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已有周密计划,在城南酒肆撞见李广不过是个意外,他本有意借机杀了李广,可又畏惧同在酒肆的郭解,心中正矛盾不已时,居然听到了淮南国翁主刘陵的声音,惊讶得无以复加。他是直接从淮南国赶来边郡,而刘陵八月底便离开京师,陪着夷安公主来到边郡,未及遇上刘安派去长安的使者,因而她并不知道父王的计划。但她为人极其聪慧,第一眼见到雷被就猜到他的来意。雷被武艺高强,剑术精湛,有“淮南第一剑客”之称,可李广也并非泛泛之辈,一旦动起手来,杀之不易,但要杀夷安公主就容易多了。公主死在右北平郡,郡太守李广失职,论罪要当弃市,所以她先有意以言语暴露夷安公主的身份,目的就是要提示雷被。雷被虽然会意,可依然畏惧郭解,不敢轻易动手。刘陵不知究竟,不免怀疑雷被因为飞将军李广的威名而心生胆怯。凑巧羌人阿胡为族人复仇行刺李广,刘陵遂有意唆使夷安公主离开酒肆,原本是要给雷被胁持杀死公主的机会,但后来又改变主意——她与夷安一直在一起,公主若死,她也难脱罪名。况且她与夷安交好,日后还有许多可以利用的机会,就此杀死未免太可惜,遂暗令雷被设法接近公主。公主爱玩,果然被雷被哄得团团转,到地下搏庄疯玩了一夜。
次日,刘陵得知了匈奴军臣单于已死的消息,急忙设法通知雷被,令他停止行刺李广的计划。万一新单于跟大汉结盟,将淮南王与匈奴相结之事告诉朝廷,那可就大事不妙。尤其是刘陵意外听到赵破奴与东方朔的对话,怀疑那逃归的宫女王寄知道了淮南王与匈奴结盟的计划,虽说王寄醒来后不记得前事,暂时缓解了危机,但万一有一日她又记起来了呢?所以一直有心想杀其灭口。但郡府那样的地方,外人实在难以混进来,刘陵甚至想过自己动手,可又忌惮东方朔之精明,最终计划在返回京师的途中由雷被带人劫道。哪知道上路之时,朝廷正好有诏书到达,召李广回朝任郎中令,李广与使者一同上路,其随从士卒不少,又多是武艺精良之辈,雷被劫杀计划遂告泡汤。
一行人返回京师后,王寄反倒不足为虑,新投降的匈奴太子於单成为淮南王势必要除去的眼中钉。淮南国太子刘迁气走太子妃梅瓶,淮南王刘安将太子捆送京师,实际上就是要寻机将刘迁送到京师来主持行刺於单之事。而雷被也一直藏身在淮南邸,并有意无意地跟司马琴心来往,目的就是要利用她获取最新消息。刘陵知道夷安公主不愿意嫁给於单,也想利用这一点,假意是为朋友之义气而行刺,万一事败,还可以拿夷安公主来当挡箭牌。
当晚,雷被先派人放火,引开於单手下的注意力,自己闯入於单卧室,出其不意地刺伤了他。但匈奴人也足够机警,很快赶来将他团团围住。於单命手下退开,告诉他道:“我大致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现在是大汉的涉安侯,以前我当匈奴太子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言下之意,无非是暗示他绝不会出卖之前暗中与匈奴通好的汉朝高官。
雷被由此全身而退。他回到淮南邸后将经过情形报告给太子刘迁和翁主刘陵,刘陵推测於单定然不会张扬遇刺一事,刘迁遂连夜作出安排。次日,於单的车夫朱胜按计划到东市接了假的淳于光大夫来到北阙甲第为於单疗伤,伤药是最好的外伤药,但裹伤的药布上却早浸泡了雄黄。
几日后,於单在赴长乐宫家宴时于西阙外遭暗箭伏击,淮南邸的人这才知道不只他们一家想要於单死。至于当晚长乐宫家宴,据说刘陵本来也有计划,但后来没有实现,反而是隆虑公主之子陈耳因为喜欢夷安公主而抢先对於单下了手。
於单死后次日,夷安公主和东方朔很快追查到北阙甲第,淮南太子刘迁遂命将朱胜灭口。雷被伪装成车夫,有意停在於单宅邸附近,果然顺利载上着急回家的朱胜,趁他进门时用带毒的弩箭射杀了他,线索最终中断于此。雷被则一直藏在淮南邸中,躲过了追捕。后来刘陵觉得东方朔成了夷安公主的师傅,人又那么聪明,对自己威胁太大,又令雷被伺机射杀东方朔。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东方朔与车夫都中了弩机射出的毒箭,车夫死了,东方朔却命大活了下来,不过终于还是半瘫在床,再也不能东奔西走地去查案了。
之后雷被伪造关传逃回淮南国,因立下许多功劳,加官晋爵,成为淮南王宫的座上宾。淮南王太子刘迁酷爱剑法,拜了不少名师,勤学苦练,自觉得武艺了得,所以特意找“淮南第一剑客”雷被较量。哪知道太子心高手低,剑法根本不堪一击,雷被上来两下就击伤了刘迁。同场较艺,受伤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刘迁却心胸狭窄,怀恨在心,从此处处为难雷被。雷被在淮南国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正好皇帝颁布诏令大赦天下,允准民众自愿从军出击匈奴,规定诸侯壅阏不与击匈奴者当死,于是雷被向淮南王刘安请求从军去打匈奴,为国家效命疆场。雷被知道如此多的淮南国机密,刘安怎么可能轻易放他离开?遂将其软禁起来。雷被担心早晚会被刘迁诛杀,想方设法逃出了淮南。他原本也没有打算就此背叛淮南王,只是忽然很留恋那段与司马琴心交往的日子,遂来到京师茂陵重访故人,这才从卓文君口中知道琴心早已成为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妻子,风光无限,不由得悔恨交加。卓文君也是个奇女子,见他悔不当初的样子,居然同意安排女儿跟他见一面,今日凑巧司马琴心回来茂陵父母家中,二人一番长谈,琴心送雷被出来,正好被苏武看见。雷被见难以脱身,遂决意面见天子,说出一切真相。
这一番交代,雷被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刘彻听完惊异不已,夷安公主更不能相信最好的女伴刘陵居然是淮南国安放在京师的奸细。
宣室寂静了下来,连咳嗽也不闻一声。过了好久,夷安公主才问道:“这些……这些是真的么?”雷被道:“天子面前,罪臣不敢妄言。”夷安公主道:“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当面去问阿陵。”正要奔出宣室,刘彻命道:“拦住公主。去召东方朔和淮南国翁主刘陵来。”郎中飞奔出去传令。
过了小半个时辰,谒者引着刘陵进来。她见雷被被缚在阶下,很是诧异。雷被道:“翁主,臣已经将一切实情都招出来了。”刘陵奇道:“什么实情?”
夷安公主奔过来问道:“雷被说之前行刺於单、射杀车夫朱胜、射伤我师傅都是受你和你王兄指使,是真的吗?”
刘陵大吃一惊,道:“什么?”夷安公主见她一副浑然不知情的样子,便将之前雷被的招供大致复述一番。
刘陵忙上前拜见天子,叩首道:“雷被满口都是诬陷之词,请陛下明察。”刘彻道:“噢,那么翁主不认得雷被了。”刘陵道:“不,臣女认得他,右北平郡之行后,雷被来投淮南邸,臣女见他武艺高强,就私自留下了他,没有告诉公主等人知道。但臣女并不知道雷被其实是别有所图,得知他就是射杀朱胜的凶手后,臣女本要绑他见官,但却给他逃走了。臣女怕惹来朝廷怀疑淮南,所以也没敢声张。而今事情已然明白,雷被早先投在淮南邸,就是要地利之便,好行刺匈奴太子后嫁祸给我淮南。”
刘彻道:“照翁主的说法,是雷被设下了一个大圈套,目的就是要陷害你们淮南?”刘陵道:“陛下先听了雷被的供词,已经先入为主,臣女不敢再多妄辩,仅举一事为例,夷安公主的金簪是我拿的……”
夷安公主瞪大了眼睛,道:“真的是你?”刘陵道:“是,是我。大夏殿家宴前,我到永宁殿看望公主,见公主泪水潸然,心中不忍,一时冲动,就顺手取了金簪,想用它杀了於单,这样公主就再不用再嫁自己不喜欢的人了。第一巡酒后,於单最先出殿去方便,我就将金簪交给了王兄刘迁,让他跟去茅房,伺机杀死於单。但杀人这事说起来容易,真的动手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兄长跟於单并无深仇大恨,又是被我所逼,所以一直不忍动手,结果不小心遗失了金簪,最终也就没能下手。至于后来昭平君陈耳捡到金簪,暗中加害於单,则是另外一回事了。果真如雷被所言,是我和王兄安排了一切,派他到甲第行刺,又连夜安排下假大夫之计,往药布上涂毒,那么我该知道於单早晚必死,又何须再多此一举,还要在大夏殿冒险用金簪动手呢?”
刘彻闻言很是震动,道:“翁主是不愿夷安公主嫁给胡人而起杀人之意?”刘陵道:“正是如此。”
夷安公主却道:“金簪的确是很好的借口。但之前我和师傅推测是王寄在永宁殿拿了金簪……”忽然意识到王寄已经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忙改口道:“是王夫人在大夏殿遗失了金簪,王夫人本人又不记得这件事,你说是你拿了金簪,只是空口无凭。”
刘陵闻言很是失望,道:“公主,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你居然不相信我的话?”忽听得背后有人道:“我相信翁主。”
只见四名郎官抬着一具坐榻进来,榻上所坐之人正是东方朔。夷安公主忙迎上去,叫道:“师傅。”
郎官将坐榻放下,东方朔道:“臣有伤在身,无法行礼,请陛下见谅。”刘彻一摆手,道:“卿说相信淮南翁主的话,可有凭据?”
东方朔道:“大夏殿之案,用金簪向於单下手的是昭平君陈耳,此节已经确认无疑。他杀人的起因也只是事出偶然,无意中捡到了金簪,认定金簪是夷安公主送给於单的定情信物,一怒之下用金簪攻击於单,既杀了於单,又可以将怀疑目标引向公主,可谓一箭双雕。但里面还有个疑点,那就是陈耳捡到金簪一事,金簪是太后赏赐给夷安公主的,陈耳认得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他凭什么会认为金簪是夷安公主送给於单的定情信物呢?为什么没有认为是夷安公主身上掉下来的呢?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在茅房里面捡到了金簪,茅房分为南北两边,妇女在南,男子在北,陈耳只有可能在男茅房中捡到金簪,才会认定是从於单身上掉落,认定是夷安公主送给他的定情信物。话说回来,男子中又有谁能拿到金簪呢?於单不可能,公孙贺也不可能,只可能有一个人——淮南国太子刘迁假翁主刘陵之手。所以据此推断,翁主的话是完全可信的。”
刘陵本已泪光盈盈,闻言顿时展颜而笑,道:“东方先生,你可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夷安公主仔细回思,果然是这个道理,忙歉然道:“抱歉,阿陵,我误会了你。”
雷被忙道:“臣所言句句是真,绝没有欺瞒陛下和公主。刘陵虽是女子,却是老谋深算,阴险狡诈,金簪一定是她预先伏下的棋子,你们可千万不要上了她的当。”
刘陵道:“我若是老谋深算,怎么会不预先调查清楚,就收留你进淮南邸呢?陛下,雷被逃亡后,臣女派人细细调查他的来历,发现他居然和丞相长史审卿暗中有密切来往,所以他为何假意投靠淮南邸,倾心尽力陷害淮南国,动机一望便知。”
审卿即是辟阳侯审食其的孙子。审食其与汉高帝刘邦同乡,以舍人从刘邦起兵反秦。刘邦带兵离开沛县时,留下自己的哥哥刘仲和审食其一起照料自己的父亲和妻子儿女。楚汉战争期间,审食其曾经与刘太公、吕雉一起被楚军俘虏。三年囚徒生涯中,审食其忠诚相伴,与吕雉结下生死与共的深厚感情。大汉立国,因为吕雉谏争,没有战功的审食其也被封为辟阳侯。刘邦死后,吕雉更无顾忌,召审食其入住长乐宫,公开往来。审食其更是被任命为左丞相,虽不管理政务,却像郎中令一样在宫殿内监视,公卿奏事均须通过他的决裁,权势极大。吕雉死后,陈平、周勃等诛杀诸吕,恢复汉室,审食其只被免去相位。但淮南王刘长怀恨其在汉高帝时对其亲母见死不救,于是伺机杀了审食其。审食其之子审平继为辟阳侯,一再上书文帝刘恒,请求追究刘长,但文帝因为高帝诸子仅有自己和刘长在世,置之不理。后来刘长谋反被废,在迁往蜀郡的途中愤而自杀,传说也与审平有关。文帝内疚之下,将淮南国一分为三,封刘长五岁的长子刘安为淮南王,次子刘赐为衡山王,三子为庐江王。数年后,审平因谋反罪名自杀,辟阳侯爵位废除,据说此事与衡山王刘赐大有关系。不管传闻是真是假,淮南王与审氏势同水火却是天下众所周知的事。审卿即是审平之子,素来是坚定的削藩拥护者,最关键的是,他也住在北阙甲第,宅邸就在於单住处的东面。
刘彻闻言,果然立即会意了刘陵的弦外之音,将狐疑的眼光投向雷被。雷被还要再辩,东方朔忙道:“宣室是朝廷议政之所,不能成为小人自辩申述的地方,陛下何不将此人交给廷尉审问?”
刘彻便命人将雷被下廷尉狱,又命夷安公主和刘陵退出,这才问道:“卿认为雷被告发淮南王谋反之事可信么?还是更相信这是丞相长史审卿的陷害?”
东方朔答道:“臣近来一直在读故郎中徐乐的遗书,对其‘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之论有了更深的体会。自高帝以来,朝廷千方百计地孤立、削弱诸侯王的地位,所以才有文帝时的淮南叛乱,景帝时的七国之乱,若不是朝廷强硬削藩,未必会激起诸侯国举兵反叛。陛下即位以来,采纳主父偃建议,广行推恩之令,命诸侯王将封地分给所有的子孙,一人为王,余者为侯,堪称最高明的削藩之策,天下士庶均称赞天子的仁义美德。现在诸侯王兵众不及吴楚十分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若是在这种时候举兵叛乱,既无对抗朝廷的实力,又出师无名,得不到民心拥护,只见其祸,未见其福,不是白白费事么?”
刘彻道:“卿是说淮南王不会谋反么?朕其实也相信刘安叔父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东方朔道:“雷被的供状很完整,并无破绽,刘陵的反驳也极其有力。臣的意思是,锥在囊中,最终要破袋而出。若陛下此刻因雷被片面之词而穷治淮南王,便会失去仁义的美名。若淮南王有心谋反,早晚要露出破绽,那时再治罪不迟。”
刘彻笑道:“许久不见,卿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东方朔微微叹了口气,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臣这几年来悟出的道理。五年前,陛下尚且烦恼朝臣、诸侯中有人与匈奴勾结,而今匈奴一蹶不振,陛下还会有此忧心么?那些有心投靠匈奴的人,怕是自己早就熄了反叛的念头了。只要大汉强大,人主仁义,自然是人心所向。”
刘彻大笑道:“是这个道理。朕正预备要再击匈奴,生擒单于。”笑声未落,便有郎官进来禀告道:“丞相君在殿外求见陛下。”
刘彻急忙起立迎接,一旁内侍高声叫道:“皇帝为丞相起立,问丞相无恙。”李蔡进殿伏地,拜道:“臣李蔡叩见皇帝陛下无恙。”刘彻道:“丞相请起。”
李蔡道:“臣……臣的长史自杀了。”刘彻惊道:“审卿自杀了么?”李蔡道:“是,他服了毒,他的家人往丞相府送来了遗书,是指名给陛下的,臣不敢妄自拆阅,特送来给陛下御览。”内侍接过他手中的信简,转奉给刘彻。
刘彻略略一看,无非是称淮南王刘安包藏祸心、密谋造反之类,不禁很有些恼怒,道:“这审卿既然一意指认淮南王谋反,为何不肯到廷尉当面作证,反倒要抢先自杀?分明是心中有鬼。”
李蔡少不得要为自己的下属辩护几句,道:“淮南王是高皇帝亲孙,地位尊崇,告发他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胆量。审长史为表明上书不欺,才会先自杀阙下,以死来博取陛下信任。”刘彻道:“罢了,罢了。朕已经将雷被交给廷尉审讯,这件事等有了结果再说。你们都退下吧。”
等李蔡和东方朔尽数退出宣室,刘彻才对身边的霍光道:“这未央宫是越来越不安全了。五年前,你兄长霍去病带人搜捕大乳母宾客住所,搜出了一张画有长乐宫秘道的地图,朕派人到长乐宫暗中验证,竟然八九不离十。这未央宫也是前朝旧宫,想来也有不少不为人知的暗道。而今宫里的人更靠不住了,雷被被押进宫不久,审卿便抢先自杀,可见有人暗中给他通风报信。”
霍光见皇帝怨气颇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闷不作声。
刘彻道:“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么?”霍光勉强道:“陛下心情不好,臣不敢多嘴。”刘彻道:“你倒是个老实孩子。朕有一件事派你去办,你带一些人,冒充丞相长史审卿的门客,去廷尉府将雷被劫夺出来。”
霍光大吃一惊,道:“陛下说什么?”刘彻道:“不必惊讶。当初你舅舅卫青大将军被馆陶公主囚禁,也是公孙敖和张次公带人将他从狱中救了出来。朕让你劫狱,也是有目的的。”
皇帝亲自委派的劫狱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事情又起了新的变化——刘安的庶孙刘建亲自来到长安,诉说淮南王不肯行推恩令,虐待庶子,而且正阴谋反叛。
刘建的父亲名刘不害,是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因为不是王后所生,不得刘安宠爱。本来按照朝廷颁布的推恩令,刘不害也该在淮南国内得到一块封地,但刘安不愿意削弱自己的实力,不肯封地给刘不害。太子刘迁也因为自己是嫡子身份,对长兄刘不害很是无礼。刘建看到父亲被多方迫害,很是不满,私下招募勇士,预备刺杀太子刘迁,然后立父亲当太子,结果事泄。刘建被逮捕,太子刘迁命人将他绑在马厩中,用鞭子抽得死去活来。后来刘建暗中得人帮助,才逃出淮南国,赶来京师告发。
汉代以孝治国,刘建身为人孙,告发祖父和叔父谋反是大不孝。以往多有诸侯王庶子因为与嫡子争宠而告发父亲谋反者,通常会先于谋反者被弃市处死。但正逢雷被案发,刘建的证词得到采信。在他的指引下,廷尉逮捕了正住在长安淮南邸中的淮南国中郎伍被。伍被和盘托出一切,事情才算真相大白。
原来刘安一意谋反,倒不是如何窥测皇位,而是他读书多,对皇权的刻薄寡恩有清醒的认识:汉高帝封了八个异姓王,坐稳皇帝宝座后一口气铲除了七个,都是以谋反之罪,其中就包括第一任淮南王英布。汉文帝刘恒即位后第六年,便逼得唯一在世的弟弟第二任淮南王刘长自杀,罪名也是谋反。而实际上,天下多有认为刘长谋反是朝廷罗织罪名制造出来的冤狱,因为如果真是谋反,文帝就不会内疚之下继立刘长五岁的长子刘安为淮南王了。刘安长大成人后得知父亲其实根本没有谋反之心,不过文帝是命舅舅薄昭写信严厉斥责刘长,刘长担心被朝廷诛杀,驱逐了朝廷任命的官吏,派人联络匈奴、闽越,做了一些逃亡的准备,结果反倒成了谋反的罪证。刘安知道了真相,父亲之死遂成他心中的死结。
景帝在位时,爆发了吴楚七国之乱,刘安时年二十五岁,本欲参与其事,但因为下属阻止而没有采取行动,倒是由此避免了身败名裂的命运。
当今天子即位之初,刘安到京师朝见,刘彻之舅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迎于霸上,并奉承刘安道:“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广行仁义,天下闻名。如果宫车某日晏驾,臣一定会设法迎立大王为皇帝。”
当时刘彻新即帝位,才十六岁,这番话并不是说他没有儿子才地位不稳,而是因为他尊崇儒术,与好黄老之术的太皇太后窦漪房大闹矛盾,窦太后为文帝皇后、景帝之母,在景帝一朝就已经权倾朝野,刘彻与她冲突,自然引发了不少废立的传闻。刘安也略有所知,听了田蚡的话很是高兴,送给他大量金钱财物。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刘安开始有了当皇帝的野心。后来田蚡倚仗姊姊王太后当上丞相,与窦婴不和,窦婴好友灌夫为朋友出头,预备告发田蚡接受淮南王刘安贿赂之事。田蚡十分害怕,才勉强同窦婴和解。但不久后田蚡即借口灌夫不服太后逮捕了灌夫,并不等皇帝指示,关押了灌夫全家和族人。王太后则以绝食威胁,逼迫刘彻族诛了灌夫。
刘安好道家思想,崇尚“无为而治”,如此便与刘彻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国策大相径庭。他又是汉高帝刘邦唯一在世的孙子,是地位最尊的诸侯王,预料皇帝早晚向自己下手,所以广置门客,不断地积蓄力量,为有朝一日的谋反做着准备。
淮南国翁主刘陵聪慧美艳,有心助父王一臂之力,自愿来到京师,做了公主的伴读,充当奸细的角色。刘安还派出许多心腹,混入朝中重臣门下当门客,譬如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卫青,一旦刘安举事,这些门客就找机会刺杀卫青,令朝政自乱。
至于雷被,也的确是刘安的心腹,他与淮南太子刘迁比武不慎失手,伤了太子,在淮南国待不下去,遂设法逃走。刘安生怕雷被会到京师告变,派伍被带人一路追捕。伍被分别派了心腹武士在未央宫北阙、东阙及重要官署外埋伏,一旦雷被露面,就当场杀了他,如同当年郭解门客杀死为杨昭父子鸣冤的死士一样。谁知道雷被根本未进长安,直接去了茂陵寻访司马琴心,结果遇到郎官苏武和夷安公主,被带进了未央宫。公主侍从不少,刚好又有一大队卫卒经过,守在北阙外的刺客没敢出手,飞奔回淮南邸向翁主刘陵和伍被禀告。之前因为丞相长史审卿有心报祖仇,一直派人暗中搜集淮南王的罪证,刘陵曾有意派雷被去与审卿结交,用重金收买了几名审府的奴仆,想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内幕,当此危急关头,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伍被遂模仿审卿笔迹写下遗书,将书简和毒药交给审府仆人,毒害了审卿,装作是自杀的样子。不久,刘陵被召入宫,果然利用之前的金簪之计和雷被与审卿有交成功为淮南国辩护。若不是侄子刘建突然杀出,事情本可就此平息。
刘建和伍被的证词证实了之前雷被的证词,廷尉张汤将案情上报后,皇帝下令在京师展开大搜捕,淮南国翁主刘陵、与刘陵交好的将军张次公、中大夫严助等许多官吏被捕下廷尉狱。刘彻又派人到淮南,以“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叛逆事”等罪名发兵包围了淮南王宫,淮南王刘安、王后、太子刘迁均自杀。
负责案子的廷尉张汤深知皇帝有意借此案一举铲除诸侯王势力,穷追不舍,衡山王刘赐、江都王刘建均被认为与淮南王串通一气,刘赐和刘建先后自杀,三国国除置郡,均收归中央朝廷管理。
皇帝刘彻随即下诏制定专门针对诸侯国的《左官律》[15],贬损诸侯王权势,严惩诸侯王国官吏的犯罪行为。不久,又借口酎金金质不纯,引《酎金律》[16],一举削夺一百零六个列侯的爵位。自此,诸侯王及列侯势力大衰,再无能与朝廷抗衡者。
按大汉律令,与诸侯结交是重罪,受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江都王刘建三王谋反案牵连而被诛戮弃市的列侯、二千石官员、世家豪杰等达数万人,京师血流成河。这是当今天子即位以来牵涉最广的一起大案,稍有干系即受牵连,一些朝中大臣仅仅因为仰慕刘安风采才华,与淮南略通书信往来,也被廷尉毫不留情地判处死刑。江都翁主刘徵臣早已嫁给王太后兄长之子为妻,受兄长牵连,也没能逃脱屠刀。带着咸气的血腥味一度笼罩在长安上空,给人们心中带来阴郁和不祥的感觉。
右内史汲黯认为皇帝性格严峻,杀人过重,直言劝道:“陛下即位后招揽天下贤才,求贤甚劳,常恐有所遗漏,可是往往所信用的人才稍有过错,即被诛杀,人未能尽其才。有限之士,恣无限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谁来与陛下一起治理国家呢?”说到痛处,十分激愤。
刘彻却笑答道:“世上怎么会没有贤才呢,只怕你不能发现他们,假如都能发现,还怕没有贤才吗?所谓才者,指有用之器,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没有才能一样,不杀何用?”
汲黯无话可驳,只得道:“陛下心里欲望很多,只在表面上尊崇儒术、施行仁义,怎么能真正仿效唐尧虞舜的政绩呢?”
刘彻闻言色变,当场罢朝,拂袖走入内堂,余怒未消,对身边的近臣道:“汲黯太愚直、太过分了!”不久即调汲黯为外郡太守。
当然,也并非完全没有被宽假之人,雷被便因为有人出面说情而被特赦。不过这个从皇帝屠刀下救人性命的却不是狂人东方朔,而是骠骑将军霍去病。刘彻听到霍去病为雷被求情时,也是愣了好久,才问道:“是琴心让你来说情的么?”
霍去病正色道:“不是,淮南案发,臣的妻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若是雷被死了,臣想她也不会快乐的,这不是臣所希望见到的。”
因她喜而喜,因她悲而悲,不计付出,不计所得,这是何等深厚的感情,居然发生在名噪天下的骠骑将军身上。刘彻有些羡慕,甚至有些嫉妒起来,什么时候他也能对一名女子产生这样刻骨铭心的情感呢?千秋万岁,长乐未央,结心相思,毋见忘。
悠然神思了许久,天子终于开了金口:“霍卿可持朕节信,去廷尉狱赦免雷被。”
另外还有一名皇帝主动赦免的人——江都王刘建之女刘细君,她是刘彻最尊敬的名儒董仲舒的义女,一直长在董府,避免了像她的母亲、兄弟、姊妹那般被斩首示众的命运。
但茂陵也从此少了一位笑语晏晏的少女。人倚苍莽原,云凝万古愁,山色不知秦苑废,水声空傍汉宫流。
刘细君经常郁郁寡欢地站在咸阳原上东望故国,渭水西风,长安叶乱,云雾凄迷,思情宛转,幽远深邃的哀愁完全占据了她的身心。这个时候,她完全不能想象,比起她日后所担负的和亲乌孙、截断匈奴右臂的使命,丧父丧母丧亲仅仅是她悲剧命运的开始。
天下起了细密的小雨。雨丝绵绵,淅淅沥沥,浸透深沉的大地,也给整个咸阳原笼上一层轻烟般的薄纱。景致恍惚了起来,朦胧而迷离。天幕在雨中黯淡了下去,仿若愁人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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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代一种微酸的饮料,极为流行,长安有商贩因卖浆成为巨富者。
[2] 内官:官署名,属宗正,负责管理皇家内务和皇帝亲属事宜。隆虑公主独生子昭平君犯死罪囚禁于此。
[3] 圣王:古指德才超群达于至境之帝王。
[4] 卫子夫得宠时,卫氏一门均由她显贵,民间有歌谣唱道:“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5] 惜若侯为爵名,产为人名。
[6] 焉支山:今甘肃兰州东南。皋兰山:今甘肃兰州黄河西。
[7] 武刚车:古代战车名,长二丈,阔一丈四,有巾有盖,车身蒙有厚厚的牛皮犀甲,车外侧绑有长矛,内侧立有坚固的盾牌。既可防敌骑兵冲击,又可抵御箭矢。非战时当运粮、运兵车用,战时可用做屏障和冲锋。作战时,可将几辆武刚车环扣在一起,成为坚固的堡垒。三国时诸葛亮的八卦车法的本质就是用战车来狙击骑兵,与汉武刚车战术是一个道理。诸葛亮所创造的运粮用的木牛、流马其实也是武刚车的演化。
[8] 正是这座祭天金人(即佛像),后来传奇般地引发了佛教在中原的传播——东汉明帝刘庄即位后,做梦梦到一个金人往西飘去。次日上朝,刘庄将梦讲给群臣听。博士傅毅称:“从前骠骑将军征伐匈奴,带回来休屠王供奉的祭天金人,据说是来自天竺的佛像。武帝把金人供养在甘泉宫里,后来打了这么多年仗,金人不知哪儿去了。皇上梦见的金人,一定就是那个祭天金人。”刘庄听说西方不仅有佛,还有佛经,十分好奇,决定派郎中蔡愔和秦景西去取经。蔡愔和秦景在大月氏遇到天竺僧人摄摩腾和竺法兰,遂邀请二僧一道回去中国。永平十年(公元67年),一行人回到洛阳,随身带着白马,驮有佛像和佛经。刘庄下令将佛经收藏,天竺僧人则安置在洛阳东门外的鸿胪寺中,驮佛经的白马也养在里面。次年,刘庄下令在鸿胪寺旧地建佛寺,为了纪念白马驮经之劳,以“白马”为名,这就是洛阳白马寺的来历。相比于后来唐朝玄奘西天取经的故事,白马驮经到中国的故事早了六百年之久,《西游记》中唐僧的坐骑白龙马应该也是由“白马驮经”的故事化出。
[9] 汉代制度,皇帝见到三公级别的高官,要先站起来问候,表示对重臣的尊敬。
[10] 日磾音mì dī。
[11] 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
[12] 未央宫中的养马之地。《汉官仪》中记载:“未央宫六厩,长乐、承华等厩令,皆秩六百石。”
[13] 相当于从今河南上蔡、江苏徐州到浙江、福建两省及江西北部的广大地域。
[14] 即《淮南子》中的《内篇》。
[15] 左官指诸侯王国的官吏。汉代以右为尊,舍天子而佐诸侯,故称为左官,含有政治上歧视的意思。
[16] 汉制,诸侯贡金以助祭宗庙称酎金。酎是一种优质酒,自四月至八月分三次追加原料反复酿成。汉文帝时规定,每年八月在京师长安祭高祖庙献酎饮酎时,诸侯王和列侯,要按封国人口数献黄金助祭,每千人贡金四两,余数超过五百人的也是四两,由少府验收。酎金之制即由此产生。诸侯献酎金时,皇帝亲临受金。如发现黄金的分量或成色不足,则要受罚,诸侯王削县,列侯免国。这种有关酎金的法令称为《酎金律》。
大汉公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