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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草莓娃娃.2

作者:娄霄鹏 当前章节:73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06

陆行知他爸陆援朝赔着笑脸,向卫峥嵘伸出手,说,行知的师傅吧?卫峥嵘臊了个大红脸,当着老父亲训人家儿子,有点儿下不来台,忙上去握手,随即又注意到他穿着绿色警服裤子。卫峥嵘说,哟,您也是......老陆说,县公安局的,干了25年了。卫峥嵘说,刑警?老陆说,年轻的时候干过一年,腿受了伤,转文职了。卫峥嵘说,都一样都一样,这不小陆接了您的班了!老陆看看儿子,跟老卫说,行知啊,就是有点儿文气,你多教教他。不不,他身体素质还是很不错的,卫峥嵘急急忙忙在心里找着词儿,说他心也细,眼也尖,脑子好用,前途无量!卫峥嵘找补得有点儿夸张,陆行知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卫峥嵘端详着老陆的脸色,很有把握地说,老爷子,你也好喝酒吧。老陆笑说,喝。资深酒友一眼就能认出来。卫峥嵘说,我请你喝一顿儿去?老陆说,今天不了,我来看孙女儿。卫峥嵘痛快地一摆手,行,改天!接着吩咐陆行知说,赶紧带你爸回家歇歇去。老陆打开手提袋,掏出一瓶闷倒驴,递给卫峥嵘,说,行知不能喝,你拿一瓶儿,内蒙古战友寄给我的,不上头。卫峥嵘也不客气,接了,眉开眼笑地说,您也当过兵?行,那我尝尝!

陆行知带着他爸回到家,杨漫大喜过望,亲热得不行,一口一个爸,比陆行知叫得还顺溜。老陆勤快,马上系了围裙下厨,三下五除二,就整好了一桌子菜。

最后一道菜是汆丸子,陆行知、杨漫和陆安宁围着饭桌坐着,都眼巴巴等着吃。老陆说,等什么呀,吃吧。杨漫先给陆安宁夹了个丸子,又急火火塞进自己嘴里一个,说,天天都想吃您做的汆丸子,陆行知还是没得到您的真传啊。宁宁,快尝尝,爷爷做得太好吃了。老陆拧开一瓶闷倒驴,给自己倒上一盅,笑说,家常菜,一般般。陆安宁望着爷爷,觉得老头眼生,说,你是爷爷吗?我以前没见过你。老陆笑模笑样地逗她说,爷爷呀,住在花果山,昨天有个猴子跑过来跟我说,你有孙女啦!我赶紧驾着筋斗云就来了。陆安宁不信,说,骗人,你不是孙悟空!金箍棒呢?老陆在桌子底下掏摸,拿出来一盒蜡笔,说,瞧,好多根儿呢!

吃过了饭,陆安宁跟老陆已经熟了。两人你来我往聊了会儿天,老陆一肚子故事,一直讲到陆安宁满意地合上眼睡着了。家里一共两间房,老陆跟孙女睡一间。陆行知给他爸打地铺,杨漫端来一盆热水让老陆洗脚,看看地铺说,爸,你睡床吧,我跟陆行知睡这儿。老陆说,不用,我爱睡硬的,你赶紧睡去。杨漫跟老陆没隔阂,像亲爸和亲闺女,也不再客气,便出去了。

老头儿洗着脚,还翻着杂志。陆行知问,你腿还行?老陆说,好好的,天天走五公里。陆行知看见他爸手里的杂志,说,你怎么还爱看这个?老陆笑笑说,看着玩儿,你也看看,里面有案件呢,不全是瞎编。

陆行知有话跟他爸说,不知怎么开口。老陆看着睡着的孩子说,宁宁真乖,聪明。陆行知终于攒足了勇气,说,爸,问你件事儿,要是我跟杨漫不打算自己要孩子,就养着宁宁,你会难受吗?老陆一怔,低头洗脚,半晌没说话。陆行知有些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不该头一天晚上就问。老陆低着头慢慢说,我不知道……你妈会怎么想。

这一晚,卫峥嵘是在澡堂子过的。一直泡到半夜,人都走光了,只剩卫峥嵘一个人坐在水池里。老陆给他的闷倒驴放在池沿上,快见底了。卫峥嵘拿起酒瓶,一口干了,把瓶子轻轻放在水面上。瓶子在水里起起伏伏,卫峥嵘双眼布满血丝,盯着瓶子发愣,发癔症似的说,你到底在哪儿,给我指条明路吧。他转了一下瓶子,瓶子在水面上滴溜溜旋转起来。

晚上在澡堂子的躺椅上对付了一宿后,卫峥嵘早上回到警队,路过一间办公室,看见屋里地上摆了几排管制刀具、棍棒之类,几个民警正在一件件登记。卫峥嵘寻思,这是端了哪一伙的人?民警却说,是大富豪洗浴城,那个谁主动上交的。大富豪一把手郭胜利在牢里,那个谁,无疑是曲振祥。

卫峥嵘满心意外,和陆行知去大富豪一看究竟。到了那儿,远远停下车,就看见一辆载货大卡车停在洗浴城大门口。马仔们正在卸车,将一台台全自动麻将桌往里搬。他们不爱干这个活儿,边干边抱怨,一个失手还撂了一台。

曲振祥穿得整整齐齐,冷眼望着他们干活,看见桌子摔断一条腿,就站到台阶上招呼说,先别干了,听我说几句。马仔们停下了活计,活动着手腕,还有的吐着痰。曲振祥说,我不讲什么大道理,咱们是做生意的,挣钱就是道理。你们都知道,刀哥临走前把大富豪交给了我,我没别的本事,就是会挣钱。愿意跟着我好好干的,绝不亏待,想走的,我也没二话。说着他问前面一个马仔,你现在一个月领三百块钱,对吧?从今天开始,一个月领五百,所有人都是。工资几乎翻倍,马仔们有些兴奋了。曲振祥又说,既然留下了,就得听我的,以后动刀动枪的事儿,不干!有力气没处使,把它变成钱。光有力气,挣的还是小钱,没出息,有力气加上动脑子,就能挣大钱。曲振祥招呼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说,这是商业技术学校的李老师,以后给咱们上课,教咱们经营管理。马仔们不那么兴奋了,上学无疑是他们最头疼的事儿。曲振祥说,愿意听课的就留下,不愿意听课的不强求。马仔们显然不愿意听,晃膀子就想四散。曲振祥接着大声说,听课的,每堂课发十块钱。考试通过了,发两百!马仔们一听发钱又犹豫了。

陆行知望着这个场面说,他就是细虫?这个人,挺不简单的。卫峥嵘冷笑说,也好,主动改邪归正,给咱们省事儿了。

回到警队食堂吃午饭时,卫峥嵘呼机响了一下。他拿起看了一眼,立马站起身来,招呼陆行知,直奔技侦。卫峥嵘把呼机给陆行知看了,收到一条消息,两句话,“彼之蜜糖,我之毒药。你取不走,我终得到”。这话挺怪,陆行知咂摸了两遍,心头一跳,说,凶手?卫峥嵘哑着嗓子说,不知道,先查号码!

陆行知看看留下的电话,有点儿眼熟,像分局的总机号码,应该是这一片儿的。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声说,好像是分局东边两百米那个IC卡电话。这个电话他用过。卫峥嵘站住了,问,确定?陆行知说,不确定,但是像。卫峥嵘掉头往外走,说,先看看去,三分钟就到了。

他们下了楼,陆行知开上车,一脚油门就到了。卫峥嵘下车跑到IC卡电话亭,读着上面的电话号码跟呼机比了比,回到车上,点了点头。陆行知说,我估计他打完电话,本能上应该朝咱们警队的反方向走吧。卫峥嵘认同地说,往前开。

他们继续向前开,卫峥嵘瞄着路边的人看,他们现在只能凭本能,从路人中找出那一个与众不同的对象。开了几百米,卫峥嵘扭了一下头,脸色有些不自然。他看见一个人,一认出他来,就明白了呼机留言的意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又过了一个路口,卫峥嵘说,掉头,回吧。陆行知不解,怎么了?卫峥嵘说,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以前抓过的一个流氓,爱说这种怪话,大概刚放出来,跟我捣乱。卫峥嵘又骂了一句,陆行知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卫峥嵘说,回吧,想多了,凶手怎么会知道我的呼机?

卫峥嵘看见的,是白晓芙的前夫。

6

陆行知敲打了曲振祥之后的第二天,郭胜利身体稍有恢复,感觉下地利索了,就央求着24小时陪护他的赵正明出了医院。赵正明自从听了郭胜利的传奇事迹,对他颇有好感,没请示陆行知就同他出了门。他们找了一家工商银行,郭胜利在门外的ATM机上取钱。银行不大,在一条小街上。郭胜利取了钱,小心地装进一个小布包,挂在胸前。赵正明在一旁等着他弄妥当了,两人沿着小街人行道走。

天气晴朗,郭胜利看上去精神不错,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年轻了几岁。赵正明说,溜达几步,还回医院去吧。郭胜利说,我没什么事儿了,今天就想出院。赵正明说,那得听医生的。郭胜利说,该回去干活了,得挣钱。赵正明笑道,您都这岁数了,身体要紧,挣钱着什么急?郭胜利笑笑,给谁挣钱,他自己有数。

路过一家小饭馆,郭胜利站住了。郭胜利叫,赵公安。赵正明说,不是说了吗,叫我小赵就行了。郭胜利歉意地笑笑,说,小赵,你能不能给卫公安还有陆队打个电话,我想请他们吃个饭,有事儿拜托他们。赵正明说,他们哪能让你请,行,我正好跟着蹭一顿。说完他便拿出手机打电话。

陆行知这会儿正在队里,找法医老吕问曲振祥的DNA结果出来没有。老吕瞥了他一眼,说,昨天刚给我,说着抖抖一张纸,得意地卖弄道,我就弄出来了!又没有比对对象,你干什么用?陆行知说,战略威慑。赵正明电话来了,陆行知接起听了几句,就呵斥道,请吃饭?瞎胡闹,回医院去!

赵正明挨了一顿骂,又给卫峥嵘打电话。卫峥嵘正开着出租车扫街,手机开着免提,听说是郭胜利的请求就同意了,问赵正明在哪儿。赵正明看看路牌说,幸福路和经三路交叉口往东二百米,经三路上。卫峥嵘说,知道了,我离得不远,五分钟的路。他又问,老陆答应了吗?赵正明说,骂了我三分钟后答应了,他以前脾气没这么躁啊。

赵正明打着电话,郭胜利自己慢慢往前踱了十几米,站住了,抬头望着蓝天白云,自言自语着,十六岁了,上高中了吧。

赵正明还在跟卫峥嵘诉苦,这时一辆摩托车沿街开了过来,车上两个人,都戴着头盔。摩托擦着他开过去,赵正明突然觉得脑后风响,举胳膊一挡,他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接着头顶挨了一击,咚的一声,眼前一黑,嘴里涌起腥冷的铁锈味儿。

摩托眨眼便到了郭胜利身边。后座的人伸出手,一把抓住郭胜利胸前的小包,扯了一下,没扯走。郭胜利猛然反应过来,一抬手,掌根击中了这人的头盔。当年身经百战的本能反应他还留了些,然而年老力衰,这一下没什么杀伤力。对手晃了晃,突然下车,贴近了往郭胜利身上撞了一下,郭胜利脸色一变,抱着胸,弯下了腰,但布包始终没撒手。

赵正明丢了电话,拖着一条胳膊,摇摇晃晃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往腰里摸枪。他伤的是右臂,枪也在右边,用左手够起来很困难。

赵正明喊,警察!

那人放弃了抢包,跳上摩托后座。赵正明左手拔出了枪,喊,停下!

摩托没停,轰然而去。赵正明举枪瞄准,然而路上有行人,他不敢轻易开火。他低下头,看见郭胜利倒在地上,胸前鲜血汩汩而出。

卫峥嵘拐上经三路,远远看见郭胜利倒在路边,赵正明正费劲地用左手压着他的胸口。卫峥嵘急踩油门,风驰电掣般开到他们身边,跳下车奔过去,替下赵正明。他看见郭胜利胸前有个刀口,他用双手压住了,但血立刻就漫上了手背。

卫峥嵘对赵正明大喊,救护车!赵正明满脸是血,怔怔地说,叫了!他左手也染满了血,右臂显然折了,看起来极度紧张,神情有些恍惚了。

郭胜利脸色煞白,看见卫峥嵘来了,居然笑了笑,说,你来了。卫峥嵘说,别说话!郭胜利说,卫大哥……迟疑了一下问,我能叫你卫大哥吗?卫峥嵘一愣,突然心如刀绞,说,叫吧,你这个兄弟,我认。郭胜利摸了摸一直护着的小包,说,包里有两千多块钱,我出来这一年攒的,太少了,你帮我转交给孩子吧,别说是谁给的……她不用知道我。卫峥嵘知道他不行了,挺不过这道关了,答应说,行,我一定给她。郭胜利轻轻叹了口气,说,唉,还想给她再挣几年钱呢。他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呼吸声变得又慢又长。

救护车接走了郭胜利,卫峥嵘到路边小饭馆去洗手上的血,看着红色的水从瓷盆流入下水口,好像怎么洗,水都是红的。他的衬衣袖口被血浸透了,照照镜子,胸前也蹭得一片一片的。他不敢回家,今天胡海霞在家休息,只好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让他避着他妈偷偷找几件衣服带来。卫峥嵘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坐在车里等,只觉心里有浓黑的乌云在到处冲撞,要找个出口。

儿子小卫骑着自行车赶来,看见卫峥嵘的衣服袖口染满了血迹,也蒙了,忙问怎么了爸,你没受伤吧?卫峥嵘摇了摇头。小卫问,执行什么任务了?卫峥嵘没说话,默默地换着衣裳。小卫拿着他爸换下来的衬衣看看,说,这洗不掉吧,扔了算了。卫峥嵘扣着衬衣扣子,眼前都是垂死的郭胜利和头破血流的赵正明,又看看儿子,终于说了一句,儿子,听爸的,别考警校了。

得知郭胜利遇袭,陆行知只觉被人心窝踹了一脚。他绷着脸,大步闯入霍局办公室,霍局却不在。陆行知有火没处发,抄起霍局的茶杯掼在墙上。

陆行知去了技侦处,查看经三路的监控。那辆抢包的摩托车经查车牌是假的。大屏幕上调出了数个监控画面。技侦的小刘说,他们沿着逃跑路线,一直跟到小营桥,然后车就出城了。也就是说,不知道去了哪儿。陆行知很恼火。

这时霍局探头进来了,叫,老陆,陆行知,来。霍局带着陆行知回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位警察,都穿便装。霍局说,市局老叶,你认识,这是省厅的老翟,见过吗?老翟跟陆行知

说,老陆,去年表彰会上咱俩见过。老叶、老翟和陆行知握了手。陆行知早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曲振祥身上还有什么案子?霍局朝老叶和老翟笑笑,说,瞧,瞒不过他。

老翟说,我们早就想拿下曲振祥了,这是反腐的一招大棋。但是他背景深、眼线广,不好动。上头研究了很久,成立了一个秘密专案组,调查都是暗中进行的。有些同志已经卧底几个月了,掌握了很多证据,近期就会收网。老叶说,你在调查他,虽然跟我们的目标不一样,就怕打草惊蛇。他这个人非常谨慎,稍有惊动,可能就溜了,我们几个月的工作就白做了。所以,想请你的调查先缓缓。陆行知带了点怨气说,那应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霍局打圆场道,秘密调查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来我的级别都不够。老霍习惯性地去拿茶杯,拿了个空,说,哎我的杯子呢?

陆行知沉吟片刻,努力忍着火气说,行,既然你们盯了几个月了,4月29日曲振祥的动向,你们知道吧,能不能共享一下。老翟和老叶有点儿为难。老翟说,我们的调查不是刑事侦查,这个信息不一定有。就算有……也真的不便共享。陆行知说,命案的优先级还不够?老叶说,不是不够,但现在曲振祥去犯普通命案的可能性较低。陆行知火冒出来了,大声说,人刚死了一个!霍局问,郭胜利吗?还不能排除是抢劫杀人吧?陆行知终于大怒,“啪”地一拍桌子,朝着老霍骂上了,抢劫你个……抢包为什么先打赵正明?你老糊涂了吗?刚戳了一下曲振祥,当年的知情人郭胜利就出事了!这是偶然事件?抢包一年那么多起,哪一起上来就要命?郭胜利那个寒酸样子,像抢包贼的目标吗?你干了三十多年警察,抢劫杀人?赶紧退休吧你!

陆行知拂袖而去,老叶和老翟都有点儿尴尬。霍局解嘲地笑笑,说,我们局里就是这风气,打是亲骂是爱。

杨漫晚上上完了课,从夜校出来。吴嘉追上来,还给她了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杨漫说,下次再给你捎一本《月亮与六便士》。但吴嘉想要另一本儿,他拿着一本D.H.劳伦斯的书,是杨漫翻译的,说想对照原版一起读。杨漫有些意外,接过书翻看着说,哟,哪儿找到的?早绝版了。吴嘉说,您翻译得真好。杨漫说,别拍马屁了。她突然看见了陆行知站在路边,“哎”了一声。吴嘉认出了陆行知,突然有些不自然,像见到了情敌。他跟杨漫说,杨老师我先走了,然而走了两步又站住说,杨老师,你们真是好父母。

杨漫莫名其妙地看着吴嘉走远,然后走过去问陆行知,找我吗?陆行知说,陪我喝一杯吧。听了这话,杨漫没再多问,他们去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碟小菜,一瓶白酒。

杨漫看着陆行知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面红耳赤。她看酒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伸手把酒瓶拿到自己跟前说,差不多了。陆行知眼神都迷离了,口齿不清地说,再来一杯吧。杨漫柔声说,不喝了,啊,这几天安宁挺好的,你别急。

陆行知“嗯嗯”着低下头,闭上眼睛,好像随时都会睡过去。杨漫望着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疲劳憔悴,头上的短发星星点点,已经白了许多。

两天后,陆行知和卫峥嵘又在高架桥下的停车场见了面,陆行知给他看了一份文件,文件抬头上有“保密”字样,还盖了红章,是调查曲振祥的秘密专案组发过来的,因为郭胜利的事儿,他们还是妥协了。陆行知说,咱们只能看,不能有动作。

卫峥嵘把文件浏览一遍,说,4月29号晚上,跟曲振祥说的一样啊,他在叠翠酒店活动。他接待的这几个人名怎么抹掉了?陆行知说,秘密调查,保密级别高。就这都是我大发了一通火,老霍厚着脸皮要,他们才给的。卫峥嵘顿了顿,呼了口气,劝陆行知说,别那么大的火儿,听听我这个过来人的吧,我那时候是发火专业户,炮仗一样,一点就炸,这对破案没什么好处。你看,我现在是向当年的你学习,你可别变成当年我那样。陆行知点点头。卫峥嵘又问,曲振祥那个12点以后的人证问了吗?陆行知笑笑说,问是问了,你猜会怎么说?卫峥嵘当然想得到。

陆行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片刻,脸色顿时就变了。挂了电话,他咬着牙,目光有些吓人,突然把手机从车窗砸了出去。卫峥嵘猜测着问,曲振祥跑了?陆行知摇了摇头。卫峥嵘望着陆行知,更加不祥的预感渐渐漫上来。

长江大桥上车来车往,陆行知和卫峥嵘沿着桥边台阶,向大桥下的江岸走去。远远的,就看见桥墩旁边围着不少人,有警察,有法医,忙忙碌碌。他们走近了警戒线,一个负责外围的年轻警察认识陆行知但不认识卫峥嵘,伸手欲拦,陆行知说,自己人。

老朱先看见了他们,快步走上来,喊道,老卫!真是你呀。卫峥嵘笑着跟他搂了搂肩膀,又拍拍后背。老朱说,你真是警察的命,多年不见,一见就是命案现场。

陆行知一路走到桥墩边上,法医老吕正蹲在一具尸体前勘验。老朱喊,老吕,看谁来了!老吕回头看见了卫峥嵘,眉毛抬了抬。他们互相一点头,老吕便继续工作。

被杀的是个年轻女孩,长发如藻,侧躺在桥墩旁边的鹅卵石滩上,扑上岸边的江水一下一下冲刷着她的身体。卫峥嵘看了几眼,说,死者好像遭到了殴打,凶手也没特意摆置尸体,手法不太一样吧,是他吗?

陆行知说,是。他定定地看着江边的女孩,目光像穿过隧道,看到了时光倒流如梭。老吕站起身来,本来他挡住的地方—女孩的胸前,放着一个草莓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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