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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秦月汉关.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鲁谒居闻召迅即赶来堂下,李广尚不及命人带告状人管敢进来,一名士卒飞奔进来,急声禀告道:“将军,长城上有烽烟燃起。”

李广闻言不禁大奇——匈奴骑兵入关劫掠,多选在秋高马肥之际抑或是冻土化开、新草发芽的春季,从来没有听过有冬月来进攻的。况且自他上任右北平太守,从没有半个匈奴人越塞,如何会忽然有狼烟升起?事情如此不合常理,会不会跟那几名京师来的郎官有关?那太中大夫东方朔行事荒诞出格,这次奉诏来边郡犒军,居然还带着夷安公主,当真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会不会是他在玩烽火戏诸侯的把戏?

一时不及思虑更多,心中多少有些兴奋起来,郁积之气一扫而空,竟暗暗盼着烽烟警情真有其事。当即召来兵曹掾史暴利长,授以太守印绶和符节,命他速去西山军营征发郡兵。

暴利长为难地道:“李都尉陪同使者去了长城游玩,没有都尉印符,如何能征发郡兵?”李广不悦道:“老夫奉天子令镇守边郡,佩二千石太守印,领一万骑兵备胡,难道还调不动区区几千郡兵么?况且都尉李敢是我儿子,若他人在这里,岂敢多说半个不字?”暴利长微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可这不合朝廷制度。”

大汉军制采用征兵制,按照法律规定,男子年满二十岁[24]时必须到官府登记,叫做“傅”,即附着于名籍,要为国家义务服兵役两年:一年在原籍当兵,称为郡国兵,根据本地实际情况,或当材官,或当骑士,或当楼船,接受相应的军事训练。材官即为普通步兵,多为能开强弓硬弩者。骑士又名车骑,分车兵和骑兵,车兵有轻车和武刚车两类,轻车便捷用于作战,武刚车用于后勤运输,兼作驻扎布阵的防御。骑兵分轻骑和重骑,轻骑奔袭突击,重骑负重耐远,长途行军。楼船即水兵。另一年要么到京师当卫士,宿卫长安,称为“番上”,要么屯驻边疆当戍卒,称为“戍边”。不服兵役的年份,每年还须为地方官府服役一个月,即所谓“月为更卒”,直到五十六岁才能免除,称为“免老”。不愿或不能服役者,可出两千钱交官府雇人代替,称为“过更”,所出之钱即为更赋。完成两年强制兵役后的男子即转为预备役士卒。遇到重大战事,天子以虎符征调各地郡国兵,临时择命将帅出战。战罢,将帅罢职,士兵各归郡国。兵员不足时,还会临时谪发刑徒罪人。

右北平郡既是边郡,郡内军队除了来自天下郡国的戍卒外,还有本郡良家子弟组成的郡兵,主要是骑士,非常时期还会屯驻有直属中央朝廷的屯兵,比如李广曾以骁骑将军屯守云中。按照惯例,戍卒为边军,驻扎在长城边塞,负责日常防御,由各校尉统领,最高长官为郡太守。而服役中的郡兵则是地方军队一系,驻在平刚城西的军营中,有战事才会出征,最高长官是郡都尉。大汉制度,征发郡国兵需天子虎符,即使遇到紧急情况,也需太守与都尉两名二千石官员的印绶、符节合用,如此规定的用意,是让地方行政长官与军事长官互相牵制,任何一方都不能擅自调发军队。

暴利长本是善意提醒,却不知正巧触动了李广最敏感的神经,拍案大怒道:“军情紧急,你还在这里婆婆妈妈讲什么朝廷制度,殊不知‘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喝令左右将暴利长拿下。

暴利长抗声问道:“将军为何拿我?”军正鲁谒居忙斥道:“你不立即遵从长官命令,逡巡质疑,在战时可是死罪。”

暴利长冷笑道:“下臣是郡地方官吏,似乎轮不到军正用军法来治臣的罪。况且,臣只是按朝廷制度提醒李将军,有何过错?臣要向长安廷尉府上诉。”不及说完,便被强行带了出去。

李广心急如焚,一时等不及再遣人去军营征发郡兵,干脆取过铠甲兵器,披挂停当,匆忙点齐郡府中当值的士卒,不到百人,均是轻骑快马,一路急驰出城。

行不多远,迎面遇上一名尉吏[25]飞骑赶来,禀报说长城上烽烟已熄,警报解除,或许是误报也说不准。

李广心中不免大为失望,悻悻骂了一句,却不愿意就此打道回府,便命士卒们回去郡府,自己则带了几名亲信随从,往城南酒肆而来。

大汉食俗有明显的等级性——天子一日四餐,一为平旦食,少阳之始也,二为昼食,太阳之始也,三为晡食,少阴之始也,四为暮食,太阴之始也,一顿饭多达二十六道菜;贵族官宦阶层则是三餐制,称朝食、昼食和晡食。当初周勃等人诛灭诸吕恢复汉室天下,就是利用晡食时间进攻,令正在吃饭的吕氏猝不及防;而民间饮食通常是日食两餐,这是先秦时期传下来的用餐习惯,以适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劳作生活,早餐在上午辰时,称“大食”,晚餐在下午申时,称“小食”,军营中也是如此。此时还不到正午,刚过大食不久,距离小食时间还远,李广其实并不饿,只是突然很想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城南酒肆不算太大,小本经营,却是家祖传老店,自制的马奶酒和酱肉别具风味,在平刚一带享有盛名,尤其马奶酒酒味醇厚,有“平刚一绝”之称。肆主羊田听到马蹄声迎接出来,认出飞将军,惊喜异常,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忙不迭地引领李广到堂中正首食案前。

李广解下佩剑放在食案上,道:“来一斤肝,一斤咸羊肉,都切好了,再来二斤马奶酒。嗯,有别的酒菜也都端上来。”羊田应声道:“是,飞将军请稍候,酒菜马上就好。”又请李广随从到一旁食案坐下。

李广摆手道:“不必费事,他们跟老夫同坐一案,我们在军中一向如此。”羊田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久闻飞将军爱兵如子,今日一见,才知道不是虚传。”心中更加敬慕,亲自往厨下去准备酒菜。

大汉严禁聚众饮酒,律令明文规定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须罚金四两,朝廷有庆典才特许臣民聚会换饮,称做“赐酺”。因而汉家酒肆通常只是卖酒的商铺,客人打完酒提了就走,虽也招待酒客,却不是主要营生,酒肆的厅堂从来都是稀稀落落,尤其在这样的时分,连打酒的主顾都少。但今日除了李广一行五人外,堂中居然还有两名酒客,各坐一案——一名男子二十来岁,身材颀长瘦削,穿着光鲜的银色鼯鼠皮袄,席坐在东首窗下;另一男子四十岁出头,短小精悍,健壮结实,穿着一身粗糙的棕色皮衣和皮套裤,正是民间黔首最常见的服饰,倚坐在北首墙角。二人均深埋着头,慢条斯理地饮酒,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身旁之事置若罔闻。

李广一眼瞥见那年轻男子搁置在案几上的佩剑,再也难以移开目光。他是赳赳武夫,对神兵利器有一种天然的钟爱。那长剑为铜铸就,剑长四尺,剑身尚插在剑鞘中,便已有黯黯精光射出,一望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

随从任立衡跟随李广日久,立时猜到飞将军心意,起身欲去请那年轻男子过来相见。最年轻的随从任立政甚是机警,忙扯住兄长,低声道:“那两个人似乎有些古怪,还是小心些好。”

他一提示,任立衡便立即想到了,的确古怪——李广虽为人亲和,在百姓面前从不端将军架子,然其箭法名动天下,汉地、胡地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每当他来往于民间被人认出时,总是围观者如堵,场面十分热烈。酒肆肆主羊田迎接李广进来,大呼小叫,恨不得左右邻居都知道飞将军来了酒肆做客,那两人竟没有好奇扭头看上一眼,实在不合情理。试问天下间怎么可能有这样完全无动于衷的人?

任立衡扶剑走到窗下,问道:“足下面孔陌生得紧,理该不是本地人氏,敢问高姓大名?”

年轻男子只凝望着手中的铜酒杯入神,似正思虑什么要紧事情,如此寒冷的天气,鼻尖还渗出几粒汗珠来。任立衡又叫了一声,那男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离座起身,答道:“臣姓雷名被,长安人氏。”

任立衡见他神色张皇,不由疑心更重,道:“足下可携有关传[26]?”雷被道:“当然有。”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递了过来。

任立衡略略一扫,见竹简上刻着一行小字,内中有“内史黯”和“大夫被”的字样。“黯”是指签发关传的现任右内史汲黯,“被”则是持传者本人雷被了,“大夫”则是他的爵位。

任立衡见关传上刻的出关原因及时间均能对上,便递传还给雷被,道:“原来雷君是来平刚探亲访友,多有冒犯。”说罢向座上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可疑。

雷被道:“敢问这位军侯,座上那位明公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飞将军?”任立衡道:“正是。”

雷被“啊”了一声,忙走到堂中,朝李广深深揖拜,道:“适才小子心中想事,又贪恋杯中之物,竟没有留意飞将军一行进来。久闻将军大名,今日无意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李广名气虽大,却是个质朴单纯的人,不善交际,拙于言辞,只微微点点头。

任立衡顺势问道:“雷君这柄佩剑看起来很不寻常,不知可否取出来一观?”雷被道:“乐意之极。”

到案前拿起长剑,刚及转身,那一直埋头坐在墙角的中年男子蓦地抬起头来,冷冷地瞪了雷被一眼,眼中精光暴射,凛然如刀,竟让他心头一震,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险些握不住长剑。幸好酒肆肆主羊田与打杂的小厮阿胡正用大木盘托着酒菜出来,遮住了李广几人的视线,这才无人留意到雷被的失态。

汉代陈设餐食颇有讲究,带骨的菜肴放在左边,切好的纯肉放在右边,饭食靠着人的左手方,浆水和羹汤放在右手方。羊田依照习俗将菜肴、碗筷一一摆放整齐,恭谨地道:“请将军慢用。”

按照惯例,饮酒通常是在饭后,且按巡而饮,一人饮尽,再饮一人,而不是众人一齐干杯,依次尽爵,遍饮为一巡。李广在军中粗疏惯了,从不计较这些礼仪,见有菜有饭有汤,唯独缺酒,忙道:“劳烦肆主将酒先端上来。”

羊田道:“天冷得很,小人以为将军想喝点热乎酒暖暖身子,刚刚才烧了开水烫酒。”忙命阿胡先去取两角酒来。

那小厮阿胡却恍若未闻,只痴痴傻傻地盯着李广不放。羊田拿手往他后脑打了一下,赔笑道:“乡下来的穷小子,没有见过世面,见到飞将军光临小店,都惊喜得呆了。”李广道:“无妨。”羊田担心阿胡失礼,忙拉了他衣袖扯进了内堂。

李广举手叫道:“雷君,也请过来一起相坐。”雷被大喜过望,道:“飞将军有命,小子敢不遵从。”

墙角的中年男子忽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雷被闻声顿住脚步,微有迟疑。李广瞧在眼中,不由得转头打量那中年男子——那男子始终只是闷坐埋头饮酒,看不清面孔,但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势,凛凛逼人,令李广顿时生出警觉来,这人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游侠豪杰人物。正要命人去问那男子姓名、身份,忽听见门外有清脆的女子声音道:“就是这家酒肆。我打听过了,这家马奶酒最好,是平刚一绝。”另一女声接道:“我不信能比长安甘泉酒肆的上樽酒[27]还要好。”又有一柔媚的女声道:“我们偷偷来这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汉代风气开放,男女交往、结伴步行、同车而行或相逢驻车致意,在当时均是正常现象。女子一般都有专门职业,可以在公开场合中与男子饮酒欢聚或单独会见男宾。西汉初年,刘邦还沛,当地男女“日乐饮极欢”,许多地方习俗均是“娼优、男女杂坐”。在酒肆中遇到女酒客也是常见之事,雷被却仿佛撞见了天大的稀奇事,但闻人声,便掉头直望着门口,脸上写满不可名状的惊讶。

娇笑声中,帘子掀起,三名少女轻盈地步入堂中。不仅雷被惊呆在那里,李广等人亦立即惊得离座站了起来。

一名身穿紫色衣裙的少女道:“怎么没人来招呼咱们?店家……”一语未毕,便即愣住,结结巴巴地道:“李将军,你……你不是出城了么?”

身穿粉衣的少女甚是伶俐,忙一拉身旁的黄衫同伴,低声道:“公主,李将军人在这里,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黄衫女子尚在迟疑,她明知今日已难尽恣意畅饮之欢,可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去。

这黄衫少女正是当今天子刘彻的爱女夷安公主,芳名刘曼。紫衣少女名叫刘陵,是淮南王刘安之女,堂而皇之的淮南国翁主[28]。粉衣少女名叫司马琴心,是大名士司马相如和他那同样声名显赫的夫人卓文君的独生爱女。两人与夷安公主年纪相仿,是她的伴读。

公主巡边,旷古未闻。实际上夷安公主这次微服来到边郡,不过是一时好奇心起。按照惯例,每逢辞旧迎新之际,朝廷都会派出使者携带大批财物前往边郡赏赐边将,以示恩宠优遇。这次选派来右北郡的使者是郎中徐乐,霍去病和韩说二人则是主动请缨,请当使者随从。夷安公主向来与霍去病亲近,听到消息后也想跟着一道出门远游。她幼年丧母,虽为父皇钟爱,却也知道刘彻定然不会同意,遂预先去求助以才智闻名的太中大夫东方朔,许以重金。刚好当日大雨新止,东方朔遂教了公主一计。刘彻在未央宫前殿处理完政事,忽然看到女儿神情古怪,站在殿阶旁屈指独语,大是好奇,忙召问究竟。夷安公主道:“殿后柏树上有一只灵鹊,立在枯枝上,东向鸣叫呢。”刘彻派人查看,果见有鹊如此,便问女儿何以会能知道。夷安公主神秘一笑,道:“告诉阿翁可以,但须得答应我一件事。”刘彻素来喜爱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只有她敢像民间孩子那样叫他“阿翁”,而不是“父皇”,当即满口应承。夷安公主道:“风从东方来,鹊尾长,傍风则倾,背风则蹶,必然顺风而立。阿翁,女儿想跟去病哥哥去右北平郡,你事先答应了女儿,可不能反悔。”刘彻何等精明,微一沉吟,即醒悟过来,道:“这一定是东方朔教你的法子。”命召来其人,道:“你给公主出的好主意!朕要罚你,现下将公主交给你,你负责护送她去右北平郡。”东方朔忙拜谢道:“臣多谢陛下。”

出使边郡是件极艰苦的差事,路途遥远,来回最少也要两三个月,使者一般上年入秋就得动身出发,才能正好赶上十月的新年,远些的边郡搞不好连正月元旦也要搭在里面,失去与亲人佳节团聚的机会,所以朝中官吏多不愿意接这种差事。丞相府往往会从本郡人氏中选拔,譬如徐乐出使右北平郡,其故里就是右北平,允准使者公私兼顾,出使完毕后归里还乡,以近人情。

刘彻见东方朔不沮反喜,这才恍然大悟:他一定早料到会被指派护送公主,他故里是平原郡,正在通往右北平的必经之路上,出主意明帮公主,其实是帮他自己。

皇帝醒悟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有意沉下脸,故作严肃道:“记住,一路不可暴露公主身份,不可惊扰地方。若有差池,唯你是问。”东方朔道:“诺。”

又因为夷安公主一个少女外出多有不便,刘彻特命主傅义姁陪侍。夷安公主又趁机请求带上要好的女伴刘陵和司马琴心。刘彻为人豪迈,不拘一格,当即答应,道:“我大汉女子也该如男子一般,到外面见见世面。”遂成夷安公主右北平郡之行。

四女均女扮男装,打扮成随从模样混在使者队伍中,一路小心翼翼隐藏身份。夷安公主体会到民间率性之乐,反而玩得更加尽兴。到右北平后,她还想继续伪装下去,谁料李广曾任未央宫卫尉,多次见过夷安公主,她虽然个子长高不少,可样貌并没有多少改变,一见之下便立即认了出来,惊得瞠目结舌。夷安公主身份暴露,由此多了许多拘束。徐乐、东方朔等人要去游览长城时,夷安公主也想跟去,李广坚决不赞同——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妇女素来是军营大忌,被认为会严重沮丧士卒斗志和胆气。夷安公主自然不依,幸好霍去病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服她留在郡府中,这才没有多起风波。本以为公主会就此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待在郡府中,哪知道李广前脚出城,她后脚就甩开了老成持重的主傅义姁,与两位女伴溜了出来,若不是凑巧在酒肆被李广撞见,真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样的意外——边郡多战之地,民风勇悍,任侠尚武之风极盛,民间黔首个个精于骑射,上街闲逛也要随身携带刀剑弓矢,夷安公主性情奔放,又争强好胜,万一发生争执,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公主位比列侯,地位、秩级远在郡太守之上,李广虽然意外着恼,还是不得不过来行礼参见,以免日后被人弹劾“不敬”、“失礼”,又低声劝道:“公主是千金之躯,不可在酒肆这等闲杂之地逗留,臣这就护送公主回去郡府。”

夷安公主老大不情愿就此离去,眼珠转了几转,悄声笑道:“李将军,本公主这次微服出游,就是特意要到民间走走看看,酒肆也是民间,哪里是什么闲杂之地?你且退下,咱们就装作不认识,你喝你的酒,我喝我的酒,咱们互不干涉。”

李广道:“公主……”刘陵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是远道慕名而来,将军可不能扫兴。这酒肆中只有寥寥两名外人,只要将军不声张,谁会知道公主的真实身份?况且将军人也在这里,决计出不了乱子,是也不是?”

她伶牙俐齿,听起来句句在理。李广本木讷寡言,一时难以反驳。夷安公主见他被刘陵噎住,得意一笑,遂扯了女伴自行到一张食案坐下。

这家酒肆坐西朝东,以上首为最尊位,也就是李广所在食案。夷安公主所坐位置靠近柜台,坐南面北,比墙角那坐北面南的中年男子还低了一级。她自是毫不在意,任立衡等人却是面面相觑,既不敢拦阻,也不敢动,只望着李广,等他示下。李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勉强回到自己的食案坐下,满桌的酒菜无论如何是再也吃不下了。

正巧小厮阿胡端酒出来,夷安公主举手叫道:“店家,快给我们这桌上些好酒好菜。”

阿胡却理也不理,径直朝李广食案走去。夷安公主道:“喂,你……”刘陵笑道:“公主别生气,这里的百姓眼中只有飞将军。”夷安公主道:“嗯,也对。”

李广忙道:“这位小哥,酒先给那桌送去。”阿胡阴恻恻地道:“不行,这酒是专门为李广将军你准备的。”

李广听他语气极其怪异,正待转头,忽听见有物体破空之声,听风辨形,举手一抄,竟是一只铜酒杯,正是墙角那神秘的中年男子挥手掷出!

这一掷正对着李广头顶,劲道十足,绝非酒醉之人乱性所为。任立衡等随从一齐起身,拔出兵器,朝那男子怒目而视。那男子岿然不动,不着急取身侧兵刃,并无动手反抗之意,只举起右手,朝南侧指了两指。

任立衡不明所以,喝问道:“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做什么?”忽听见司马琴心直身惊叫道:“刺……刺客……”

她坐在食案旁侧,面朝西向,侧对着上首。当众人注意力被那凭空飞来的酒杯吸引之时,她正好见到阿胡从托盘底下取出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李广颈中扎去。

李广注意力一直在那中年男子身上,听见司马琴心呼喊,本能地将手一举,只听见“铛”的一声,他适才接住的铜酒杯适时挡住了匕首,可谓凑巧惊险之极。任立衡等随从回过头来,这才会意那中年男子要掷的其实是阿胡手中的托盘,意在提醒诸人盘下有刀,不过酒杯半途被李广截住。

阿胡还待再刺,李广已然抓起佩剑,向旁侧滚开。随从们赶过来,举刀将阿胡围在中间。阿胡见无幸逃出,毫不迟疑,立即回腕自刭。一股血箭自颈间喷射而出,他丢下匕首,捂住伤口,朝李广不住冷笑。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任立衡忙抢过来扶住阿胡,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飞将军?”

阿胡慢慢坐倒在地,断断续续地道:“我与李广仇深似海,可惜我杀不了他,报不了父仇……”

李广闻言俯身问道:“你父亲是谁?如何会与老夫结怨?”蓦然想到什么,道:“肆主叫你阿胡,莫非你姓胡?你……你是……”阿胡却不理睬,自顾自地道:“李广,你心胸狭隘,背信弃义,将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不及说完,头一歪,就此断气。

羊田正端酒出来,见状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菜也跌落了一地。两名随从忙举刀上前制住他,押到一旁。

任立政道:“将军,酒肆不宜久留,还是先回去郡府,再派人来料理这里不迟。”

李广没有回答,眼睛睁得老大,表情极其怪异,望着阿胡尸首发呆,似是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事情。

任立政问道:“将军认得这刺客么?”李广迟疑了好大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认得。你们先送公主回府。”

任立政道:“诺。”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夷安公主几人不知道何时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问道:“公主人呢?”

不独夷安公主三人,就连适才扔出酒杯的中年男子和剑客雷被也一同消失不见了。李广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忙解下腰间印绶交给任立衡,道:“快,快去传令,立即封闭城门,搜寻公主下落。”

随从押了肆主羊田过来,盘问之下,阿胡的身份也迅疾查明——他原是一名来自陇西的商贩的马夫,一年前那商贩付不起酒钱,临时将他作为赘子[29]抵押在酒肆,后来商贩一直未回来赎取,羊田也乐得占个天大的便宜,多一个不要钱的奴仆。

阿胡既自称与李广有刻骨仇恨,那么他一定是追踪李广行迹来到右北平郡。推断起来,他原来的所谓主人陇西商贩也一定是他的同党,有意付不出酒钱,好将他抵押在酒肆。汉代行政组织严密,郡下有县,县下有乡,乡下有里,里中十家为什,五家为伍,户籍管理相当完善,商人还有单独的市籍。阿胡没有本地户籍,很难在平刚城中谋生居住,即使勉强安顿下来,势必会引起里正等基层官吏的注意,但做了酒肆赘子,就轻而易举地摆脱了身份的麻烦,虽然地位低下,少不得要被新主人打骂,但却绝不会惹官府起疑。

既问明事情最终与城南酒肆无干,李广也不愿意多牵连无辜,以免平刚城从此少了一绝,命人释放羊田,将阿胡尸首交由平刚县令安葬。羊田经此一事,惊吓得不轻,再也不敢随意收留陌生人。

回到郡府,李广焦躁难安,在堂中走来走去,当年他以区区几百人马被匈奴大军包围,也没有这样慌乱过——阿胡行刺固然令他耿耿于怀,但更令他心烦的还是夷安公主失踪一事。他自是知道公主一旦有事,许多人包括他自己都要大祸临头,堂堂男子不能战死沙场,反倒要因公主失踪受牵连遭诛,想想就觉得窝囊。烦恼之下,只能不断地下令,派出郡府中见过夷安公主样貌的官吏率领士卒在城中搜索,又命掾史立即发出缉捕雷被和中年男子的告示。

负责起草文书的录事掾史记录中年男子的外貌特征时,蓦然发出一声惊呼,道:“将军,小臣记得这名男子,他一定就是天子亲自诏书名捕[30]的关东大侠郭解,形状描述跟缉捕文书中一模一样。”

李广随从任立衡当即“啊”了一声,颤声道:“他……他就是郭解?难怪……难怪能有那样的气势。”

李广也惊得张大了嘴巴,他本来早已猜到刺客阿胡的真实身份,现下因为掾史认出了郭解而更加确认——阿胡肯定是胡丰的儿子。两年前,他下令在郡府门前将胡丰斩首示众,胡丰始终不肯伏法,不断挣扎高喊道:“李广,你听好了,关东大侠郭解一定会为我报仇的。”这胡丰,就是李广削职赋闲时偶然结怨的前任霸陵尉了。

三年前,李广出雁门击匈奴,兵败涂地,自己也被匈奴所俘,因伤重用绳索网置两马之间。他假装昏死,行走十余里时忽腾上旁侧一名匈奴兵马背,夺其弓,策马南奔,终于侥幸逃回。但也因全军覆没被军正判了腰斩死刑,遭受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和失意,幸亏天子开恩,准许赎罪为庶人。之后他落职民间,意志非常消沉,常与颖阴侯灌婴的孙子灌强到兰田山中打猎,以此作为排遣。某天他带着几名随从外出,在田野间饮酒作乐,误了归家时辰。汉代制度严禁夜行,李广一行摸黑回家,一路安然无事,唯独在路过霸陵时被霸陵尉胡丰拦截喝止。李广的随从说:“这是前任李将军。”胡丰道:“律令严禁夜行,即使是现任将军,也不准通行,何况是前任呢?”下令吏卒扣押李广,让他停宿在霸陵亭[31]下。这本是件小事,胡丰不过是依法行事,次日也释放了李广,然而当英雄落魄之时,他也就不再是英雄,李广在人生最低谷时听到“前任”、“现任”之类的话,认定胡丰是在刻意嘲讽他,心中怨恨不已,发誓将来一定要找机会报复。过了不久,匈奴又在边境骚扰,杀死辽西太守,大将韩安国奉命出击,汉军大败,一退再退。皇帝不得不考虑重新起用名声卓著的李广,遂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特意请求带霸陵尉胡丰一起赴任。刘彻根本不了解二人的恩怨,还以为他打算重用胡丰,于是允准。一到任上,李广就下令将胡丰斩首。胡丰大恨,临死前高呼关东大侠郭解一定会为他报仇。大侠郭解的名字李广原也听过,可并没有放在心上,那郭解武艺再高,名气再大,又如何能与他李广相提并论?杀了胡丰后,李广向上书自陈谢罪。刘彻回书道:“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

汉代风气本就任侠仗义,民间黔首和朝廷士大夫均以快意恩仇为乐事,正当用将之际,刘彻更不愿意因为胡丰一案而指责李广。李广虽然嘴上不说,心中也着实得意了一阵子——他斩杀律法上无罪之人,天子也不敢多说什么。

但得意很快转为了新的失意,自那以后,天子似乎有意无意地与李广疏远了,以往每逢有匈奴战事,李广所部都是绝对的主力,可去年反击匈奴之战刘彻却只派了卫青、李息为将,卫青更是一举夺回河南之地,成为举世瞩目的军事新锐,风头和威望远远超过了李广,飞将军的光芒陡然黯淡了。

更巧合的事情是,胡丰临死前声称会为他报仇的关东大侠郭解居然一度成为了李广在茂陵的邻居。茂陵即是当今天子刘彻的陵墓,刘彻即位后第二年开始兴建,因地属槐里县茂乡,故称茂陵。刘彻为了鼓励百姓移居茂陵,下令给每一户移民发放二十万安家费,赐田二顷。又半强制性地命令大批官吏移居,著名者如司马相如、董仲舒、魏相、司马谈等。李广祖籍就在槐里,后来才迁居陇西成纪[32],他也乐得响应天子的号召,在建元三年将家从长安城里移到了茂陵,迄今已十二年。去年中大夫主父偃上书称:“茂陵初立,地方广大,人户稀少。如果将天下豪强大族都迁到茂陵,既可以繁荣茂陵,又可以防止他们在地方上依势横行,这叫做不诛而害除。”汉初刘敬也曾向汉高帝刘邦献强本弱末之计,徙居十万六国后裔及豪杰充实关中。刘彻极赞赏主父偃之建议,诏令各郡国调查户口,凡财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富翁豪强都必须迁到茂陵居住。名义为迁,其实就是举家被地方官吏押解到茂陵,对于被点到名的人来说,不亚于一场大灾难,这其中就有郭解。

郭解字翁伯,河内轵县[33]人,其人果敢狠毒,年轻时做过许多坏事,如专门藏匿亡命之徒,私铸钱币,盗挖陵墓等。旁人稍微得罪他,就会被他举刀杀死,手段极其残忍,被他杀死的人数不胜数。但另一方面,他为人讲义气,重承诺,为朋友出面报仇,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干到底。因为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郭解在民间名气很大,运气也格外好,每每到被官府追捕的危急时刻,不是有人协助他脱险,就是适时赶上皇帝进行大赦天下。

十年前,郭解不知如何忽然脱胎换骨,性情大变,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以前他挥霍无度,现在变得折节为俭;以前他睚眦必报,现在却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救人危难而不矜其功。如此一来,名望越来越大,红极一时。不仅百姓敬畏他,许多王侯权贵也争相与其结交,将军卫青出征匈奴路过河内也曾慕名拜访。

不过郭解虽然有名,家产尚达不到三百万迁居茂陵的标准,但事情坏就坏在他的名气上。轵县主管迁徙的廷掾杨昭认为郭解即使资产不够,也属于在地方上横行无忌的豪族,断然将他列在了名单上。消息传到长安,将军卫青特意求见皇帝,为郭解说情,请求让他留在故里。刘彻当即道:“一介布衣,居然能使朝中将军出面为之说情,说明他家里不穷。”连天子都开了金口,郭解再不情愿,迁居还是成为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人们争相赶来送行,送给他的钱财多达一千多万。

郭解的侄子郭弃气急败坏,暗中刺杀了“罪魁祸首”廷掾杨昭,砍下首级。杨昭的父亲杨季主虽无实证,却知道是郭解一派的人所为,发誓要报仇,郭、杨两家遂成死敌。轵县县令不敢过问其事,生怕惹祸上身。

郭解入关后,在茂陵的住处恰好与李广家相邻,关中豪杰贤士争相与他交往。其家每日车水马龙,高朋满座,到半夜夜禁后,门前还常常停有十余辆车子,李家颇受其惊扰之苦。

盈满则亏,灾难最终还是降临了。杨季主哀伤爱子惨死,更痛恨地方官吏畏惧郭解势力,决定亲自到长安向天子伏阙控诉,结果出发当日被人杀死在轵县县境内。杨季主家人变卖全部家产,以千金寻得死士赴京上书。死士刚到未央宫北阙下,便被预先守候多时的刺客一刀刺死。正好御史大夫公孙弘入宫奏事,撞见了这一幕,虽未捕获刺客,却及时截留住死士身上的告书,杨季主父子的惨剧这才得以传入天子耳中。刘彻震怒,诏令廷尉立即逮捕郭解,下狱穷治。当吏卒赶到茂陵时,郭解早听到风声,安顿好家小,伪科关传,单身逃亡出了关中。据说沿途暗中帮助郭解逃走的人不计其数,他逃到临晋时,关吏籍少公发现他的关传是伪造,郭解不得已说出真实姓名,籍少公立即放他出关不说,还在追兵到来后自杀,以免自己受不了酷刑拷掠交代出郭解的去向。从那以后,郭解便消失在茫茫人海,彻底失去了音讯和踪迹。

李广虽曾与郭解为邻,但他常驻边关,并没有见过这位声名鼎沸的奇人,今日在城南酒肆偶然留意到他凌人的气度,猜到这是个来历非凡的人物,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就是天子诏命追捕的逃犯郭解,若非录事掾史熟记公文,只怕还是难以猜破其中究竟——前霸陵尉胡丰既然临死前称郭解会为他报仇,说明他与郭解有很深的交情。那刺客阿胡一定是胡丰的亲人,与郭解密谋,要在酒肆刺杀他。郭解先扔出铜酒杯,想来只是要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好让阿胡有机会下手行刺。万一事不成,他还可以谎称是要提醒李广。当阿胡一击未中后,他便迅疾离开酒肆,以免身份暴露。

只是有一点疑问,李广虽然好酒,但向来只在府中畅饮,极少来到民间酒肆,今日他本来是要出城,临时才转道城南酒肆,郭解、阿胡二人又如何知道他会到来,还能及时安排好行刺计划?或许是他二人本来就约好在酒肆中密谋,不过凑巧李广来了酒肆,遂临时决定铤而走险,仓促上阵?

另外,夷安公主失踪一事也甚是蹊跷。绑架公主是灭族大罪,也只有郭解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勇气和胆量。当时事出突然,李广能从阿胡匕首下逃生实属侥幸,惊吓出一身冷汗,一时未能及时觉察到公主的动向,情有可原,可郭解只有一人,如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公主、刘陵、司马琴心三人悄无声息地带走?除非是那年轻剑客雷被加入其中。如果他和郭解都是阿胡同伙的话,为何不立即挟持公主换取阿胡性命?反正都是死罪,不过是死法的不同而已。

李广越想越觉得费解,忽见公主主傅义姁板着脸闯进堂中,更觉头疼无比。

义姁年近四旬,河东人氏,虽是女子,却有一身不亚于男子的本领,不但知书达理,见闻广博,且医术极其高明,原是长乐宫中专门侍奉太后王娡的女御医。近来王太后年老,又爱惜孙女,特命义姁做了夷安公主的属官,负责辅导、保育公主。她这次奉命跟随夷安公主前来右北平郡,心中颇不情愿,又处处告诫、约束公主,公主烦不胜烦,干脆甩掉她溜出郡府。

李广见义姁面色不善,忙道:“主傅君,老夫正要派人去找你。”义姁肃色道:“将军,我看到郡府人进人出,是不是出了大事?”李广道:“嗯,这个……”他料到难以隐瞒,还是原原本本地说了事情经过。

义姁大惊失色道:“哎呀,郭解的祖父、父亲均死在朝廷手里,他自己又被天子诏书名捕,恨朝廷入骨,夷安公主落到他手里,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原来郭解的祖父、父亲均是名噪一时的豪侠,多有违法乱纪之事,祖父在带头抢劫富豪时被射杀,父亲在汉文帝时因劫狱救人被逮捕处死,均死在官府手里。郭解自小受家庭习气浸濡,所以才心狠手辣,凶残歹毒,下手杀人从不留情。

李广全心全意扑在军事上,对郭解这种江湖豪侠所知不多,也没有多大兴趣了解,只道:“老夫已下令封锁城门,满城搜捕,劫质者出不了城,也许会主动放了公主。”

义姁连连跺脚,显然并不相信李广的话,蓦然想到什么,忙道:“快,将军快派人去边塞请东方朔回来,眼下只有他才能救公主,救我们大家。”

李广亦听过许多关于东方朔的奇闻轶事,但这种靠自吹自擂和小聪明博天子一笑而得居官位的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佞臣之流,虽然也如义姁所请,立即派出驿卒去召李敢一行回来,却无论如何不相信东方朔能有什么解决问题的法子。

到夜间戌时,东方朔居然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郡府,浑身寒气,满面霜土。

李广想不到东方朔会回来得如此之快,又见只有他和徐乐二人,大是愕然,忙迎下堂来。东方朔也不理睬人,径直奔到堂中火盆边,一屁股坐在青砖上,嚷道:“累死我了,我得喘口气。”又道:“长城那边下了不小的雪,平刚怎么半点雪影子也不见?这里可比边塞暖和多了。”

李广道:“平刚环山依水,虽是同一郡,气候却与边塞大有区别。怎么只见两位,其他人呢?”徐乐忙道:“李敢将军带着伤者在后面,脚程要慢一些,还得一两个时辰才能进城。”不及多作说明,转头道:“主傅君,你在这里太好了,麻烦你快些去做准备,有一男一女中了匈奴人的羽箭,伤势很重,人已经昏迷过去,一回来郡府就得立即救治。”

义姁道:“还是先救跟前的人要紧!东方大夫,你如此模样,成何体统,快起来,夷安公主被郭解劫走了!”

徐乐先“啊”了一声,道:“是那个正被皇帝诏书名捕的郭解么?”义姁道:“除了他,还有谁能如此胆大包天?徐使君,东方大夫,若是不赶紧想法子解救公主,我们的性命都要搭上。”

东方朔皱眉道:“这郭解正被朝廷全力缉捕,不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大赦,跑来右北平郡做什么?他可真会找事。我是真累了,一口气跑了二百里地呢,你们让我歇会儿。”

徐乐却很是不解,道:“就算郭解知道夷安公主的身份,以他的名气和为人,怎会向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动手?”大略问明事情经过,亦深感棘手,不由得转头去看东方朔。

东方朔道:“看我做什么?”徐乐与他交往已久,深知他生性自大,既爱逞能又喜人吹捧,道:“郭解曾经在茂陵居住,东方卿见过他几次,况且这件事也只有卿才能解决,我们不是看你,而是唯卿马首是瞻。”

东方朔果然很是受用,当即起身,拍着胸脯道:“找回公主的事包在我东方朔身上。”徐乐忙道:“既然东方大夫满口答应了,还请主傅君尽快去预备救人的汤药。”

义姁见东方朔答应得爽快,虽相信其能,还是不免半信半疑,问道:“大夫君当真有把握找回公主?”东方朔笑道:“主傅君大可放心,我受皇命护送公主,公主有事,第一个要掉脑袋的人就是我东方朔,我能不尽心尽力地找她回来么?”

义姁这才略略放心,问道:“受伤的是什么人?”徐乐道:“男子是出使西域的使者张骞,女子是孙公主的贴身侍女王寄,都是新从匈奴逃回的,主傅君务必要救活他们。”

义姁道:“这二人的名字我都曾听太后提过。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是他们的年纪、体貌、受伤部位、箭伤深浅,我才能预先有所准备。”徐乐道:“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行家,我早料到主傅君会有此问,所以特意请求东方大夫与我一道先行赶回来。”

原来张骞遇救后始终昏迷不醒,又开始发高烧,伤势有日趋严重之势,徐乐便想自己先赶回平刚知会义姁,让她有所准备,又因为东方朔过目不忘,口才好,记忆力奇佳,遂拉了他同行。果然义姁详细询问清楚伤者伤势,东方朔描述得一清二楚。义姁点头道:“我知道了,得先做些准备。”说罢亲自出去往药铺抓药。

李广从徐乐口中得知匈奴内乱正酣后,欣喜若狂,竟不再以夷安公主之生死为虑,忙召来长史暴胜之,口述文书,由暴胜之记录,修饰润色后封以太守印章,连夜派人驰传京师,将军情奏报天子,请求出战匈奴。

汉代为保障政令通达,自有一套完备的官方驿传系统,以车传送称“传”,步递称“邮”,马递称“驿”,驿传中间停驻之站称“置”,步递停留之处称“亭”。其中“传”速度最快,级别最高。平刚到长安五千余里,长路漫漫,律令对留迟失期者处罚极为严厉,传卒见简上写明了最低日行走里程,不敢怠慢,立即动身出发。

只是这位老将军的行径在徐乐等旁人看来未免很有些奇怪——匈奴一百骑兵追击张骞入塞,沿途汉军亭燧一无所知,及至长城下才被意外发现,这是边将严重失职,而且被朝廷使者当场撞见,难以隐瞒,李广不立即派人逮捕各燧长治罪,反而着急上书请战匈奴,于惯例不合。难怪久传李广治军不严、对待下属宽厚。徐乐和东方朔回到平刚城时已是半夜,按律城池昼启夜闭均有定时,即使是郡太守本人也不能随意进出,然而徐乐、东方朔及随从夜叩城门,也未多受守城士卒盘问即被放入城,虽然士卒认得为首二人是朝廷使者,又有救人如救火的前提,但亦是军纪不严的明证。

徐乐好黄老之学,素来主张无为而治,对匈奴采取和亲之策,见李广在堂中走来走去,不断搓手,显是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兴奋不已,不由得摇了摇头,心道:“李将军一闻有战机便急不可待,若非天性好战,便是急于立功封侯,如此有失名将风度,怕是最终难以功成。”

他本不是多嘴多舌之人,然而想到飞将军箭术天下无双,威名远扬,连匈奴人都敬畏有加,只怕天底下再难出第二个这样的英雄人物,正待好言劝谏几句,却被东方朔适时扯住衣袖,心念微动,便将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问道:“东方卿是想要去寻找公主么?”

东方朔点点头,道:“李将军,我和徐乐要出去逛上一逛,还得借用一下今日扈从你到城南酒肆的随从。”

李广猜想他连夜出去,必定是与寻找夷安公主有关,见他神色疲倦,知道他一路击鞭镫急驰回平刚城受了不少累,对他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观,忙命身边最得力的任立衡、任立政兄弟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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