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孙是西域大国,赤谷又是都城,平时大街小巷中往来商人如织,真个是举袖成云,挥汗如雨,如今到了冬季,不仅商旅驻足,就连城里人也绝少出门,全躲在屋内烤火取暖去了。
外号“肥王”的乌孙昆莫翁归靡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熊皮上,一边摸着肥胖的肚子,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右夫人刘解忧逗着两个孩子玩耍。他从堂弟军须靡手中接任昆莫位子时,也按照乌孙习俗接收了左右两位夫人——匈奴公主奇仙和大汉公主刘解忧。他是真心地爱解忧公主,两人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长子元贵靡和次子万年。当然,他跟奇仙公主关系也不差,生下了一个儿子乌就屠。
外面天寒地冻,昆莫毡房中却是暖意融融,香气氤氲。刘解忧抱着二儿子万年坐在火盆边,凝神望着儿子胖乎乎的脸蛋和小手、小腿,看着他一呼一吸中小胸脯也一起一伏,心中涌起无尽的慈爱怜疼。
一名侍女揭帘走了进来,禀告道:“右夫人,冯夫人求见。”刘解忧笑道:“又不是外人,请她进来吧。”侍女道:“冯夫人在右夫人书房中,她说有要事,只能对右夫人说。”
刘解忧望了丈夫一眼,翁归靡憨憨一笑,毫不在意地道:“去吧。可别是冯夫人跟右大将吵架了,跑来找你告状。”站起来接过万年,谁知道孩子刚到他怀中,就“哗哗”地尿在了他身上。旁边的侍女和乳娘吓得连忙上来赔罪。
翁归靡却一点也不生气,笑道:“抱小儿,落一怀,我儿子的尿怎么这么香,真是神了。”
刘解忧忙让乳娘将儿子抱了过去,忍不住对丈夫笑道:“我们中原有句俗话,狗养的狗疼,猫养的猫疼,不养不疼,谁养谁疼。这句话可一点儿也不错。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自己的儿子尿了一身,不但一点儿不生气,反而这么开心。”嫣然一笑,走了出去。
书房内的火盆烧得很旺,炭旺得就像透明的红玉,晶亮晶亮,闪闪发光,把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冯嫽正站在书房中。她身后还站着一人,披着斗篷,遮得密密实实,看不清脸。刘解忧进来后第一眼便留意到这个神秘的人,立即就猜到冯嫽今晚之神秘多半与他有关,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安来。
冯嫽迎上来悄声道:“公主,我先出去了,我就守在门外,不会让任何人进来。”她轻轻地出去,带上了门,又放下厚厚的门帘。
那人掀下头上的兜帽,刘解忧一看到他的脸,疑惑的眼神变成了惊讶,心中猛地一抽搐,愣在了那里,失声道:“怎么……是你?”
两人目光一碰,刘解忧顿住脚步,李陵也是凝身不动。二人良久良久地对望,似有千言万语在这默默无声中已然传达。
李陵眼睛里闪动着难得一见的异彩,他仔细端详着她。她似乎还是那个解忧,面貌并未改变多少,爽朗,豪气,容貌、体态更显丰满,圆圆的杏眼中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几分沉郁。
刘解忧心中也在剧烈地翻腾,默默凝视着李陵,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是了,他们已经有数年未见了,七八年是不短的时间,他早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又长年在边塞过着艰苦的军营生活,该有些风霜之色。
她听到过一些传闻,据说这位李少将军跟他爷爷飞将军李广一样,总被压抑在外戚手下,非常不得志。曾有人形容李陵在汉朝是最锋芒毕露而又长期不得志的人。她有时候暗暗揣测,这样的生活,应该会促使他衰老了很多吧?其实她常常担心自己已经不能准确地记得起爱人的样子,此刻当真看到他的面容,还是有些吃惊。
定一定神,再仔细打量,这才发觉他的样子其实没有太大的改变。衰老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精神——以前的李陵,是那么神采焕发、目光如电、飘逸潇洒,可如今……俊朗的脸变得苍白麻木,嘴角无力地松弛下垂;一直泛有星光的那双朗目,也黯淡了;眼中闪烁着的是游移不定的光芒,流露他内心无穷的焦虑、不安和迟疑难决。
她禁不住脱口道:“你……变了。”李陵道:“风雪依旧,人却老了。可是你,没怎么老。”
刘解忧幽幽地道:“想不到我们还能有相见的时候。我原以为……原以为这一辈子……”
那些本已经暗淡的旧事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她竟有些哽咽起来。多年过去,记忆依旧清晰。她这一生中最爱、最挂念的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如何能不嘘唏感慨!
刘解忧不是问“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而是说出“相见”的话,这让李陵更是生出一种怅惋来——恼恨世事无常,叹息人生艰难。他重重跪倒在刘解忧面前,泣声道:“解忧,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我愿意死在你的剑锋下。”
西域路远,消息不通,刘解忧还不知道李陵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他又不肯起来,只得一样跪下来,不解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陵再也忍耐不住,伏到刘解忧肩头,放声大哭起来。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铁铮铮的汉子,如此眼泪横飞。刘解忧从来没有见过李陵这样失态,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可怕之极的事情,也急欲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更知道此时若开口问他,徒然又勾起他的伤痛,空口安慰,也于事无补,当下只是紧紧搂着他,将他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和他冷如寒冰的身子。
李陵把头埋在刘解忧怀中,感到她温热的身躯贴着自己,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缭绕在身边,听到她安详平和的呼吸声随着胸脯的一起一伏也响一声轻一声的有如天籁之音。他心中悲愤沉痛之念如怒潮退却的海面渐渐平复,迷迷糊糊间竟似又回到幼小的童年,自己正在母亲的怀中安然入睡……
刘解忧终于还是得知了经过。旧欢如梦,竟遭此大变,锥心之痛又岂是笔墨所能形容!她为了联盟乌孙共破匈奴而远嫁万里,而他则投降了匈奴,侍敌为主。世事如风,谁都想不到会有今日的局面。但她还能说什么呢?自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该猜到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为何能来到乌孙?如果他不投降单于,便只有死去,再也无法见她一面。他的亲人均已被处死,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唯一的留恋。没有她,他根本无法摆脱过去。没有她,他无法超越已经遇到的死亡。没有她,他也无法了结今生夙愿。没有她,他又怎么对得起她?
她抚摸李陵的头发,悲伤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永远不会怪你。”
她感觉这不太像是她这种嫉恶如仇的人说出来的话。不过她确实这么说了。因为她知道李陵这个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他是个慷慨激昂的男子,宁死也不会屈节投降匈奴的。但他确实降敌了,所以这句话也是她对李陵说的最后一句话。无奈而悲凉,是为大汉朝惋惜失去了一位难得的将才,是为李陵可惜,还是为她自己可怜?她也不知道。
她觉得李陵的投降,不是他对不起汉朝,不是汉朝对不起他,也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过错。她注视着他,泪水扑簌簌而落。这是她生平第二次落泪,两次都是当着李陵的面。虽然她不是大丈夫,但她做到了大丈夫才能做到的事。
静谧如舞如歌。寂静中能听见炭火噗噗跳动的声音。
终于还是李陵打破了沉默,道:“既然见到了你,我死而无憾。”他举起手,用衣袖拂干刘解忧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书房。从此,他们应该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直到死去。
毡房的门口正有几树红梅映雪盛开,胭脂一般娇艳,飘扬着细细的幽香。这是刘解忧出嫁的时候从中原万里迢迢带来乌孙的,正是李陵所送。真情仿若梅花开过,纵然冰雪泠泠,亦也不能湮没。往事历历,如烟丝一般,一缕一缕地浮上心头。他仿佛又回到了长安,与心爱的女子一起在茂陵漫游,饮酒赏花,心中开始隐隐约约有一种遐想。突然回过头来,刘解忧也跟了出来,眼睛澄如清水,那样温柔地瞧着他,目光里有爱恋,有理解,有关切,有相见的喜悦,也有即将分别的哀愁。
李陵心头掠过一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蓦然激动起来,一股热流暖遍了周身,奔回去将她紧紧抱住,忘情地道:“解忧,我们一起走吧,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那里只会有你、有我。”
刘解忧没有回答,她心里非常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知道他也非常明白这一点,于是她又说了最后一句话:“答应我,你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家。”
二人再一次热泪纵横,不能自已。
李陵出来乌孙王宫时,朔风怒吼,雪依然大。有人迎了上来,为他披上了皮裘,原来是夷光,她还在外面等他。她的脸冻得红彤彤的,映着雪光,显得非常娇艳,淡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李陵见到她冻得通红的脸,想起她千里相伴的情意,心中突然生出无限的歉意。不禁心想:“她的热情大方跟解忧多像啊,只是要年轻些。”
突然间,风息雪止。夜,也就在这一瞬间陷入了难以形容的寂静。冻云渐渐散开,天空露出半轮明月,月光雪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月亮依然是那轮月亮,夜空依然万点繁星。万古千秋,世间发生了多少变故,但尘世如斯,苍天无语。
回到王庭后不久,李陵应且鞮侯单于邀请,参加了李绪主持的阅兵仪式。匈奴贵族云集,连单于的母亲母阏氏也赶来校场观看,想看看李绪用来对抗汉军的新阵法到底是什么样。李陵到达时,且鞮侯单于人还未到,众将三三两两地各自在议论着攻打汉地之事。
李陵径直走到李绪身边,道:“李君,别来无恙?”他之前是李绪上司,李绪素来极佩服他的才干,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多谢……”一语未毕,只觉得剧痛无比,低头一看,一柄匕首正插在自己胸前。
李陵冷冷道:“抱歉,李君,于公于私我都要杀了你。”李绪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自己不也……投降……”他被刺中要害,无力说完后面的话,扶着李陵,慢慢软倒下来。
卫律正好陪着母阏氏过来招呼,见状不由得愣住。众将这才留意到起了变故,不禁呆住。
母阏氏颤声叫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李陵拿下!”这才有兵士蜂拥上前,摘下李陵腰间的宝剑,将他双手反剪起来。
母阏氏先去查看李绪的尸体,只见他双目圆睁,满是惊讶和愤愤不平之色,显然是死也不相信李陵竟然当众刺杀他。母阏氏怒极,走过来扬手给了李陵一个嘴巴,喝道:“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杀死李绪?”
一丝血迹从李陵嘴角沁出,他回转了脸,平静地答道:“李绪害死我全家,杀母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过是报仇而已。”
母阏氏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年纪老迈,霍然从身边的兵士腰间抽出弯刀,就要向李陵砍去。卫律连忙上前拦住,劝道:“母阏氏切莫为了李陵这么个人气坏了身子。要杀他,也不用劳烦母阏氏动手。”
母阏氏确实年纪已大,急怒攻心下,身子晃了两晃,竟然举不起弯刀来。本来按她的意思,应该当场将李陵乱刀砍死。但卫律却坚持认为,李陵刺杀李绪事关重大,说不定还有什么内幕同党,还是要等且鞮侯单于到来,详细审问后再作定夺。母阏氏思忖片刻,勉强同意了。于是李陵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临时监押在马棚。
马棚中有一股浓重的干草和马粪味。李陵被紧紧捆在柱子上,动弹不得。牛皮绳索深深勒进了他的手腕,先是剧烈的疼痛,继而便麻木了,逐渐失去了知觉。然而,与他心中的伤痛相比,这点皮肉之苦自然算不了什么。他知道他活不长了,自从他打算杀死李绪为汉朝除去心腹大患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还能活着看到明日的太阳。
杀掉仇人的兴奋过后,他的脑子里开始昏昏沉沉,开始陷入混混沌沌的一片混乱。他重新回忆起今天的一切,他杀了李绪,如愿以偿,应该多少有点得意和满足,但现在充满他内心的却只有空虚,难以形容的空虚,无法填满的空虚。李绪真的是他的杀母杀妻仇人么?他最大的仇人应该是大汉皇帝才对呀,还有李广利、公孙敖这些人。皇帝杀了他全家,他竟然还会为了汉朝冒险来杀李绪,这难道不是很可笑么?
李陵似乎陷入了重重迷雾中。人在白茫茫的雾中,浓浓稠稠,分不清东西南北。突然,清凉的晨风驱散了浓雾,恍惚间韩罗敷就站在他面前。她正深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是幸福的笑容。李陵上前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两人原来站在一个高塔上,韩罗敷微笑着指着远方,说:“那里就是乌孙,解忧公主就在那里。”李陵有些惊讶地去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猛然间,她挣脱了李陵的双手,疾奔到塔的边缘,一跃而下,就像鸟一样飞了出去。李陵大叫了一声:“罗敷!”蓦地一下睁开了眼睛,除了感觉汗珠正由前额徜徉而下,四周除了马匹和看守的兵士,既没有雾,也没有高塔,原来都是他的幻觉。
忽见数名兵士走了过来,为首的当户取出一支金箭,道:“单于有令,先押李陵回去单于大帐候审。”看守是母阏氏的心腹卫士,闻言不免很是惊讶,道:“单于既然到了校场,何不当着众将审问李陵?”那当户冷冷道:“单于处事,需要向你交代理由么?”
卫士不敢再问,上前将李陵从柱子上解下,交给当户。当户命部属携李陵到外面,扶他上了马,往北驰出十几里地,夷光正率领一队兵士等在那里。
当户道:“公主,李将军人在这里。”夷光点点头,道:“嗯,辛苦你了。”跃下马来,拔刀割断了李陵手腕上的绑绳。
李陵心中早已经明白过来,很是感激,低声谢道:“夷光,你又救了我一次。”夷光笑道:“这次救你的人可不是我,而是父王。奶奶和其他人已经决定,要将你当众五马分尸处死。父王爱你骁勇,有意拖延,暗中赐给当户金箭救你出去,命我带你去北方藏匿。”
李陵大感意外,问道:“真的是单于救了我,跟你无关?”夷光道:“嗯。我根本不知道校场发生的事,是父王派人来通知,我才知道的。咱们快走吧,万一被人追到,那可就麻烦了。”
一行人往北行了大半日,天黑时才寻了一块高地扎营住下。半夜时,忽听见有马蹄嘚嘚,似有许多兵马连夜追来。
夷光听见动静,惊慌失措地从营帐中冲出来,叫道:“李陵哥哥,追兵来得好快,你先走,我尽量拖住他们。”李陵见她披头散发,仅穿着单薄内衣,显是刚从裘被中爬出来,很是感动,道:“既然是冲我来的,理该由我一人承担。”
追兵瞬间驰进营地,领头的正是丁灵王卫律。李陵上前问道:“卫君是来追捕我的么?”卫律道:“正是,我奉单于之命来捕你回去王庭受审。”
夷光斥道:“胡说八道,明明是父王……”李陵止住了她,道:“我这就跟卫君回去受死,不过还请不要提及见过夷光公主之事。”
卫律道:“李君果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李陵道:“除了我在校场刺死李绪,还有别的事么?”卫律道:“李君从前的心腹侍从管敢带着高帝斩白蛇剑逃走了!”
李陵闻言吃了一惊,这才会意到之前管敢来告知李绪为匈奴练兵之事,本意就是要激自己杀死李绪。管敢之前一气之下投降匈奴时,并不知道且鞮侯单于即将退兵,也许他是见前途无望,与其战死,不如诈降谋夺高帝斩白蛇剑,他是极少数知道雌雄双剑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对金剑始终念念不忘的人。今日匈奴阅兵,所有王庭的重要人物都去了校场,当真是夺剑逃走的绝佳机会。管敢有高帝斩白蛇剑在手,足以抵消曾经降敌、出卖汉军军情的罪名,他若是能带着大汉镇国之宝平安返回汉朝,必将成为皇帝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封官晋爵,不在话下。只是他李陵却因为管敢的降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以前并不如何看重管敢,只不过因为他是爷爷身边的老侍从,才一直留在身边,现在想来,当真是小看了他的心机。
卫律见李陵神色,问道:“李君原来不知道此事么?”李陵摇摇头,道:“我到胡地后,从未跟管敢说过一句话。单于是怀疑我跟管敢勾结,所以才派卫君来追捕我的么?”卫律道:“正是。”李陵道:“如果单于因为李绪之事杀我,我心服口服。如果因为管敢盗走了斩白蛇剑就要迁怒于我,我死也不服。”
卫律道:“那好,我问李君,如果管敢事先来向你求助,告知盗剑之事,你会帮助他么?”李陵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是毫不犹豫地答道:“会。”
卫律道:“答得好。单于有命,李陵,立即上前听令。”见李陵站着不动,喝道:“李陵,你早先向单于下跪投降,以后就是匈奴的臣子,难道要抗命么?”
李陵无奈,只得上前跪下。卫律道:“单于有命,封李陵为右校王,赏人口五千户,牲畜万头,将夷光公主许配给你。”李陵和夷光均是一呆。
卫律笑道:“李君,恭喜,从此你与我平起平坐了。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单于调拨给你的部下。你先带着公主到北方去躲一阵子,等母阏氏怒气消了,单于自会派人接你回来。”顿了顿,又道:“不过单于还有一项特别的任务交代给李君,请李君到北海设法劝降苏武。”
正如在北海牧羊的苏武远远认出李陵后所推测的那般,李陵被俘了,但他却没有料到那些匈奴骑兵尽是李陵的部属。当他一听到李陵表明来意时,便转过身去,冷冷撇下一句话,道:“我实在想不到李君这样的名门子弟,居然也会跟卫律一般无耻,亏你还是飞将军的孙子。”
“无耻”两个字像尖刀一样剜在李陵心头,他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然而苏武走出一段,又转身走了回来,将一根竹管丢给李陵,道:“这是李君当年托我带给解忧公主的帛书,我未能办到,现在原物奉还。”说罢扬长而去。
李陵取出帛书,时间过得太久,帛书的墨迹都已经沁开,字迹变得模糊起来。那是他为解忧做的一首五言诗:
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
愿言追昔爱,情款感四时。
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
夜光照玄阴,长叹恋所思。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她没有收到,也不会再有机会看到。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
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有人将手搭在他肩上,转过头去,却是苏武。苏武歉然道:“夷光公主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抱歉我适才不明情由,即对李君口出恶言。”李陵摇摇头,道:“我的确是羞见苏君,若不是单于有命,我是没脸来见你的。”苏武道:“不管你我立场如何对立,我们都还是好朋友,就像在长安时那样。”
李陵遂命部下置酒,道:“李陵今日是说客,先公后私,我先劝苏君投降,再来喝酒叙旧。”苏武道:“好,李君有话只管说便是。”李陵道:“苏君的母亲大人已经过世了,就在苏君离开长安后不久,是我亲自为尊母送葬到阳陵。”
苏武一直在北海牧羊,没有半分家人的消息,忽听到老母已去世多年,很是难过,半晌才道:“多谢李君,还要劳烦你送葬。家兄和家弟呢?”李陵道:“令兄苏嘉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官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出巡时,扶着皇帝的车辇下台阶,不小心失手,车辇撞到了柱子,折断了车辕,犯下大不敬之罪,他怕连累家人,当即拔剑自杀。令弟苏贤官任骑都尉,跟随皇帝到河东祭神,受命追捕犯法逃跑的内侍,因不能完成使命,吓得服毒自杀。苏氏一门凋落后,听说尊夫人也改了嫁,而今就只剩下苏君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和两个妹妹。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几人存亡亦未可知。人生如朝露,苏君又何必自苦呢?”
苏武道:“我苏氏父子本无功德,全靠着皇帝的提拔和栽培。我父亲做了将军,被封为平陵侯。我兄弟三人也都是皇帝的亲近大臣,侍奉宫禁,常想着肝脑涂地,报答主恩,虽斧钺汤镬,在所不辞。”
李陵见苏武语意诚挚,不禁长叹道:“义士!”从此只与苏武日日饮酒闲谈。
过了数日,有骑士来报,称母阏氏已经病死,单于召右校王回去王庭。李陵遂与苏武饮酒作别,酒酣时长叹道:“行志志立,求仁得仁,虽遭困厄,死而后已。我李陵虽有奋大辱之积志,效曹柯之盟[8]之宿愿,奈何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李陵之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忍不住离座起舞,慷慨作歌道:
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事与时违不自由,如烧如刺寸心头。顾影自悲,长歌当哭,歌声就像冬天的北风吹过干枯的树枝那样舒缓而低沉。一曲歌罢,李陵泪水涔涔而下。苏武亦是感伤不已,泣下沾襟。
不知别泪谁先落?同在河梁夕照中。
这一幕,被永远定格在了中国历史上,成为后世文学审美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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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科谪原为秦朝惩罚犯罪官吏和商人的一项制度。汉武帝时期,因连年用兵,兵源不足,乃继承秦朝这一制度,征发七科谪随军打仗。具体是:犯罪的官吏、亡命、赘婿、贾人、故有市籍者、父母有市籍者、大父母有市籍者。
[2] 汉初到武帝初年一直保持着公主和亲的政策,匈奴单于在政治需要时,总是自称是汉朝的女婿或外甥。
[3] 滇国:今云南晋宁一带。关于云南更详细的历史,请参读吴蔚同系列图书《孔雀胆》。
[4] 匈奴统治的极北地区,即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该湖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湖泊之一,拥有全球五分之一的淡水总量,水深为世界之最,透明度极高,水质极好,可直接饮用。
[5] 汉节旄牛尾均由蜀郡旄牛县(今四川)岁贡。
[6] 汉武帝刘彻身体强壮,好色成性,性欲极强,自称“能三日不食,不可一日无妇人”。
[7] 即少府下辖的居室狱,专门押犯罪大臣及家属。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更名为保宫狱。
[8] 指鲁国人曹沫(mò)劫齐桓公订盟之事。齐桓公和鲁公在柯地会盟,正当鲁公要与齐桓公达成屈辱协议时,曹沫手执匕首上前,劫持了齐桓公,齐桓公被迫答应归还侵夺鲁国的土地。
尾声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当年的那些旧相识,都将生命耗在那无穷的沙尘里。命运是一连串的悲剧。他们这些人,有太多沉痛的回忆。
古往今来,雄才大略的帝王到了晚年,常常会在选择储君的事情上犹豫困惑,以致让奸佞之辈有机可乘,秦始皇如此,当今的大汉天子也是如此。尤其自从刘彻宠爱的钩弋夫人生下少子刘弗陵后,朝野间关于皇帝将会改立太子的流言逐渐多了起来。卫皇后母子对此恐慌不已,甚至曾辗转向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霍光打听皇帝的心思。霍光非但没有帮助太子一方,反而一改他的行事作风,刻意去巴结钩弋夫人。须知这位夫人可是怀胎十四月才生下了儿子刘弗陵,历史上只有尧帝的母亲才怀孕十四月而生尧帝,刘彻认为这是吉兆,立即将钩弋宫门称为“尧母门”。既然是尧母,那么她的儿子就是尧帝了。
某一日,钩弋夫人随口笑道:“你们卫家可是了不得,外朝有丞相,内朝有霍君,皇上面前的红人全让你们占尽了。”
霍光听后,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早看出了钩弋夫人的勃勃野心,但她的话着实令他恐惧。因为在她的眼中,自己是霍去病的弟弟,断然是卫太子一方的人了。多年来,他努力,不偏向任何一方,甚至婉拒皇后、太子的多番好意,目的就是想在宫廷争斗中独善其身。他早看出了皇帝对太子的不满,当然要跟卫氏保持距离,他也早觉察到了皇帝对幼子刘弗陵的钟爱,理所当然地对其母钩弋夫人表示尊敬。然而事实证明,多年来的努力还是改变不了血缘纽带,尽管他只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跟姓卫的并没有直接关系。然而到了这种时候,他要自保,就必须得站到太子一方。
恰好机会就来了。这一日刘彻和钩弋夫人坐在建章宫中,看着宠臣金日磾的两个孩子和刘弗陵玩耍。三个孩子肆无忌惮,追逐中一齐攀到皇帝背上。钩弋夫人很是不满,厉声斥责,金日磾惶恐不已,刘彻却没有计较。几日后,皇帝得知金日磾竟然自己杀了两个亲生孩子[1],很是诧异,问霍光原因。霍光支吾道:“嗯,这个……不好说。”
刘彻立即明白过来,道:“难道是钩弋夫人不喜么?”霍光只是不应,他这种反应令刘彻更加深信自己的判断,见后妃居然能令外廷大臣畏不敢言,当即怒“哼”了一声。
虽然皇帝并未因此事训斥责罚钩弋夫人,但霍光知道芥蒂已经在皇帝心中种下了,在合适的时候,它就会生根发芽长出来。
然而,还不等霍光再次寻到机会,京师发生了巫蛊案,卫太子一方急遽失势。
最先卷入的是丞相公孙贺。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骄奢放荡,挥霍无度,曾经私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余万。案发,公孙敬声被逮捕下狱。公孙贺知道皇帝痛恨横行京师的长安大侠朱安世,遂主动请命逐捕朱安世为儿子赎罪。他四下散布消息,称朱安世就是当年向官府告发关东大侠郭解藏身在李延年家的人,朱安世在民间的侠义名声遂败,不久后即被公孙贺属吏捕捉,刘彻便下旨赦免了公孙敬声。不料朱安世却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居然设法从廷尉狱中上书,向皇帝告发了三件事:一是公孙敬声与皇帝的女儿阳石公主通奸;二是公孙贺曾暗中庇护公孙敖,助他逃脱死罪;三是公孙贺本就是匈奴内奸,心怀不轨,一直暗中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
本来这些都是匪夷所思的罪名,但当卫卒从公孙家中搜出了早该死去的公孙敖时,刘彻不由得不信了。再联想到多年前东方朔调查匈奴内奸时曾派朱安世监视朝中重臣,虽然东方朔已经病死,无从对证,但朱安世必然知道许多隐秘之事,而且都是可信的。一场大狱由此兴起,公孙贺父子被下狱,饿死在狱中,其家被族诛。卫皇后的姊姊卫君孺、卫青长子卫伉、刘彻的亲生女儿阳石公主、诸邑公主、浞野侯赵破奴等均受牵连被杀。
巫蛊之祸逐渐蔓延开来。皇帝年老有病,性又多疑,深居简出,居住在甘泉宫中养病。水衡都尉江充告诉刘彻,说他得病是因为宫中有巫蛊,于是刘彻派江充穷治巫蛊狱。
江充本是赵王刘彭祖的门客,其妹为赵太子刘丹侍妾,后赵王父子不和,刘丹怀疑是江充从中挑拨,派人杀了他全家,江充侥幸逃脱,到长安告刘丹不法事,刘丹被废,江充由此被皇帝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江充不畏权贵,举劾无所避,皇帝更加认为他忠贞可靠。皇帝到甘泉宫养病后,太子刘据派使者问候。使者误走驰道,被江充撞见,将其扣押。刘据得知后赶紧去向江充赔礼,要求放人。江充不但不放人,反而将此事上奏皇帝。刘彻听后称赞道:“做臣下的就应该这样。”此后对江充更加宠信,升其为水衡都尉。
江充之所以能够权势熏天、威震京师,完全是靠揣摩皇帝心意办事。他知道皇后、太子母子早已失宠,刘彻最钟爱幼子刘弗陵,便特意带人到皇后卫子夫居住的未央宫椒房殿以及太子刘据居住的北宫掘地搜索。
椒房殿是皇后专用宫殿,位于未央宫前殿北面,其结构与皇帝大朝的前殿一样,由正殿、配殿和便房等组成,大殿左右分布有各种附属建筑物,殿堂南、北均置庭院,规模宏大,建筑考究。宫殿的墙壁均是以椒和泥涂抹,既暖色又芬芳,由此得名“椒房”。地面则铺设有纹理细密的地板,是皇宫中唯一一座铺木地板的宫阙。然而在江充的指挥下,这些精致的地板被卫卒一块块撬开,粗暴地堆在一边,好寻找所谓的“巫蛊”。卫子夫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居然连站立的地方都没有。
在太子居住的北宫搜索时,江充部下从地下挖出一具桐木偶人,长约一尺,造型写实,比例协调,胎髹黑漆。偶人体表正、背面有数道红漆描绘的纵向线条,头部与手背部尚有十余道纵横线条,为人体经脉。又寻到一封帛书,内中言语大逆不道。太子刘据明知是江充陷害自己,非常恐惧,唯恐不得自明,就听从少傅石德的计策,以皇帝的名义矫诏起兵,捕杀了江充及光禄卿韩说等人。
甘泉宫中的刘彻听到消息,以为太子造反,赶回建章宫,命丞相刘屈氂发兵击太子。太子刘据举兵对抗,双方混战五日,死者达数万人之多,长安城中尸横遍野。刘据最终兵败逃亡,后被人发觉行踪,被迫上吊自杀。皇帝又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收回卫子夫的皇后玺绶,废除了她的皇后位,卫子夫亦服毒自杀。当年皇后陈阿娇因巫蛊被废,她才得以登上皇后宝座,而今她也是因为巫蛊而死,可谓人生如泡影,富贵若幻梦。
汉朝国势动荡,皇帝父子相残,匈奴新即位的狐鹿姑单于亦趁机落井下石,入侵汉地,劫掠财物。刘彻大怒,命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七万出兵五原,商丘成领兵二万出西河,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兵分三道出击匈奴。商丘成和马通都是因为镇压太子有功而急冒出来的新宠。
李广利一军与匈奴右大都尉及丁灵王卫律率领的五千骑兵接战于夫羊句山峡,汉军仗着优势兵力获胜,匈奴败走。马通率部进至天山,匈奴大将偃渠率二万余骑准备迎战,见汉军强盛,乃引兵退去。马通也不敢追击,因而无所得失。商丘成一军进至浚稽山,与匈奴右校王李陵的三万骑兵接战。浚稽山正是数年前李陵最后一次与匈奴决战的地方,当年他就是在这一带以区区五千步兵力抗匈奴八万骑兵,杀敌三万,创造了汉军战史上最辉煌的战果,虽败犹荣。然而,恰恰在这样一个占尽地利的地方,李陵一军居然大败,给世人留下无穷的想象空间。这也是李陵投降匈奴后唯一的一次与汉军的交战。
就在李广利回师的途中,他与丞相刘屈氂密谋立妹妹李妍之子昌邑王刘髆为太子一事被人告发,刘屈氂以大逆不道罪被腰斩于东市,妻子亦枭首示众,李广利家眷尽被逮捕下狱。李广利得知消息后,就势投降了匈奴,所率七万大军全军覆没。刘彻闻讯,诛灭了李广利宗族,就连亲生儿子昌邑王刘髆也被赐死。
刘彻一生,多次派大军征战匈奴,取得了赫赫战果,但到了最后,却由于非军事原因而遭到惨败。李广利投降匈奴对老迈的皇帝打击很大,加之追悔太子之死,他终于发现“巫蛊之祸”中许多案件并无实证,大多是江充等人屈打成招而制造的冤案,便下令诛灭了江充全家及其亲信党羽,商丘成、马通等因镇压太子而升迁的官吏多被诛杀。至此,中国历史上牵连最广、死人最多的一桩巫蛊之祸才宣告结束。
而李广利投降匈奴后极得狐鹿姑单于宠爱,娶单于之女为妻,位在丁灵王卫律之上。卫律嫉恨不已,买通胡巫,不断进谗言,终导致李广利被杀。李广利临死居然骂道:“我死必灭匈奴。”
皇帝并没有老糊涂,只是苛刻急躁,经历丧子之痛的刘彻真正清醒了过来,他命人重新找出当年徐乐那篇“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的上书,反复诵读,感慨万千。
在最后一次封禅泰山时,刘彻召见群臣道:“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悉苦,不可追悔。从今开始,凡是伤害百姓,糜费天下之事,全部废止。”
刘彻对以往之过很是追悔,特下《轮台诏》悔过,之后下令罢方士求神仙事,禁止酷刑,减轻赋税,从此不再对外用兵。
一个时代结束了。
再伟大的英雄,终究还是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刘彻不得不着手安排后事。他早有意立刘弗陵为太子,因幼子年少,必须得有大臣辅佐,派人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赐给霍光,暗示将来由他辅佐少主。霍光汗出浃背,不知所言,不敢接受。刘彻遂将钩弋夫人秘密处死于甘泉宫,这才令霍光安下心来。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二月,大汉天子刘彻病死于五柞宫,年七十一岁,在位五十四年,谥“孝武”,史称汉武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等遵照武帝遗诏,拥立太子刘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刘弗陵时年八岁,由霍光辅政。当年被人看不起的平阳乡下小子,在韬光养晦数十年后,坐观卫氏覆灭,最终成为最大的赢家,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某日退朝后,霍光护送小皇帝回到偏殿,正要退出时,刘弗陵叫住了他,迟疑着道:“大将军,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霍光道:“陛下有话尽管问臣。”刘弗陵道:“听说先帝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李陵,才给我取名叫刘弗陵,是么?”
霍光万万料不到八岁的小皇帝会问出这么个问题,一时呆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弗陵叹道:“我虽然不能忤逆先帝,公然为李陵翻案,但我很想亲自补偿他。大将军,你派人到匈奴去,设法接李陵回来。”
刘弗陵即位不久,大汉使者任立政一行到达匈奴王庭,告知新皇即位等事宜。狐鹿姑单于置酒宴款待汉使,又特意召来右校王李陵陪酒。
李陵认出使者一行有三人都是李家的老侍从时,便大致猜到了对方来意。但当任立政寻机告知时,他只是默然不应,半天才答道:“我已经穿上胡服多年了。”
任立政道:“连小皇帝都知道你的苦处,更何况臣等?霍大将军和上官将军都命臣问候主君。”李陵道:“霍光和上官桀二位还好么?”任立政道:“他们二位只等主君回去,一起享富贵呢。主君,这就请随臣回去故乡,朝廷自有公论。”
李陵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道:“大丈夫不能再受辱。”
故国如梦,相去万里,亲人不在,人绝路殊。破家亡亲身败名裂之人,心早如死灰,待死而已,复归何益?因而只有以“丈夫不能再受辱”婉言谢绝了。但如果李陵真是心无故国,尽全力效忠于匈奴,那么浚稽山下的商丘成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了。李陵从此留在胡地,直到老死[2],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
任立政此行才得知管敢之事。原来管敢带着大汉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神奇逃离王庭后,并未返回汉地献剑,求得皇帝封赏。或许他已经顺利取出雄剑中的藏宝图,得到了项籍留下的巨额财富,过起了五湖泛舟、逍遥快活的日子。或许他被匈奴骑兵一路追捕,抵不过饥寒,早已默默死在了流沙大漠中。无论结果如何,世间从此再无他的消息,高帝斩白蛇剑亦随之下落不明。
但任立政也不是一无所获,那就是从李陵口中得知了苏武的下落。之前汉朝一再要求匈奴放回苏武、常惠等汉使,匈奴称苏武等人已死。这次任立政见到李陵,才知道苏武被放逐到北海牧羊,并已经娶了胡妇为妻,生下一子名通国。
次日,任立政再见到单于时,称汉天子在上林苑射下一只大雁,大雁脚上拴着一封帛书,是苏武亲笔写的,告知他在北海放羊。单于听后信以为真,惊恐异常,以为苏武的忠心感动了上天,于是答应放回苏武等人。
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被匈奴拘留十九年的苏武一行人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长安,当年百余人出使,活着回来的仅有常惠等九人。苏武出使匈奴时刚四十岁,正当壮年,而今归国,已是须发全白的老翁。当人们看到苏武手中仍然紧紧握着光杆子的代表使者身份的旌节时,无不感动泪下,此即后世所赞“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
苏武到未央宫拜见小皇帝,交还了旌节。刘弗陵下诏令苏武等人拜谒武帝茂陵,任命苏武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随苏武出使的常惠等人均各有封赏。
苏武归国的第二年,左将军上官桀之子上官安、御史大夫桑弘羊与皇帝兄长燕王刘旦、姊姊盖长公主等阴谋发动政变,预备废刘弗陵,黜霍光,立燕王为帝。政变失败后,苏武之子苏元因参与上官安密谋被处死。刚好苏武与上官桀、桑弘羊交好,而燕王刘旦还曾经上书,为苏武回国后赏赐太薄鸣过不平。廷尉认为苏武与政变有牵连,奏请逮捕苏武。主政的霍光因为苏武名气太大,且没有直接参加政变,没有加以追究,仅仅罢免了苏武的官职。
又过了几年,昭帝刘弗陵死于未央宫,终年二十一岁,死因不详。极为巧合的是,李陵也死在这一年。两个名字中蕴涵着某种因缘的男子,到死也未能见上一面。
刘弗陵皇后上官氏为霍光外孙女。皇宫惯例,嫔妃、宫女都不穿内裤,好方便皇帝随时临幸。手握朝政大权的霍光为使上官氏专房擅宠,强令皇宫中所有宫女都穿上了缝制得密密实实的袴裤,可惜上官氏还是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霍光于是立卫太子刘据之孙刘病已为皇帝,改名刘询,是为汉宣帝。
宣帝即位后,苏武重新被起用。刘询怜惜苏武孤身一人,派人携带重金到匈奴赎回了苏武在匈奴所娶妻子生的儿子苏通国,任为郎官。苏武病故后,刘询思股肱之美,命人画苏武样貌,挂于未央宫麒麟阁中,以表彰其高尚的节操。
宣帝即位第二年,乌孙左夫人奇仙死。其长子泥靡为她与前任昆莫军须靡所生,早已经长大成人,按照军须靡临终遗嘱,现任昆莫翁归靡该还位给泥靡。但翁归靡在右夫人刘解忧的支持下,不愿意轻易退位,而且有意立与刘解忧所生长子元贵靡为太子。泥靡对此十分不满,愤怒终于在奇仙公主死后爆发了,他派人暗中联络匈奴,要壶衍鞮单于发兵攻打乌孙,扶他登上昆莫之位。壶衍鞮单于遂举兵西犯乌孙,逼索解忧公主,声称“速送汉公主来”,才肯罢兵。
刘解忧见匈奴来势汹汹,急忙派冯嫽为使者,到长安向汉朝求援。本来昭帝新逝,宣帝新即帝位,朝中局势动荡不稳,乌孙又地处遥远,群臣均不同意出兵相助,唯大将军霍光力排众议,坚持援助乌孙。汉军出动了十五万大军,为汉代立国以来出兵最多的一次,分五路出击匈奴。壶衍鞮单于闻之大恐,远远避开汉军锋锐,因而五路大军收获不大,共俘斩匈奴三千余人。
而乌孙昆莫翁归靡亲自率领五万乌孙骑兵从西方攻入匈奴右谷蠡王王庭,俘虏单于叔父、嫂、公主以及各王、千长、骑将以下四万人,各种牲畜七十余万头,取得了极为辉煌的战果。称霸大漠南北数百年的匈奴在大汉和乌孙两面的夹击下,从此走上衰亡的道路。
刘解忧与翁归靡所生三子二女先后长大成人——长子即是希望能继承昆莫之位的元贵靡;次子万年受到莎车国王喜爱,被收为义子,现为莎车国王;末子大乐为乌孙左大将;长女弟史为龟兹王绛宾王后;小女素光则是若呼翕侯之妻。个个显贵无比。
又过了数年,乌孙昆莫翁归靡身体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刘解忧为了给长子铺好昆莫之路,上书为元贵靡求娶汉朝公主。宣帝将此事交给大臣廷议。当时把持朝政多年的霍光早已病死,因其夫人显儿曾经下毒谋害宣帝第一任皇后许平君,霍光死后事情即被揭露出来,霍家因此被族诛。刘解忧再无亲朋好友在朝中任职,大臣们多不同意继续与乌孙联盟。但宣帝最终还是同意继续与乌孙通婚,选中刘解忧的侄女刘相夫为和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