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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人长绝.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25

李陵打量着妻子,几个月不见,似乎她又比上次瘦了许多,想到自己长年累月不在家中,只留下妻子独守空房,不由得心生歉疚,叫道:“罗敷!”韩罗敷道:“嗯。”李陵道:“你过来坐下,别忙前忙后的,这些杂事自有婢女来做。”韩罗敷道:“她们做得不好。”扶李陵到镜前坐下,细心为他结好发髻,这才道:“适才有客来访,听说夫君沉睡未起,便往东方先生那边去了。”

李陵道:“他没有自报身份么?”韩罗敷迟疑了下,还是道:“是个女子,自称是乌孙使者。”

李陵“哎哟”一声,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埋怨道:“你怎么不早叫醒我?”佩了官印和宝剑,也不及叫上侍从,自己骑马往东方朔家中赶来。

却见东方朔门前停着几辆车子,几名红发碧眼的挎刀男子守在门前。李陵在边关日久,粗略通晓匈奴语,当即用匈奴话道:“我是来找乌孙使者的。”

一名男子点点头,往院子里叫了一声,一名年轻的陌生女子应声而出,道:“你就是李陵君?我叫冯嫽,是解忧公主身边的女官。”又指着呼叫自己出来的男子道:“这位是我丈夫阿泰,他是乌孙的右大将。”

阿泰道:“我记得李陵君,你昨日跟康居王子克卢比试箭术,我也在场。”

李陵道:“使者君适才是到过我府上么?实在抱歉得紧,我居然没有出来迎接。”冯嫽道:“不要紧。我其实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想顺路来看看李陵君。我们这就要走了,李陵君,你多保重。”

李陵满以为乌孙使者来找他,一定是奉刘解忧之命,当是有什么私人书信要交给他,不料对方却称只是顺路探望,不由得满腹狐疑,又不便明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冯嫽诸人登车离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奔进东方朔家中,问道:“冯女官来拜访先生,是奉解忧公主之命么?”东方朔正在窗下抚琴,淡淡应道:“嗯。”

李陵道:“那么解忧可有什么书信?”东方朔道:“书信没有,只有一堆吃的、喝的,全是乌孙的土特产,你要喜欢可以全拿去。”

李陵往旁边一看,果见房角堆着好几个红柳条编制的箱子。一时思如潮涌,心道:“解忧是个热情周到的人,远在异国他乡,还记得派属官给东方先生捎带礼物。可她为何对我置之不理,一封信、一句话也好,难道她已经忘记了我么?”转念又想道:“啊,这冯嫽并不是朝廷派给解忧的属官,一定是她后来收的部下。若是她早已经将我忘怀,冯嫽又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还特意来茂陵探望?一定是解忧常常提到我,冯嫽心中好奇,想看看我长得什么样子。”他不是蠢人,很快想通其关节所在,这才释然,暗道:“解忧是在刻意避开我,她之所以逃避,一定是因为太在乎了。”

琴声叮咚中,他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取过帛笔,就地在东方朔的书房中写了一封帛书,封在竹管中,骑马进城来找苏武。

苏武道:“我得先去匈奴,再去乌孙。若是紧急的话,你可以将信交给乌孙使者,他们会直接启程回乌孙国,时间要快许多。”李陵道:“不,我要苏君亲自交到她手中。”苏武当即允诺道:“好。”

将书信交给苏武后,李陵便顺路来寻霍光,却只见到霍府中最得宠的侍妾显儿。显儿道:“夫君正在内堂会见贵客,不便打扰,都尉君不妨多坐一会儿。”

霍光所会见的贵客不是旁人,正是乌孙使者冯嫽。冯嫽带来了一封帛书,是早已过世的江都公主刘细君写给霍光的信,但信一直未寄出,直到她死后才被刘解忧发现。

霍光既意外,又惊讶。他虽然一直暗恋刘细君,兄长霍去病在世时也表示过要娶刘细君做妻子,但他其实很清楚她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但后来细君被选做和亲公主,无论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都没有了成亲的希望,皇帝的诏令注定了她的命运,她最终远赴西域,成为七十多岁的乌孙昆莫猎骄靡的夫人。

霍光手捧着帛书,不及展开,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凄然,万里之外的细君当真再也回不来了么?他多年前爱过她,想过她,有时想得辗转反侧,梦寐不宁。但她被封为江都公主后,他又不能确定是否真心爱她,如果他真的很爱她,为何不敢出面为她向皇帝求情,求皇帝放过江都王刘建唯一存活在世上的血脉,改选其他宗室女子作为和亲公主?细君住在未央宫中时,虽然没有明说,却几次将恳求的目光投向他,他懂得她的意思——她希望留下来,希望他能利用皇帝对他的宠爱和信任出面说情。但他却不敢挺身而出,不为什么,就是不敢。他的怯懦令他一度怀疑起自己的真情来。实际上,据他暗中观察,皇帝虽然严酷,却也是个性情中人,对于馆陶公主与董偃这样不伦不类的恋情都能接受,他若是鼓足勇气一试,声泪俱下地为细君恳求,声称自己爱她发狂,说不定能令皇帝改变心意。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劝慰的话也没有对细君说过一句。也许他并不是全心全意地爱恋她,也许是因为他了解她的心里另有别的男子,他不愿意平白为他人作嫁衣,但无论怎样,他始终没有为她挺身而出。

她去了遥远的国度后,她的影子总会模糊地随处浮现,就好像人的呼吸一样,看不到,却是存在的。她那楚楚哀伤的目光,总是徘徊在他的脑海中,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摆除这幽灵似的印象。他也从使者那里打听过刘细君在乌孙的生活,无非是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如坐针毡、度日如年之类。到后来,她将满腔的愁绪化成一曲《黄鹄歌》:“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诉不尽的思乡幽怨之情。她始终只是一只笼中鸟,虽然到了远方,却永远回不去故乡。

他终于颤抖着打开了那封帛书,却只是另一首歌辞: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

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他不明白细君为什么指名要将这首伤感的歌辞寄给他,但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浑身的血液也在迅速地凝固。他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感,泪水终于还是当着冯嫽的面涔涔滚落。他闭上了双眼,仿佛已经听到细君那颗水晶般透明的心跌碎了一地的声音。

等霍光情绪平静时,冯嫽已经不见了踪迹。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手里的一片丝帛,宛然是细君的笔迹,还带着细君的气息,表明冯嫽是真的来过。那气息清清淡淡,若有若无,丝缕不绝,那是种令人迷恋、令人浮想联翩的香气。他痴痴地望着那片丝帛,仿佛感觉到了一丝飘然而逝的余温,其意殷殷,其情绵绵。

冯嫽的来访,像一阵清风吹过湖面,泛起轻轻的微波,荡漾了片刻,随即就平静了。从表面上看,霍光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丝毫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每天忙于公务、读书。但他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好似尘封已久的古琴,一经拨动,便会发出深沉的声响,回想不断,余音绕梁。夜深人静,细君的影子总是重新浮现眼前,甚至在他读书时也来干扰他,使他意乱心烦。

这边李陵、霍光各有心事,他们的好友苏武却辞别了家人,率领副中郎将张胜及随员常惠等人踏上出使匈奴的路程。除了护送之前被大汉扣押的匈奴使者回国外,苏武此行还有两项重要使命,那就是打探到被匈奴人俘虏的匈河将军赵破奴的下落及大汉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的藏处。

一行百余人出塞北上,径直抵达匈奴王庭。按照匈奴当时的规定,凡是外国便节进入单于大帐,必须拿掉旌节,并在脸上刻字,用墨涂黑。苏武不愿意受此侮辱,宁可不进单于大帐。且鞮侯单于无可奈何,只得亲自出来大帐会见大汉使者。苏武遂送上书信,奉上金帛等礼物。匈奴人重利,且鞮侯见到汉朝赠送的礼物丰厚,很是高兴,遂命人好生款待苏武一行。

苏武正要返回客帐,忽听背后有人叫道:“苏武君!”转过头去,却是一名面貌清癯、长髯飘飘的胡人男子。苏武虽然愣了一会儿,还是认出了对方,问道:“你是卫律?”一旁通译忙喝道:“这是我们匈奴的丁灵王,汉使者还不快快行礼。”

这卫律原是胡人,自小生长在汉朝,与李延年是邻居,一起长大,关系极好。后来李延年当上协律都尉,妹妹李妍更是成为皇帝宠妃,卫律也被李氏兄妹举荐到未央宫中为郎官,与苏武算是同僚,颇为熟识。后来皇帝要派使者到匈奴去,李延年又举荐了卫律,想让他尽快立功。卫律完成使命后返回汉地,凑巧听到李延年、李季兄弟因卷入宫廷纷争被诛杀的消息,他担心受到牵连,随转身逃奔了匈奴。目下极得且鞮侯单于宠幸,被封为丁灵王。

卫律笑道:“我与苏武君是故人,礼仪那一套就免除了吧。”苏武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行了一礼,冷冷道:“故人不敢当,丁灵王有礼。”不再多理睬卫律,径自回来客帐,思索要如何打听赵破奴和高帝斩白蛇剑的下落。

副中郎将张胜进来禀报道:“中郎将君,有客到访。”引进来的却是一名胡人。苏武道:“我刚刚见过你,你不是卫律的侍从么?”那人道:“臣是汉人,名叫虞常,是当年跟随丁灵王出使匈奴的从人。”

苏武当即拍案而起,道:“既然你跟卫律一样投降了匈奴,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这就请吧。”张胜道:“中郎将君,虞常当年只是被卫律胁从,才被迫投降了匈奴。他今日来,是想……”苏武决然打断了他,喝道:“快些引他出去。我不跟这些投降匈奴的人说话。”

张胜见苏武意志坚决,只好领着虞常出去。他与虞常是旧日相识,很是过意不去,赔礼道:“抱歉,我也料不到中郎将君的性子会如此固执。”

虞常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我请张君带我来见中郎将君,原本是有大事相商。现在看来,中郎将君为人肃穆庄重,怕是大事难成。”叹息不止。

张胜名利之心极重,此次也是主动应募出使,一听到“大事”二字,登时怦然心动,忙引着虞常来到自己居住的客帐,恳切地道:“我虽然只是副使,但一样代表大汉朝廷,虞君跟我说也是一样的。”虞常迟疑道:“这个……”张胜道:“你我相识多年,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虞常便说了实话,道:“我虽然是卫律随从,但他当年投降匈奴,我并不赞成。只是使者降胡,我若独自逃回大汉,按汉家律法也要处死,遂只好暂时栖身在胡地,寻找机会。若是我能为大汉立下一件大功劳,自然就能抵消我之前的降胡罪名。”

张胜闻言大喜,连声催问道:“虞君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立功的好机会?”虞常点点头,道:“我与浑邪王姐姐的儿子缑王是好朋友。浑邪王于军归汉后,缑王在匈奴备受排挤,几乎要待不下去了。我慢慢接近他,跟他联为知己,都想找机会一齐归汉。”

能够游说匈奴缑王归汉,这可是一件大功劳,缑王必定被封侯,参与者也会得到丰厚的赏赐。张胜当即惊喜得“啊”了一声。

虞常道:“张君先别太过欢喜,缑王被排斥已久,地位连当户都不及,部属和兵力极其有限,完全不能与昔日浑邪王举数万之众降汉相提并论。”张胜闻言,脸上的光彩立即黯淡了下来。

虞常一直刻意压低的语调却逐渐高亢了起来,道:“既然要做,就要做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这件事,我和缑王已经盘算了很久。”张胜道:“要怎么做?”虞常道:“我们打算杀死卫律,劫持母阏氏,一同归汉。”张胜登时吓了一跳。

虞常解释道:“卫律跟昔日的中行说、赵信一样,是单于最宠信的汉臣。他在未央宫当过郎官,熟悉朝廷内部情况,危害不小,杀了他,就等于是为朝廷立下大功,回去必然受到封赏。但匈奴王庭距离汉地有万里之遥,凭缑王的力量,不足以与追兵相抗,所以我们须得劫持母阏氏为人质,她是我等能从胡地脱身的关键。”

母阏氏即是伊稚斜单于的妻子,其所生三子乌维、呴犁湖和且鞮侯先后都当上了单于,在匈奴地位极其尊贵。

张胜却很有些胆战心惊,刺杀丁灵王、劫持母阏氏,这的确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果真能成功,回汉地后拜官封爵,不在话下,可万一失败了呢?

虞常道:“且鞮侯单于不日就要出行打猎,母阏氏会单独留在王庭,丁灵王负责监视汉使者和王庭的安全,也不会随行,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张胜心中盘算了很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虞常道:“那就请张君跟中郎将君商量一下,我们且好动手。这件事,还需要中郎将君的协助。”张胜道:“不!这件事绝不能让中郎将君知道!”见虞常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便解释道:“中郎将君虽然是苏建将军的儿子,却胆小怕事,为人极其谨慎,丝毫不敢冒险,他若是事先知道,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们这么做。”

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志在邀功,若是让苏武知道,苏武是正使者,事成后就是首功,他可不愿意头功无端落到旁人身上。

虞常的母亲与弟弟都在汉地,多年来他想念亲人,一心归汉,为此谋划日久,当然不会因为一个苏武就此放弃,当即道:“那好,张君是副使,也是一样的。”

当下二人密谋,预备先由缑王派人埋伏,再由张胜出面,派人邀请卫律到客帐中,等卫律一到,便将他乱刀砍死,众人再趁机到大帐劫持母阏氏。彼此约定好后,虞常当即回去告知了缑王,缑王欣喜,召集了七十余名亲信,告知行刺计划。

几日后,且鞮侯单于果然率大队人马出猎。虞常派人来向张胜报信,通知立即动手。张胜遂派出信使袁宁,以正使苏武的名义前去邀请丁灵王卫律过来客帐议事。哪知道左等右等,不但缑王未按计划先率领亲信到客帐埋伏,就连袁宁也不见回来,更不要说丁灵王卫律的影子了。

张胜心下焦急,生怕出了意外,正打算再派人去查看情形,却听见外面一片嘈杂争吵声。他慌忙踏出客帐,却见大批匈奴兵已经将汉使营地团团围住,严禁人外出。张胜心下顿时明白:多半密谋已经泄露,虞常、缑王等人恐已遭不幸。登时如坠冰窖,惶恐不已,又担心祸及自身,无计可出之下,只得去见主使苏武,吞吞吐吐地将事情的经过全说了。

苏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在他看来,张胜和虞常的计划是非常幼稚的,而且不合时宜,不仅因为张胜是汉朝外交使节的身份,而且此时匈奴正在向汉朝谋求和平。虞常则更加可笑,倘若他真的想回去汉朝,完全可以靠外交手段解决,被匈奴扣留那么多年的路充国等人不是都回去了么?无论从哪点看,这二人的计划都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他们想创造一个惊天的奇迹,就此立下大功,回到中原后好拜相封侯。

侍卫常惠连连跺脚道:“这么大的事情,副使怎么不预先同中郎将君商量?”张胜道:“我原想虞常计谋已久,定当能成。生怕中郎将君阻拦,所以想事情办成再说,谁料到……只盼着不要连累中郎将君。”

苏武心中对张胜的动机了如明镜,却也不揭破,只叹息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我是正使,怎可能不被牵累?稍后匈奴人必定来逮捕我们前去大帐受审,我身为大汉使者,若是对簿虏庭,对不起国家,不如早图自尽!”随即拔出佩剑,横剑便欲自刎。

张胜、常惠等人料不到苏武如此刚烈,大惊失色,幸好常惠离得苏武极近,连忙上前拦住,把剑夺下,才得无恙。

大批匈奴兵在汉使者营地外来回巡弋,显是十分警惕。众人被围困在营地中,无法与外面联络,也不知道情形到底如何,虞常、缑王是否已经被捕。苏武已然冷静下来,与众人商议道:“如今之计,也只有静观其变了。但有一条,若是单于问起究竟,无论如何不能说起张胜与虞常事先谋划之事。”众人遂点头应允。

过了大半个时辰,有匈奴兵闯进客帐道:“单于请使者君前去大帐议事。”苏武问道:“单于突然召见,有何要事?”对方道:“使者君去了便知。”

苏武便正正朝服,手执汉节,跟随来人前去。张胜刚要跟上前去,匈奴兵举刀拦住了他:“单于只请使者君一人。”

苏武回头向张胜点头,示意他沉住气,大踏步出了帐。

苏武被径直带来单于大帐外。这里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警戒异常严密。大帐左侧摆放着十几具尸体,都是匈奴人打扮,其中便有缑王。虞常则被捆缚在一旁木桩上,浑身是血,低垂着头,显然已经昏迷了过去。卫律手执马鞭,怒气冲冲地站在木桩边,因为震惊与愤怒,犹自大口喘息不已。见到苏武到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且鞮侯单于刚从外面闻变驰归,坐在大帐正中饮酒解渴,闻报出帐,指着一旁的虞常问道:“使者君,你可认识此人?”目光灼灼,仔细打量着苏武的反应。

苏武答道:“他是丁灵王的随从虞常,不久前曾来客帐求见,但被我下令赶出。请问单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且鞮侯道:“虞常与缑王串通,要刺杀丁灵王卫律,挟持我母亲,好逃回汉朝。使者君,你可知道此事?”苏武望了卫律一眼,平静地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卫律怒道:“苏武,你我虽然不是朋友,但也有过交往,关系还算不错,现今也不过是各为其主,想不到你会这样歹毒,居然收买虞常来暗算我。”苏武正色道:“丁灵王,我确实痛恨你投降匈奴,但行刺之事我事先确实不知。”

卫律道:“缑王的手下告诉我,是你的副使张胜跟虞常串通,事先谋划了一切。然后由你出面,派信使来邀请我去你的住地,然后趁机杀死我,是也不是?”苏武道:“不是这样。”

卫律见他抵死不认,挥了挥手,几名匈奴兵拖着一名汉人过来,却是苏武的侍卫袁宁。袁宁显然受过毒打,站也站不稳,一见到苏武就哭道:“中郎将君救我!”

匈奴兵将袁宁拖到卫律面前跪下。卫律举起马鞭,狠狠抽到他身上,喝道:“说,是谁要你来诱我?”袁宁道:“是副中郎将张胜!是张胜君让我去请大王!说是中郎将君有要事找大王商议。”

人证当前,苏武难以再抵赖,当即上前承认道:“不错,确实是我叫副中郎将张胜派人去请丁灵王。但我并无恶意,只不过想叙叙旧。在这匈奴腹地,我若想加害于丁灵王,那不是自寻死路么?”他一扬手中的汉节,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我是大汉使节,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与单于修好,并不是来铲除叛贼的。”

卫律的脸色铁青,刚要发作,且鞮侯单于道:“丁灵王,既然使者君说不知情,你便严讯此案,一定要让虞常招出主谋是谁。使者君,过来坐下吧,我们便一道看看丁灵王如何审讯犯人。”

苏武还要拒绝,两名匈奴一左一右挟了他手臂,将他强行拉到一条毛毡上坐下。

整个下午便在虞常的凄厉惨叫声中度过。卫律用各种刑罚折磨着他,硬逼着他招认。苏武几次忍不住要起身离开,却被且鞮侯单于强行留了下来。他心中很明白,匈奴是有意如此,有意要试探他,他们已经起了疑心,怀疑汉使跟虞常相通。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虞常能顶住拷打,供词不要提及张胜。

虞常受尽种种刑罚,死去活来,只承认跟副使节张胜是朋友,彼此之间说过话,拼死也不承认跟他同谋。

苏武站起身来,朗声道:“虞常是条好汉子,他谋刺卫律,并非背叛单于,只是想要回归故里。单于心底里已经认为我跟虞常相通,既是不信任我,便可杀了我。”

且鞮侯兴致勃勃地出去打猎,出发不久便被人叫回,败了游兴,见虞常抵死不认,心中早自恼怒,听苏武如此说,“霍”地站了起来,杀气腾腾地道:“你是汉使,若说你不知虞常谋刺一事,情理上说不过去。来人,将苏武拿下了。”

卫律见单于忿怒,要杀苏武,忙上前劝阻道:“苏武若是谋害单于,也不过罪及死刑,今尚不至此。单于有所不知,苏武是右将军苏建之子,苏建在汉朝极有名望。不如暂且赦免苏武一死,由我来劝他投降。”且鞮侯觉得有理,便挥手令人退下。

卫律上前一步,还没有开口,苏武已然起身,冷笑道:“我是汉朝的使者,若是屈节辱命,即使得生,有何面目复归汉朝?”他说这番话时已萌死念,话音一落,便拔出佩剑,往自己颈中抹去。

卫律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抢救,捉住苏武的手臂。但还是晚了一步,苏武脖颈已着剑锋,鲜血汩汩流出。卫律急忙将他身子平放,用手紧捂住伤口。且鞮侯单于也深为震惊,连忙命左右飞骑去召巫医。

等到巫医赶来,苏武失血已多,已然晕了过去。然而巫医却自有一套土方妙术专治血创外伤,命人将苏武身子翻转,俯伏在地上,再在他的身子下挖一个坑,在坑中点燃小火,一边用火炙烤苏武的身子,一边赤脚在苏武背上轻轻踩踏,促使伤处继续出血。等到淤血流尽时,再用金创药敷治。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苏武慢慢地苏醒了过来。卫律这才松了口气,用车子将苏武送回营帐,令常惠等人好生看视苏武。又嘱巫医勤加诊治,派人逮捕了张胜,囚禁起来。

且鞮侯极钦佩苏武的节操,早晚派人探望,询问病情,等他的伤渐渐愈合,又跟卫律商量,想要逼迫苏武投降。卫律遂在单于大帐外的平台上审问虞常,让苏武坐在旁边听审。

虞常、张胜被带了出来,被迫面向平台跪下。卫律先宣告虞常死罪。虞常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卫律下令用火钳烫伤了他的舌头,他的牙齿也早在刑讯中被一一敲落,但他仍然含糊不清地高声怒骂着,宁死不屈。卫律大怒,让人将他倒挂在平台左侧的辕木架上,然后走下平台,亲手用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虞常的骂声戛然而止,鲜血从他被切开的喉咙喷了出来。他激烈地扭动着身子,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反缚着的手臂上下挥动着。渐渐地,他的动作缓慢下来,身子不时地抽动一下,直到再也不能动弹为止,只有散乱的头发尚在风中飘舞。

苏武心中不忍,暗道:“原来虞常也是条血性汉子,不肯随卫律事胡。想来他已苦心谋划多年,只不过凑巧赶在了我出使的时候。他应该知道且鞮侯单于正向汉朝示好,他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和平返回汉地,兴许他知道的秘密太多,知道匈奴人不会放他走,所以决意铤而走险,可惜事不机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因为他的这次冒险,怕是匈汉刚刚恢复的邦交又要出现危机了。”见虞常死得惨烈无比,不由得低下头去,脸有恻然之色。

卫律又大声宣布道:“汉副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罪亦当死。如果现在肯投降,还有宥免的机会。”

张胜脸色灰白,嘴唇不停地颤抖,早已畏缩着歪倒在地上。卫律挥一挥手,两名匈奴兵上前将筛糠一般软在地上的张胜提起来,拖到辕木架下,预备将他也倒吊起来,如同虞常一般处死。

张胜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两腿哆嗦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嘶声叫道:“我愿意投降!我愿意投降!”

卫律哈哈大笑,下来将张胜一脚踢翻在地,喝道:“匈奴法律规定,犯死罪者处死,犯严重罪行者处以轧刑。你本来犯了死罪,姑念你肯投降,改判轧刑。”张胜忙爬起来,连连磕头道:“谢谢丁灵王不杀之恩。”一旁匈奴人瞧见他这副熊包样,都笑了起来。

两名匈奴兵重新将张胜拖到木桩前缚好。张胜见一名士兵拔出了匕首,忙道:“丁灵王不是已经饶我死罪了么?”那士兵笑道:“可丁灵王判了你轧刑呀。你不知道轧刑是什么么?我告诉你,就是你们秦人所说的肉刑,如脸上刺字,挖去眼珠,砍去四肢,割断脚筋等,你选哪种?”张胜见势不可回,琢磨一番,只得忍痛道:“脸上刺字吧。”那匈奴兵道:“好。”举起匕首便往张胜脸上刻画起来。张胜嘶声大叫,徒然地扭动身子,却始终避不开无情划下来的锋利的匕首。

卫律这才回视苏武道:“使者君的副手有罪,按律也要连坐。”苏武想不到张胜如此贪生怕死,心中气极,怒道:“我既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张胜的亲属,为什么要连坐?”坚决不肯认罪。

卫律示意兵士执住苏武手臂,蓦然拔出佩剑,举剑要砍苏武。苏武岿然不动,怡然自若。卫律反而将剑顿住,还剑入鞘,换上一副和颜悦色,劝道:“苏君,我卫律也是不得已才投降匈奴的。单于待我好,封我为王,给数万名部下和满山的牛羊,享尽富贵荣华。苏君如果能够投降,明日也会跟我一样,何必执拗成性,白白在这里送掉性命呢?你徒然用身体给草地做肥料,也不会有人知道。”苏武只是摇头不答。

卫律又劝道:“苏君,你我相识已久,在长安未央宫宿卫的时候情同手足。你若肯顺着我意归降,我便与君结为兄弟。但如果你不听我言,恐怕就不能再见我面了!”

苏武听了这话,怒气冲冲地甩开匈奴兵士的掌握,道:“卫律,你虽是胡人,却是在汉地长大,成人后还做了汉朝的臣下,但你后来却不顾恩德义理,叛主背亲,甘降夷狄,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你!单于派你来断案,你不能平心持正,反欲借此挑衅,想要使汉皇帝和匈奴单于二主相斗,你自己则坐观成败,我真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子!我是大汉使者。南越杀汉使,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立时诛灭,唯独匈奴尚未至此。你明明知我不肯投降匈奴,却要多方胁迫,我死便罢,恐匈奴从此惹祸,你难道尚得幸存么?”

卫律软硬兼施,对方不为所动,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又不好就此杀死苏武,只好入大帐回报且鞮侯单于。

且鞮侯道:“苏武是个好汉,我很喜欢他,先把他扣留在王庭,我要亲自劝他投降。”卫律道:“汉家天子新近平了大宛,正不可一世,我们扣押汉使,也许会激怒大汉皇帝出兵。”且鞮侯道:“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嗯,那么你跟苏武好好谈上一谈,这就放他回去吧。”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当户进来禀告道:“汉将军赵破奴逃走了!”且鞮侯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可能?”

匈奴没有监狱,俘虏和犯人通常是罚为奴隶,干各种苦活,只有极个别的特殊人物才会关押在很深的土牢里,说是土牢,其实就是干涸废弃的水井。赵破奴两年前被俘虏后,一直不肯投降,因为他不但是汉军将军,还有列侯的爵位,更是以汉军主帅的身份被俘虏,在匈奴人心目中地位很高,所以被丢在王庭的一口十余丈深的井中,吃喝拉撒均在井下,除了坐井观天外,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当户道:“犯人当然不可能自己逃出井来,井边还留有绳子,有人暗地协助他。一定是汉使者这些人做的,他们一到王庭就暗中打听赵破奴的关押处。”

且鞮侯登时怒气冲天,命道:“卫律,你立即率兵去追捕赵破奴,一定要把他捉回来。当户,立即逮捕汉使者一行,除了苏武外,其余人全部罚做奴隶,分开押送到不同的地方去。”卫律、当户接令而出。

且鞮侯亲自出帐。兵士正要将张胜自木桩上解下来,单于上前厉声问道:“快说,你们此行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张胜血流满面,痛入骨髓,难以张嘴说话。且鞮侯见他不答,喝道:“来人,继续执行轧刑,挖出他的双眼,再砍去四肢。”

兵士大声应命,拔刀便朝张胜眼中剜来。张胜尖叫一声,忍痛大叫道:“我说,我说了,还要打听匈河将军赵破奴和高帝斩白蛇剑的下落。”且鞮侯脸色极为难看,命人押过苏武,喝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打探赵破奴和高帝斩白蛇剑下落之事极为机密,只有正、副使二人知道,苏武料不到张胜为了活命居然供了出来,心凉如铁,再也无话可辩。

且鞮侯道:“你不用再妄想回去汉地,除非投降,不然就会落得跟虞常一样的下场。”苏武道:“单于杀我容易,要我投降千难万难。”且鞮侯冷笑道:“我倒要看你能倔强到什么时候。”便下令将苏武投入大窖中。

这大窖原是匈奴王庭用来存储粮食用的,其实就是个又大又深的巨坑。匈奴人通常不给俘虏提供食物,全靠俘虏自力更生,对待苏武也是如此。时值冬季,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苏武饥渴难耐,便以口嚼雪,和着地窖中的零星毡毛一起吞下充饥,茹毛饮血,如此过了好几天,居然没有饿死。

匈奴人素来迷信,且鞮侯疑有神助,又见苏武傲骨铮铮,用刑罚折磨他全无用处,便派人将他从大窖中吊出来,押送去北海[4]牧羊。临别时,且鞮侯特意告知道:“等到公羊生了小羊,就立即放你回国。”言外之意,无非是要长期监禁苏武。

苏武到了北海。北海名字叫海,其实只是个一望无边的大湖,湖形狭长弯曲,宛如一弯新月,所以又有“月亮湖”之称。这里虽然风景优美,却是人迹罕至,即使没有任何看守,单凭人力也难以逃离。苏武只有几只公羊作伴,以野鼠、草籽为食,风餐露宿,生活极为艰苦。但他手中始终握着代表大汉使节的旌节,同起同卧,表示忠于汉朝,誓死不屈。那旌节是一根竹制的长竿,长约七八尺,节上装饰有三重的赤红色旄牛尾[5]。时间久了,系在节上的旄牛尾全部脱尽,旌节成为一根光秃秃的长竿,苏武却依旧不肯放松,视为至宝。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奇丽的风光也成了单调的景象,令人厌倦。

何时才能回到长安,向天子交还汉节?何时才能返回家中,跟妻子重新团聚?何时才能永远结束纷争,其他人也不用像他一样妻离子散?战争就像一个怪物,将大大小小的事情揉捏在一起,套在单个的人身上。苏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焦急过,深深感觉到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未来是多么密不可分。

这样的日子还挨多久呢?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滚滚的黄尘,大队匈奴骑兵出现了。原来是且鞮侯单于的弟弟於靬王来北海散心打猎,这是苏武被放逐到北海后见到的第一拨人马。於靬王见到苏武双手灵巧,会编结打鱼的网,感到十分新奇,遂将渔网索要了去,作为回报,供给他衣服、食品、盛酒酪的瓦器以及圆顶的毡帐篷,苏武的生活才有了转机,总算有了居住之所,脱离了天为被、地为床的野人生活。

岁月如梭。太阳在每一天的清晨升起,又在每一天的黄昏坠落。对于只能用太阳的起落来计算日子的人来说,时光残酷得可怕,也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记忆,遥远的故乡,遥远的长安,在梦中逐渐模糊起来。

这一日,南方的地平线上忽然又出现了一队人马。稍微走得近些,苏武便一眼认出为首的是名汉人男子,居然是李陵!那一刹那,不由得激动欲狂,心道:“李陵终于来救我了!”奔跑着迎上前去,然而当他看清李陵身后还跟着大批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时,这才醒悟过来:李陵一定是被俘虏了!

苏武猜测得不错,李陵的确是当了匈奴人的俘虏。

苏武一行出使匈奴被且鞮侯单于扣留后,皇帝刘彻很是生气,决意出兵征讨匈奴。贰师将军李广利被再度选中,任命为主帅。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预备进击匈奴右贤王驻牧地。李陵则被任命为后将军,负责监督辎重,跟随李广利的大军北进,其实就是负责押运粮草的后续部队。鉴于有上次李陵不肯配合李广利出师大宛的教训,刘彻亲自在建章宫骀荡殿中召见李陵,当面交代他这次务必要支援李广利一军。

李陵叩头自请道:“臣愿意全力支持贰师将军,但臣希望能自己独当一面。请皇上准许臣自领一队,到兰干山南吸引单于部队,这样匈奴人就无法集中兵力攻击贰师将军。”

刘彻知道李陵这样的名家子弟看不起李广利,所以不愿意跟随其出战,怫然不悦,当即拉下脸道:“你不愿意隶属贰师将军么?朕这次出兵众多,没有多余的骑兵分给你。”李陵愤然答道:“臣无需骑兵。臣所率领的边关屯军,均是荆楚一带的勇士和能力出奇的剑客,力气大得可掐死老虎,射箭百发百中。臣愿用少击众,只带领五千步卒,用五千步兵横扫单于王庭。”

他说得慷慨激昂,豪情满怀,一股英雄之气在他身上澎湃激荡。一向刚毅的刘彻居然也受了感染,不由得回忆起李陵生父李当户来——当年李当户在皇宫中任郎官,侍奉皇帝左右。刘彻宠爱一块长大的玩伴韩嫣,亲若兄弟,韩嫣仗着天子宠爱,势比王侯,群臣无不礼让三分。唯独李当户见不惯韩嫣与皇帝肆无忌惮地调笑,居然冲上前打了韩嫣,而且是当着刘彻的面。从此以后,非但韩嫣远远见到李当户便主动避开,就连刘彻也对他多了几分恭敬。可惜,若不是李当户在雁门大战中战死,说不定他今日也可以成为大汉的一员良将。

大殿中寂然无声。皇帝沉思了很久,也许是被李陵的豪言壮语打动了,也许考虑到他出兵确实可以分散敌人的兵力,最终点头同意了这冒险且不合常规的请求,允准李陵率领步兵、射手五千人,兵出居延。

但李陵心中并不如何喜悦。汉朝自立国以来,一直不得不送公主到匈奴,以和亲换取和平,就是因为匈奴骑兵强大,来去如风。李陵虽然没有直接与匈奴交过战,但毕竟出身将门,熟知兵法,深知步兵在大漠中根本无法与骑兵相抗,他是在激愤下将自己推上了一条危险之极的路。

离开建章宫的一刹那,李陵忽然有一种从所未有的感觉,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也是涩涩痒痒,难受得很。回首瞻观这座巍峨华贵的皇家宫阙,竟生出一种生离死别的情感,似乎这一次离开就永远回不来了。他的心陡然空荡了起来,怅惘若失。回到茂陵家中,忍不住拔剑歌道: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这是诗经《柏舟》中一章,写的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被群小所制,无法奋飞,又不甘心退让,空怀满腔忧愤。

韩罗敷见丈夫心情郁闷,便取过琴来,也抚弦和歌道: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纷郁郁其远蒸兮,满内而外扬。

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

歌词即为屈原所作《思美人》,称美丽的香花终究会芳香四溢,美好的声名即使地处荒僻也总能传扬开去。

李陵闻歌深受鼓舞,上前握住妻子的手。韩罗敷顺势投入丈夫的怀抱,将头倚靠在他肩上。这还是第一次,夫妻二人同时感到心灵是如此接近。

李陵喃喃道:“羌居蔽而闻章,说得真好。我一定要让皇帝在建章宫也听到我得胜的消息。”

韩罗敷抬起头来,虽只是一瞥眼间,她已看清丈夫脸上那破釜沉舟似是一去不返的悲壮之色,心中忽起了一种异样的思绪。

而李陵离开骀荡殿后,刘彻也渐渐回过神来,左右顾盼,殿中适才还有李陵豪言壮语,声称要横扫匈奴王庭,掷地有声,颇有昔日皇帝最宠爱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之风,如今却已人去殿空,孤清冷落,心中不觉真的起了悲戚之感。他信步茫茫走出殿外,天高云淡,树叶姹紫嫣红,如同春花一般华丽静美,好一派秋高气爽的景致。

奉车都尉霍光紧紧跟随皇帝身后。他虽然是刘彻最信任的内臣,但对于天子的感情,早已经不是初到长安时的敬畏和崇拜了。他常常想起嫂嫂司马琴心临死前的那番话,对于她声称是皇帝杀死了兄长霍去病,他其实是并不相信的。多年来,他朝夕侍奉在皇帝身边,亲眼看到刘彻追忆兄长霍去病不已,自己能够得居高位也全是因为皇帝爱屋及乌之故。当年兄长曾有豪言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霍去病死时,匈奴单于还没有就擒,皇帝怎么可能下毒杀死最心爱的大将呢?但霍光也不认为司马琴心会以谎言骗他,他宁可相信那只是一场误会,就像兄长误会之下射杀了郎中令李敢一样。

但无论如何,司马琴心的话还是在霍光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因为他几乎能够肯定是刘彻杀了侄子霍嬗。那以后,皇帝在他眼中就变得陌生起来,以前他敬畏皇帝,之后全成了畏惧。他偶尔会想:这样一个老人,是如何在几十年的时光中由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变成了威震八方的皇帝,手段严酷,心如铁石?当然,他从来没有过要向刘彻复仇的意思,即使司马琴心的话是真的,他也绝不敢起一丝复仇的念头,哪怕是一丝的恨意。他只是格外留意地观察着那位皇帝,虽然贵为天子,虽然花费巨资求神拜仙,希求长生不老到了幼稚可笑的地步,却还是在追逐着日月年华老去,头发日渐花白,每晚所召幸的嫔妃数目也大为减少[6],后宫七八千美女大多终日独守空房,在寂寞中挠头度日。他心中竟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是一点点幸灾乐祸而已,实际上,朝中应该有许许多多的人心中都在暗暗盼着老皇帝快点归西呢。

他有时候会想,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临死时,最后想到的人会是谁?当然不会是皇后卫子夫,也不会是卫太子刘据,这对一度有“独霸天下”之称的母子失宠多年,早已经被彻底摈弃在恩宠之外。几年前,丞相石庆病死,公孙贺被皇帝选中,拜为丞相。当时朝廷多事,大臣难安于位。石庆之前,已连续有李蔡、庄青翟、赵周三名丞相因犯事坐罪下狱而死。石庆为人谨慎,朝议时从不多言,只唯唯听命,虽最后得以善终,但亦屡受皇帝督责。丞相位子形同炉火,居位者经常难以保全首领。所以当公孙贺被任命为丞相时,顿首涕泣,不肯接受丞相印绶。刘彻见状起身离去,公孙贺才不得不受职,事后哀叹道:“这下我完了。”又委托妻妹卫皇后出面向皇帝说情,想辞掉丞相之位。刘彻很是奇怪,道:“骠骑将军和大将军都是已经过世,你们卫家外朝无人,朕这是为你们好啊。”脱口而出的“你们”二字,等于是跟卫氏划清了界线,这可真是让人从头凉到脚的大实话啊,侍奉在一旁的霍光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卫皇后脸上的塌肉在抽动。

正想得出神,忽听见刘彻悠悠吟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这是皇帝本人昔日巡游天下时所作的《秋风辞》,清新隽永,缠绵流丽。刘彻有些感伤起来,慨叹道:“霍卿,你看朕是不是真的很老了,才变得儿女情长了?”

霍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仔细思虑了好大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既有雄才伟略,又感情真挚深厚;既有帝王之心,又有平常百姓之情。这才是陛下可贵的地方。”

刘彻闻言心中大悦,半开玩笑地道:“朕下次倒是可以考虑派霍卿为主帅,率军出击匈奴,立下战功,才好封侯拜相。”霍光道:“多谢陛下厚爱,臣深感惶恐。朝中有李陵将军这等精于骑射的良将,哪里轮得到臣来担任主帅。仅凭他敢率五千步兵深入胡地,朝中再无第二人有此等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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