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安公主道:“师傅为什么不让我当着公孙贺说出王寄从永宁殿盗取金簪的事?”东方朔道:“金簪这件事暂时别提,我后面还有用得上的地方。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疑问,王寄为什么要杀於单呢?”
夷安公主道:“王寄既然在胡地侍奉单于和母阏氏,一定经常见到匈奴太子,认得於单是肯定的事,说不定两个人还有什么私人恩怨。”东方朔道:“如此就有两个可能了:第一,王寄已经恢复了记忆,早认出了於单,但却继续装疯卖傻,为的是要找机会杀死於单。她去永宁殿看望公主,目的就是要盗取公主的金簪,因为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公主不愿意嫁匈奴太子,事发后人人怀疑公主,公主就会成为她的替罪羊。”
夷安公主道:“不错,不错,正是这样。”东方朔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呢,我倒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些——那就是王寄还是个傻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可能是无意间拿了公主的金簪,又无意间去了后院,在林边撞见於单,蓦然间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惊吓之下失手杀了他,再跌跌撞撞往前院跑去,这才撞见了公孙贺。”
夷安公主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傻子杀人,无意杀人,这可是我听过的最笨的辩解理由了。”
东方朔正色道:“旁人可以不信,但公主不能不信。我们跟王寄一道回来京师,途中朝夕相处,公主应该能看出,她的傻不是装的,她的失忆不一定是因为伤势引发,更有可能是她不想再回忆起过去。她不是经常在梦中尖叫哭泣么?可见她之前在胡地一定吃了很多苦。如果王寄没有失忆,她一定比任何人都知道於单对大汉的用处,要揭发出那些预备重新反叛的匈奴降将,非借助於单之力不可。我猜想皇上虽然强逼公主嫁给他,并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么大的用场。”招手叫过一名卫卒,吩咐了几句,那卫卒躬身去了。
过了一刻工夫,卫卒从掖庭狱带来郎官赵破奴。东方朔道:“咱们也算得上是熟人,我就开门见山了,昨晚赵郎官去过后院,对么?”赵破奴微一迟疑,即点点头,道:“是的。”慢慢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王寄失去记忆后,也不再认识以前的旧人,包括赵破奴在内,这令他一直十分费解。因为他二人在胡地时就已经暗中相知相许,她怎么会忘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呢?到京师后,赵破奴被授予官职,在郎中令李广手下为郎官,于未央宫当差,王寄则被王太后接进长乐宫,重新做了太后身边的女官,从此两人只能隔墙相望。哪知道事情凑巧,太后和皇帝要在长乐宫举办家宴,赵破奴随侍皇帝,也得以进出大夏殿。昨晚宴会开始之时,赵破奴奉命扶着受伤的於单进来,一眼看到站在王太后身后的王寄,心有所动,只觉得几个月不见,她出落得愈发明艳亮丽。只是王寄依旧对他视而不见,仿若陌生人一般。他意气难平,遂一直暗中留意,想找机会跟她说上几句话。第一巡酒结束时,居然真的看见王寄从东偏殿中出来,往后院去了。当时赵破奴就觉得奇怪,如果王寄是要上茅房,该往西穿过庭院,如果不是去茅房,她又要到哪里去?他见左右无人留意,遂跟了上去,叫住王寄,问她还认不认识自己。王寄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人,随即又往北走。赵破奴又气又恼,却无可奈何,见她神思恍惚,担心她出事,只得闷闷跟在后面。到了后院,王寄张望了一下,便转向西去了。他这才想到她本来就是要去茅房,不过是神志不清,夜间天色又黑,分不清方向。正要上前叫她时,忽然听到林子中有人声,犹豫要不要出声喝问时,就听见王寄尖叫一声,朝前跑了。他急忙赶过去,见涉安侯於单也站在林边,裤子解开,露出胯间的阳物来,原来是在这里方便。他想王寄多半受了惊吓,不及与於单招呼,忙去追赶,半途遇上了太仆卿公孙贺,两人对答了一句。只是等他到前院时,王寄已经进了偏殿,他无法再追,也只能怅然满怀。
东方朔道:“这么说,你在后院见到於单时,他还活得好好的。”赵破奴点点头,道:“他正在撒……撒那个尿。”东方朔道:“他看到你出现,难道不奇怪么?”赵破奴道:“他没有看到我……不,应该说他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他一直半侧着身子,愣愣望着西南方向。我想,他也认出了王寄。”
夷安公主道:“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出来?”赵破奴道:“公主想听实话么?我心中只有阿寄,至于那个匈奴太子他死还是不死关我什么事?我说出经过,不仅我要受到擅离职守的处分,说不定还会让你们怀疑阿寄。是我亲手解开於单的衣服验伤,我看到他腹部的那一圆斑伤口时,当即想到这是女子的发簪所刺。虽然我不相信阿寄会杀人,可我还是不能让你们怀疑到她身上。”
夷安公主道:“你现在说出来,我们还是一样要怀疑王寄。”赵破奴道:“我相信东方大夫不会冤枉好人。大夫君,你能从一把金剑看出金剑主人生前的心愿,也一定能找到真凶,为阿寄洗脱嫌疑,对不对?”东方朔道:“嗯。你去吧,叫他们将那些拘禁在暴室狱、掖庭狱的人都放了。”
赵破奴又惊又喜,问道:“大夫君找到真凶了么?”东方朔道:“还没有,不过应该跟那些宫人无干。你先去吧。”赵破奴颇为失望,只得道:“诺。”
夷安公主道:“不是王寄杀人,那又是谁呢?”东方朔道:“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王寄的口供,咱们这就去长信殿。”
二人来到长信殿。夷安公主道:“皇祖母不喜欢师傅,还是我自己进去好了。”东方朔知道太后对自己一年换一任妻子的做法极有微词,便道:“也好。”
平阳公主正陪着太后王娡在偏殿中闲话家常,女官王寄带着众宫女侍立在一旁。胡乱扯了几句,平阳公主掏出一枚银指环,走过去套在王寄的右手中指上,笑道:“这个送给你,多谢你服侍太后。”
王寄见那指环以银丝绞成,颇为精致,随口谢了。王娡却是脸色一变,冷冷问道:“皇帝又瞧上我的人了么?”
原来金、银指环在皇宫中是宫女避异的标记——当某一宫女处于妊娠或月辰期间,必须在右手套以金环,以戒帝王御幸;平时则用银环,表示可供帝王临幸。因指环有“禁戒”之用,所以又名“戒指”。
平阳公主见太后不快,忙赔笑道:“其实皇上也是为了国事,想多了解一些匈奴的情况。”
王娡“哼”了一声,正要反驳,夷安公主闯了进来,说明来意,称想询问王寄昨夜去过哪里。王娡愠意更重,道:“既然想问,就在这里当面问吧。”
夷安公主便问昨晚王寄第一巡酒后去了哪里,王寄努力想了半天,才道:“不大记得了。”夷安公主道:“那么你有没有去过后院?有没有见到於单?”
王寄尚不及回答,王娡已勃然色变,道:“夷安,你堂堂公主,非要去查什么案子,查也就罢了,居然查到老身的长信殿来了。”
夷安公主忙赔罪道:“皇祖母别见怪,是因为有人见到王寄去过后院,臣女才会这么问,原是想慢慢引她回忆起来。”王娡道:“她一个傻子,会杀人么?哼!”
平阳公主见母亲暴怒,忙打眼色命夷安公主出去。夷安公主只得向太后告退,出殿将经过告诉了东方朔。东方朔凝思半晌,道:“王寄应该是可信的,不然她不会想半天才回答公主的话。”
夷安公主道:“这件案子实在诡异,金簪只有王寄能拿到,可她离开后院时,赵破奴见到於单还活得好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凶器偏偏是我的金簪啊?”
东方朔道:“咱们从头顺一遍,王寄在永宁殿看到公主的金簪,也许让她想起了什么往事,所以顺手取了收入怀中。晚宴时,皇上宣布暂歇。於单最早离开大殿,人人都知道他是直奔茅房而去。王寄也想方便,出来偏殿后,没有辨明方向,直接往北而去。她不可能事先想到会在后院撞见於单撒尿,忽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袒露下体,惊慌之下顺手取出金簪刺出,这也是一些妇人的本能反应。”
夷安公主道:“可是王寄在先,赵破奴在后,他经过於单时人可是还活着的。”东方朔道:“赵破奴只说於单没有回过头来看他,於单一直半侧着身子,望着西南方向发呆半侧身子时被杀,不正是公主从现场尸首情形推出的结论么?金簪尖细,刺入腹部,出血不多,不足以立即致命,所以赵破奴到时,於单还活着,正怔怔望着凶手消失的方向。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就是王寄在半路遗失了金簪,被赵破奴捡到,他一路跟着王寄来到后院,意外发现於单在此撒尿。他之前在匈奴为奴,肯定没有少受折磨,跟於单有私仇也说不准,当即看准仇人落单的机会,上前来了一下。”
夷安公主道:“这种可能性不能成立。师傅难道看不出赵破奴很喜欢王寄么?他又不知道那是我的金簪,只以为是王寄的,怎么可能用她的失落之物杀人,那不是引人怀疑她么?”东方朔思忖道:“不错不错,果然是这个道理,公主越来越明察秋毫了。那么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公孙贺拣到了金簪,好奇来到后院查看究竟,见只有於单一人,便举手杀了他。”
夷安公主笑道:“师傅又要搬出那套匈奴奸细的理论了么?公孙贺可是皇亲国戚,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人,回去匈奴对他有什么好处,听说那里以肉为食,以酪为浆,连房屋都没有,更不要说城市了。”东方朔道:“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个公孙贺极为可疑,不是因为他是匈奴人,而是因为他刚才的供词。他称认出了王寄,但却没有认出郎官是谁。郎中令属下各种郎官人数近千,他的确未必能全部认得,可他怎么会不认识赵破奴呢?赵破奴回京后被天子在未央宫宣室召见,当面褒奖,授予官职,他当时明明在场。”
夷安公主还是不能相信堂堂九卿之一会是匈奴人的奸细,道:“昨晚没有月亮,也许是天黑,公孙贺没有看得清楚。说实话,这些郎官一样的打扮,一样的服侍,在我看来也全是一个样子呢。况且公孙贺明明知道赵破奴跟王寄是一起逃归的,既然认出王寄,只要提到郎官,我们一定会想到是赵破奴,师傅不就立即想到了吗?他干吗要为此说谎?”东方朔笑道:“公主伶牙俐齿,句句在理,臣也不能辩驳了。”
夷安公主道:“那么这件案子的最大嫌犯就是王寄了。”东方朔点点头,道:“不过公主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旁人问起,就说还没有找到凶手,师傅还有后招。”
正说着,一名内侍奔过来道:“长安令已经检验完涉安侯尸首,请东方大夫速去卫尉寺。”
长乐宫卫尉寺在西阙门南边的周垣[8]下。二人进来寺厅,长安令义纵迎上来,奉上检验爰书,道:“涉安侯腹部的伤口不是致命伤。”
夷安公主吃了一惊,问道:“那於单是怎么死的?”义纵道:“死在雄黄之下。”
雄黄是民间常见的解毒剂、杀虫药,可以克制蛇、蝎等百虫,大夫常常用它治疗恶疮、蛇虫咬伤等。战国时期,楚国大夫屈原愤而投江,屈原家乡的人们为了保护屈原遗体不让蛟龙吃掉,纷纷将粽子、咸蛋投入江中。一位老医师则拿来一坛混有雄黄的酒倒入江中,说是可以药晕鱼龙,保护屈原。过了一会儿,江面真的浮起了一条蛟龙。从此民间开始流行用雄黄泡酒饮用,达到驱邪避疫的目的。
但雄黄一方面是良药,另一方面又是毒物,腐蚀性强,服用稍微过量,就会使人腹泻腹痛、麻痹昏迷甚至致人死亡。於单之前胸口曾受过剑伤,身上裹了厚厚的药布,那药布上除了有上好的治疗外伤的膏药外,还浸泡了雄黄,通过伤口慢慢渗入体内。昨晚酒宴,於单一人先饮二十大杯酒,全身发热,加剧了雄黄进入体内的速度和量。他大概感觉到身体不适,所以一巡酒后就请求告退,去了茅房,后来又不知怎的去了后院,被人刺了一下。恰逢此时他体内毒素积聚已多,终于体力不支倒地。
夷安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这是真的么?”义纵道:“千真万确。臣少年时曾伙同他人劫财为生,手段就是将雄黄下在客人的酒中,令客人晕厥后取走财物,但也有因雄黄过量而害死人的事发生过。”
义纵三十余岁,脸色赤黑。最早是因为姊姊义姁医术高明得幸王太后之故,由太后亲自出面举荐,入皇宫为中郎。不久被刘彻发现其人果决狠辣,补为上党郡中县令,治政严酷,其县大治,政声远闻,遂又被调来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任长安令。
义姁虽是夷安公主主傅,但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到义纵,听他述说昔日为盗时之害人劣迹,眼神冷漠而淡然,语气无喜无忧,就像是在讲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干的事,不由得心中发冷,暗道:“义主傅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父皇又怎么会任用这样的人当京县长官?”
东方朔倒不以为意,沉吟问道:“那么义明廷对此案有什么高见?”义纵道:“高见不敢当。依臣的看法,涉安侯先后三次遇刺,但都不是同一伙人。第一名刺客先用剑刺伤了涉安侯,再买通大夫在药布上下毒,既有把握置涉安侯于死地,理当不会再出手;第二名刺客埋伏在长乐宫西阙外,用暗箭出击,虽未射中涉安侯,终将他惊下马来。但如果这刺客有能进入长乐宫的能耐,他也就不用冒险在宫门外出手了。此人逃跑时在驰道上飞奔,追捕的卫卒不敢违背禁令,这才被他侥幸逃脱;第三名刺客……”他顿了顿,才道:“第三名凶手应该不是刺客,依臣的看法,她多半是名女子,受到了意外刺激,才突然出手,凶器大概是发簪之类的女子饰物。”
夷安公主适才对义纵还有鄙夷之心,见他仅凭伤口就能推断出昨晚情形,果然有几分才干,不禁又心生佩服。
东方朔也道:“久闻义明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义纵道:“不敢当。不过是臣少年时无知,做过不少违法的勾当,对那些犯法者的行事手段多少知道一些罢了。”
东方朔道:“我有一件私事想拜托义明廷,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生平狂傲无状,权贵多有被其戏弄者,此刻忽然对一个县令如此折节客气,实在是令人意外。
义纵却是相当坦然,道:“好。”跟着东方朔走到一旁。两人嘀嘀咕咕一阵,这才拱手作别。
夷安公主道:“师傅跟义县令说了些什么?”东方朔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拜托他暂时将涉安侯的真正死因保密。”
夷安公主道:“现在我们要去哪里?”东方朔道:“北阙甲第。”
北阙甲第是京师第一权贵区,位于未央宫北阙附近,也就是厨城门大街之西、横门大街以东的一个区域,南隔直城门大街同未央宫相对,北过雍门大街同东市为邻。一个“甲”字,就表明它是长安城中建筑最为豪华的宅第区。这一片地区是荣誉和尊贵的象征,不是谁都能居住,只有皇帝特赐的重臣显宦才能在甲第修建住宅。
第一个住进甲第的是开国功臣夏侯婴,他跟高皇帝刘邦是同乡好友,跟随刘邦起义,立下不少战功。韩信初投刘邦时,没有得到重用,只是管理仓库的小官。后坐法当斩,同案的十三人都已处决,就要轮到韩信时,正好夏侯婴经过,韩信道:“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夏侯婴觉得此人话语不同凡响,见他相貌威武,就下令放了他,交谈后更加欣赏,立推荐给萧何,萧何又推荐给刘邦,才成就了韩信的军功伟业。大汉开国,夏侯婴因军功被封汝阴侯,但他得以“第一人”的身份住进甲第,并非由于他的军功,而是因为他是惠帝刘盈的“救命恩人”。楚汉战争时期,刘邦与项羽争战,在彭城[9]大败,不得已仓皇逃命,后面项羽骑兵穷追不舍,情况万分紧急,刘邦曾几次将儿子刘盈和女儿推下车,以减轻负担,加快车速,幸得负责驾车的夏侯婴重新收载,二人才终幸免于难。刘盈即位为皇帝后,对夏侯婴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特赐夏侯婴北第第一,说“近我”,以表示格外尊宠。
另有自高帝时就在朝为官的石奋,其姊是刘邦的妃子。他没有文才学问,但恭敬谨严无人能比,景帝时位列九卿,迄今仍然在世。其四个儿子石建、石庆等均是二千石大官,因而被景帝称为“万石君”,尊贵光宠无人能及。
长安的布局特点是城中有城,实行封闭式管理,皇宫四周围以高墙,普通居民区也是如此,全城一百六十个闾里,四周均有围墙,住户居住在里中。里设里正,里中只有一条直通的道路,在其一头或两头设有里门,所有人均由里门出入,里中家庭不能当街破墙辟门。如此形制,既能防奸,又可防民。但北阙甲第的王侯贵族的宅第却不受此束缚,他们的第门大都是面向大街的,因而有人称“廛里端直,甍[10]宇齐平。北阙甲第,当道直启”。
於单的赐第原先是魏其侯窦婴的宅邸,规模庞大,装饰豪华,前堂罗列钟鼓,插立曲旃,后堂重殿洞门,内有园池,建造时所花费用以万万计。刘彻将这样一座许多人觊觎的豪宅赏给於单,作为他和夷安公主的新房,可谓十分慷慨了。只可惜人去宅空,尤其本该是女主人的夷安公主踏进来的时候,感受格外不同。
於单的死讯尚未传来,昨晚来接他赴宴的也是长乐宫侍者,其心腹侍卫长赵不虞在匈奴官任当户,闻讯迎接出来,问道:“於单太子呢?”东方朔道:“於单太子昨夜在宫中遇刺,不幸身亡了。”
赵不虞先是一惊,随即号啕大哭起来,哭过一阵,又手抚长刀,愤然问道:“是谁杀了於单太子?”东方朔道:“我们正是皇上派来调查案子的,这位是夷安公主。”
赵不虞听说面前的少女就是太子妃,忙上前拜倒,哭道:“公主,你要为我们太子复仇。”夷安公主只得好言抚慰。
东方朔问起於单身上的剑伤,赵不虞道:“大前夜马厩突然失火,正当我们手忙脚乱救火时,有蒙面刺客闯进太子房中,武艺极其了得,几下就刺伤了太子。我们闻声赶来,本围住了刺客,即使不能活捉他,也可以将其乱箭射死,但太子命我们退开,对那刺客说了几句什么,就那么放他走了。”
夷安公主极是意外,道:“於单自己放走了刺客?”赵不虞道:“是的。我们也对此大惑不解,太子还不许我们声张。”
夷安公主道:“会不会是匈奴伊稚斜单于派来的刺客?於单心知肚明,不愿意对自己族人下狠手,所以大度放走了他。”赵不虞道:“那应该不可能。因为那刺客使剑,我们匈奴几乎人人用刀或是斧。况且那人一身武艺,很是了得,我们匈奴可没有这样好剑法的刺客。”
夷安公主道:“那么是谁为於单太子治的伤?”赵不虞道:“是一个叫淳于什么的秦人,据说是长安最好的大夫。”
东方朔道:“淳于光?当户君是怎么找上他的?”赵不虞道:“太子说几日后皇宫中还有宴会,不能让旁人知道他受了伤,所以让我们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当时已经夜禁,太子又不准声张,我们只得用自己带的药先给太子抹上,勉强止了血。次日一早,向大行派给太子的朱车夫打听城中最好的大夫是谁,他说是东市淳于医铺的淳于光,我就跟车夫一起去东市请了淳于大夫回来。有什么不妥么?朱车夫人就在外面,要不要我叫他进来?”
东方朔道:“不必了,朱车夫说得不错,东市的淳于光的确是长安城中最出名的大夫。当户君,时间紧迫,我们得立即告辞,好去追查线索。”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道:“当户的汉话怎么说得这么好?”赵不虞道:“我的妻子是秦人,我本来的名字叫不虞,赵姓就是她取的。”东方朔道:“怪不得。”
赵不虞黯然道:“我妻儿未能与我一道南逃,至今滞留在匈奴,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
匈奴法律简单,不似汉律繁琐残酷,也没有株连一说,赵不虞的妻儿甚至於单的家小都不至于有性命之虞,但美貌的妻子多半要被别的男子霸占,想来终究是件令人郁闷的事。
东方朔也不及安慰,与夷安公主匆匆出来宅邸,登上车子,直朝东市驰来。
长安有九市,以西市和东市最为知名,位于横门以南,分立横门大街东西,是长安最主要的两大市集,也是全国商业最集中的地方。市场形制为方形,方二百六十六步,四周环筑高墙,四方开辟有市门,每面三门,共十二门,最左边市门内有隶书“某市门”三字。市内街道为“十”字或“井”字形状,称为“隧”,纵横交错,隧的两旁分列着商肆,每肆各有三至四列,如长廊式建筑,分列成行,井然有序。
市中心则建有重檐的旗亭楼,高大壮观,多至五层。楼下正中开门,楼上悬鼓,是管理市集的官吏的办公场所。市集长官是市令,负责征收市税和管理市籍,下设丞、市掾、市门卒、市啬夫等,分别负责按时启闭市门、维护市场秩序、征收市税、管理商品价格等。
自秦商鞅变法,明确提出“重农抑商”后,秦汉两代均以其为国策。汉初高帝刘邦为了恢复发展农业,进一步贬低商人地位,下诏书规定经商之人不得穿锦、绣、绮等高级织品裁制的衣服,不得携带武器,不得乘车骑马,有市籍之人不得为宦做官。随着社会生产的恢复,惠帝、吕后执政时,开始施行“无为而治”,对商人的限制逐渐放宽,下诏“复弛商贾之律”。到文帝时,又下诏通关渠,弛山泽之禁,允许民间百姓自行铸钱、冶铁、煮盐等,促使商品经济迅速发展,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自文帝一朝以来,商业的利润巨大,经商致富极为容易,不论经营那一种商品,只要经营得法,就可获取十分之五的利润,即使不善于经营,也能得到十分之三的利润,因而时有谚语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富商大贾腰缠万贯,凭借其丰厚的资财交结王侯,力过吏势,与贵族、官僚平起平坐,被称为“素封”。不少人甚至开始影响朝政,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譬如首倡马邑之谋的聂壹就只是个富商。而现任东市令王孙卿就是靠在东市卖鼓发家,积聚资财巨万后,以财养士,与雄桀交,才被任命为东市令。许多王公大臣为巨利所吸引,也有不少悄悄涉足商业者。
同为长安的大市,西市和东市又各有分工,大有不同——西市以手工业作坊为主,东市则以商业为中心。西市主要有加工生产木制马具、皮革制品、铁器、陶器等各类日用品的手工作坊,一些打造兵器、铸币、制作陶俑的作坊则是由官府掌握。东市则是真正的市场贸易中心,商品种类繁多,大街两边布满了各类店铺,如饭店、酒肆、杂货店、经营布匹绸缎的采帛行、柴火市、牲畜市场等,衣食住行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奴婢交易市场,无所不包。商贩广聚,顾客云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所谓“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即是这种景象。正因为市场是众人聚集之地,是理想的“刑人于市”的场所,许多被判弃市、磔尸死刑者都是在东市执行,死在这里的名人不少,最著名的就是晁错。
晁错是景帝一朝的宠臣,任御史大夫时力主削藩,即削夺诸侯王的封地、权力等,激起诸王强烈反对。晁错之父劝儿子“侵削诸侯,疏人骨肉”,以免树怨,晁错不听,其父遂愤然自杀,十天后,吴楚七国之乱爆发。这次叛乱遍及整个关东地区,形成东方诸王“合纵”攻汉的形势,震动很大。领头的吴王刘濞致书朝廷,声称起兵目的是“请诛晁错,以清君侧,恢复王国故地,安定刘氏社稷”。景帝听信谗言,试图以杀晁错来换取诸侯王退兵。当日中尉陈嘉奉命来召晁错上朝,晁错上车后即被载到东市腰斩,当时晁错还穿着朝服,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均弃市。但最终吴楚并没有退兵,还是靠武力平息了叛乱。景帝终于明白诸侯王是削之亦反,不削亦反,自己错杀了晁错,叹息道:“亦悔恨无及了!”
东市是夷安公主私下最爱来逛的地方,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有许许多多的熟食店,菜肴陈列成闹市,什么枸杞蒸猪肉、韭菜炒鸡蛋、细切的驴马肉、煎熟的鱼、冷酱鸡、驴肉干、狗肉脯、羊羔肉,还有小鸟肉、咸腌鱼、甜豆浆、热米饭加炸肉等,甚至连最普通的黍米炸糕、豆羹、豆粥也做得与众不同,有滋有味。她每每和女伴微服来逛,总也吃不够,连刘陵也盛赞某家鬼食铺子的豆浆和豆腐比她父王淮南王刘安[11]做得还好。
医药铺子集中在东市南门一带。顺利寻到淳于医铺,淳于光正好在铺子中指导几名徒弟看病,听东方朔问起前日一早到北阙甲第给匈奴太子於单治病之事,很是愕然,道:“老夫当日确实在甲第,不过却不是为匈奴太子治病,而是在江都邸为江都王的小翁主治咳嗽。”
正说着,一辆极其华丽的车子停在医铺前,车上跃下一名彪形大汉,风风火火地直闯进来,嚷道:“细君小翁主又病了,还得劳烦淳于大夫走一趟。”
淳于光听说,便命弟子收拾了药箱,跟随那大汉出门登车去了。
东方朔认出那汉子正是江都王刘建的属官中大夫武疾,不由得跌足叫道:“坏了!”忙扯着夷安公主出来,乘车赶回甲第於单宅邸,问起朱车夫。
赵不虞道:“你们二位刚走,就有人来找朱车夫,说是他儿子淘气,又闯祸受伤了,被人送回了家里。朱车夫来向我告假,我听过他妻子早亡,他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挺不容易,再说太子也不在了,没人再会坐那辆通红的车子,所以我就让他回家去了。”
东方朔问朱车夫住址,赵不虞新到长安不久,哪里说得上来。既然这名叫朱胜的车夫是大行指派给於单的,多半有官职人员的身份,只好赶来大行寺查询。
大汉实行三公九卿制度。三公的办公官署称“府”,如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均位于未央宫中,丞相府在东司马门内,御史大夫府在丞相府对面,另有一部分侍御史给事殿中,等于是皇帝的私臣,办事地点在未央宫前殿西北的石渠阁外,跟皇帝最宠信的带“侍中”加官的宠臣一样,在禁中办公。九卿的官署则称“寺”,地点各不相同,如为皇帝服务的少府、卫尉寺均位于皇宫中,主掌宗庙礼仪的太常则在未央宫南面的太常街上,另有一些重要官署位于北司马门内。
大行主掌诸侯及外事,官署在未央宫北司马门内。寺门前放置有一排高过人头的行马[12],作为官署仪仗。东方朔匆忙进来,找大行卒史打听了朱胜的住处,又匆匆往宣平门赶去。
宣平门是长安东门由北至南第一门,其名象征天下安定之意,因其东有玉女山,因而又名玉女门。长安十二城门,每门均建有门楼,驻有重兵,由城门校尉把守,宣平门是东出北头第一门,值十二支之寅方,而汉以斗柄建寅为正月,因而此门是重中之重,有“长安门户”之称,被称为东都门。出城门往东十余里即至灞河桥[13],长安人习惯到霸上送往迎来,都必须要经过此门。
这一带也是长安城居民最集中的地方。不少没有资格住进北阙甲第的权贵都住在宣平门附近,如尚冠、大昌、戚里等里坊都是贵人集中的地方,因而有“宣平之贵里”之称。普通的里,居民由几十户到百户不等。
朱胜住处在北焕里。到里门前,东方朔问里正可有见过朱胜回来。里正道:“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派了一名里卒引东方朔来到朱胜家。
东方朔见大门虚掩,径直推门而入,却差点被绊倒,低头一看,一名男子伏在门槛后,后腰处中了一支短短的弩箭。他忙将那男子翻过来,问道:“是朱胜么?”
里卒略略一望,见死者脸色乌青,不敢多看,哆哆嗦嗦地道:“是……是他……”
东方朔道:“你快去请里正来,再去长安县报官。”里卒应也不应一声,转身就跑了。
夷安公主也是脸色煞白,道:“他是被杀人灭口的么?这……这似乎是袖珍弩机射出的弩箭。”
袖珍弩机是体积最小的弩机,首尾仅长一尺一寸五分,构造精致细密,只有官方作坊中最高明的工匠才能制作,民间极难见到。但这种弩机射程有限,只能近距离射击,非但不能用于战场作战,就是在普通百姓眼中也不过是个精巧的玩具,因而往往作为王公重臣的殉葬品。当然也有喜欢舞刀弄枪的贵族女子用其射击好玩,夷安公主自己就有一副涂金的袖珍弩机。
东方朔皱紧眉头,道:“弩箭这么小,又射在腰部,并不致命,但朱胜匍匐在地,没有挣扎翻滚的痕迹,可见箭头上一定涂了剧毒,中箭后立即毙命。”一时间心中很是悔恨,退出房外,才道:“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我当时真该让赵当户叫他进来问话。”
夷安公主道:“这不能怪师傅,药布上的雄黄是大夫下的,大伙儿都盯着大夫的线索,谁会想到名一车夫会牵涉其中呢?”
正说着,忽有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见到街巷中停着一辆车子,便停下脚步,瞪大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上下打量着陌生人。
夷安公主问道:“你是谁?”那少年反问道:“你又是谁?”
东方朔却一眼留意到他手中握着的物事,上前道:“你是朱胜的儿子么?”那少年正是朱胜之子朱安世,点头道:“正是。”
东方朔道:“你手里的玉佩可否借我看一下?”朱安世闻言,立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将双手背到后面。
夷安公主道:“我师傅只是想借玉佩看看,又不会强夺你的。”褪下手腕上的一串玉珠,道:“这个送给你。”朱安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走过来接过玉珠,问道:“真的只是看看?”见对方肯定地点点头,这才将玉佩递了过来。
那玉佩色泽晶莹,玲珑剔透,触手生温,古意盎然。夷安公主在皇宫中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一见之下也道:“呀,这是块上好的玉。”
东方朔将玉佩举起,对准阳光,玉佩上登时显出花纹来,分明是一个文王八卦图的形状。夷安公主更是惊异,道:“这不就是师傅说的那块女神相许负生下来就握在手中的玉佩吗?”
东方朔奇道:“你怎么会知道?”夷安公主道:“我听家令说的啊。”
东方朔心道:“公主属官归宗正管辖,当日皇上率群臣游大夏殿,宗正刘弃也在场,公主辗转听说也不足为奇。只是这块玉佩的主人……”
夷安公主四下一看,左右无人,那少年朱安世正在一旁玩弄玉珠,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如果真的像师傅说的那样,这块玉佩已经传到了第三代郭解手中,怎么又会在这车夫的孩子手中?郭解会不会听说父皇大赦天下,所以重新回来了京师啊?”
东方朔道:“这个……”见里正正率人赶过来,便住了口,走过去对朱安世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玉佩?”朱安世道:“你想知道么?”忽然诡秘地一笑,道:“不告诉你。”一把抢过玉佩,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夷安公主忙叫道:“喂,别走,你家里出事了!”朱安世却头也不回,钻进了一条里弄,正好避过了里正一行。
里正赶过来道:“是朱胜被杀了么?唉,唉,唉。”一连说了三个“唉”字。他管辖的里坊发生了命案,凶手在他眼皮底下公然进出,他有不察之责,必然要受到惩处,难怪要唉声叹气。
东方朔道:“里正今日可见过什么陌生人进出北焕里?”里正道:“没有,小臣敢打保票绝对没有。本里有五十三户,人口百七十,小臣每个人都认得。陌生人进来里门,都要盘问,登记在名册上。小臣任里正八年,从未出过差错。”
夷安公主道:“这么说凶手就是北焕里的住户了?”里正吓了一跳,忙道:“那更是没有的事。本里居民一向友爱和睦,连争吵都少有,哪会持刀相向?况且朱胜是老好人,又是吃官府禄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谁会杀他呀?”
夷安公主道:“可是我看他那个孩子顽劣狡诈,多半惹了不少祸吧?”里正一呆,不得不道:“安世是比较顽皮,不过他自小没有母亲,父亲又要赶车养家,常常住在车主的官宅中,他一个小孩子在家里没事做,只能去外面游荡,饿了渴了的时候,难保没有点小偷小摸的习惯……”夷安公主道:“呀,这么说,那块玉佩是朱安世偷的。师傅……”
东方朔道:“先别扯远了,朱胜被杀跟他儿子没有关系。里正,朱胜回来后,可有车子出过北焕里?”里正道:“有,就是那辆载朱胜回来的车子。”
原来朱胜进来北焕里时乘坐的是一辆车子。长安城中有专门的车肆,既卖车也租车,八大主街边上常常停有空置的车马,供不愿意走路的行人花钱乘坐。乘车归家本是常见之事,但因为朱胜本人就是车夫,平日都舍不得花钱喝酒吃肉,哪里又会花钱坐车呢?所以里正还特意问了一句,朱胜只说家里有急事,里正也就没有再问便放车子进去了。不久后,那车子又折返回来,出里门往南去了。
东方朔道:“你肯定车上只有朱胜一人吗?”里正道:“肯定。”东方朔道:“那么那赶车的车夫一定就是凶手了。”
想来有人来到北阙甲第於单住处,谎称朱安世受伤,诓骗得朱胜急忙赶回家。因为心急,一出门就雇了一辆车子。那车夫定是早有预谋,故意将车子停在附近,引朱胜上车。驰回北焕里家中后,朱胜心急,推门去看儿子,车夫则从车座下取出弩机,从背后射出涂毒的小弩箭,正中朱胜后腰,将他杀死后再收好凶器,从容赶车出门,不露丝毫破绽。
凶手既然利用朱安世引朱胜回家,说明对朱家的状况很是了解。这倒也不足为奇,毕竟凶手的真正目标是匈奴太子於单,一定早早对於单周围的人进行过详细调查。朱胜担任於单车夫已有几月,更是整座宅邸中的唯一汉人,应该是凶手重点的关注对象。
事情奇就奇在朱胜推荐淳于光为於单治伤一事上——大前天后半夜,於单在自己的宅邸中遇刺,虽然未死,却也受了重伤。他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放走了刺客,命手下人不可张扬。那么匈奴太子遇刺受伤一事就只有刺客及背后主使知道,於单中毒也必然是这伙人所安排。只是从后半夜到天亮后赵不虞去请大夫,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大汉又禁止夜行,那刺客如何能在逃脱后告知同伙又及时作出周密安排的后招呢?除非是刺客同伙本身就住在甲第,这样才能避开巡城的中尉卒,才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可甲第有一百多户人家,不是诸侯就是显贵,根本没有追查下去的可能。
照目前的情形看来,行刺事件发生后不久,就有刺客同伙找上了车夫朱胜,或是金钱收买,或是以他儿子性命为要挟,逼迫他就范。于是次日清晨夜禁解除后,赵不虞来向他这个长安本地人打听最好的大夫时,他就说出了东市淳于光的名字。淳于光确是长安名气最大的大夫,问题就出在朱胜身上,他身为车夫,熟知长安大街小巷,肯定知道淳于医铺的位置,但他却没有领着赵不虞来到真的医铺中,而是按照刺客同伙的嘱咐,到东市的一个什么地方请到了假的大夫,也就是刺客的同伙。那假大夫冒充淳于光来到甲第,为於单治伤,涂抹了最好的外伤药,却又将浸满雄黄的药布裹在他伤口上。毒性渗入身体虽然缓慢,但却是日渐积累,最后毒发时就无可挽救。整个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当真非常人所能为。这一伙人一定在严密监视於单的住处,今日东方朔刚到甲第,前脚离开,后脚朱胜就被诱回家杀人灭口,线索就此中断。
夷安公主见师傅眉头紧锁,深有忧色,良久不发一言,与平日判若两人,问道:“师傅也没有头绪么?”东方朔摇了摇头,道:“整个事情经过只有於单、刺客和朱胜知情,於单、朱胜被杀,刺客又不会主动来告诉我们案情,这件案子难以追查下去了。”叹息几声,交代了里正几句,登车出来北焕里。
夷安公主道:“适才有里正在场,我没敢说出来,江都王的嫌疑不是很大么?他也住在甲第,江都邸就在於单住处的斜对面。而且真的淳于光恰好在同一时候被他请去江都邸,说不定就是为假的淳于光作铺垫。”
东方朔道:“如果是江都王谋划的这一切,他绝不会那么傻,该想到事情一旦败露,早晚要追查到淳于光身上,到时候我们就知道给於单治伤的是假大夫,他正好将真淳于光请去江都邸,不是故意惹人起疑么?”
夷安公主想了一想,道:“师傅说得不错。没有别的线索了么?”东方朔道:“没有了,只能期待长安令根据里正的描述画出杀朱胜凶手的样貌逐捕,不过我看希望不大,凶手一定早逃出长安了。”
夷安公主闻言甚是沮丧,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东方朔道:“我们去办另一件案子,正好我需要公主的帮忙。”
忽听见前面嘈杂无比,人人争相往宣平门大道方向涌去,似乎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夷安公主也顾不得矜持,伸头出车,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那路人匆匆道:“听说捕到了关东大侠郭解。”夷安公主“啊”了一声。东方朔忙吩咐车夫道:“快,快跟过去看看。”
车子到路口便再也走不动了,围观的人群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东方朔站在车上,还是能越过众多人头,清楚地看见道路上的情形——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中尉骑卒簇拥着一辆简陋肮脏的厨车,车子中间箕坐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正是大名鼎鼎的郭解。他的模样甚是狼狈,双手反缚在背后,一道极粗的绑索圈住他的腰,拴死在厨车两边的栏杆上。最难堪的是,他就像一头南越国进献的珍禽异兽,被锁在车上游街,一路供长安人品头论足。虽然人群中超过一半以上的人对他充满敬仰之情,但如此模样出现在众目睽睽下,还是一件令人很不好受的事。
厨车后还捆缚着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也许是郭解的亲人、仆从、门客之类,也许是因为收留郭解而受牵连的长安居民,身上犹自穿着斩衰[14]孝服,头垂得老低,发髻散开,遮住了半边面孔。但人群中还是有人认出了他,叫道:“这不是黄棘里李翁的大儿子李延年吗?”又有人道:“李翁才刚刚去世,大儿子又卷入了官司,这李家可真是祸不单行呀!”
犯人和押解的中尉卒陷入了人山人海的围观中,寸步难行。越来越多的中尉卒飞骑赶来,甚至连中尉李息本人也亲自赶到压阵。中尉卒不停地驱赶人群,疏通道路。经过一番坚持不懈的努力,厨车终于又开始移动,人流也跟着朝前涌动。
车夫问道:“主君还要跟上去看吗?”东方朔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可看的,去长乐宫吧。”
夷安公主大是不解,道:“师傅不是说要去破另一件案子么?为什么要回长乐宫?是不是跟高帝斩白蛇剑有关?高帝斩白蛇剑呢?”东方朔道:“公主放心,今早我已经将高帝斩白蛇剑还回去了。去长乐宫正是为了另一件案子,不过要破这件案子,非要请公主帮忙不可。”
夷安公主道:“我不是一直在帮师傅吗?”东方朔道:“但这件事有点难办,需要公主小小地撒一个谎。”夷安公主道:“撒谎?骗的是谁?”东方朔道:“不是骗谁,就是撒个谎,公主看我眼色,等我说侯媪昨日去过永宁殿时,你就立即出面作证。”
夷安公主道:“大乳母?为什么要这么说?”东方朔道:“这是师傅的妙计,只有如此,才能逼出真凶。”夷安公主还想问个明白,东方朔却无论如何不肯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