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道:“可他们不是要运金日磾到胡地祭天么?”刘解忧道:“如今弄成这样,长安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还怎么可能送一个活人出城?这伙歹人一定会先隐藏起来,等风平浪静再说。搜查得越严,金日磾活着的希望就越小。所以我师傅才要桑弘羊出面,让杜廷尉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
东方朔道:“好了,也不早了,解忧,你先回去歇息。霍光不能回城了,就留在我这里将就一晚。”叫仆人护送刘解忧回家。
次日一早,霍光匆忙赶回北阙甲第住处,预备换上官服去未央宫中当值,却见隔壁龙额侯韩说家门前挂起了丧灯,忙派仆人过去打听,才知道韩说的兄长韩则昨夜过世了。
韩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嫡长孙,世袭了祖父爵位,之前因为装病,不肯侍从皇帝到甘泉宫,犯下大不敬之罪,被取消了爵位。韩说则是韩颓当的庶孙,因战功封龙额侯,现任郎中令,位列九卿,成就反而远在兄长韩则之上。
不知怎的,霍光脑子突然冒出来一个极为奇怪的想法。这想法虽然只是灵光一现,却如毒蛇般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以致再无心思想别的事情。
侍妾显儿很是奇怪,问道:“夫君为何这副表情?”
她以前是司马琴心的心腹婢女,跟着主君读书识字,很有些见识。霍光有事从不瞒她,当即说了自己的想法。
显儿道:“夫君的怀疑只是猜测,还是要与东方先生商议一下才好。”
霍光深以为然,忙派仆人到茂陵去请东方朔和刘解忧来自己家中,自己到北司马门向当值官员告假,之后返回家中,换上素服,专程到隔壁韩府致哀。他官任奉车都尉,虽与郎中令平级,但在行政上却是郎中令的下属,到韩府祭奠上司的兄长是合情合理之事。
韩说却知道霍光是天子宠臣,不敢以上司自居,亲自迎了出来。霍光不善言辞,只勉强寒暄了几句,依礼祭奠完毕,便退了出来。
等了大半个时辰,东方朔和刘解忧终于乘车赶到。刘解忧问道:“到底有什么发现?一大早就急着叫我们进城。”霍光道:“隔壁韩则得暴病死了。”
刘解忧道:“那又怎样?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全长安的列侯中,就数韩则最奇怪了。人人抢着巴结皇帝,争相留在皇帝身边,他却装病,不肯跟随皇帝去甘泉宫打猎,结果弄得世袭的爵位也丢了。”
霍光道:“我昨日还遇到过韩则,他正驰马如风,没有任何病症之相。”刘解忧道:“你是说韩则死得可疑?那该直接报官呀。”
东方朔却蓦然醒悟过来,道:“韩则以前的爵位是弓高侯,你是怀疑金日磾说的是‘弓’,而不是‘公’?”霍光点点头,道:“韩则虽然失去了爵位,但大家也都觉得他的列侯爵位丢失得莫名其妙,依旧称他弓高侯。金日磾来我家中,撞见他好几次,当面、背后都是称他弓高侯。而且,韩则死的这个时候,也实在太巧了。”
刘解忧道:“难道韩则真的就是匈奴内奸?他以为金日磾已经告诉了李陵哥哥真相,所以畏罪自杀了?”
霍光道:“还有,我至今还记得当年襄城侯韩释之被匈奴使者的侍从刺死之事,韩则也受了伤。虽然对外宣称是刺客跟韩氏有私仇,二人的祖父是自匈奴降汉,但他们本人自父辈起,就都是在长安出生、长大,还能跟匈奴人有什么私仇?会不会正如解忧所说,其实他们本来就是匈奴内奸,匈奴人去找他们就是谈公事,结果起了口角,匈奴人一怒之下杀了韩释之,伤了韩则?”他性格内向,一向沉默寡言,忽然侃侃而谈,颇令人侧目。
其实霍光一直对韩氏充满了好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韩氏明明跟大汉有不解深仇,却反过来投降了大汉,实在令人费解。韩王信当年虽然是被迫投降匈奴,但降胡后经常引匈奴骑兵侵入内地,对大汉危害颇大。汉高帝十一年的春天,韩王信引匈奴侵入参合。汉朝派遣柴将军带兵前去迎击。柴将军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将韩王信围困在参合城中,但他对韩王信的处境颇为同情,特意写信招降,承诺恢复韩王信原来在汉朝时的爵位和封地。韩王信却回信拒绝道:“皇帝将我从里巷平民中提拔上来,使我南面称王,这是我的荣幸。但我犯下了三条大罪:楚汉相争,我在荥阳保卫战中被项羽俘虏,没有以死效忠,这是罪状一;匈奴进犯马邑,我未能坚守城池,而是献城投降,这是罪状二;我现在为敌人带兵,与将军争战,争一旦之命,这是罪状三。昔日越国文种、范蠡没有一条罪状,却被功成后身败,一个被杀,一个逃亡。对皇帝犯下三大罪状,还想求活于世,这是伍子胥之所以在吴国被杀的原因。现在我亡命于山谷间,每日都靠向蛮夷乞讨过活,思归之心,就同瘫痪之人不能忘记直立行走,眼盲之人无法忘记睁眼一样,只不过情势不允许罢了。”显然是对高帝刘邦的刻薄寡恩、过河拆桥有着极为清醒的认识,以致在明知必将惨败的情况下都不愿意重新归降大汉。结果两军交战,韩王信大败,参合被屠城,韩王信本人也被斩杀,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韩王信的后人长大成人后都在匈奴担任高官。但奇怪的是,他的儿子韩颓当和孙子韩婴在文帝在位时以匈奴相国的身份投降了汉朝,积极参与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以军功各自封侯。自古以来,杀父之仇都是不共戴天之深仇,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对叔侄又重新在匈奴的尊位上降汉呢?这是霍光心中的一个重大疑问,且已经为此纳罕了许多年,但他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别人,当然没有人会主动告诉他原因。但当今日他得知韩则暴毙时,心中不由自主地将所有的疑点都联系到一起。
东方朔闭目不语,凝思半晌,蓦然睁大眼睛,道:“你们的推测都很有道理。解忧,我和你过去韩府看看。”走出几步,又回头赞道:“霍光,你做得很好。”
东方朔和刘解忧一齐来到韩府,称要拜祭弓高侯韩则。韩说听说东方朔到来,飞快地迎出堂来,道:“先生真是稀客。”东方朔道:“我和解忧正好路过贵府,见府中有丧,所以顺便进来拜祭。”
进来灵堂行礼完毕,东方朔问道:“昨日还有人见到弓高侯在道上纵马飞驰,不知何以会突然得了暴病?”韩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阿兄患了什么怪病,突然就……就过世了。”
东方朔“嗯”了一声,道:“我与弓高侯也算有些旧交情,想近前瞻仰一下遗容。”不等对方回答,径直走上前去。
韩说登时脸色煞白,当东方朔即将走近棺木的一刹那,他奔了过来,恳切地道:“韩某曾与东方先生一道出使右北平郡,算有些交情,先生请随我来,我有话说。”
东方朔料想韩则必定是非正常死亡,一检尸首就能验证,当即道:“好,就先听郎中令君的吩咐。”
韩说领着东方朔、刘解忧来到书房,命仆从退出,关好房门,这才道:“先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我知道一切瞒不过先生法眼,如果先生能够替我保密,我愿意将一切和盘托出。”东方朔悠然道:“我又不知道郎中令君所言何事,可不敢先行答应。”
韩说咬咬牙,道:“是我杀了我阿兄。”
东方朔和刘解忧均吃了一惊,师傅二人均猜想韩则多半是担心内奸身份暴露,抢先服毒自杀,却想不到韩说会主动承认杀兄的罪名。他虽然有列侯的爵位,却始终只是庶子身份,但韩则却是嫡长子,汉代嫡庶界限分明,庶弟杀嫡兄,那可是腰斩的重罪。
韩说不等对方发问,先讪讪解释道:“我昨日才知道阿兄他……他跟匈奴人勾结……我怕他连累族人,不得不杀了他。”
他边说边舔嘴唇,说得极为艰难,显然自己也不如何相信这套说辞,但见东方朔并不十分诧异,反而吃了一惊,道:“原来先生早知道了!”
东方朔道:“嗯,如果不是知道些什么,我师徒二人今日何以会特意过府拜访?郎中令君,你这就将你所知道的一一说出来吧,如果可以及时捕获那伙匈奴人,还能将功赎罪。”
韩说长叹一声,道:“本来早有下人来禀告,说阿兄这些日子一直很是怪异,但我想兴许是他失了列侯爵位、无事可做的缘故,况且我们韩家一向以嫡长兄最尊,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昨晚我从宫中回来,阿兄忽然来找我,说有极要紧极机密之事商议,我遂命人置了酒席,请他坐下,边喝边谈。他连饮了三大杯酒,才开口道:‘阿说,你可还记得先祖韩王信是怎么死的?’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妙,当即道:‘那些都是陈年旧事,而今你我兄弟既是大汉臣民,不提也罢。’阿兄却说:‘刘氏不过是起自草泽的无赖之徒,当今天子尚且兴兵匈奴,念念不忘要报九世之仇。我们韩氏是真正的贵族[3],你怎么反倒忘了祖先深仇?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按照祖先规定,这秘密只能传给嫡长子,可惜我没有儿子,眼下只能传给你了。’我听了忍不住问道:‘什么天大的秘密?’阿兄道:‘当初祖父颓当和伯父婴降汉,本来就是奉单于之命,要回汉朝来当内应。’”
原来汉文帝时宦者中行说投降匈奴后,向匈奴人详细解释了汉朝和亲的用意,大汉皇帝不断将公主嫁往匈奴不过是中原惯用的美人计,最终目的在于用女色麻痹单于,让汉公主所生之子当上下任单于。老上单于听闻后悚然而惊,自此以后,凡汉公主所生儿女一律放逐。中行说又献计回击汉朝,不间断地派心腹可靠之人投降大汉。自景帝以来,凡匈奴重臣投降者均可封侯,这些人不仅位居高位,且与汉人重臣通婚,如此几十年下来,匈奴势力就能逐渐深入汉朝廷,效果会远远超过美人计。韩颓当和韩婴归汉,便是中行说策划的,用以对付大汉的和亲之计。不然以他二人与大汉有杀父深仇,如何肯浪子回头?
这件事,其实就是昔日王寄所称汉朝廷重臣中有匈奴内奸之事,进行得极为机密,只有历任单于和献计者中行说知晓。只不过王寄偷听得零零碎碎,不得要领,以为是单于要策反之前降汉的匈奴人。但因为她长期在王庭出入,匈奴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机密,所以当她逃走后,新即位的伊稚斜单于立即派出精锐骑士追杀。
计划的初衷是好的,执行起来却有新的问题。以韩颓当为例,他降汉后,因平定七国之乱立下战功,被封为弓高侯,顺利进入朝廷重臣行列。但当匈奴内应一事,最关键的就是机密,一定要保持机密,初时单于与他约定,只将秘密传于嫡长子一人,而且除了侄子韩婴外,他也不知道还有谁跟自己一样,是匈奴派回来的内应。随着时光的流逝,韩颓当娶妻生子,儿子又娶妻生子,儿孙们在汉地长大,除了嫡长子之外,其余人都以为父辈已成为汉朝的良臣,当然再无报先祖之仇的意向。最极端者如韩说的同产兄长韩嫣,自小入宫担任伴读,与皇帝刘彻一起长大,同起同卧。他知道皇帝一心要击灭匈奴,所以练习骑射,研究匈奴地形风貌,积极做各种准备。继承匈奴内应职位的嫡兄长韩则看在眼中,不免既气且恨。尤其是匈奴单于得知后极为恼怒,秘密派使者严厉斥责韩则,韩则不得已,只得向太后王娡告发韩嫣与宫女有奸情,直接导致韩嫣被赐死。
至于韩则不肯随侍皇帝狩猎甘泉宫以致失去列侯爵位一事,则是因为他得知另有匈奴内应安排了一起刺杀计划,打算在狩猎时刺杀皇帝。他只是世袭爵位,并不在朝中任职,虽是匈奴内应,但除了曾派人用弩箭伏击降汉的匈奴太子於单外,并未对汉朝造成实质的损害,不欲卷入其事,所以宁可失掉爵位,也不肯扈从皇帝到甘泉宫。结果那一次并没有发生什么行刺皇帝的大事,只有郎中令李敢被骠骑将军霍去病射死,皇帝对外宣称是鹿角撞死,极为诡异。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料到必与那匈奴内应有关,也许行刺的对象本来就是霍去病,却不知道如何令霍去病转而亲手射死了李敢。不过他对这些事并不真正关心,他在长安出生、长大,内心深处并不仇恨汉朝,只是上天让他有嫡长子的身份,他不得不在世袭爵位的同时,承袭一份责任。而且如果他不履行这份责任的话,他的匈奴内应的身份就会被匈奴人公开,那么韩氏也将面临灭族的命运。这次有人来找他,要他运送一批人出关,威胁如果办不到的话就向汉朝告发他。他早已经失去列侯爵位,无权无势,不得已,只能求助正当红的庶出弟弟韩说。
韩说大致说了经过,续道:“我听到这些,自然极是吃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兄又道:‘而今我们韩家只有你有爵位,官职也最高,内应的事须得交给你来做。’接着便劝说我用郎中令的节信助他一臂之力,替他送一些人出城回去胡地……”
刘解忧忙问道:“弓高侯没有说要郎中令君运送的是什么人,怎么运么?”韩说道:“他本来是要说的,可我既震惊又恐慌,实在不愿意听阿兄再说报先祖之仇之类的话,所以就上前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结果他……他就死了。”当即朝东方朔跪下,恳求道:“东方先生,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也就是昨晚我才知道这些事。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们韩家。”
东方朔道:“就算我肯替郎中令君隐瞒杀死兄长的秘密,那些知道你兄长内应身份的匈奴人会轻易放过你么?郎中令君受皇上宠信日久,何不立即进宫请罪,将一切禀明?皇上也许非但不怪罪,还会赞你大义灭亲。”韩说仔细思虑,的确是这个道理,忙拜谢道:“多谢先生指点。”
二人遂告辞出来。
刘解忧道:“师傅相信韩说的话?”东方朔道:“嗯。他本来可以编造别的谎言,譬如韩则是被仇人掐死之类,但他却如实说出了祖父降汉的内幕,这可是灭族的罪名,足见他内心惊慌失措,是新近才知道这一秘密。”又叹道:“可惜韩说杀了韩则,掐断了一大条重要线索。”
刘解忧道:“这也不能全怪韩说,若不是韩则之死提示了霍光,我们又哪里能想到‘公’是指弓高侯呢?不过韩则一定不是盗走高帝斩白蛇剑的人,上次磨剑之期时,他早已经失去爵位,也相应没有了门籍,无法随意进出长乐宫,一定是另外的内奸所为。其实如果让韩说将计就计,等那些匈奴人来找他,利用他兄长之死威胁他替他们办事,不正好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吗?”东方朔道:“如果这样,那么韩氏就该被灭门了,当今天子能够容忍失败,但绝不能容忍被欺骗。”
当即回来霍光宅邸,告知韩说之语。霍光多年的困惑终于解开,长舒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又道:“韩则要郎中令运送出城的人中,一定有金日磾。”刘解忧道:“嗯,这正是我和师傅担心的,等待韩则死讯传来,暴甲那些人也许怕行踪暴露,会就此杀了金日磾灭口。”
他们三人在堂中长吁短叹,苦无营救金日磾和桑迁之计,廷尉那边却有了重大进展。杜周虽得桑弘羊嘱托,同意不再肆意牵连,将搜索东市的吏卒撤走,却又将桑晋提出来反复讯问。杜周本就以残忍闻名,见桑弘羊丝毫不以侄子性命为然,更是痛下狠手,恨不得将天下所有刑具都加在犯人身上,好逼问出口供。桑晋连遭多番酷刑折磨,口吐白沫,小便失禁,完全没有了人形,终于又招出一条重要线索,最先居中为他和暴甲牵线的是卫广,即大将军卫青的幼弟。
卫氏共有五姊弟,分别是卫君孺、卫少儿、卫子夫、卫青、卫广,均是卫媪所生,父亲则各有不同,五姊弟均冒姓卫。卫子夫、卫青等显达时,卫广年纪还小,等他成人,卫氏又已经失宠,所以并未步入仕途,只跟那些富贵人家的浪荡子一样,日日在京师闲逛。
桑晋招出卫广后,杜周也不管他是不是皇后和大将军的弟弟,派吏卒逮捕了卫广,带到廷尉府拷问。卫广在严刑下供出了一处地点,杜周亲自带人去搜,居然逮到了三名歹人,同时搜出了金日磾和桑迁。
虽然未能逮到头目,却得知为首的歹人暴甲原来就是昔日在右北平郡李广手下为吏的暴利长。他因为顶撞李广被下狱判刑,在边关服苦役,因受不了虐待而逃亡,流窜各地为盗,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后来干脆来到京师,专门收钱办事,杀人绑架,无所不为。
此案最终惊动了天子,所有涉案者不分首从,均被腰斩,包括桑晋和卫广。杜周由此赢得了不畏权贵的美名,更加赢得皇帝的信任。
由于金日磾被顺利救出,他也能够指认那来游说他效命单于的匈奴内奸——居然并不是弓高侯韩则,而是宦者令春陀。他原先告诉李陵的既不是“公”,也不是“弓”,而是“宫”,意思是宫里的宦者。内应之计的始作俑者中行说原本就是宦者,知道皇宫中的宦者大多是犯法或受牵累受腐刑的人,不少人仇恨官府,仇恨朝廷,是以刻意在宦者中发展内应。宦者令春陀既是内应,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他是宦者首领,吃住都在皇宫中,进入长乐宫钟室取走高帝斩白蛇剑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他在皇宫任职三十年,了解各种宫廷秘闻,知晓平阳公主涉入前皇后陈阿娇巫蛊案、王夫人中毒案也毫不稀奇,匿名告发并不是针对平阳公主,而是要扳倒大将军卫青。至于韩则所提到的甘泉宫行刺事件,多半也有他参与其中。只是他抢先在逮捕者到达前死亡,许多事情再难以当面对质。
自古以来都是祸起萧墙,内奸的巨大危害难以想象。宦者令春陀自杀后,很多人包括皇帝刘彻都安心了许多。
刘彻一度打算重新对匈奴用兵,偏偏这时候大将军卫青病逝了。虽然卫青已经被闲置了十几年,门前冷落,一度煌煌云集的门客早各自作鸟兽散,空有大将军、大司马的头衔,但他毕竟是一个象征,他的去世令朝堂一下子空荡了许多,大汉再也没有能令匈奴人闻名震慑的名将了。刘彻也明显感到卫青死后所带来的巨大缺失感,感到朝中再无文武名臣,特意下诏书令郡县地方官吏举荐有才学的人。
卫青死后与平阳公主合葬,其陵墓建在茂陵东边,形似庐山。虽然葬礼远远不及外甥霍去病风光,但陪葬皇帝寝陵,亦是难得的殊荣。
卫青的去世令皇帝暂缓了对匈奴新一轮的攻击,如此一来,就愈发彰显出与乌孙结盟的重要。
乌孙昆莫猎骄靡已经去世,匈奴公主奇仙也按照乌孙习俗改嫁给了新昆莫军须靡,再次与大汉公主刘细君共侍一夫。汉朝与乌孙的和亲结盟并不如预想中的顺利,这实在是因为匈奴公主比大汉公主做得要好得多——奇仙性情开朗,精于骑射,与新昆莫军须靡志趣相投,夫妻极为恩爱;刘细君高雅矜持,自恃大国公主身份,不居住在赤谷城中的昆莫穹庐中,而是在城外另行筑城居住,一月仅仅与军须靡见几次面。她虽然得前昆莫猎骄靡巧妙安排,先嫁给军须靡,却只生下一个女儿少夫,而奇仙嫁给军须靡后不久就生下儿子泥靡,因为是现任昆莫长子,如无意外,势必将成为下一任昆莫。
匈奴人不过是效法汉朝和亲,结果却比汉家有效得多。皇帝刘彻得知消息后,心中很不高兴,下诏切责。刘细君接获天子诏书,又是惶恐,又是委屈。她看见了使者眼中的不满,但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伤痛、无助占据了她的全身,伤痛到骨髓,无助到绝望。
使者的嘴唇还在不停地张翕着,声音如蚊蚁,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她只感觉自己的思绪在减退,意识在模糊,身体开始往浓重的黑暗中坠落。她想要抓住点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不停地坠落,不停地沉沦,永无尽头……
最先得知刘细君病死消息的是李陵,他回去长安后不久,便再度以骑都尉的官职率军屯驻在张掖一带,负责酒泉、张掖两郡边军的骑射训练。乌孙使者东来长安报信,必然要经过张掖。那日黄昏时分,他在城上看见持着节耄的乌孙使者气急败坏地驰进城中,心中已经隐隐感到不妙,追到驿站一问,果然听到江都公主病殁的消息。
那一刻,李陵的心陡然一沉,转过头去,仿若看到刘细君就站在如血的残阳中,她还是他记忆中最美妙的样子:娉娉婷婷,秀丽婀娜,如弱柳扶风,道不尽的婉转风流。
令他伤痛的不仅是刘细君之死,还有京师所传来的新一任的大汉公主即将再嫁乌孙昆莫的消息——被选中的宗室女子正是刘解忧,她已经被封为楚国公主,很快将启程嫁去乌孙。汉女悲而歌飞鹄,楚客伤而奏南弦。刘细君和刘解忧先后被封为公主出塞和亲,前后不到四年。
李陵实在不能想象刘解忧接到天子诏书时的表情,他想她一定是不开心的,因为他这次离开长安时,当面向她许诺下次回去时就会正式迎娶她,她也微笑着答应了。誓言犹在耳边,佳人却永远不再属于自己,他心中不免有了一丝怨恨:皇族中有那么多的公主、翁主,光皇上的哥哥中山王刘胜就有几十个女儿,为什么偏偏要选中解忧呢?他很想立即驰回京师,当面请求天子收回成命,可他是边将身份,不得皇帝诏书不可以擅自离开辖地,只能茫然无措地南望长安,空自兴叹。
此时正是边郡的多事之秋。匈奴乌维单于病死不久,其子乌师庐即位,因不过十来岁年纪,所以号称“儿单于”。乌师庐年少气盛,雄心勃勃,意图恢复祖先的基业。为了与大汉对抗,下令族人往西北迁徙,左方兵直指云中,右方兵逼近酒泉、敦煌郡,离李陵驻地张掖仅有一步之遥。李陵率领五名校尉,一万人马,日夜巡防。
繁忙的军务虽然暂时分散了注意力,但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会到来。这一日,楚国公主刘解忧一行到达了张掖,被安置在驿站中。负责护送公主一行的是浞野侯赵破奴,天子面前最得宠的匈河将军。
李陵早迎候在驿站外,刘解忧命人引他进来,笑道:“李陵哥哥,好久不见,你可是消瘦了不少。”命人置办酒席,请李陵坐下,一边饮酒,一边谈些京师见闻。
刘解忧道:“今年可是发生了不少大事,皇上听从太史令司马迁的建议,改用夏正新历法,今后再也不是十月是岁首了,而是正月,听说天下的农民都欢天喜地。[4]皇上为此大改官制,现在中尉叫执金吾,郎中令叫光禄勋,内史则叫京兆尹了。”李陵道:“嗯。”
刘解忧道:“还有一件大事,跟李陵哥哥你还有点关系呢。皇上最先拜你的官职不是建章监么,现下新皇宫的名字已经定了,就叫建章宫。之前可是只有你和卫青大将军任过建章监呢。”
她所称的建章宫即是指在长安城西上林苑中新营造的宫殿。之前未央宫中失火,用来承接玉露的柏梁台被焚毁,皇帝宠信的胡巫勇之进言说:“如果发生火灾,就要另建造一个比原来更加高大的建筑物来压住火魔,此为服胜。”刘彻信以为真,于是在城西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建章宫。这座宫殿在规模和华丽程度方面都远远超过了未央宫,由许多宫殿台阁组成,号称“千门万户”。
李陵见她强颜欢笑,也不得不附和道:“嗯,我也听说建章宫宏伟奢靡之极,下次回京朝见天子,要好好去看一看。”刘解忧道:“我可以先给李陵哥哥讲讲。”也不待李陵答应,自顾自地讲述了起来——
建章宫周围筑有宫墙,长二十余里,四面各有一座宫门。南门是正宫门,雄伟高大,故名“阊阖”,意即“天门”。有门楼三层,高达三十余丈。又因其建筑装修以玉石为主,也称“璧门”。东宫门外筑有凤阙,因其上装有鎏金铜凤而得名,高二十五丈。北宫门的阙楼则称圆阙,建筑形制一如凤阙。与未央宫之间架有飞阁复道,方便交通。
建章宫主要建筑为玉堂殿,又称前殿,金碧辉煌,登临其上,就连高出长安城许多的未央宫也尽在眼底。殿内十二门,阶陛均用玉石做成。又铸五尺高的铜凤凰,饰以黄金,竖立在屋顶上,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下有转机,向风若翔。
玉堂殿外,还有骀荡、驭娑、柃诣、天梁、奇宝、鼓簧等宫,及有神明、疏圃、呜銮、奇华、铜柱、函德等殿,皆宏伟高大,飞檐翘角,振翼欲飞,可以将日影折射入殿内。各宫之间及其与城内诸宫之间皆有飞阁相连,可以乘辇自由上下。骀荡位于前殿东北,以景色优美而得名。每当春暖花开之时,宫中万木葱绿,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鼓簧宫是帝王鼓簧作乐之处。奇华殿就在玉堂殿近侧,专门用以陈列外国奇物及外国使者献给汉天子的礼品,如火浣布、切玉刀、巨象、大雀、狮子、宝马等,奇珍异宝,充塞其中。神明殿为祭祀仙人之处,高五十丈,上有九室,以象九天;室中常置九天道士百人,以便随时和神仙通话。在台上正中,巍然屹立着一巨大的铜铸仙人,其手掌前舒,大有七围;掌上托着一直径达二十七丈的大铜盘,盘中有一巨型玉杯,用以承接露水,因而称为承露盘。
前殿北边还修了一个范围宽广的人工湖——太液池,将建章宫点缀得更加美丽宜人。池中建筑完全是仿照传说中的东海仙境来布局,筑有三座假山,分别名之以瀛洲、蓬莱、方丈,以象征传说中的三座神山[5]。池中起有渐台,高二十余丈。池北岸有人工雕刻的石鱼,长三丈,高五尺,西岸则有三只石鳖,各长六尺。池边长满了雕胡、紫箨、绿节之类的植物。因为环境优美,池中鱼鳖成群,池边沙滩上鹧鸪、鹩鹊、鸿鹚等水鸟布满充积。
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刘解忧又笑道:“你不知道,我临出发前,皇上在建章宫太液池上的渐台设宴送行,忽然有大批黄鹄飞落太液池中,景象壮观,令人叹为观止,而且是京师里从未见到的那种黄鹄,在场群臣无不振奋,皇上大喜,认为是难得一见的吉兆[6],这是上天在昭示这次和亲乌孙一定能够马到功成。”
她兴致很高,谈笑风生,脸颊上不时露出两个圆圆的可爱的酒窝。但不知怎的,话到这里,再也难以掩饰内心的凄凉,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又想起了刘细君所作的那首广为传唱的《黄鹄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这些远道而来的黄鹄,兴许就是刘细君的精魂所化吧。一缕香魂,最终还是返回了故乡。那么她呢?是不是也要客死他乡,才得以化身黄鹄,返回故乡?
今夜无月,只有灯影绰约。刘解忧盛装坐在那里,身影映在青灰红的帷幔上,像是一片薄薄的剪影。灯光并不明亮,但李陵可以感觉她的明眸正闪烁着光芒,像晶晶亮的星星。她也正打量着他,他的浓眉,他的微耸的颧骨,他那象征坚忍不拔的方方的下巴。
忽然,毫无征兆地,刘解忧起身奔近李陵,仿佛穿过了苍茫的时光,越过了辽阔的荒野,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样。她在他背后跪了下来,从后面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健壮的肩膀上。
侍立在一旁的几名宫女急忙退了出去。
李陵一动不动地席坐在原处,仿若石化了一般,但心中却噙满莫名的哀愁。他跟解忧从小相识,至今已近二十年,似乎从来没有这般靠近过。他甚至可以清楚地闻见她发梢上的香气,不禁有些恍恍惚惚起来,喃喃问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一定要选你和亲?”
刘解忧一时心意彷徨,犹豫要不要告诉李陵真相。其实皇帝并没有直接下诏强行选她做和亲公主,而是先召她去了未央宫,告诉她道:“像刘细君那样美貌的宗室女子多得是,可朕不要她那样没有担当的。朕原先选中她,是因为她是董仲舒的义女,以为她知书达理,可没有想到她终究还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只关心她自己的情感,关心她自己的命运,嫁到乌孙后除了日夜悲叹哭泣,没有做过任何对大汉有益的事。与乌孙结盟是国之大事,绝不能让匈奴人占了上风,所以朕这次要选的是聪明智慧、深明大义的大汉公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朕也不想勉强你,以免你会重蹈刘细君的覆辙,所以先召你来问你个人的心愿。解忧,你愿意做一位大汉公主和亲乌孙,助朕完成共击匈奴的使命么?”刘解忧只微微迟疑了一下,便朗声答道:“愿意,臣女一定不负陛下重托。”刘彻大喜过望,当即下诏封她为楚国公主,为她设置官署。
刘解忧答应得爽快,心中却还是有所起伏,这自然是她心中一直有李陵的缘故。此刻她悲情流露,也不是想要抗拒皇帝交付的使命,只是为不能见到心爱的男子如此伤心难过。是她自己选择了和亲这条路,在她内心深处,总觉得是自己抛弃了爱人,抛弃了誓言,抛弃了承诺。她嘴唇翕张了几下,艰难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陵看不见她潮红的双颊,但清楚地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只觉得鼻子发酸,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案上红烛,红焰荧荧,似灭未灭,令人心惊。
次日一早,刘解忧一行动身出发,继续西行。李陵因要处理紧急军情,连夜赶往边塞,竟是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昔日大将军卫青率兵大败匈奴,收复黄河以南失地,皇帝刘彻诏令灾民迁徙新秦中地区屯耕,由朝廷供给口粮、衣物、种子和耕牛,兴开渠引水灌溉之先。数年之内,这块往日人口稀少的地区出现了“冠盖相望”的繁荣景象。然而朝廷接连对匈奴用兵,大批丁壮被征发往前线,田园荒芜。民间有童谣唱道:“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谁为诸君鼓咙胡。”
看尽沿途人丁凋零景象,刘解忧心头愈发沉重,她深深地感受到自己使命重大。强烈的责任感暂时冲淡了她与心爱的男子从此将天各一方的伤怀,她决意要竭尽全力完成皇帝交付的任务。
跟随楚国公主一起出玉门关的还有使者车令率领的出使大宛的求马队伍。自张骞通西域以来,有汉使者出使大宛国,得知当地有一种汗血宝马,能够日驰千里,大宛国人十分珍爱,视为国宝,并千方百计地防止被别国得到,将所有宝马藏匿在贰师城中。正如中原极力阻止丝绸制造技术外传一样,大宛珍惜国宝,也是人之常情。但汉家天子刘彻爱马成癖,听说汗血宝马的种种神奇之处后,对其梦寐以求,所以特意招募使者出使大宛。车令本是民间一莽夫,因仰慕昔日张骞建殊勋于域外,主动应征,由于其人孔武有力,被皇帝相中,拜为使者,携带一千斤黄金及一匹纯金打造的真马大小的金马前去大宛,万里迢迢,只为换取汗血宝马。
跟车令满心渴求建功立业相比,刘解忧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情,她已经做好了承担使命的准备,但想到从此将与心爱的男子关山远隔,望断天涯,从此只能在梦中相会,她还是会忍不住地心痛。直到出了玉门关后,从所未见的塞外风光才将她的郁郁情怀一扫而光——
玉门关位于敦煌的西北方向,是通往西域必经的关隘。这里新修建了防御匈奴的长城,城墙自东沿着刀锋般的山脊奔驰,蜿蜒向祁连山延伸,障墙、城台、烽燧交替起落,雄浑壮美。这样,汉代长城的规模远远超出了秦长城,东起辽东,西至盐泽,工程浩大前所未有,雄关胜迹,壮比山河,充分展现了一个民族的豪迈与坚韧。
这段长城修建得十分艰巨。修筑墙往往要就地取材,但当地干旱,黄沙土没有黏性,很难筑成高墙。后来修城的民夫偶然发现田鼠的洞非常牢固,仔细观察后发现田鼠是将吃过的葡萄皮、细柳枝与沙土混在一起筑窝。民夫便照猫画虎,用细红柳枝、沙蒿、芦芭及拌了酿过酒的葡萄皮混上沙土,再用打夯的办法,铺一层,筑一层,终于修起了一丈多高八尺多厚的沙土城墙。著名的玉门关也是用这种跟田鼠学来的办法修成,城墙上的砖群刻有文字,清晰地记载着民夫们的辛苦及斑斑血泪。
玉门以西,则是茫茫荒漠,很少有人烟。苍穹浩浩渺渺,戈壁一望无际。一簇簇灌木似的红柳错落生长在黄褐色的沙石上,开着紫红色的小花,没有胭脂露染的瑰丽,没有丽质天成的芬芳,没有人播种,没有人耕耘,没有人浇灌,甚至没有人欣赏,却以赤骨铮铮的顽强给这片荒凉得震撼人心的大地带来几许柔韧,几许飘逸。
偶然可以见到成群的野驴和胆小的羚羊,表情生动,神韵活灵活现。还有一种周身泛着古铜色光泽的野骆驼,发狂地奔驰而过,腾起阵阵沙雾。有汉军意图捕捉一头当做坐骑,策马奋起直追,却是始终未能追上。
出玉门关一百三十里有石崖,崖上有泉水名悬泉水,水流细如指柱,淌流不尽,但只能流出一里之远。然而奇特的是,当来取水的人马多时,泉水出水即多;人马少时,水流又变得细小,如同有灵性一般,令人叹为观止。
辽阔的戈壁,广袤的天地,热烈奔放的生命,无所羁绊的自由,连人的心胸也跟着豪迈了起来。古今俱失,天独斯人。当人微小得如一粒尘埃时,往往能够发现更为广大的世界,世事往往奇妙如斯。
戈壁过后便是白龙堆沙漠,因沙梁纵横高大、沙土发白、蜿曲如龙而得名,莽莽数百里,一直延伸到西域楼兰国境。
刘解忧曾听不少人讲过沙漠的景象,无非是沙如雪、月如霜之类,可只有亲眼见到沙漠时,才会发现它的华贵与雄奇——沙丘跌宕起伏,仿若凝固的波涛,静静地卧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那种浩浩荡荡的博大胸怀,那种悄然无声的沉静气度,令每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都惊叹不止。轻风拂过沙梁,梳理出一道一道的纹理,仿若精美的织锦。而当风暴来临时,大风骤起,仿佛张牙舞爪的怪兽,扑过来与黄沙进行殊死搏斗,肆虐狂乱,蓦然间黄尘滚滚,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天地间变为一片混沌。风与沙最终难分胜负,各自偃旗息鼓,沙漠复归寂静。沙丘上所有的痕迹都被抚平,仿若从来没有人踏足过。
白龙堆沙漠本有“魔鬼之地狱”之称,意思是人力难以穿越的死亡地带。除了气候恶劣、难辨方向外,还常常有龙卷风骤然而起,最高可达近百丈,风力足以将活人卷入半空中。时有俗谚形容白龙堆道:“有人进去无人回,天阴时闻鬼啾啾。”
然而自从张骞通西域以来,这片沉寂的死亡地带也变得热闹起来,驼铃阵阵,马队成群结队。穿梭来往的除了大汉和西域各国的使者外,更多的还是商人。胡商重商逐利,发现中原的丝绸销往西方能够牟取巨利,因而甘冒路途艰险之苦,运送一些体积小、价值高的珍宝,如瑟瑟、美玉、玛瑙、珍珠等,到中原换购丝绸,白龙堆沙漠遂成为著名的丝绸之路的必经要道。
间或也会遇到死人或动物的白骨。大汉每年排遣大批使者前往西域,能活着回来长安的只有一半,另一半只有极少数是被匈奴游骑劫杀,大多数都是因为迷失道路、缺乏食物和水而死在了沙漠中,可见白龙堆之凶险。
刘解忧一行携带有大批嫁妆财物,行走得极为缓慢。这一日,车子又陷进了流沙中,她遂下车步行。阳光洒在无尽的沙丘上,满眼蔓延着纯净的金黄色光芒,层层叠叠的沙纹仿佛是风的涟漪。她试着在沙脊上行走,脚下软软绵绵,身影印在沙上,仿若一幅绝妙的剪影。当她用力踩踏沙梁的脊背时,细沙便像水银一般倾泻而下——那一刻,她想她是爱上了沙漠。
正疯狂地迷恋大漠景色时,忽远远看见前面沙谷下半掩着一个人身,刘解忧忙命侍卫过去查看。侍卫长张博带人将那人从流沙中挖了出来,却是一名年轻的少女,脸上生满恶疮,已是濒死的边缘。
张博即是跟随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的匈奴人甘父之子,“张”姓是跟从张骞,“博”则是取张骞爵位博望侯之字。他本人曾多次跟随使者队伍出使西域,大致一看情形,便过来禀告道:“公主,那女子双手被绳索缚在胸前,应该是胡商预备贩去西域的奴婢,途中生了重病,所以被丢下了。她活不了了。”
奴隶和丝绸是丝绸之路上最赚钱的两大商品,汉朝强大富庶,西域各国贵人无不以拥有秦人奴隶为荣,遂滋生了商人往西方贩卖奴隶的买卖。
刘解忧闻言,走到那女子身边,道:“我是要去乌孙和亲的楚国公主,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枯瘦如柴,脱水严重,已是奄奄一息,虽然苏醒,却是说不出话来。张博命人取来酒浆,往她喉咙中灌下几口。她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道:“冯……冯嫽……”
刘解忧道:“你叫冯嫽?是哪里人氏?可还有什么未了心愿?”那少女摇摇头,只喃喃重复道:“冯嫽……冯嫽……”
刘解忧心念一动,问道:“是不是你还有个同伴叫冯嫽?”那少女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挺起身子,捉住刘解忧的手,道:“救……救救……她……”不及说完,便松开鸟爪一般的手,倒地死去。
刘解忧遂命人就地挖了一个坑,将少女掩埋。也许不久后到来的风暴将会卷走浮沙,少女尸首重新暴露于阳光之下,即使不被兀鹰吃掉腐肉,也会被风沙剥蚀,逐渐变成一具白骨。也许沙梁移动,最终将她深埋于沙漠中,变成一具干尸。无论是哪一种结局,她将永远地留在这里,籍籍无名,灵魂亦不得安息。
刘解忧与少女萍水相逢,不知对方姓名来历,倒也不如何悲伤。只是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地中,平地生出人的卑微和渺小来,生命在这漫无边际的黄沙中也成了一粒尘埃,如此微不足道。
穿越白龙堆沙漠后,就到达了西域最东面的国家——楼兰。这是个绿洲小国,国中多柽柳、胡桐、葭苇、白草,为了保护国境不被风沙侵蚀,楼兰制定有严格的保护环境[7]的法律:树存活着时将树砍断致死要罚马一匹,砍断树枝则罚母牛一头。
楼兰人种肤白,高鼻深目,与汉人和匈奴人有明显差异,生活习性也大异于游牧为主的匈奴人,譬如懂得建筑之术,建有房屋和城池。护送楚国公主一行的匈河将军赵破奴就是因为攻破楼兰王都扜泥、俘虏国王伐色而封浞野侯。楼兰时已归汉,伐色国王亲自出城迎接刘解忧一行。之前伐色曾应汉朝要求,将长子莫那送往长安作为人质,几年不见爱子,难免牵挂,特意询问其生活。赵破奴不敢实说莫那已犯法被阉割为宦者,只能含含糊糊地应对过去。
参加完王宫宴会,回到驿馆已是晚上,刘解忧遂换上便服,也如楼兰女子一般,拿一块黑巾蒙住面孔,带上张博几名侍卫,自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今日凑巧是楼兰的葡萄酒节。楼兰有岁首节、葡萄酒节、乞寒泼水节三大节庆,均是举国狂欢的大节日。扜泥城中处处火树银花,欢歌笑语。
这个国家的男子都是剪发齐项,并不似中原男子那般挽髻。少女则是梳发为五辫,左右各二,脑后一辫。妇人将辫子盘梳成髻,而且要面蒙黑巾。人人喜穿白色窄袖紧身的衣裳,多夹用绿花,爱戴尖顶虚帽,有的帽子还有前檐,称卷檐虚帽,便于遮挡太阳。汉人很喜欢这个国家出产的长筒革靴,软硬合适,便于跋涉风沙。
张博多次到过楼兰,熟悉扜泥情形,当即领刘解忧来到市集中的女市,即专门买卖女奴的地方。
几名胡商正在按照习俗陈宝斗富,即互相比拼所售女奴的容貌。高台上站着三名年轻少女,被迫按照命令在台上转来转去,一人是褐发碧眼的西域女子,一人是宽额浓眉的身毒女子,另一人则是汉家女子。三人均赤着双脚,双手缚在身前,只穿着极单薄极紧身的衣裳,窈窕身姿展露无疑。那汉人女子姿色颇佳,只是紧咬双唇,神情冷漠。另外两名女子则是惊惧异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