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到杀人,他起初也为自己有这个念头而心惊,但随即又镇定下来,阳安本来就是罪大恶极的罪犯,杀死他不过是除掉一害而已。遂决意将真相和盘托出。
次日一早,霍光派侍从到未央宫告假,自己赶来茂陵。正巧夷安公主也在东方朔家里,在场的还有阳安的内弟管敢和司马迁的侍妾随清娱,这随清娱正是被阳安杀死的平原郡商人随奢之女。
东方朔道:“霍郎官一大早赶来,所为何故?”霍光道:“我愿意将实情告诉先生,不过我有两个请求:一是请先生不要对别人泄露她的名字,二是我也想跟先生一起追查阳安。”东方朔满口答应道:“可以。”霍光遂说了刘细君之事。
夷安公主道:“啊,居然是细君,这可真是让人想不到。”东方朔道:“倒也是情理之中。当初阳安在西市杀人,差点杀死管敢,暴露了行迹。后来皇上又因为长乐宫秘道地图之事诛杀了他全族,逐捕极严,他却依旧能够逃脱罗网,一定是投靠了诸侯王。当时江都王刘建正好在长安,他投靠刘建,跟他回去江都国,朝廷势力有所不及,自然能够逍遥法外。想不到后来江都王谋反,被朝廷诛杀,他再次失去依靠。不过他为何要冒险来到京师,又为何偏偏要找细君借钱呢?”
正说着,宫中有使者到来,急召东方朔入宫。又见到霍光居然也在这里,不禁奇怪,道:“听说府上丢了许多贵重物品,骠骑将军大发脾气,城中正在搜捕长安大侠朱安世,霍君如何还在这里?”霍光道:“唔,我有事来向东方先生请教。”
东方朔道:“那长安大侠名叫朱安世?”霍光道:“嗯,昨晚那盗贼亲口告诉我的。”夷安公主道:“该不会就是那车夫朱胜的儿子吧?居然当了大侠?呀,师傅,他找上霍府,是不是因为琴心救过雷被?”
当初雷被为淮南王效力,害死了匈奴太子於单,又射杀了於单的车夫朱胜灭口,与朱安世有杀父之仇。以雷被所为,本来必然逃不过一刀,但霍去病因为妻子与其有旧,居然出面求情,令这小子躲过一劫。朱安世选择霍府下手,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东方朔道:“霍郎官不回家看看么?”霍光摇摇头,道:“我阿兄能干得很,用不着我费事。”
东方朔闻言一笑,道:“那好,我跟随使者进宫。劳烦霍君去向细君问清楚经过情形。公主,得辛苦你去一趟西市。”
夷安公主遵师命来到西市,找到樊氏刀铺,正遇到主人翁董偃,也在铺子里选剑。夷安公主对这位十三岁就成为馆陶公主面首的男子并不反感——虽然是靠侍奉公主才得以跻身权贵阶层,但董偃却与许多男子不同,对谁都是不卑不亢的态度,譬如他的外号“主人翁”,正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时的自称。也正是这种自信,博得了刘彻的好感,甚至在未央宫宣室设宴招待他和馆陶公主。
董偃见到夷安进来,果然只是淡淡招呼一声,便继续专心选剑。倒是店主樊翁听说进来的女子是当朝公主时,慌忙迎上来,问道:“公主要看什么,是刀还是剑?”夷安公主道:“我有些要紧话想问店主。”
樊翁被弄得云山雾罩,但还是不敢怠慢,忙引公主进来内堂。夷安公主道:“樊翁还记得七年前有个叫阳安的男子么?”樊翁道:“阳安?记得记得,就是皇上乳母的儿子,在西市杀了人,长安县、右内史、中尉先后派人来调查,老臣也做过证人,如何能不记得?”
夷安公主道:“那么樊翁可还记得他当初来店铺做什么?”樊翁道:“这个……老臣不记得了。应该是来买刀吧,来这里的都是来买兵器的。老臣不敢夸口,不过在这长安城里,樊氏刀铺可是响当当的名号,首屈一指。”夷安公主道:“这大伙儿都知道,樊家世传手艺,你曾祖父是韩国[7]最著名的工匠,后来又做了秦国的工匠,祖父、父亲、兄长都曾在本朝考工任职,我猜阳安也是慕名而来。他杀人的凶器是一柄金色的短剑,既有利刃在手,当不会是来买兵器的。”
樊翁迟疑了一下,道:“听说公主是东方朔先生的弟子,有这回事么?”夷安公主道:“嗯。”樊翁道:“那么公主可以回去问东方先生。当日阳安带着短剑来这里,跟起初他带着长剑来找老臣是一样的目的。”
夷安公主蓦然记起当日东方朔将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藏在外袍下,偷偷带出了长乐宫,当时虽觉匪夷所思,可她为正被迫嫁给那匈奴太子於单而烦恼,没有别的心思。后来问起一句,东方朔也称早将剑还回,不久后考工令磨剑,也未见异常,此事就此作罢。
樊翁见夷安公主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以为她早已知情,便笑道:“那两柄剑其实是一对雌雄双剑,剑上有机括,可以套合在一起,却不知道如何分散在东方先生和阳安两人手中。”
他是制刀制剑的名家,见过绝世利器,自然难以忘怀,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叹了口气,续道:“老臣曾听祖辈说过,前朝咸阳秦宫里藏有一对宝剑,一长一短,一雄一雌,是昔日铸剑鼻祖欧冶子送给得意弟子干将和莫邪的新婚贺礼,虽然名气不如湛卢、巨阙、鱼肠、泰阿这些名剑名气大,但却是欧冶子一生最得意之作。老臣的曾祖父曾经在秦宫中见过这对宝剑,形貌描述跟东方先生和阳安手中的金剑甚像。”
夷安公主心道:“樊翁没有见过高帝斩白蛇剑,不知道我师傅拿来的长剑是镇国之宝,那是高皇帝起兵反秦时用来斩断白蛇的利剑,当时秦朝尚未灭亡,欧冶子的剑应该还在秦宫中,高皇帝也只是个小小的亭长,是绝对不可能得到那对宝剑的。”当即笑道:“那绝对不是一回事,我师傅手中的宝剑可是金剑。”
樊翁道:“公主看不出来么?那其实不是金剑,而是极纯色的铜剑。长乐宫中的十二金人,名字是金人,其实也是铜人,只是看起来像是金色罢了。但炼出那种铜质的剑需要极高超的工艺,东方先生让老臣仿制一柄,老臣其实也是没有什么把握的。幸好后来东方先生又说不必了。”
夷安公主“啊”了一声,心道:“原来师傅上次盗剑,是打算让工匠仿制一把高帝斩白蛇剑的假剑,想来是预备用它引出阳安的。可阳安为什么又要做一把短剑的假剑呢?”一时难以明白,又问道:“那么樊翁后来见过阳安么?”
樊翁道:“没有,再也没有。他就来过一次,想让老臣按他手中金剑的样子再仿制一把剑,结果一出门他就杀了人,官府还找来这里。老臣因为事先答应过东方先生和阳安,绝不泄露造剑之事,因而也没有敢多嘴,只说阳安是来买剑。之后他被官府逐捕甚严,离开京师逃亡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再冒险来老臣这里?”
夷安公主见问不出更多话来,便辞别出堂。董偃挑中两柄长剑,正要离开,见夷安出来,便让到一边,让公主车马先行。
夷安公主回到茂陵时,中尉王温舒正率领大批中尉卒包围了茂陵邑,不准人随意进出。这王温舒曾在张汤手下任廷尉史,在族诛郭解一案中出力甚多,由此得到皇帝宠信。但其人以杀立威,手段严酷,名声很差。
夷安公主对这类酷吏素无好感,下车质问道:“你们大张旗鼓地做什么?”王温舒道:“臣奉旨捉拿茂陵袁广汉一家。”夷安公主问道:“是因为袁广汉收留过阳安么?”王温舒道:“臣不知罪名,只知道皇上有命,不准走脱一个人。”
夷安公主心道:“阳安改名换姓,袁广汉如何会知道他是逃犯?仅仅因为收留过罪犯就要系捕他的全家么?”虽然不满,但令出自父皇,也无可奈何,驱车进来陵邑。
到东方朔住处前,里面琴声叮咚,正有女声幽幽唱道:
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
孤思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
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我冤?
汉风豪迈直爽,汉人每到动情之处,高歌起舞是常见之事。昔日汉高帝刘邦宠幸戚夫人,二人均擅长鼓瑟击筑,常常相拥倚瑟而弦歌,歌毕泣下流涟。皇帝都是如此忘情而无所顾忌,民间更是奔放,歌以述志成为汉代风尚。
这首《履霜操》[8]是周人尹伯奇伤怀身遭谗言诬陷之作,宛转幽怨,曲调凄凉。歌唱的女子声音虽然稚气,却唱出了曲辞特有的感伤,令人心醉。
自义姁去世,东方朔不再娶妻,家中除了两名服侍起居的婢女,别无女眷。夷安公主心念一动,暗道:“师傅久不抚琴,莫非弹奏的人是细君?久闻她是个小才女,琴棋诗书无一不通。”进来书房一看,果见刘细君席坐在琴座前,泪光涟涟。
霍光见夷安进来,忙解释道:“我们一直在等东方先生回来。我见房中有琴,遂请细君弹了一曲。”
夷安公主道:“细君的琴弹得真好,唱得也好。不过你小小年纪,不该弹奏如此悲伤的曲子。”刘细君道:“细君一时感怀,让公主姑姑见笑了。”
夷安公主道:“霍光问过你了么?”刘细君点点头,道:“如侯……我不知道他叫阳安,只知道他是我父王部属,几年前,父王派他来找过我一次,让我向义父打听些事情。”
夷安公主陡然想起刘陵来,心道:“莫非刘建跟淮南王刘安一样,是有意将细君留在京师,想让女儿充当耳目,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等到细君长大,他谋反的阴谋便败露了?可为什么总有人说衡山王和江都王都是冤枉的?那被父皇派去守边的博士狄山甚至说淮南王刘安谋反的证据也不足。事实上,这三位诸侯王并未举一兵一卒造反,都是在朝廷派使者责以造反罪名时自杀身亡,大概因为如此,才会有人质疑吧。细君适才弹唱《履霜操》,莫非她心中也认为她的父王是遭人诬陷?”
又听见刘细君续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阳安。直到数日前他来找我,说……说他受我父王案子的牵连,还在逃亡中。昨日他又来找我,说需要一笔钱,正好霍光哥哥来,说愿意替我筹钱送给他。”
夷安公主道:“阳安没有说别的什么吗?细君,你一定要跟姑姑说实话,这很重要。”刘细君道:“他说……说我父王是被人冤枉的。”她毕竟年纪还小,长久以来沉重的心事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既然开口,就干脆说了出来,道:“他说我祖父第一任江都王死得就很蹊跷,因为皇上所宠爱的韩嫣被太后赐死跟祖父有关,所以皇上不喜欢家祖,也不喜欢家父,当初还有意选中我姑姑出嫁匈奴,幸好未能成行……”忽想到姑姑刘徵臣已经受父王谋反案牵连被处弃市死刑,若是当年出塞嫁给匈奴单于,说不定尚能活在世上,不由得怔怔落下泪来。
夷安公主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劝,只得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多想了。”
正说着,门前有车马声传来,有人高声叫道:“东方先生回来了。”仆人、婢女忙奔出来迎接,扶了东方朔进来坐下。
夷安公主道:“父皇找师傅做什么?”东方朔道:“皇上命我协助右内史义纵查骠骑将军府中财物失窃的案子,不过我已经拒绝了。你们这两边呢?”
夷安公主大致说了经过,只略过东方朔盗窃高帝斩白蛇剑一节,道:“师傅既然早知道樊氏刀铺是条线索,为何要等到今日才让我去查问?”东方朔道:“我猜当日阳安去刀铺多半跟金剑有关,但他行踪暴露,母亲又服毒而死,失去宫中大援,必然会尽快逃离京师,再追查樊氏刀铺并没有用处。这次他再现京师,说不定会为金剑再去刀铺,看来是我想错了。”
夷安公主问道:“可阳安当初为什么要工匠仿制一柄假剑呢?”东方朔笑道:“这没什么稀奇,不过是典型的乱花迷眼的招数。当初在平刚,李将军和骠骑将军先后认出那柄剑,想来不少人都由此知道那剑大有来历,试图染指者也应该不少,他弄一把假剑乱人耳目,不过是要保护自己罢了。”歪头想了一想,叮嘱刘细君道:“如果阳安再来找你,你就告诉他,没有我,他绝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带他来见我。”
夷安公主道:“中尉正在系捕袁广汉全家,阳安怎么可能再回来茂陵?”东方朔道:“未必。他族人尽被诛杀,再没有人可以投靠,穷途末路下铤而走险也说不准。”让霍光先送刘细君回去。
等书房中只剩下师徒二人,夷安公主才问道:“那么阳安冒险来到京师,到底想要什么呢?”东方朔道:“剑,高帝斩白蛇剑。他手中的雌剑要与雄剑合套在一起才能打开机括,我敢断定他一定是为了高帝斩白蛇剑。”
夷安公主吃了一惊,道:“怎么可能?高帝斩白蛇剑在长乐宫前殿中,他无论如何是得不到的。”东方朔道:“不一定,阳安比你我想象的能耐大得多。他的祖先是建造长乐宫、未央宫和长安城的梧侯,母亲又是当今皇帝的乳母,长伴太后左右,知道的宫廷机密极多。阳安以前懦弱不堪,但逃亡激发了他的潜力。你看,朝廷连郭解都追捕到了,却始终未能捕捉到他。他在西市行踪暴露,便当机立断投靠了江都王,可见这个人极善于在夹缝中生存。”
夷安公主道:“那么师傅打算怎么办?”东方朔道:“等。本朝惯例,每十二年磨一次高帝斩白蛇剑,上次磨剑是七年前,再等五年,就该重新开匣磨剑。公主,你明日再去一趟西市,樊翁一定还留有图样尺寸,请他再造一对雌雄双剑。”
夷安公主虽然觉得仿冒高帝斩白蛇剑不是件好事,但之前在右北平郡误断随奢杀人,间接导致随妻自杀,她也有责任,因而十分了解东方朔多年来悔恨的心情,阳安不伏法,师徒二人始终不能安心,当即应了。
次日一早,夷安公主便进城赶来西市,却见樊氏刀铺前围了不少人,心中顿时一沉,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一人答道:“樊翁全家都被凶徒杀死了。”
自漠北之战后,匈奴远遁漠北,不敢轻易南下。大汉边患解决,天下均以为从此国泰民安,人人可以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哪知道情况完全相反。皇帝因连年用兵,财政拮据,采取多种措施来增加财政收入:将盐、铁经营收归官有,不准民间煮盐和铸造铁器,百姓所用的盐和铁器均需要向官方购买。增加儿童口赋钱。以前朝廷对七岁到十四岁的儿童征收人头税,皇帝为弥补抗击匈奴战争的庞大军费开支,将起征年龄提前到三岁。又在原定二十钱外加收三钱,以供军马粮刍的用费,称为马口钱;又颁布算缗令,对商人和工匠征收财产税,商人税额为每二千钱纳税一算[9],工匠每四千钱纳税一算。
这些措施的确增加了中央财政收入,但本质却是与民争利,极大地加重了普通百姓的负担,引起天下骚动。算缗令颁布后,许多商贾想方设法隐匿财产,以求少交税。皇帝恼怒下下令“告缗”,即要求百姓告发偷漏缗钱者,由杨可主持。为鼓励人告发,规定凡告发属实,奖给告发者被没收财产的一半。此令一行,各地争相告缗。中家以上商贾都被告发。朝廷派遣御史和廷尉正、监等分批前往郡国清理处置告缗所没收的资产,所得财物数以亿计,得到的奴婢数以千万计,大县田地达数百顷,小县也有百余顷,均被收归官有,被告商贾因此而破产。
不仅民间怨声载道,部分廉洁正直的大臣也对皇帝这一系列急于捞钱的政策大有微词。连一向以杀人狠毒著名的右内史义纵也认为告缗是典型的扰乱百姓,派出吏卒逮捕了主持告缗的杨可的使者。刘彻得知后大怒,以“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之罪命,将义纵弃市。
由于国库空虚,百姓生活贫困,民间私铸钱币之风盛行。皇帝于是与御史大夫张汤一起实行币制改革,发行两种新货币:一种是“皮币”,用上林苑中的白鹿皮制成,一张皮币价值四十万。另一种是“白金”,用银、锡制成。皮币造好后,刘彻向大农今颜异征求意见。颜异早年为济南亭长,以小吏起家,深知民间疾苦,道:“王侯们朝贺用的苍璧才值数千钱,而一张皮币就值四十万,本末颠倒,太不相称了。”刘彻很不高兴。不久,有人告发颜异对朝廷不满,刘彻派张汤审理此案。张汤本来就与颜异有矛盾,一心要借此置颜异于死地。后来调查得知,颜异曾与客人交谈,客人说起朝廷政令多有不当之处,颜异没有说什么,只是嘴唇略微动了动。张汤据此上奏,道:“颜异位列九卿,法令有不恰当的地方,不到朝廷陈述,反而在心里非议,是腹诽之罪,应判死刑。”于是刘彻诏令处颜异死刑。自此以后,有腹诽之法,皇帝杀人无须罪名,只凭自己的判断。公卿大夫人人恐惧,日益谄媚阿谀,以求保身,世风日下。
三公九卿、名将重臣中暴死者不止颜异一人——先是郎中令李敢侍从皇帝刘彻到甘泉宫狩猎,意外被鹿撞死,随即是大名士司马相如病死,然后是丞相李蔡自杀。
先说郎中令李敢离奇死于甘泉宫之事。甘泉宫位于云阳甘泉山[10]上,以山为名,距离长安约二百里。此地是黄帝升仙的地方,因有着非凡的象征意义,所以成为祭天圜邱之处。云阳是汉胡来往的关节点,北方义渠戎强盛时,便是以此山为祭天场所,直到秦昭襄王母宣太后用美人计刺杀义渠王,才占有该地。秦夺取甘泉山后,在此建造林光宫,汉代于其旁起甘泉宫,周围十九里,有门阙、前殿、紫宫等许多建筑。因甘泉山山势高耸,可以望见二百里之外的长安城。甘泉宫南面是甘泉苑,周回五百四十里,极为广大。甘泉宫是刘彻最爱的宫殿,每年五月都会到甘泉宫去避暑,八月秋凉始还长安,有时候还会突发兴致地驰去甘泉苑中打猎,重臣、列侯都要扈从。当日,李敢跟随刘彻来到甘泉苑中狩猎。刘彻兴致很高,限定时辰,令众臣各显身手,最后再比赛谁猎获的猎物多。各人遂争先恐后,各自散开。但到门阙汇集时,却不见皇帝的影子。等了好久,才看见刘彻板着脸从林中出来,骠骑将军霍去病跟在身后,后面则是郎官们抬着郎中令李敢的尸首。不待群臣发问,刘彻便主动宣布李敢在狩猎时被鹿撞死,虽然匪夷所思,但出自皇帝金口。
再说司马相如之死。司马相如身患疾病,一直饱受病痛折磨。皇帝刘彻听说他病重后,急忙派宦者令春陀紧急赶往茂陵,索取司马相如作品。春陀到达司马相如家时,司马相如已经去世,书房中没有留下任何作品。春陀追问司马夫人卓文君。卓文君犹豫很久,还是取出一卷书交给春陀,道:“我夫君虽时常著书,但都被人取走了,未曾留下什么书。这是他在临终前抱病做的一卷书,嘱咐我说若有使者前来求书,就把这书上奏给皇上。”春陀将这卷书带给刘彻,刘彻阅后立即召公卿议论封禅[11]之事。人们猜测司马相如早猜到皇帝有封禅的心思,一直在做相关研究,他临死留下的那本神秘书卷讲述的就是封禅之说。
最后再说丞相李蔡自杀。李蔡是飞将军李广堂弟,因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有功,封为乐安侯,公孙弘病死后代其为丞相。他为人平庸,谨小慎微,没有什么作为。有人告发他侵占了景帝陵园堧[12]地,有司奉诏书去逮捕他时,他不愿意对质公堂,服毒自杀,从而成为大汉第一位在职自杀的丞相。
当时李广自杀的真相已逐渐传播开来,李氏叔侄暴死一度惹来诸多猜议。偏偏这个时候,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莫名病死。流言愈发喧嚣。有人说,李敢根本不是被鹿撞死,而是被霍去病一箭射死。还有人说,李蔡又不是傻子,堂堂丞相会缺一块陵园地么?那是有人故意陷害他。更有人说,霍去病年纪轻轻,仅二十岁出头便病死,是天道报应。但无论如何,当事人已死,真相无从得知。
皇帝对霍去病过世极为哀痛,在自己的寝陵茂陵近旁为其修建了坟墓,封以高土,形似祁连山,坟茔高耸,气魄雄健,并雕刻各种巨型石人、石兽作为墓地装饰。这批石刻依石拟形,稍加雕琢,手法简练,个性突出,有怪人、怪兽、卧马、跃马、伏虎、卧象、卧牛、人抱熊、怪兽吞羊、野猪、石鱼等。其中主像为马踏匈奴,用灰白细砂石雕凿而成,以一人一马的形象概括了霍去病抗击匈奴的伟绩——石马昂首站立,尾长拖地;马腹下边仰卧一名匈奴男子,手持弓箭匕首,拼命挣扎。造型简洁,栩栩如生,寓意无穷。为表彰霍去病的战功,刘彻还在出殡之日举行了隆重的送葬仪式,发动五郡匈奴移民穿戴上黑甲,排列成整齐的队伍,从长安到茂陵,一路护送灵柩。文臣武将身着丧服,恭候迎送。
兄长之死固然令霍光哀伤,但也令他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如释重负,但轻松过后则是无所适从的惘然。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霍去病对他来说就像一座大山,他永远不可能翻越,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攀登上去,只能瑟缩在山脚下。而当这座高山骤然倒塌,无所不在的压迫感也跟着消失了,然而,没有了山峦的屏障,他也就失去了唯一的保护。那些人,他的那些所谓的皇亲国戚,跟他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霍去病在世时,已经被视为家族中的异类,毕竟他的平地崛起,严重威胁到舅舅卫青的地位和利益,卫府的门客十之八九由大将军麾下改投了骠骑将军,霍去病来者不拒,俨然有要与舅舅争锋相抗之意。卫青虽然并不如何在意,但卫皇后不高兴,卫氏满门的亲戚都不高兴,霍去病也由此被疏远。时人称其为“众叛亲离”,“众”是指卫青的那些门客,“亲”则是指以卫青、卫子夫为首的卫氏集团了。现下兄长死了,霍光也就失去了跟卫氏之间唯一的血缘纽带,也就失去了跟皇室的纽带。他这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一文不名、资质平庸的小子,还能在仕途上走多远?
令人意外的是,霍去病一死,霍光即被拜为奉车都尉,加侍中,佩二千石印。他原也憧憬过将来能当上二千石大官,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在他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到来了。有惶恐,有担心,但更多的是喜悦。他实在太开心了,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就是刘细君,所以立即约上金日磾,一起往茂陵而来。
日磾即是休屠王勇夫的太子,河西大战后,浑邪王于军约定与休屠王勇夫一起投降汉朝,勇夫临时反悔,被于军所杀,其妻、子均成为汉军俘虏,押到京师后没入宫中为奴婢。日磾入未央宫马厩,负责养马。某日皇帝到马厩巡查,忽然留意这个身长八尺二寸的马奴,见其容貌威严,所养的马又肥好,大为赞赏,立即赐以汤沐衣冠,拜其为马监。并因为汉所获祭天金人原本是休屠王勇夫所有,特赐日磾金姓。
当来到董仲舒家里时,李陵、李禹、桑迁还有宗正刘弃九岁的小女儿刘解忧都聚集在众人常在一起玩耍的花房里,仿佛在举行宴会一般,可又个个面色凝重。
霍光看到李陵、李禹兄弟,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听过那些传闻,说是李禹的父亲李敢是被兄长霍去病射死的。他是相信这种说法的,因为当时他人也在甘泉宫中,恰好随侍在天子身边。闻声赶去的时候,李敢的确是胸口插着一支羽箭,而霍去病就挽弓站在不远处。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最终还是天子开了金口,说李敢是被鹿撞死,李敢之死遂成定案。而李敢胸口的那支羽箭,就是霍光亲手拔出来的。他至今忘不了李敢死的样子:双目圆睁,怒气如生。他也一直想问兄长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姓卫的舅舅逼死了飞将军,阿兄还要再射死他的儿子?仅仅是因为李敢闯进卫府,打了卫青一拳么?霍去病所做的那些事,如接纳卫青门客等,难道不比打卫青几拳更令人难堪么?但他不敢开口,长久以来,他连正面直视兄长的勇气都没有。
看到霍光进来,李陵几人也只是点了点头,这让他愈发不好意思起来,本来经常来往的这群人,就数他年纪最大,又不住在茂陵,此刻他愈发感到被排斥在外了。
还是刘解忧天真无邪,招呼道:“霍光哥哥,你们来了。”霍光道:“嗯。你们……怎么都是这副样子?”刘解忧道:“霍光哥哥穿着官服,应该是从宫里来,难道还不知道么?细君姊姊被皇上选中,要封为公主,嫁去乌孙和亲呢。”
霍光如遭雷击,一下子呆住了。三年前,兄长便要为他张罗婚事,本来属意堂邑侯陈须之女——陈须即是馆陶公主刘嫖与堂邑侯陈午长子,其姊陈阿娇为刘彻第一任皇后,其弟陈蟜娶隆虑公主——但霍光心里只有细君,所以无论兄长如何说,他始终只以沉默回应。后来还是嫂子司马琴心悄悄问他,他才吐露心事。霍去病得知弟弟心意后,想到当年若非自己坚持也无法娶到琴心为妻,便道:“细君虽说是反叛之女,不过一直跟着董先生长大,是茂陵有名的才女,霍光能娶她,也算是良配。”等于默许了弟弟的婚事。司马琴心告诉霍光后,又道:“不过细君年纪还小,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你能等么?”霍光毫不迟疑地答道:“能。”在他心目中,既然阿兄同意他和细君在一起,那么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天底下除了皇帝,谁能与骠骑将军相抗呢?他一点也不羡慕那些有世袭爵位的列侯,娶妻生子哪怕娶妾都要上报给大行,还有时时被皇帝选中当女婿的危险。天下人谁不知道呢,公主的丈夫不好做啊。满以为幸福的生活就在不久的将来,哪知道突然得到细君被封公主即将出塞和亲的消息。和亲,又是和亲!大汉付出了十余万汉军生命的惨痛代价,终于换来“漠南无王庭”的局面,还需要再靠妆扮女子、牺牲公主来换取利益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不只是霍光,李陵这等名家子弟也不能理解。然而这是皇帝的旨意,任谁也难以改变,连暗地议论也不行,不然被安个“腹诽”的罪名,就是弃市的结局了。
刘细君强忍许久,终于还是顾不上矜持,当众落泪,泣道:“我不想……不想嫁去乌孙。”泪眼涟涟,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最信任的李陵。
李陵不知怎的心口蓦然一热,道:“好,我这就进宫去求太子出面。”当真说到做到,出门上马便往太子居住的北宫赶来。
北宫始建于汉初,在未央宫北面,位于雍门大街以南、厨城门大街以西。这是一座规整的长方形宫城,南北各开宫门一座,一开始主要作为被废贬的皇后的居地,有紫房复道与未央宫相通。西汉初年,太后吕雉病死,诸吕势力被翦,孝惠张皇后[13]被废,移处北宫。但当今天子刘彻废除第一任皇后陈阿娇后,并没有将陈阿娇安置在北宫,反而在北宫内增修了不少建筑,如祭祀神仙的寿宫,供游戏作乐的清宫,刘彻时常带着姑母馆陶公主的男宠董偃来这里游玩。另有规模巨大的太子宫,专供太子刘据居住。
太子宫是北宫之内的宫城,内有前殿、甲观,丙殿等,还有专门通宾客的博望苑。宫城建制虽不及未央宫宏伟,但也是珠帘玉户,华丽灿烂。
太子刘据正在甲观的画堂中读书,听说李陵求见,忙命人引进来。李陵是刘据的伴读,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他也不绕圈子,直接说了实话。刘据听说是要让自己出面,为堂兄江都王刘建之女刘细君求情,登时露出了为难之色,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的九子母图壁画。
并非刘据不愿意帮忙,所有的伴读中,他最喜欢的人就是李陵,不但能诗善文,才情出众,而且精于骑射,箭无虚发,比起其祖父李广不过一赳赳武夫不知道高明多少倍。只是他虽贵为太子,却也有自己的难处——刘彻子嗣不旺,年近而立之年才得长子刘据,当时欣喜若狂,卫子夫母因子贵,被立为皇后。但刘据一直没有被立为皇太子,可见刘彻对后来的子嗣仍有所期待,但卫子夫的肚子不争气,再没有生下孩子,加上她年纪与皇帝相仿,逐渐色衰,失去了皇帝宠幸。幸亏卫氏家族出了卫青,卫氏势力遍及朝野,刘据终究还是在七岁时被立为皇太子。他性格仁恕温谨,与父皇刘彻全然不同,文、武又均不出色,为刘彻不喜。刘彻多内宠,后来夫人王寄生下次子刘闳,王氏母子一度令卫氏感到极大的危机,所幸王寄不久后病死。然而皇帝宠幸的李姬又生下三子刘旦和四子刘胥,而今宠冠后宫的夫人李妍更是生下第五子刘髆,刘彻一有闲暇,就去李妍宫中与母子二人相戏,全然没有天子的架子,其乐融融俨如寻常百姓的家庭。刘据正因为母子宠衰而心中本来不安,又怎敢为一微不足道的女子出头,去忤逆父皇呢?
李陵见太子表情,心里已经明白几分,知道刘据柔弱,畏惧父亲,便告辞出来,径直来到未央宫求见皇帝。他是太子伴读,有宫门门籍,也有侍中的官印,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一路闯来宣室,才被持戟郎官拦住,告知皇帝正在宣室与新拜的大行张骞长谈,不见外臣。李陵只得等在外面。
过了一个多时辰,霍光也赶来未央宫打探消息,见到李陵只单独一人站在宣室外,问道:“太子人在里面么?”李陵摇了摇头,道:“太子还在北宫。”
霍光很是惊讶,但旋即明白了究竟。他虽然也极想能挽回细君和亲一事,但见没有太子出面,皇帝一旦发怒,势必要着落在李陵一个人身上,忙婉言劝道:“皇上性情刚毅,决定的事万难回头,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想想办法。”李陵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正说着,郎官苏武引着张骞出来。李陵上前质问道:“以公主和亲乌孙是大行君的主意么?”
张骞早年曾与李陵之父李当户一起宿卫未央宫,后来又与李广一道出击匈奴,忽见故人之子拦在面前,语气不善,很是惊奇,答道:“是呀,有什么不妥么?”李陵道:“如果和亲的公主选中的是大行君的女儿,大行君会舍得么?”
张骞道:“噢,张某大概明白李公子的意思了。张某的确有一个女儿,为我妻子阿月所生,十年前我夫妇自匈奴逃归,不及带走一对儿女,他们兄妹至今还滞留在胡地,生死未知。若我女儿跟随回来汉地,又被皇上选中作为和亲公主,为千秋万代计,张某一定会舍得。”他说得义正词严,李陵再无话说,只默默垂下头去。
张骞叹了口气,道:“我等会儿要去茂陵,李公子见完皇帝,就来东方先生住处寻我,我有话跟你说。”李陵道:“诺。”
正巧谒者出来,称皇上召李陵进去。霍光担心李陵触怒皇帝,便一齐跟了进来。
刘彻刚听张骞讲述了西域风土,心情极好,笑着问道:“听说你为求见朕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有事么?”李陵道:“听说陛下预备封细君为公主,嫁往乌孙和亲,臣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刘彻很是意外,奇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刘细君之事么?”李陵道:“是。”
刘彻收敛了笑容,露出深沉之色来。霍光长侍皇帝身边,知道刘彻每露出这副神色,便是心中有所思虑,不由得愈发惴惴不安,手心满是冷汗。
沉吟了好大一会儿,刘彻才道:“李陵,朕听许多人夸过你,文武双全,能诗善文,又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神技,足见朕当初选你做太子伴读没有选错人。不过从明日起,你不用再去北宫陪太子读书了,朕拜你为建章监[14],加侍中,专门负责训练未央宫众侍卫的骑射之术。”
建章监正是卫青出任将军之前担任过的官职,李陵此时不过十四五岁,比当年卫青的年纪还要小上二三岁,一时愣住。还是霍光扯了扯他的衣袖,李陵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拜谢道:“臣叩谢陛下。”
刘彻道:“嗯,朕对你的期待很高,切莫辜负了朕的期望,退下吧。”
李陵道:“可是陛下……”还待再提刘细君之事,刘彻却已经起身,一拂袍袖,往堂后去了。霍光忙上前扶起李陵,道:“走吧。”
二人怏怏出来未央宫,一起回来茂陵,正遇到茂陵尉率领吏卒封锁邑门,询问之下才知道平阳侯曹襄遇害了,陵邑内正在搜捕凶手。
曹襄是平阳侯曹寿和平阳公主之子,也是平阳公主的唯一儿子。昔日公主与丈夫曹寿不和,离异后改嫁年纪小很多的卫青,逼迫曹寿回去封地平阳,曹寿没几年就病死了,儿子曹襄世袭了爵位。但平阳公主嫁给卫青后一无所出,卫青的三个儿子都是姬妾所生,她最终还是只有依赖曹襄,遂设计为儿子娶到了卫皇后的长女卫长公主。曹襄在母亲再婚后即独自搬到茂陵居住,后与卫长公主结婚,又得到了故富豪袁广汉的豪宅。袁广汉曾经收留化名如侯的阳安,事发后全家被系捕,在廷尉严刑下供认任用阳安设计机关、图谋不轨,结果被族诛,财产全部充公,广为天下人羡慕的袁氏园林中的珍禽异兽则被没收入上林苑。
曹襄年纪比李陵要大上好几岁,但二人曾同时为太子刘据的伴读,交情颇深。霍光常常来往于茂陵,也与曹襄熟识。二人听说曹襄遇刺身亡,一时顾不上刘细君之事,忙朝曹府赶来。
曹府聚集了不少人,东方朔和夷安公主也在这里,他二人都是茂陵令磕头流血请来的帮手。汉家律令严酷,平阳侯曹襄在茂陵遇害,地方长官要受连带之责,县令及县尉等主要官员的位子肯定是没有了,能不能保得住脑袋都难说,若是能及时破案,抓住凶手,尚有一线转机。东方朔巧解金剑之谜的案子至今脍炙人口,为天下人称道,理所当然地成为县令的求助对象。
卫长公主抱着刚出生不久的爱子曹宗饮泣不止,无论夷安公主如何劝慰,也不肯说出经过情形。
李陵和霍光都被吏卒挡在曹襄尸首所在的房间外,见东方朔皱眉出来,忙上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东方朔道:“你不是霍光么?”霍光道:“正是。”东方朔道:“你跟平阳侯关系如何?”霍光道:“他是我的朋友。”
东方朔道:“那么你想不想为平阳侯报仇?”霍光道:“当然想了。东方先生有何吩咐?”东方朔道:“那好,你现在立即回家去,看看你阿嫂在做什么,多陪她说说话。”霍光不免莫名其妙,道:“可是……”东方朔道:“李陵,你武艺好,你陪霍光一起去。”招手叫过李陵,低声嘱咐了几句,挥手命二人去办事。
霍光完全不明白东方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问道:“东方先生跟你说什么?”李陵道:“他让我带好兵器。”当即先回家取了佩剑和弓箭。
霍光狐疑道:“你这是要去我家,还是要上战场?”李陵道:“我祖父在世时常说东方先生不愧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既然让我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二人回来北阙甲第,司马琴心正在书房教霍嬗读《公羊春秋》。霍嬗虽然才五岁,却已经是世袭的冠军侯,封邑万户,加有侍中头衔,衣食无忧。
司马琴心见霍光和李陵出现在书房门口,李陵更是全副武装,很是奇怪,遂命仆人领霍嬗到外面去玩,走过来问道:“你们都不用在宫中当值么?这副样子是要做什么?”霍光道:“这个……”
他本是个老实木讷的乡下小子,被突如其来的兄长领到京师,见识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这些年跟随在皇帝身边,虽然见闻长进了不少,但终究禀性难移,不擅撒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是李陵道:“东方先生派我们来保护邑君。”司马琴心吃了一惊,道:“是那长安大侠朱安世又出来惹事了么?”
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最风光时,霍府有盗贼闯入行窃,被霍光撞见,盗贼自称是长安大侠朱安世。尽管事后霍去病暴跳如雷,甚至惊动了皇帝,责令有司逐捕朱安世,京师为此展开大搜捕,但此案始终未破,长安大侠朱安世遂成为继关东大侠郭解之后的又一个传奇的游侠名字,成为人们心目中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英雄人物。
李陵闻言心念一动,问道:“邑君如何会猜想事情会跟朱安世有关?”司马琴心道:“听说朱安世自幼丧母,只与父亲相依为命,想来父子感情十分深厚,他父亲被雷……雷被杀死……”一时难以启齿说出其中的关节之处。
司马琴心的父亲是皇帝敬重的大名士,母亲是有名的才女,她本人温柔貌美,亦自幼就有许多名门公子追逐于身后,譬如卫皇后的外甥霍去病很小就钟情于她。这些男子中,她自然有喜欢的人,也有不喜欢的人,但唯独在右北平郡遇到剑客雷被后,她才知道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恋,原来爱跟喜欢完全是两码事。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偏要爱那神秘的男子,即使后来知道他是别有所图,接近她只是要利用她打探消息后,她还是不能就此忘怀。后来雷被被捕,她不免有些自责,自忖雷被若不是坚持来茂陵见上自己一面,未必会被官府捕获。这当然只是她的秘密心思,然而夫君霍去病却不知如何猜到,素来不问朝政的他居然出面向皇帝求情,事先未同她商议,事后也未告知她,等到长安城中早已传遍时,她才从平阳公主的闲谈中得知究竟。一时间,感动得不能自已,她知道,她不能再去想那个罪名累累的男子,只能更温柔地关爱夫君。虽然她有时也会好奇被赦免的雷被去了哪里,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她知道,这辈子她永远不可能再见到他。此刻忽然由长安大侠朱安世的关联,重新提起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尘封在心底深处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出,不由分说地包围了她。
忽听见有人沉声道:“雷被杀了平阳侯曹襄。”夷安公主不知道何时走进书房来,正站在一旁。
司马琴心闻言吃了一惊,道:“什么?他……他又杀了人?”夷安公主道:“我师傅验过曹襄尸首,他身上伤口的尺寸、径深、跟之前匈奴太子於单遇刺所受的剑伤一模一样,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查阅爰书。不同的人可以使用同一把剑,但手劲却是各自独有的。雷被人在哪里,你快些交他出来,免得牵连旁人。”
司马琴心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自从上次在茂陵家父那里匆匆会过一次面,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霍光见嫂子发窘,少不得要出面辩护几句,忙道:“阿嫂从来不会撒谎,她说没有见过就是没有见过。”
夷安公主斥道:“我跟琴心相交的时候,你小子还没有出世呢。”上前挽起琴心手臂,叹道:“我相信你,不过你可千万别再被雷被利用了。陌生人进出茂陵邑需要登记,茂陵尉核验过这两日的名册,最可疑的当数一名携剑男子,自称是受你所派,前去司马府上给你母亲送信。我派人向司马府上打探过,自尊父去世,尊母就闭门谢客,已经许久没有客人登门了,这两日也没有什么信使登门。”
司马琴心“啊”了一声,道:“他……是他么?”夷安公主道:“根据陵门卫卒的描述,的确很像雷被。”
司马琴心道:“可他为什么要杀平阳侯?”夷安公主道:“雷被不过是江湖剑客,之前杀人是受雇于淮南王,这次也应该是受雇杀人。平阳侯也算是你夫家的亲戚,你可知道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么?”司马琴心迟疑道:“这个……”
霍光忙道:“前几日倒是发生过一件事……”
当即说了几日前大将军卫青府上的宴会情形:当日除了亲属之外,还特意邀请了一些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旧部,如失去爵位的公孙敖、龙额侯韩说、随成侯赵不虞、关内侯李息、辉渠侯仆多、从骠侯赵破奴等。本来众人谈论一些军中旧事,又有协律都尉李延年率女乐以音乐从旁助兴,气氛极好,还有人打趣要为平阳侯曹襄的儿子曹宗和龙额侯韩说的女儿订娃娃亲。酒过三巡的时候,曹襄不知道为何事跟大将军卫青起了争执。卫青身为继父,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曹襄却是不依不饶,平阳公主少不得出面斥责儿子。曹襄嘟囔了几句,平阳公主忽然脸色大变,令侍从将儿子扯进内屋。不久后,曹襄出来,脸肿得老高,显是挨了打,不待众人问明究竟,便恨恨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