尉处置,就该依法处罚。廷尉,天下之平,是天下公平的典范,稍有倾斜,天下用法就可轻可重,没有了标准,老百姓岂不是会更加手足无措?愿陛下明察。”汉文帝沉思良久,最终同意了张释之的观点。
驰过渭桥,便进入了咸阳原。这块塬地又名洪渎原,夹在泾水和渭水之间,塬头起于泾、渭相会之处,愈向西去,地势愈高。塬上土层深厚,沃野宽阔,是一块名副其实的古原——周武王曾封其十五弟毕公高于此,周平王东迁后,这里又成为了秦襄公的封地。由于处于渭河之北、九山之南,因而是“山水俱阳”的上上之地,在这里倚势建陵,封土巍峨,大有顶天立地之势,高帝刘邦的长陵,惠帝刘盈的安陵,景帝刘启的阳陵,以及当今天子的茂陵均位于咸阳原上。
时值阳春三月,正是咸阳原一年中最令人迷醉的季节——桃花绽放,光泽盛貌;垂条吐叶,芳草芊芊;绣壤交接,起伏如画;山光如靛,河光如练。皇帝刘彻选中此处作为千秋万代之地,除了景色秀丽、风水上佳的原因外,还因为其母王娡是槐里人,茂陵建在槐里县茂乡,含有光耀外家的意思。
按照汉代制度,建帝陵则置相应县邑,茂陵所在地称茂陵县,县城则称为茂陵邑。虽是陵邑,规模却相当宏伟,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外城四周都有城门。内城的中心是陵园,周围建有用于祭祀的便殿、寝殿、园宅等,设有陵令、属官、庙令、园长、门吏等官职四十余人,加上建陵、守陵、清扫等工役多达五千余人。外城则住着因各种原因迁徙来茂陵居住的官吏和富豪,人口亦多达数万,为大汉帝陵之冠,其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长安。
居住在茂陵的名人众多,如御史大夫公孙弘、太后王娡的兄长盖侯王信、名儒董仲舒、太史令司马谈、大名士司马相如以及他那才貌双全的妻子卓文君、当今皇帝的亲姊姊隆虑公主及夫君陈蟜一家人、还有新调回京师任郎中令的名将李广等。不过这些居民的风头都远远不及两位去年才被强制迁徙至此的平民,一是已经逃亡在外的大侠郭解,另一位是富豪袁广汉。郭解其人著名已有叙述,袁广汉则是因为其人富甲天下,家中僮仆多达八九百人。他一到茂陵就大兴土木,于北邙山[17]下筑园,东西四里,南北五里,激流水注其中。筑石为山,高十余丈。内中养有各种奇树异草,白鹦鹉、紫鸳鸯等奇兽怪禽委积其间,据说连皇家园林上林苑也有不及之处。
西汉帝陵分布图
夷安公主虽不是第一次来到茂陵,但还是
第一回见到袁氏园林,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灿若云霞,不禁问道:“那是谁家的园子?”东方朔叹道:“公主不必知道他的名字,反正他命不久矣。”
夷安公主问道:“呀,难道主人得重病了么?”东方朔道:“露财显富也算是一种重病吧。”夷安公主更是不解。东方朔道:“你忘了郭解了么?郭解为名所害,此翁必将为财所害。”
忽听闻马蹄声,朝车外一望,正见到郎中令李广飞骑进来陵邑,忙让公主缩头入窗。
李广心事重重,竟连东方朔的车子也未留意到,呼啸着擦身而过,倒是其随从任立政勒马招呼了一声。
夷安公主道:“此刻父皇正在未央宫大宴宾客,郎中令不参加宴会,也该在宫中当值,如何会私自回家?”东方朔道:“李将军多半是借病退席了。”夷安公主道:“师傅怎么会知道?还有,郎中令位列九卿,出门该乘车才是,京师不比右北平郡,他不遵礼仪,岂不是让人笑话?”东方朔叹道:“公主不懂,李将军是心中苦闷,无处发泄啊。”
在茂陵邑诸多豪宅的环绕中,东方朔的住宅堪称寒舍,只有一进院子,正屋一堂二舍,西侧有两间简陋的厢房。庭院中也没有植什么树木,只种着一种当地人称为“懒老婆”的花,白天花蕾收起,到天黑花才盛开,开出小喇叭般的紫红色花朵。说也奇怪,这花虽不起眼,也无甚芬芳,却有驱虫妙用。茂陵一带蚊虫极多,到夏季更是成群结队,但若是在窗下植满懒老婆花,便可少许多被蚊虫叮咬的烦扰。只是富贵人家嫌它普通粗俗,往往不愿意接纳它入院。
车夫刚将车子赶进院子,便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迎出门来。夷安公主见她虽然清丽芊绵,却是一身白色素装,泪眼涟涟,脸有戚色,不禁心道:“这就是师傅新娶的夫人么?如何一身素服,看样子并不情愿嫁给师傅。”
原先她认为东方朔一年娶一任新妻子不过是放荡之举,然而此时身当被逼嫁人的境地,才知道勉为其难的滋味,忍不住道:“师傅,你该不会强人所难,用钱强娶了新夫人吧?”
东方朔哈哈笑道:“她不是我的新夫人,她就是我跟公主提过的无论如何都猜不到其来历的人。”
那女子听说眼前的年轻男子是女扮男装的当朝公主,忙过来参拜。
原来东方朔与太史令司马谈是邻居,大半个月前,司马谈之子司马迁领着一名年轻的女子来找东方朔。东方朔早知道司马迁已于半年前开始漫游名山大川及形胜之地,发誓要网罗天下放失旧闻、收集传说史迹、考察风土人情,忽见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自己家中,很是吃惊。待得知那女子来历,更是惊讶无比——那女子姓随名清娱,平原郡人氏,是皮货商人随奢之女,这随奢,就是在右北平郡平刚城城南客栈中杀死阳安、盗走管敢金剑的逃犯了。客栈无头双尸案当日已由东方朔查清,之后右北平郡长史暴胜之发出公文逐捕凶手郭解和随奢,但二人一直未能捕获。郭解能逃脱罗网倒也不足为奇,但随奢不过是一普通商人,居然也久久未能捕获,平原郡府逮捕了他的妻子拷问,一无所获,随妻不堪邻里谩骂侮辱,上吊自杀。女儿随清娱却坚信父亲不会杀人,到郡府鸣冤,平原郡太守以凶案发生在右北平郡为由,不予理会。随清娱便又来到右北平郡,郡太守路博德在此案案结后才上任,又正厉兵秣马备战匈奴,哪里有心思受理,命人将她赶了出来。随清娱听说此案当日是由太中大夫东方朔断定,便决意到京城寻找东方朔。她少女孤身,辗转奔波,心力交瘁,终在路上晕倒,正好被漫游天下的司马迁撞见,及时救了她一命。司马迁听说了究竟,很是感慨,道:“昔有缇萦救父[18],今有随氏鸣冤。”决意护送随清娱来长安。东方朔初听之下即大为震动,道:“有女如此,其父必定爱若掌上明珠,不会为区区一柄剑冒舍弃家庭的危险杀人。”决定重新调查无头双尸的案子。他反复思索案情,终于想到了一个疑点。
夷安公主一听大为兴奋,甚至忘记了自己逃婚的处境,道:“到底是什么疑点?”东方朔本不欲说,被磨不过,只好道:“金剑,我指的是管敢身上的那柄金剑。公主刚刚也说过的,高帝斩白蛇剑之所以名贵,不过是因为高皇帝用过它,其实就剑价值本身而言,未必就是无价之宝。管敢的那柄短剑也是如此,照常人眼光来估算,价值顶多不过一万钱……”
随清娱插口道:“家父没有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认得几个,没有太多见识,那柄金色短剑即使有不凡之处,家父也看不出来。况且家父颇善经营,我随家家产有三十万,也算是当地富户,别说为了一万钱杀人,就是盗取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说得不急不缓,娓娓而谈,浑然不似商人之女,倒似豪门世族的大家闺秀。言语中更有一种坚定,令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
东方朔道:“随娘说得不错。我猜随奢起初在客栈看到管媚身上带着那柄短剑,提出以一万钱购买,其实是想买给女儿的。既然事情谈不拢,也就罢了。”
夷安公主道:“可如果不是随奢杀人盗剑,那么他人去了哪里,为何不敢还乡?真正盗剑的凶手又是谁?”东方朔道:“此中关节我已然明白过来,前面的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公主,至于杀人盗剑的凶手,其人一定是知道金剑来历的,他知道那柄短剑跟长乐宫中的高帝斩白蛇剑有关联,怕是背后还有什么秘密也说不准。”
夷安公主道:“这么说,那真凶也是大有来历的。师傅盗高帝斩白蛇剑出宫,难道是想引出那人么?”东方朔点头道:“金剑既是一对……”
忽听得家仆在门外道:“有客来访。”东方朔忙收了金剑,让随清娱和夷安公主躲进内堂,请客人进来,却是淮南国翁主刘陵。
东方朔道:“翁主大驾光临,当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刘陵急促问道:“夷安公主人呢?”
夷安公主听见,忙奔了出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刘陵道:“我只是胡乱猜的。公主,太后派人接走了琴心,还派了人去淮南邸,我凑巧不在府中,才没有被‘请’去长乐宫。”她特意加重了“请”字,表示情非所愿。
夷安公主道:“呀,太后是要拿你和琴心做人质,逼我就范。师傅,我该怎么办?”东方朔道:“当然是乖乖回去啦。”
夷安公主怒道:“师傅……”刘陵忙拉起她的手,扯来院中无人处,问道:“公主当真不愿意嫁给於单么?”夷安公主道:“当然。”
刘陵道:“逃婚不是办法,我有个法子能解公主之厄。但请公主记住,阿陵是冒了性命危险,这件事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说,就连琴心和东方大夫也不能告诉。”
夷安公主狐疑问道:“你想……你想……”刘陵道:“公主不要想,也不要猜,阿陵自有主张。咱们走吧。”夷安公主道:“去哪里?”刘陵道:“当然是回宫啦。”
夷安公主也别无他法,只得向东方朔辞行。东方朔道:“公主愿意回宫就好。不过,金剑之事……”夷安公主道:“师傅放心,徒儿不会告诉旁人的。”
东方朔这才舒了口气,道:“这件案子还要靠公主帮忙呢。你回去长乐宫后,就派人监视凌室,看都有些什么人去打听。”
夷安公主本来极是沮丧,一听回宫后还有案子可查,立即振奋起来,道:“好,一旦有眉目,我就让琴心通知师傅,反正你们都住在茂陵。”喜滋滋地出来,道:“咱们走吧。”
刘陵见夷安公主进屋一趟,出来便换了一副颜色,虽然诧异,也不多问。二女携手出来登车,正好在天黑前入城。
回来长乐宫,王太后亲自迎出,也不问究竟,只说“回来就好”。刘陵所住的淮南府就在未央宫北阙对面的甲第中,离长乐宫不远,见太后不追究夷安公主,便就此辞别。
夷安公主回来永宁殿。司马琴心迎出来道:“公主既然逃走,何必要回来?是因为琴心么?”夷安公主笑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回来。”
她虽然强颜欢笑,心中终究还是忐忑难安,回到房中,坐在梳妆台前,不知不觉又看到梳妆台上铜镜的铭文:“千秋万岁,长乐未央[19],结心相思,毋见忘。”默念一遍,只觉得满腹伤感。
一时也难以入眠,干脆不去想婚事,思虑到底是谁盗窃了管敢的那柄金剑。心道:“师傅既然说盗剑人是知情者,见过高帝斩白蛇剑的人本就不多,案发时那人又必定身在平刚城中,莫非是李广将军?或是霍去病?是他二人先后认出了那柄短剑。可他二人盗剑做什么,没有动机呀。”思来虑去,也难以想到一个有动机的嫌疑人,终于抵受不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日上三竿,夷安公主才起床,忙洗漱完毕,打算出门。却见自己的属官如公主家令、公主丞都聚集在殿门前,还多了数名郎官,料来是皇帝或太后派来的狱卒,也不理睬,叫上司马琴心径直出来。那些郎官倒也不敢阻拦,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夷安公主也不先去长信殿请安,先绕道来到凌室前,却见许多宦者、宫女正忙着进出运冰,想来是在为两日后的宴会做准备。
夷安公主心中愈发气恼,赌气道:“琴心,一会儿见完太后你就出宫去叫阿陵来,我们要商议个法子才好。”司马琴心劝道:“公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怕是难以挽回了。皇上脾性刚硬,不容人置疑他的决定,你越是反抗,他越是要你嫁给匈奴人。”
夷安公主再无话说,只得怏怏来到长信殿向太后请安。
长信殿是太后居住之所,豪华奢侈为长乐宫诸殿之首,门口即是硕大无比的铜铺首,洁白的玉石门臼之间夹置着鎏金的铜门槛。进来殿内,殿上陈列着九条金龙,龙口之中各衔一枚九子金铃。殿首有雕画精细的屏风,前面有陈设清雅的玉几和玉床。
太后王娡正坐在玉床上,修成君金俗则领着一名黄衫女子站在床前垂泪。夷安公主认得那黄衫女子是金俗的女儿梅瓶,去年嫁去淮南国做了太子刘迁的太子妃,也就是刘陵的嫂嫂,却不知她何时回了长安。
太后王娡怒气冲冲地道:“淮南国太子好大的胆子,敢欺负我外孙女。那淮南王刘安就任由儿子胡闹么?”梅瓶饮泣道:“公公、公婆都是向着臣妾的,可太子不听他们的。”
王娡怒道:“如此不是忤逆犯上么?这等不孝不忠的宗室子弟,还不赶快锁拿到京师治罪?来人,去叫宗正刘弃来。”
宗正是九卿之一,主管皇室事务,皇帝、诸侯王、外戚男女的姻亲嫡庶等都由宗正记录管理。一般宗正出面,就会涉及废立大事,如前皇后陈阿娇被废皇后,就是由宗正收走皇后玺绶。梅瓶性情柔弱,一听太后要命宗正追究丈夫,既气又痛,哭得更厉害了。
夷安公主素来爱管闲事,忙上前劝道:“梅姊姊别哭了,有太后在这里为你做主。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刘迁欺负你了么?”梅瓶“嘤嘤”哭泣个不停,还是金俗从旁叙说,才知道事情究竟。
淮南王刘安是高帝刘邦之孙。与大多数诸侯王荒淫无道不同的是,他擅长养生,不喜游猎狗马,好鼓琴读书,曾招天下宾客一同撰写《鸿烈》[20],是诸侯王中的佼佼者。当今皇帝刘彻极敬重仰慕他的才学,每每刘安入朝,君臣二人欢宴,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不知不觉便到黄昏。刘彻有书信回报和赏赐到淮南国时,也要让大名士司马相如审阅和修改文字,生怕在刘安面前丢了面子。他知道母亲王太后心中想补偿长女金俗,便一心想为金俗之女梅瓶选一门好亲事,挑来挑去,终于挑中了淮南国太子,命宗正选梅瓶为淮南国太子妃。诸侯王的婚事虽要上报宗正,但大多由自己做主,若皇帝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梅瓶远嫁淮南之初,受到举国欢迎,太子刘迁也算体贴恩爱,但不知怎的后来他忽然一改前态,对梅瓶日益冷淡起来,甚至三个月不肯与她同房。淮南王刘安知道后大骂刘迁,下令晚上将太子和太子妃关在同一间房中。但刘迁仍然不肯与梅瓶同床,梅瓶问他缘故,他居然说他心中另有所爱,然后冷下脸,再也不发一言。梅瓶见公公、公婆也不能劝转夫君,终于心灰意冷,因为实在不能忍受独在异乡、备受冷落的生活,决意返回长安娘家。她是当今太后的外孙女,就此离去必然惹来诸多猜议。刘安苦劝不成,只得派车马相送,又上书向皇帝谢罪。
夷安公主一听便道:“淮南国太子无情无义,这样的男人抛开也就罢了,梅姊姊何须再为他哭泣?”
正劝说时,有宫女奔进来告道:“淮南国翁主绑着淮南国太子到了殿外,请太后赐见。”王娡道:“倒省得宗正派人去拿了。叫他们进来。”
刘迁双手反缚,被妹妹刘陵牵到殿下跪下。刘陵叩首拜道:“臣妾父王有信使来,称臣兄刘迁得罪了太子妃,特将他绑送到京师,请太后发落。”
诸侯王地位尊贵,比同丞相,上殿觐见时连皇帝也要起立问安。淮南王迅速派人押解太子进京,足见其赔罪诚意。况且刘安与景帝同辈,论起来刘迁算是皇帝的堂弟,王娡也不得不给个面子,命人扶起刘氏兄妹,解开绑索,道:“淮南王太小题大做了,不过是小夫妻拌嘴吵架。淮南太子,你先留在京师,过两日皇帝要在长乐宫为涉安侯举办家宴,参加的都是自家人,你们兄妹也来参加吧。”刘陵忙道:“谢太后。”又狠狠掐了一下兄长,刘迁才勉强道:“谢太后。”王娡道:“嗯,我也累了,你们都退下。”
夷安公主还想跟着刘陵出殿,却被王娡叫住,只得讪讪走到祖母身边,问道:“皇祖母有何吩咐?”王娡叹了口气,道:“祖母知道你不愿意嫁给匈奴太子,那於单年纪又大,确实委屈了你。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父皇成天喊着要报什么九世之仇,只要能打败匈奴,他可是什么都舍得的。你就当是为了你父皇,为了大汉吧。昔日秦宣太后[21]为保秦国边土,亲自献媚,侍奉义渠王三十年,直到秦国国力强大,才亲手杀死义渠,一举灭掉戎狄,报了失身之仇。”
夷安公主仰起头来,眼睛中有泪光晶晶发亮,问道:“皇祖母,十几年前,你是不是也对孙公主说过这番话?”王娡呆了一呆,将夷安公主揽入怀中,泪如泉涌,道:“这番话,祖母当年曾用来打动先帝。祖母生平最恨之事,不是嫁孙公主,而是嫁我妹妹的女儿昭阳公主。”
一时间,又回忆起无数往事来:当年她与妹妹王姁同时入宫,同时得到太子刘启宠爱,她生下了三女一男,妹妹则生下一女四男。所有的子女中,刘启最爱的是王姁所生的女儿昭阳公主,宫里的人都爱那位公主,包括她自己的儿子刘彻。刘启即位为景帝后,先立长子刘荣为太子,后因不满刘荣的母亲栗姬,要改立太子,按顺序该轮到王姁所生的儿子,如此便严重威胁到王娡自己的利益。正好匈奴要求和亲,她便设法使景帝同意以昭阳公主出嫁匈奴军臣单于。昭阳公主离宫当日,王姁哭得晕死过去,刘彻也泪眼婆娑,牵住同父异母的姊姊不肯放手。昭阳走后,王姁一病不起,最终去世。王娡却在馆陶公主的帮助下,终于促使景帝立自己为皇后,立刘彻为太子。虽然她最终如愿以偿,儿子当上了皇帝,自己也入住长乐宫为太后,但她偶然也会想起妹妹以及那死在异乡的昭阳公主。
夷安公主自然不了解这些惊心动魄的宫廷争斗,不知道是无数心机和权谋才换来了她的父皇的登位,只茫然问道:“为什么是昭阳公主?”王娡摇了摇头,悲泣道:“我可怜的孩子,你父皇只依他的意志行事,他只爱他自己,你妹妹们将来的命运未必会比你好。你别再跟你父皇拧了,就安心嫁了吧,祖母是为你好。谁叫你是公主呢,这是你的命啊。也许因为你,咱们大汉以后世世代代都不用再将公主嫁给匈奴了。”
夷安公主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心房像琴弦般颤抖着。那一刹那,她陡然明白了许多事,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轻轻道:“皇祖母说得对,我该嫁给於单太子,为了孙公主,为了十位死在胡地的公主,也为了我们大汉公主不用再嫁去匈奴。”
一切都静寂了下来。偌大的长信殿中,人微小得像是匍匐在地上的尘埃。
款待涉安侯於单的家宴在长乐宫如期举行。本来长乐宫中举办宴会的最佳位置是鸿台,高达四十余丈,是长乐宫地势最高的建筑。台上楼观屋宇千门万户,耸入云天。昔日秦始皇经常登临此台射击空中翱翔的飞鸿,故取名鸿台。由于地势极高,可以俯瞰四周景物,长安巷陌尽入眼中。可惜惠帝四年的春天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这座巍峨高耸的鸿台。鸿台既失,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改在大夏殿,时间也特意选在了晚上暮食时分。灯火齐燃,亮若白昼。
大夏殿坐北向南,是一座独立的庭院,宫殿虽不及前殿,但算上庭院中池子和园林的面积,堪称是长乐宫中第一大建筑。四周围有高墙,只在南边有门。城中有宫,宫中有城,是秦汉皇宫的一大特色,据说始作俑者是秦始皇嬴政。嬴政统一天下后,总怕被人暗算,防范极严,又听信方士之言,“居宫毋令人知”,以求长生不老,将一座座宫室修得固若金汤,外表像个城堡,但宫殿之间却有许多复道、阁道、甬道等暗中相连。
大夏殿的设计,本就是专供皇帝举办宴会时使用。进来南门,就是一座极大的庭院,东有鱼池,西有酒池,两池之间是甬道及开阔地带,必要时可当做宴饮场所。昔日秦始皇往酒池中注酒为水,还在池边置肉炙树,所谓“酒池肉林”即是指此。匈奴未平,当今天子当然不会如此奢侈,酒池中的仅仅是水,但却在池边预先放置了许多大铁杯,盛酒其中,预备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正殿东西长三十丈,殿中宽广空阔,是正式的宴会场所。正殿两边还建有偏殿,在临近殿门的地方有小门与正殿相通,供主宾休息。正殿之后则是一片柏树林,据说其中一棵柏树还是秦始皇亲手种植,柏影森森,除了打扫的内侍外,极少有人来此。
既是皇帝为女儿和女婿举办的家宴,参加者均是皇亲国戚。古人之坐,本以东向为尊,但由于宫室的殿堂都是坐北朝南,堂前没有门,只有两根楹柱,堂的东西两壁的墙叫序,堂内靠近序的地方分别叫东序和西序,上首最尊,其次是东序,再次是西序。因而最尊位北首堂上坐着太后王娡,稍西南的位置并排坐着皇帝刘彻和皇后卫子夫;东序第一位安排给了夷安公主和涉安侯於单;西序第一位是江都王刘建及王后胡成光;东序第二位是馆陶公主及她那有“主人翁”之称的男宠董偃;西序第二位则是皇帝乳母侯媪;依次按尊卑爵位轮下来是平阳公主和卫青夫妇,南阳公主,隆虑公主及其爱子昭平君陈耳,宗正颖侯刘弃;淮南国太子刘迁和翁主刘陵;红侯刘辟疆;修成君金俗及女儿梅瓶;卫皇后的姊姊卫君孺及夫婿太仆卿公孙贺;王太后之侄王长林及妻子刘徵臣。
汉代制度,诸侯王及子弟不奉诏不得逗留京师。江都王刘建是按惯例正月来京师朝见天子,至今逗留在长安,未回封国。刘弃和刘辟疆则是高帝刘邦之弟楚王刘交的后人。刘交虽是刘邦的异母弟,在几个兄弟中却最得刘邦信任,大汉立国后被封为楚王,次子刘郢客极得文帝信任,被留在朝中任宗正。但后来楚王太子刘辟非早死,刘郢客回楚国继承王位,成为第二代楚王,宗正之位改由其弟刘礼接替,可见朝廷对楚王一系后人信任之程度。刘郢客之子刘戊为第三任楚王后,因在服丧期间饮酒作乐,被景帝削夺封地,遂决定与吴王刘濞反叛,此即吴楚七国之乱。刘戊举兵前,刘戊之叔红侯刘富担心祸及自身,带着母亲逃来长安,因为其母与太后窦漪房是亲戚,朝廷遂准许他留在京师,刘辟疆便是红侯之子。七国之乱失败后,刘戊自杀。景帝认为楚王刘交有大功于朝廷,不该绝嗣,于是命在朝中任宗正的刘礼继承楚王的位子。第三任楚王刘戊的妻儿子女则受牵连,被除去宗籍,以刑徒的身份迁徙到边郡居住,其中就有年纪尚小的刘戊之子刘弃。直到刘彻即位后大赦天下,才将刘戊家眷赦为庶人,准其迁回京师,等到窦太后去世,又恢复了这些人的宗籍。刘弃在宗正府任职,因办事勤恳,赢得了皇帝青睐,不计较其父曾经谋逆的事实,破格拔擢其为宗正。这也是刘彻用人不拘一格的明证。
大殿中点着十数支修长的鹤状灯具,华彩夺目。上首摆放着一具屏风,屏架以芳香的杏木做成,雕刻繁花累枝,屏幕饰以文锦,映以美玉,画有古代勇士,气度轩昂。四周帷幔高垂,布置富丽堂皇。
汉代是分食制,参宴者一人一案,席地而坐。各人面前的长方形的木制大案上装饰有艳丽的漆绘图案,案上放置有大托盘,盘内放满黄金做的杯盘、酒勺等。
汉宫饮食器皿以玉质为最上,其次是漆器[22],普通百姓家只能用陶器、木器。漆器以蜀中漆器最为贵重,制作精巧,色彩鲜艳,花纹优美,装饰精致。一件漆器要经过素工、髹工、上工、铜耳黄涂工、画工、清工、造工等多道工艺,费时费力,民间有“一杯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的说法,是极其珍贵的器物,只有最上层的权贵人家才用得起。未央、长乐两宫宴饮,历来是用漆器,既坚固耐用,又不烫嘴,所盛食物不改味。直到数年前方士李少君觐见皇帝,自称能役使鬼神和长生不死,告诉刘彻道:“供奉灶神[23],可以招来鬼神;鬼神来,可以使丹砂化为黄金;用黄金制成饮食器皿,可以益寿;寿长,可以见到蓬莱神仙;见到蓬莱神仙,再祭祀天地,可以不死。”刘彻听后信以为真,亲自供奉灶神,供奉灶神的习俗由此流传了下来。不久,李少君病死,刘彻以为他羽化而去,得以长生不老,遂学当年的秦始皇,派方士去海中寻求蓬莱神仙。此后多有燕、齐之地的荒诞不经之徒来到长安,向皇帝陈说神仙事,求得赏赐。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皇宫中开始改用黄金做饮食器皿,以求延年益寿。
众人均已就席,却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人物——涉安侯於单。这不免让诸人心中嘀咕起来,这匈奴太子还真是拿自己当太子了,殊不知天子请客,就连太子也不敢迟到呢。
正当刘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之际,忽听到殿外有内侍高声叫道:“涉安侯到。”
於单扶着一名郎官踉踉跄跄地走进殿来,道:“臣赴宴来迟,请皇帝恕罪。”
刘彻见他脸色苍白,一手抚胸,分明是受了重伤,很是吃惊,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於单摆手道:“没事,没事。”
搀扶於单的郎官正是新从匈奴逃归的赵破奴,忙禀道:“适才涉安侯车驾到西阙下时,忽有几支暗箭连珠射出,射中了车夫和马匹,车子失控,将涉安侯摔了下来。”
刘彻闻言大怒,道:“京畿之地,虎阙之下,竟发生当街行刺事件,长安的一班官吏都是吃白饭的。来人,速持朕节信到中尉寺,命中尉李息征发车骑,全城搜捕刺客。”
皇帝脸上阴云密布,随侍的郎中不敢多看第二眼,慌忙奔出去传令。王娡轻轻咳嗽了声,刘彻这才颜色稍和,问道:“涉安侯伤势要紧么?”於单道:“臣不要紧。”
夷安公主忽道:“长乐宫中自有良医,臣女的主傅就是名医,陛下不如立即派人到永宁殿召她来为涉安侯诊治。”
众人诧异地望着她,仿佛看到一个陌生人——谁都知道夷安公主不愿意下嫁於单,为此闹过多次。但她此刻忽然一改旧态,主动关心起於单,虽不是情意殷殷,但再也没有往日愤怒,实在太过蹊跷。
刘彻也愣了一愣,才道:“还是夷安考虑得周全。来人,速去永宁殿召主傅义姁来。”脸上终于露出几丝笑容,道:“涉安侯,朕来一一为你介绍。”
於单多是第一次见到在场男女,他已经得大行正丘及博士反复教授汉家礼仪,当下一一见礼,再落座到夷安公主身边,见未婚妻子如此年轻美貌,喜不自胜。夷安公主闻见他身上的怪味,几欲作呕,可身在大殿之上,只能强行忍住。
刘彻见於单伤势无碍,便下令开席。顷刻间,宫女、侍者穿梭如云,奉上肉块、黍臛[24]、酒浆等食物。
汉代饮酒礼节繁琐,依巡而饮,一人饮尽,再饮一人,依次饮遍为一巡。於单自惭姗姗来迟,先自罚三杯,再反客为主向众人敬酒,自王太后以下每席敬了一杯。他为人粗豪,比起那些矫情的朝臣要可爱得多,虽然在众人眼中依旧是一野蛮莽夫,但既然皇帝看重他,少不得也要对其礼敬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