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众人高喊一阵,便有人跳上台去,抓住西域女子的双手举了起来,似是公选出了她是最美丽的女奴。一名商人跳上台去,一脚将那汉人女子踢倒在地,扬起手中的鞭子,便朝她劈头盖脸地抽打下去。那汉人女子也不求饶,只举手护住脸面,咬牙强忍。
刘解忧在人群后看得一清二楚,忙命道:“去叫那商人过来,告诉他我要买下他的女奴。”
张博奔近台前,用匈奴话喊了几句。西域受匈奴统治日久,几乎人人会说匈奴话,但那商人只是一愣。刘解忧见那商人分明是个汉人,依稀有些眼熟,忙亲自挤到台前,道:“你这名女奴我买了。”
那商人奇道:“你是汉人?”他只说“汉人”,却不说西域人习惯说的“秦人”,显然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了。
刘解忧道:“不错,你不认得我了么?我可是还记得你。”当即取下面巾来。
那商人看清她的面容,“啊”了一声,一把甩掉头上的尖顶虚帽,转身就跑。两名侍卫早得刘解忧暗示,正守在他身后,当即捉住他手臂,将他拖下台来。
原来这商人竟是昔日绑架刘解忧和桑迁的歹人之一。本来刘解忧被劫后一直被捆缚住双手,眼睛也被蒙住,看不到对方的样子,但后来李陵自愿换她出去,歹人将她带出长安后解开绑缚,推下车子。她甚是机警,忙扯下眼睛上的黑布,看见了赶车的车夫的样貌,正是今晚这在女市跟胡商斗女奴的商人。
市集中人山人海,这一小小纠纷很快被喧闹盖过去。刘解忧径直带着那商人和女奴回来驿馆,问道:“你们改做贩卖奴隶了么?暴利长人在哪里?”商人只是不答。
刘解忧见他倔强,便命张博带他出去,交给赵破奴处置,又问那女奴道:“你叫什么名字?”女奴已经知道她是楚国公主的身份,当即垂首道:“回公主话,臣女名叫冯嫽。”刘解忧道:“啊,你就是冯嫽,我今晚到女市,就是为了找你。”
冯嫽听说刘解忧在沙漠中遇到过病重少女之事,沉默许久,才道:“她叫冯妙,是我的亲妹妹。我姊妹二人本是良家女子,家住在金城,母亲早逝,只与父亲相依为命。不久前家父不幸病故,请了凶肆来操办丧事。哪知道父亲新葬,亲友刚刚散去,这伙人就绑架了我们姊妹,说要卖去西域做女奴。我们被绑起来关在马车里,一路向西驰去,后来陆续有四名女子加进来,应该是他们沿途劫掠来的女子。”
刘解忧道:“这伙歹人的首领暴利长当过官吏,手段高明,伪刻关传混出关带外也不足为奇,可出玉门关并不容易,士卒会严格搜出行人和货物。你们为何不向边将呼救?”冯嫽道:“他们每日给我们服下的汤中下了幻药,我们大多时候都是迷迷糊糊的,完全不清醒,如何能够呼救?”
刘解忧道:“原来如此。”她不能在楼兰滞留,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当即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将这件事情找赵将军转告楼兰国王,请国王派人追捕暴利长一伙,解救其余被拐卖的女子,再送你们回去汉地。”冯嫽点点头,道:“多谢。”
次日一早,赵破奴进来禀告,他已经连夜拷问了刘解忧自女市捕获的商人,原来那人名叫郭建,正是暴利长的手下。
当初廷尉杜周用酷刑拷问桑晋和卫广后,解救了金日磾和桑迁,同时严令追捕暴利长。暴利长难以在京师立足,遂带领手下逃到河西一带。这里虽然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处,但还是属于边郡,地广人稀,朝廷正大肆鼓励内地百姓到此处安居,容易立足。他们先是重操凶肆旧业,不久即发现往西域贩卖货物能够获取巨资,而女奴即是利益最大的生意。他们也不会学那些胡商,到中原各地低价购买贫苦人家的女儿,而是径直绑架良家女子,无本万利,只是路费上有些开销罢了。郭建这次一行四人,是第二次押送女奴来楼兰转卖,想不到冯妙半途生了重病,生怕她感染其他女奴,只好将她丢下。不想刘解忧意外撞见冯妙,不忘她临终遗言,到楼兰女市寻访冯嫽,竟意外认出了郭建,可谓巧得不能再巧。
郭建在严刑下招供后,赵破奴遂连夜联络了楼兰执政官,派兵到客栈逮捕了郭建的三名同伙,救出了其余四名女奴。
刘解忧道:“暴利长没有在其中么?”赵破奴道:“听说他仍然留在敦煌一带。臣会派人送信给敦煌太守,请他立即派兵追捕。昨夜逮捕的人犯,还有那几名被解救的良家女子,都会由楼兰派人护送回敦煌。”
正说着,侍卫长张博引着冯嫽进来,禀告道:“她一定要当面见到公主拜谢。”刘解忧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冯嫽上前道:“公主于冯嫽有救命之恩,又助我葬妹,冯嫽无以为报,想从此追随公主,为公主端汤送水,聊尽犬马之劳。”
刘解忧很是意外,道:“你想做我的侍女?你可知道乌孙风俗不同于汉地?”冯嫽道:“公主既能去得,冯嫽也可以做到。”
刘解忧见她谈吐不凡,心道:“皇上为我配了众多属官,偏偏没有这样有气概的女子。嗯,她在汉地再无亲人,心无所恋,跟着我也好。”当即应允,携了冯嫽重新上路。
西域地域极为广阔,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接玉门关,西限葱岭,北面是蜿蜒的阿尔泰山,南面是巍峨高峻的昆仑山。在这两大山脉之间,还横亘着绵延不绝的天山。天山南北各有一个盆地:北面是准噶尔盆地,南面是塔里木盆地,盆地的中央即是浩瀚如海、一望无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间有塔里木河穿过。西域三十六国大多缘水源分布在塔里木盆地周围,南缘有楼兰、且末、于阗、莎车等,北缘有车师、尉犁、焉耆、龟兹、温宿、姑墨、疏勒等。这些国家面积不大,多数是沙漠绿洲,也有山谷或盆地。人口一般不多,如楼兰只有几万人,小国如温宿只有一两千人。国家虽小,却大都有城郭,与匈奴依旧保持浓厚的游牧习性完全不同,百姓多从事农业和畜牧业,民风淳朴祥和。
尽管张骞通西域已经十余年,汉朝势力进入西域,汉军甚至一度攻破楼兰王都扜泥,用武力降服楼兰国,但汉人在西域仍然不多见。刘解忧一行所经之处,均引起巨大轰动,观者如潮。
其实在西域人心中,普遍喜欢汉人要多过匈奴人。之前匈奴统治西域时,在各国设有僮仆都尉,征收繁重的赋税。所谓僮仆都尉,顾名思义,意即视西域诸国为僮仆。西域各国作为匈奴的附属国,国王每年都须得亲自赶赴胡地,参加祭天等各种活动。对这些小国而言,无疑是沉重的负担。而大汉国力富庶,自与西域通好之后,皇帝刘彻赏赐给各国使者极其丰厚的礼物,财物不计其数。以利来论,自然是大汉要比匈奴好上千百倍。只是西域诸国也不敢轻易得罪匈奴,毕竟从距离远近而论,匈奴近在咫尺,匈奴在西域设置的僮仆都尉一直还存在。而大汉即便占领了河西之地,依旧与西域隔着难以逾越的茫茫大漠,在西域人眼中,即使大汉有心助诸国摆脱匈奴的羁縻,也是鞭长莫及。
刘解忧便在西域人刻意保持着距离的热情和好奇中一路西行着。
自楼兰西行六百里,就到达了尉犁国,这是个绿洲小国,只有不足一万人口。再西行五百里,就到达了龟兹,该国人口多达八万,出产五谷,以音乐歌舞著名。汉军军乐就是根据这个国家的《摩诃》《兜勒》等乐曲改编而成。又先后经过车师、温宿等国,终于踏入了西域之国乌孙的国境。
乌孙原先只是一个部落,和月氏一样,居住在河西走廊的祁连山一带,生活习俗与匈奴相同。月氏强大后,发兵攻击乌孙,乌孙族大败,昆莫难兜靡被杀害,乌孙族人民四散逃亡,土地、牧场、水源均被月氏占领。难兜靡之子猎骄靡当时还在襁褓中,乌孙大臣布就抱着他去投奔匈奴冒顿单于。布就极有心计,知道冒顿单于迷信,便称猎骄靡被遗弃荒野时,有乌鸦衔肉喂养,有恶狼主动哺乳。狼是匈奴的图腾,冒顿单于听后果然认为猎骄靡有神灵庇护,不但愿意提供庇护,而且决定亲自抚养他,将匈奴军队收编的乌孙人都交给他率领。猎骄靡长大后,联合老上单于,一举攻灭月氏,老上单于甚至砍下了月氏国王的首级,做成酒器饮酒。经过多年征战,猎骄靡征服了金山到天山一带的大片土地,东接匈奴,西连康居和大宛,一举成为西域最强大的国家。但乌孙作为匈奴的附属国,昆莫每年年初都必须到单于王庭朝见,年中则要到龙城参加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的礼仪,入秋后还得根据人畜数奉纳课税,不能不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老上单于死后,军臣单于继位,羽翼已丰的猎骄靡不愿意再臣服于匈奴,停止了到匈奴王庭朝拜。军臣单于勃然大怒,派兵进攻乌孙,结果反而被乌孙打得大败,乌孙由此赢得了独立地位,猎骄靡也因此被认为是乌孙国史上最传奇、最伟大的昆莫。正是因为有这一段辉煌的力抗匈奴的故事,当年张骞才认为大汉可以联合乌孙共击匈奴,建议为皇帝采纳后,才先后有了刘细君和刘解忧的出嫁。
乌孙沃野千里,水草肥美,盛产良马。大汉天子曾特意为乌孙进献的良马作《西极天马歌》道:
天马徕兮从两极,经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障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虽然拥有辽阔的土地,国民也学会田作种树,开始由畜牧转向农业,但乌孙依旧保持有“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习俗,譬如国中共有三座王都,分别是夏都、冬都、赤谷。顾名思义,夏都位于海拔较高的地方,适合炎热的夏季居住;冬都则位于气候温和的盆地中,适宜寒冷的冬季居住;赤谷则是春秋两季居住的都城,山花烂漫,风景优美。昆莫率领群臣在三座王都中定时迁徙。
赤谷是乌孙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位于天山最高峰博格达峰西北部一座平坦的山坡上,南对高耸的雪峰,北面则可以俯瞰伊塞克湖。城外筑有一圈用土石筑成的高墙。
昆莫的王宫位于城市中央的最高处,称为昆莫勒,即昆莫居住的地方。其余建筑均以王宫为中心,围成半圆圈,一圈一圈向山坡下延展,仿若向外辐射的太阳。名义上是建筑,其实却只是一座座半圆球形状的毡房,昆莫的王宫也是如此,不过是更大、更多、更豪华些而已,此即为刘细君在其《黄鹄歌》中所唱的“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为了迎接大汉公主的到来,整座城市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城门处挂起了乌孙的旗帜——天蓝色的幕布上绘着鲜红的太阳和苍狼的图案。乌孙族崇拜天地日月,奉太阳若神,因而太阳是乌孙王族的标志,苍狼则是乌孙的图腾。
虽然赤谷是乌孙首都,号称西域第二大城市,仅次于康居国的王城,城池的规模和繁华程度却远远不及中原的一个中等县邑,甚至无法接纳刘解忧一行千余人尽数入城。赵破奴只得将大多数人马安置在城外,带了少数心腹,护送公主进城。
这是一个万人空巷、倾城而出的日子,许多牧民甚至提早从遥远的地方骑马赶来,看热闹的人群挤满了道路两旁。因为乌孙并非此地土著,而是后来的征服者,因而国人除了蓝眼睛、红胡子的乌孙族人,还有被征服的黄皮肤的月氏人和白皮肤的塞种人。实际上,在乌孙国六十三万人口中,月氏人和塞种人的人口加起来比乌孙人还要多。
乌孙的风俗与楼兰国甚像。国民的服饰多用牲畜皮毛加工而成,喜欢用银元或银制品来做装饰。年轻女子头戴圆形花帽,帽顶插着猫头鹰[8]的羽毛作为帽缨。已婚妇女则戴着白布盖头,外披白布大头巾,长及脚跟。因为人人经常骑马,所以男女都穿着长筒皮靴。
作为万众瞩目的中心,刘解忧也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自从踏上了乌孙的土地,看到绿草如茵、牛羊遍野的风景,她便爱上了这个国度,她在心中默默许诺,也将用全部的热忱来热爱乌孙的子民。
昆莫军须靡亲自率领国相、左右大将、都尉、大监等大臣赶来城门迎接。军须靡大概二十来岁,身材瘦削,戴着一顶像苍鹭头颅的翻边宽檐的王冠,有一双蓝若宝石般的眼睛,鼻梁很高,鼻子前突,下巴上留着茂密的红色胡须,看起来有些滑稽,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不知怎的,刘解忧第一眼见到他,就很想发笑,只不过碍于身份,强行忍住。
乌孙跟匈奴同习俗,昆莫夫人可以议政、参与行军打仗,左夫人匈奴公主奇仙也抱着小太子泥靡跟在昆莫身边。军须靡为她引见,她依旧只是警惕而好奇地审视着刘解忧,敌意极盛。
这种场面早是意料之中的事,刘解忧遂主动招呼了一声。奇仙很是惊讶,道:“你会说我们匈奴话?”刘解忧笑道:“路上临时学了一些,说得不好,还请左夫人多多指教。”
这位新来的公主当真与之前的刘细君性情完全不同,刘细君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娇气,矜持,成天一副苦瓜脸,还喜欢摆架子,这位公主却是明媚而热情,脸上笑颜如花,不时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不由得让奇仙稀罕起来。
军须靡看到新夫人随和友善,还会说匈奴语和乌孙语,不像之前的刘细君完全无法交流,很是高兴,忙迎进王宫。
乌孙的王宫由十二座巨大的毡房组成。毡房是乌孙族人的独特发明创造,完全由木架、毛毡、草绳、牛筋等搭建,不用任何钉子、楔子等工具,轻便牢固,拆卸方便,便于搬迁,适应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特点。一座完整的毡房由围墙、房杆、顶圈、房毡、门组合而成,大致分为上下两部分:下部为圆柱形,用横竖交错相连而成的红柳木栅栏构成一圈围墙;上部为穹形盖顶的骨架,由数十根撑杆搭成。每座毡房内又有不等数目的房墙,将毡房分隔成不同的房间,如客厅、卧室、厨房等。王宫的毡房比普通百姓的毡房要讲究得多,全部用洁白如玉的白色毡子做成,所以又被称为“白色的宫殿”。所用的毡子不但精密细致,而且厚实无比,全部是由乌孙妇女手工制成。制作时,先用木棍将羊毛敲打松散,洒水打湿,铺在平整的地上压实,再由多人反复卷压,工艺极为复杂,费时费力。乌孙气候寒冷并且多雨,这种毡子制作的毡房不但能够很好地遮风挡雨,而且冬暖夏凉,十分适应当地的气候特点。
十二座毡房中,中间最大最高的两座毡房为昆莫所独有,一座是昆莫大帐,是昆莫与群臣议事的地方,另一座则是昆莫住所。
昆莫大帐的毡房顶部开有四个天窗,光线很好,与中原宫殿深邃幽密的感觉全然不同。帐中早已准备好接风洗尘的酒席,正首是昆莫的宝座,左下方是左夫人奇仙的座位,右下方则是刘解忧的座位,乌孙百官以及左、右夫人的属官依官秩分排坐在两旁。所谓座位,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精美的羊毛毛毡,供主宾席坐。昆莫的宝座是一块贴金地毯,极为华丽。地毯前面摆有低矮的长条木案,用来置放食物和酒水。军须靡一声令下,伴随着冬不拉和阿肯[9]们欢快的歌声,欢迎大汉公主的宴席开始了。
歌舞正酣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雄浑急促的号角声,这是有敌人来袭的信号,军须靡脸色顿变。刘解忧见他深有忧色,不禁大奇,心道:“乌孙有人口数十万,是西域第一大国,实力远在其他各国之上。乌孙昆莫又娶得匈奴公主和大汉公主为左右夫人,等于同时与匈奴、大汉结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今日进犯赤谷?”
公主丞宝典是前右夫人刘细君官署的最高长官,也在帐内,座位正好离刘解忧不远,忙附上来低声禀告道:“这一定是大禄来了。”
原来前昆莫猎骄靡共有两个儿子:长子蚤和次子禄。兄弟二人性格截然相反,蚤知书文弱,禄骁勇善战。按照乌孙长子即位的传统,蚤很早就被立为太子。但还没有等到他继承昆莫之位,便先行病死,临死前恳请父亲立自己的儿子军须靡为太子,猎骄靡答应了他。禄为此非常不满,打算起兵杀死军须靡。猎骄靡年纪已大,不愿意见到骨肉相残,遂将乌孙国分为三部,令次子禄和孙子军须靡各统治一部,自己统治余下的一部,三部土地、军力相当,又尊禄为大禄,才勉强平息了事态。张骞出使乌孙时,正是乌孙国分的时候,猎骄靡起初不敢答应张骞与汉结盟的请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年老国分,不能专制”。后来猎骄靡病重,将左夫人刘细君先许配给军须靡,其实也是要巩固他的太子之位。由于猎骄靡事先做下了周密安排,军须靡得以顺利继承昆莫之位。但叔叔大禄依旧不服气,一直拒绝来赤谷朝拜军须靡。
右大将阿泰早就奔出去察看敌情,一刻后即进来禀告道:“是大禄来了。”军须靡道:“他带来多少人马?”阿泰道:“大概一万骑。”
军须靡遂出来大帐,果见西面城下有无数密密匝匝的骑士,银枪闪亮。
乌孙国相特则克道:“昆莫,赤谷城中只有五百卫士驻防,大禄来者不善,我们须得立即派人出城召集兵马。”“特则克”在乌孙语中是“粪便”的意思,因为国相出生时不足月份,因而有此名。
军须靡点点头,正要下令,有骑士飞奔上来,禀告道:“大禄已进城了,只带了他儿子翁归靡和十余名侍卫。”群臣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大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到一群骑士穿过一圈一圈的毡房,纵马爬上山坡。到得王宫大帐前,众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白发老者,高额隆鼻,鼻梁勾曲,唇厚多须,有一双碧绿而桀骜不驯的眼睛。军须靡一眼认出他就是一直跟自己争夺昆莫之位的叔叔大禄,却还是心中一震,暗道:“多年不见,叔叔竟然已经衰老得这般厉害。”
大禄似是患了重病,搀扶着一名肥胖男子的手,慢吞吞地走到军须靡面前。军须靡将右手斜向上搁置在胸前,微微颔首,叫道:“叔父。”又对大禄身旁的男子道:“翁归靡堂兄。”翁归靡躬身回了一礼,道:“昆莫。”
大禄却甚是倨傲无礼,道:“军须靡,你新娶的公主人呢?怎么不叫她出来拜见叔父?”
军须靡忙招手叫过刘解忧,道:“这位是楚国公主。”大禄道:“你就是大汉公主么?”指着身边的肥胖青年道,“这是我的儿子翁归靡,名字是先父取的,按照我们乌孙的传统,名字中带有‘靡’字的王子都是有资格继承昆莫王位的。就算他现在不是昆莫,将来也会当上,公主何不及早改嫁给他?”言语中竟然有为儿子抢亲之意。抢亲虽是草原旧俗,但毕竟涉事者是乌孙昆莫,军须靡和一旁群臣听在耳中,均勃然色变。
刘解忧的乌孙话已经讲得很好,不需要通译,当即笑道:“大禄就爱开玩笑。我今日新到赤谷,大禄也是远道而来,何不进帐同饮一杯?”大禄见她豪爽英气,落落大方,应道:“你这女子很好,我喜欢,就听你的。”扶了儿子的手,旁若无人地进来大帐。
乌孙国相特则克急忙让出自己的座位,请大禄父子坐下。
军须靡不知道大禄到底为何而来,如果真的是要夺位或是抢亲,为何又肯孤身来到王宫?一时难以猜透用意,暗中命左右大将出城召集人手,全力戒备。
乌孙人习惯饮用葡萄酒,王宫酒宴不用酒壶,而是将酒盛放在一种特殊的碗形酒器叵罗中,用酒勺舀取。大禄大大咧咧地到国相席位上坐下,自顾自地舀出酒来,饮了两杯。叵罗已然见底,一旁奉酒的侍女忙取过一壶新酒,倾倒在叵罗中。
大禄又新舀了一杯酒,起身走到刘解忧酒案前,道:“公主,我大禄敬你……”一语未毕,便忽然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不放。刘解忧见他眼球突出,目光异样,忙起身问道:“大禄还好么?”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大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仿若一块立不住的木板,“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翁归靡急忙抢过来扶起父亲,却见大禄已然气绝,双目犹自睁得滚圆。他先是一愣,随即像一个孩子般大哭大叫起来。
军须靡万万料不到会出了这样的事,一想到大禄的军队很可能将大禄之死归咎于他而疯狂报复,登时脸色苍白。
刘解忧忙上前亲自扶起翁归靡,温言问道:“大禄可是身患重病?”翁归靡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阿翁外出打猎时受了风寒,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要赶来赤谷看看昆莫新娶的公主。他还说,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来赤谷,想不到……想不到成了真的……”
军须靡听在耳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虽然并不伤心大禄之死,但看到翁归靡痛哭不止,不免对这位淳厚的堂兄多了几分同情,忙上前道:“叔父不幸病故,还请堂兄节哀。我一定会用最隆重的葬礼……用昆莫的葬礼来安葬叔父,将他葬入王陵。”翁归靡道:“多……多谢。”
军须靡道:“那么还是先请堂兄出城去命军队散了吧。赤谷城小,这么人拥在这里,旁人不知情,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万一惊吓了公主及使者,那可就不好了。”翁归靡抹了一把眼泪,道:“好,我这就去。”
大禄来得突然,去得更是突然。所幸其子翁归靡单纯忠厚,只认为父亲是病情突发而死,并没有因此而为难昆莫,旋即出城命大军回去属地,自己只带了少数侍卫留在赤谷,协办父亲丧事。
刘解忧态度从容,应答得体,极有大国公主风范,当即令昆莫及群臣刮目相看。军须靡听说她不愿意居住在城外刘细君修建的庐舍中,便命人在昆莫大帐后安排了一座最大的毡房给她。
到达赤谷一个月后,刘解忧便与军须靡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被正式立为昆莫的右夫人。她一直在不停地忙碌,忙着安置各种事宜,又过了一个月后才抽出空来,由王宫女官支谦引领,到刘细君的坟茔前拜祭。
刘细君被埋葬在伊塞克湖[10]边一块坦荡如砥的草地上。伊塞克湖是西域最大的高山湖泊,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环山。湖中的水都是由高山冰雪融化而成,幽绿可爱,清澈透明,像一面天然的大镜子。皑皑雪峰从无边无际的碧蓝湖面升起,湛蓝得发黑的天空、絮状的白云、翠绿的云松一一倒映在湖中,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山水图画,使人感到如临仙境。最奇特的是,这座湖泊虽然坐落在终年积雪的天山峻岭之中,地处高寒,却是终年不结冰,与周围积雪的峰峦形成鲜明对照,因此享有“热湖”之称。只是湖水微咸,不能饮用和灌溉。大风起时,洪涛浩瀚,水浪翻滚不息,往往有龙鱼和水怪涌出,因而湖中鱼虾虽多,却没有人敢捕猎,生怕触怒水中的神灵。
乌孙国人认为灵魂不死,今生和来世是同样重要,因而重视丧葬。刘细君以乌孙昆莫右夫人身份病故,按照习俗,后事颇为隆重。与中原流行堆土起坟茔不同的是,这里的陵墓称做库尔干,外面看起来是一座圆形帐篷一样的圆顶房屋,门两边各立有一座高及房屋的圆柱,均用石头和泥巴砌成。屋顶绘有壁画,有手拿长矛骑着马的武士,有别致的树木花草等。房屋中间则放着石椁,椁首朝东,表示敬慕太阳升起,刘细君就安葬在里面。按照中原习俗,石棺旁还立了一块石碑,刻着“细君公主之墓”六个汉字,是昆莫请公主属官公主丞宝典所书。
刘解忧很是惊异,问道:“细君姊姊的封号是江都公主,为何要刻上‘细君公主’?”刘细君的侍卫长魏超忙上前答道:“细君公主因为江都封国已削,不怎么喜欢江都公主这个封号,所以臣等一直称呼她为细君公主。”
刘解忧心道:“我的封号是楚国公主,楚国虽在,然而父亲从未受封楚王,我也不是真正的楚国翁主。”默默拜祭一番,不禁又想起昔日曾当着刘细君的面许下要来乌孙探望的承诺,只是想不到细君的去世会成为她来到赤谷的理由。正凝思感慨时,魏超忽然又凑上前来,低声道:“公主,臣有一件要紧事要禀告。”
刘解忧见他神色甚是诡秘,道:“有话不妨直说。”魏超道:“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刘解忧先是一愣,随即走出陵屋,有意无意地走到伊塞克湖边,离得众侍从远些,这才道:“你说。”魏超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道:“细君公主死得十分可疑。”
刘解忧心中暗惊,表面却故作镇定,问道:“你为何这样说?”魏超道:“当日长安来了使者,向细君公主来宣读皇上诏书,细君公主当场晕了过去。大夫诊治后并无大碍,说公主只是身子弱,修养几天就好了。可昆莫和左夫人来庐舍探望后,公主当晚就死了。”
刘解忧道:“你怀疑是左夫人害死了细君公主么?为何不禀报昆莫?”魏超道:“臣是侍卫长,怎敢越权上报昆莫?臣只将疑问禀告了公主丞,可公主丞君说昆莫极为宠爱左夫人,如果没有真凭实据,贸然提出疑问只会引祸上身。若是奏报天子,则显得是我等失职,回国后必然要被皇上下诏处死,所以不准臣张扬。臣即将启程返回汉地,自思若不将实情告诉解忧公主,怕是那暗害细君公主的人还要继续对公主你下手。”
刘解忧道:“好,我知道了。多谢你。”又问道:“这件事,除了宝典外,你可有再对旁人提过?”魏超道:“没有。”刘解忧道:“那好,你依然不能张扬,也不要告诉宝典。”魏超道:“遵命。”
回来王宫后,刘解忧又召来侍奉过刘细君的宫女、侍卫等,详细盘问刘细君病死的经过,情形均跟魏超所报相同。这些人虽然不敢如魏超那般明说,但脸上的表情也分明是怀疑刘细君死得不明不白。
如此调查了数日,刘解忧心中有数后,这才派人召来公主丞宝典,道:“我来这里后,听到不少人说公主丞君极是能干,跟昆莫和左夫人都相处得很好。”宝典忙道:“那不过是臣分内之事。细君公主已死,臣目下已经不是公主丞了,还是请公主直接称呼臣的名字。”
刘解忧道:“昨晚我在梦里见到了细君公主,她告诉我说,她死得冤枉,死不瞑目,让我替她昭雪。宝君,我不想瞒你,我跟细君公主同在茂陵长大,有姊妹之谊,她托付给我的事,我是一定要做的。”宝典吓了一跳,忙道:“那不过是个梦,公主怎能当真?细君公主当众昏倒后即一病不起,皇上的使者可以作证。”刘解忧道:“我正要将这个奇怪的梦禀告皇上,既然你提到使者,我也可以顺便在奏章中问他一下。”
宝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道:“公主,臣说实话,臣也怀疑细君公主死得不明不白。可臣恳求公主千万不要禀告皇上,不然我们这次回国的数百名官吏、侍卫、宫女就全部要人头落地了。”
刘解忧道:“你自己想要活命,就任凭细君公主冤死么?”宝典道:“是,是臣的不对。可就算查出是谁害死了细君公主,那又能怎样?解忧公主来了乌孙也有一个月了,昆莫才来过公主这里几回?他的心思全在匈奴公主身上,就算他知道了是奇仙公主害死了细君公主,也绝不会拿她怎样的,况且她还是未来昆莫的母亲。就算退一万步说,昆莫肯处罚奇仙公主,可他会因此而亲近我们大汉么?臣很怀疑这一点。以昆莫对奇仙公主的感情,只会更加恨我们,恨我们逼迫他处罚了他最心爱的左夫人。”
刘解忧一时无语,只挥手斥他出去,好半晌才问道:“冯嫽,你怎么看这件事?”冯嫽道:“宝典这人虽然自私可恶,但他的顾虑确实有道理。如果真是奇仙公主下毒害死了细君公主,我们出面揭破此事,就等于是跟昆莫撕破脸皮。”刘解忧道:“如此,这件事只能忍,不能扬了。”心中虽然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闷闷出来营帐,正见到左夫人奇仙带着儿子泥靡和刘细君的女儿少夫在草坪上玩耍,不禁心中一动,心道:“奇仙公主性格开朗,活泼可爱,她所生的儿子是昆莫长子,将来必然要被立为太子。细君姊姊多愁善感,不得昆莫欢心,一个月不过才与军须靡见一次面,所生少夫也只是个女儿,又拿什么与奇仙相抗呢?既然如此,奇仙为何还要平白冒着失宠的危险毒杀细君姊姊呢?她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啊。”正沉思间,忽见奇仙朝自己招手,忙走了过去。
奇仙道:“右夫人,少夫的手划伤了,我得带她去巴克斯[11]那里看看,正好你来了,你帮我送泥靡去他父亲那里。”刘解忧微一迟疑,道:“好。”奇仙遂命侍女抱了少夫,往坡下毡房去了。
刘解忧转过身来,还不到两岁的小泥靡正坐在草丛中,瞪大两只月亮般澄澈的淡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一时心中很是感慨:也许奇仙能够装出对少夫好的样子,但放心将儿子交给情敌加政敌的她看管,这是决计伪装不出来的。当即上前帮泥靡扶正小圆皮帽子,亲自抱他来到昆莫大帐。
昆莫军须靡正与堂兄翁归靡商议事情,乌孙相特则克、右大将阿泰等人也在一旁。原来翁归靡有意将前昆莫猎骄靡划给父亲大禄一部的土地归还给现任昆莫,如此一来,乌孙就能够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国家。军须靡极是高兴,当即封翁归靡为岑陬,正是他本人继任昆莫前的封号,见到刘解忧抱着泥靡进来,更觉开心,招手叫道:“右夫人,快过来坐下,跟我一起喝一杯庆贺。”
乌孙礼仪远不及中原复杂森严,臣子朝见昆莫不必下跪,平常议论政事也是与昆莫同帐而坐,边吃喝边谈论国家大事更是常有之事。昆莫案上早摆有酒肉。酒是醇厚芬芳的葡萄酒,盛放在黄金制成的碗状叵罗中。肉是香喷喷的羊肉,乌孙人以麦面和羊肉为主食,喜欢吃一种名叫铧锣的食物,即一种用大米混合尾巴油、羊肉、葱、葡萄干加工而成的油焖米饭,又称抓饭。一进来大帐,便可以闻到一股类似杏仁的奇特味道。
刘解忧听见招呼,抱着泥靡过来坐下。军须靡亲自握起酒勺,从叵罗中舀了一杯酒递给她。
刘解忧道:“多谢昆莫。”正要举杯饮下,却被什么扯住了手臂,低头一看,竟是小泥靡攀住了她衣袖,“呀呀”叫个不停。
众人见状,无不大笑。军须靡笑道:“我的宝贝儿子也要喝酒呢。喝酒好,喝酒的男子才能快些长大。”刘解忧也觉得好笑,柔声道:“别急,我来喂你。”
正举杯凑近泥靡嘴唇,忽听到军须靡一声闷叫,捧腹仰天倒了下去。侍立一旁的冯嫽极是机警,抢上来夺过刘解忧手中的金酒杯,丢到地上。红褐色的葡萄酒流了出来,“滋滋”冒出细小的泡沫来。再看军须靡,已是脸色发青,抽搐不止。
帐中忽起惊变,群臣尽皆愣住。右大将阿泰到底是军人,比文臣反应要敏捷,急忙起身出帐,一面派人去请巫医,一面召集卫士封锁王宫,即十二座毡房,不准任何人离开。
刘解忧将泥靡交给冯嫽,上前抱住军须靡,叫道:“昆莫!昆莫!”军须靡却不应她,只叫道:“堂兄……翁……翁……”
翁归靡早惊得目瞪口呆,被乌孙国相特则克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凑过来跪下,道:“臣翁归靡在这里。”军须靡道:“暂时由你……你继承昆莫之位,直到……泥靡长大……”
翁归靡一呆,随即胡乱摆手道:“不,臣不能……”军须靡忽然挺起身子,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就是新昆莫……但将来要传回给我儿子,答应我……你对着太阳发誓……”翁归靡道:“我……”不及说完后面的话,军须靡的手已经松了开去,瘫倒在刘解忧怀中,歪头死去。
翁归靡慌乱万分,只茫然叫道:“昆莫!昆莫!”
乌孙相特则克忙上前扶起翁归靡,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昆莫,请你节哀。”翁归靡道:“不,我不能……”特则克道:“我们这么多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军须靡昆莫临死前将昆莫的位子传给了你,等到泥靡王子长大成人,再传回给他。”
翁归靡道:“可是我……”特则克坚决地道:“不要再推辞了。眼下有许多事要处理,最要紧的当然是要追查害死前昆莫的凶手。请昆莫立即即位,好出面主持大事。”不由分说地将翁归靡推到宝座上坐下,率领群臣站到前面,一齐鞠躬道:“恭贺新昆莫即位。”
翁归靡见木已成舟,只得勉强应道:“各位免礼。”犹自不能相信适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堂弟已经死去,问道:“昆莫他真的是被毒死的么?”
特则克道:“眼下还不能确定。右大将阿泰精明能干,忠心耿耿,陛下可以将案子交给他处理。”翁归靡道:“那好,就有劳右大将了。”起身欲回去自己居住的客舍。
阿泰忙道:“昆莫也是重要证人,暂时不能离开这里。”命卫士取来银针,分派人手检试大帐中所有案桌上的酒肉,银针唯独在插入军须靡案上叵罗的葡萄酒中时变得乌黑。
阿泰道:“右夫人,臣有几句话要问你,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刘解忧早留意到众人目光灼灼,都落在自己身上,知道所有人都怀疑是自己下毒杀了军须靡,当即点头道:“右大将请问。”阿泰道:“夫人进来大帐……”
一旁冯嫽命侍卫先带泥靡王子出去,抢上来喝道:“右大将这是在盘问犯人么?难道怀疑解忧公主下毒杀了军须靡昆莫?”阿泰道:“臣不是有意对右夫人无礼……”
冯嫽道:“你这还不是有意无礼么?右大将刚才人也在场,亲眼所见,解忧公主手里的那杯酒是军须靡昆莫亲自从叵罗中舀给她的。如果不是泥靡王子临时吵闹阻止,她本来是要自己喝下的。试问如果是解忧公主下毒,她怎么可能自己饮下毒酒?大伙儿可不要被那天杀的凶手骗过去了。”
乌孙崇拜大自然的天地日月,发誓须对着太阳发誓,骂人语也是“天杀的”、“天劈的”之类。冯嫽天生有语言才能,虽然来乌孙不久,但却学会了一口地道的乌孙话,若不是看她面孔,只听她声音,任谁也听不出来这是一个异乡人。
群臣本来只是本能地怀疑大汉公主,因为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刘解忧进来大帐后才发生变故,此刻听了冯嫽的侃侃言辞及那一句令人极感亲切的“天杀的”,再细细回忆适才情形,心头俱是一凛,暗道:“冯女官说得不错,如果是右夫人下毒,她断然不会自己饮下毒酒。”
冯嫽继续道:“解忧公主新到乌孙才两月,诸事正要仰仗军须靡昆莫,她又不是傻子,干吗要害死自己的夫君?就算要下毒,难道不会挑个好时候么?为什么偏偏要当着你们这么多双眼睛下手?”
阿泰精干敏锐,立即回过味来,叫道:“来人,将当值的厨子和今日所有进过大帐侍宴的侍女都拘禁起来。”又上前赔罪道:“臣多有失礼之处,请右夫人恕罪。”刘解忧道:“右大将不必客气,你也只是尽职而已。”
转过头去,黯然凝视着军须靡的尸首,心情极为复杂——她对这个人并没有多少感情,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培养出更多的感情。她虽然嫁给了他,但夫妻二人心中都很清楚,这只是一项政治任务:大汉需要利用乌孙牵制匈奴,乌孙则需要利用与大汉的联姻在与匈奴的对峙中取得更多的资本。她或许不怎么喜欢他,但她一直在极力地奉承他、讨好他。而他的心思全在奇仙和儿子泥靡身上,还没有腾出多余的位置,但他也客气地敷衍她,隔几日就会来她的毡房与她行房事。正因为都知道对方怀着目的,所以二人之间横亘着一层隔膜,交谈的一切都因为过于礼貌而显得有些遥远,远远说不上关系亲密。现在他就这么突然地去了,令她的将来又迷茫起来。她,要按照乌孙习俗,立即改嫁给那新即位的肥胖昆莫翁归靡么?她在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要接受这一点。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天,皇帝亲自送她出城,对她期望极高,她也早有奉献一切的准备,自以为能比刘细君做得更好,但现在,她觉得她还是做不到。
不知道怔了多久,茫然回身,新昆莫和群臣已经离开了,右大将阿泰正在和冯嫽及侍卫长张博说着什么。
冯嫽走过来道:“公主,右大将请我留下来协助他查案,我让张博送你回毡房休息。”刘解忧摇了摇头,道:“不必,我留在这里,也许可以帮到你们。”
左夫人奇仙已然得知消息,闯了进来,奔近军须靡尸首大哭了一番,随即奔过来扭住刘解忧,道:“你怎么可以因为昆莫不喜欢你就下手杀他?你……”
阿泰忙拉开她,道:“左夫人请冷静,不是右夫人下的毒。”奇仙哭道:“除了她,还会有谁要害昆莫?”
阿泰知道她心存成见,多说无益,便命卫士强行送她回毡房歇息。
冯嫽道:“左夫人这句话问得好,还会有谁要害昆莫。”阿泰不解其意,问道:“冯女官的意思是……”冯嫽道:“杀人总要有动机,就算能查出是厨子或是侍酒的侍女下的毒,可他们为什么要杀昆莫呢?”
阿泰道:“你是说他们背后还有主使?”冯嫽点点头,道:“事情紧急,我就实话实说了,抛开情感不论,仅从动机来判断,嫌疑最大的是你们的新任昆莫翁归靡。”
她一语提醒,阿泰便立即会意了过来——翁归靡的确有很大的嫌疑。
猎骄靡昆莫在位晚年,乌孙就陷入了严重的危机,这危机不是源自敌国,而是来自内部的分裂:大禄虽然得到了乌孙三分之一的土地和军队,但还是一心当上昆莫,预备用武力铲除当时还是岑陬的军须靡,甚至想学昔日匈奴冒顿单于杀父自立,连父亲老昆莫猎骄靡也一并除掉。后来猎骄靡同意与汉朝结亲,也是想借大汉来加强自己的力量。他这一招极为高明,乌孙与大汉的和亲甚至引起了匈奴的恐慌,匈奴单于也将奇仙公主嫁给猎骄靡为妻,如此猎骄靡羽翼更盛。大禄有所顾忌,这才没有动手。由于猎骄靡的巧计,孙子军须靡顺利继承昆莫王位,也顺利继娶了两位继祖母:细君公主和奇仙公主。如此一来,军须靡的力量也得到了加强,大禄再与他争锋,就要冒着同时得罪匈奴和大汉的危险,大汉远在天边,匈奴却是近在眼前,不能不令他有所顾忌。他自知再无力从军须靡手中夺取昆莫王位,郁闷之下,生下一场大病。两个月前,大禄和儿子翁归靡率领重兵毫无征兆地来到赤谷。随即发生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大禄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戏剧性地暴毙在昆莫王帐中。翁归靡丝毫不怪军须靡,命军队解散回去属地,自己主动留在王都,已极令人侧目。今日他又接受岑陬封号,要将属地和军队还给昆莫。结果话音刚落,军须靡便中毒倒地,临死之时将昆莫之位传给了翁归靡。
如果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那么大禄之死也应该是刻意安排的,兴许是大禄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有意回来赤谷,好给儿子制造留在王都的机会。他当着军须靡和乌孙群臣说的那些话也许不是戏言,譬如他一见面便要求刘解忧改嫁给他的儿子翁归靡。只是从翁归靡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为人友善平和,跟果敢傲慢的父亲有很大分别。今日军须靡在大帐中毒,他也很是意外,甚至不愿意接受昆莫王位。这样的一个人,会有可能计划这一切么?还是说,他的父亲大禄早有计划,自有手下人按部就班地执行,他只是被动的参与者?
正疑惑间,王宫女官支谦掀帘进来。她长相有些怪异,身材细长干瘦,皮肤很白,眼多白而睛黄,有明显的月氏血统,但她却是乌孙最重要的女官,非但是王宫大小事务的主管,而且是右大将阿泰的妻子。阿泰非常爱她,乌孙实行一夫多妻制,贵族男子往往同时拥有多名妻子,但阿泰却只有支谦一位夫人,二人还是赤谷城中的著名恩爱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