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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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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大宋王朝·天下布武

作者:何辉

出版社: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3月

ISBN:9787300207797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历史

图书>小说>中国当代小说

编辑推荐

宋初,各路诸侯蠢蠢欲动 叛乱,复仇,自保,为天下苍生 每个人,毎股势力,都被卷进 惊心动魄的历史洪流 谁又能看到 明天的太阳。

内容推荐

《大宋王朝天下布武》是何辉长篇系列历史小说《大宋王朝》的第三部。全书由三条线索铺开:赵匡胤暗访扬州,情迷柳莺,遇险被刺,险些丧命,返京后遍访谋臣,运筹帷幄,开始一统天下的部署;韩通之子韩敏信潜入待漏院厨房,一心想成为御厨,找赵匡胤报灭门之仇,却误入歧途,节外生枝;柴守礼为了集团利益,四处斡旋,苦心积虑筹划天下牡丹会。最终,赵匡胤和柴守礼交锋洛阳,而另一股恶势力却带来更大的危机。

作者简介

何辉,著名学者、作家。文学代表作:动画片剧本《柳毅新传》、《三国演义之官渡大战》(央视版),小说《龙吟记》,长篇叙事诗《长征史诗》;历史经济代表作:《宋代消费史:消费与一个王朝的盛衰》;哲学代表作:《关于创造的思考》;译著:《乔治·路易斯大创意》;文集:《镠瑞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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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如果真的可以,就让我把心切开吧,一块儿一块儿,分给那些我爱的人。宁愿做一个空心人啊!就让我做一个空心人吧!以这无心的躯壳活在这世上,去为那些我爱的人,和那些可怜的人努力奋争吧!”

赵匡胤离开淮南的时候,就是这样仿佛跟老天斗气一样想着。

他怀着无比惆怅、无比哀伤、无比无奈又无比坚决的心情,任由马儿背负着自己,一步一步,一丈一丈,一里一里,慢慢远离那个让他进一步看清自己内心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自己的虚伪。他为自己的情欲所困扰,他为自己的责任所压迫。

他骑着马,挺着肩背,茫然地盯着前进的方向。他感到,随同他的几个近臣,好像慢慢往无边的白色的深处退去,隐没在诡异的、浓浓的大雾中;路上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一骑,寂寞孤独地穿行在白茫茫的大雾中。在这漫天的大雾中,他默默地回想着遇到她的那一刻,回想着与她短暂相处的一幕幕。他没有想到会再次爱上一个人。这种爱,不同于他与年少时恋人阿琨之间单纯却又被命运捉弄的爱,不同于他与亡妻贺氏之间平淡浑厚的爱,也不同于他与现在的妻子如月之间沉郁忧伤的爱;这种爱,出乎自然,出乎感觉,在一两次眼光相遇之后,彼此便注定被吸引,而当彼此都意识到时,却实际上早已经深陷其中。他想起她生气时微微噘起的嘴,他想起她开心时灵活流动的眼波,他想起她指尖传来的丝丝温馨。他的心颤抖起来,他的身体颤动起来。他感到心燃烧起来,心火很快要从他口中喷薄而出。他使劲地咬紧牙关,闭紧嘴,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将心火咽回去,压下去。他的心是那么热,热得像锻铁的熔炉;他的脸色,却像十一月里阴沉的天空,透着清冷与寒气。

天下布武,实是不易。可是,在感情面前,心里再严密布武,再坚固设防,也会变得脆弱无比,变得一触即溃啊!

“爱,如果是深不可测的海,我愿意一头扎下去再也不浮上来。爱,如果是永无光明的夜,我愿意一世迷失在其中再也不见白天。”那一刻,他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可是,他终于还是没有机会说出来;或者,根本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错过了机会。他没有说。他眼睁睁地看着机会,让它流过了。

为了胜利和荣誉,他愿意赌上自己的生命。为了开创一个太平的时代,他愿意赌上全部的人生。为了爱,他愿意赌上自己的心。可是,为了爱,他能赌上整个王朝和天下的百姓吗?

他没有想到,在暗访淮南短短的日子里,会发生他没有想到的事情,会遇到自己没有想到会遇到的人,也没有想到会在遇到这个人后又如此突然地分离。能用什么来解释呢?他能怪谁呢?怪自己?怪她?怪他的重臣与侍从?怪谁都没有用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半个月之前,赵匡胤在接见南唐使者之后,暗暗担心南唐会与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勾结,因此力排众议,带着几个心腹,微服暗访淮南。对于淮南,赵匡胤并不算陌生,他与他的父亲,都曾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但是,如今,坐镇淮南的不是昔日的敌人,而是昔日的战友,或者说亦可能成为未来对手的昔日战友——李重进。

南唐江北十四州于三年前尽落于后周的控制中,这块富饶之地,由那时起成为后周版图的一部分。赵匡胤受禅登基之后,这块土地理所当然地归属于新的王朝——宋。赵匡胤要暗访的地方,是淮南节度的镇所扬州。

像中国许多著名城市一样,扬州的历史可以说上几天几夜。在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度,一个城市、一个地名,它们的渊源往往可以上溯到上古。自从有了文字,中国人便不厌其烦地记录下它们的历史。不同时代,不同的人,记录着同一个地方的名字在历史长河中的变迁,记录着同一块土地上的物产、名胜,记录着生长在同一块土地上的著名的人物、他们的事迹、他们的文章和诗句,记录着他们的生与死。于是,渐渐地,在各种方志、各类史书上,一块土地、一个地名,便渐渐有了不朽的生命,它们是土地,它们是物产,它们是山川,它们是那些舍生取义的勇士,它们是那些为国为民的政治家,它们是那些文采飞扬的文学家。人们有时也将它们与奸臣、恶棍、杀人犯、嗜血狂魔联系在一起,那完全是为了警醒后人。有些人给这片土地和这个地名带来了耻辱,他们应该遭到唾弃和鄙视。于是,一块土地、一个地名,便有了喜怒,有了哀乐,有了豪壮,有了温柔,有了乖戾,有了平和,有了洒脱,有了残暴,有了宽仁,有了一个人可能拥有的一切性格和情感。于是,一块土地、一个地名,便将中国人的前世、今生、后世紧紧联系在一起,它们超越家族的血缘,它们超越民族的分别,它们超越了时间。于是,它们从古到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穿越无数春秋冬夏,彼此相连,彼此呼应,渐渐形成一个容纳了无数记忆的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中的每一块土地、每一个地名,对于这个共同体而言,都是那么重要。对于这个共同体中的每一个人而言,往往想到一片土地、一个地名,便会热泪盈眶,便会百感交集,因为,就在这片土地上,就在这个地名中,他或她可以感受到数千年来祖先血脉的流动,可以感受到无数欢喜与悲伤,伴随着时光的洪流,冲击着在时间中旅行的孤单的个体。扬州,也正是这样一个地名、这样一片土地。

扬州,古又称广陵郡。《禹贡》称:“淮海维扬州。”唐虞时期,淮水与大海之间,都是扬州的州域。《尔雅》云:“江南曰扬州。”这说的是江南之气多燥劲,厥性轻扬,所以叫扬州。战国时,扬州之地属于楚国。秦国时扬州为九江郡。西楚霸王项羽,曾将这片土地封给英布。汉景帝四年(前153),此地更名为江都国。从此之后,扬州地域或者为郡,或者为国,置废不定。前汉时期,扬州地域的行政隶属多变动。到了后汉,扬州理历阳,后又改理阴陵。魏国时期,扬州刺史理寿春。司马懿曾孙,司马觐之子司马睿(276-323)十五岁袭封琅邪王,“八王之乱”后期依附于东海王司马越。司马越任命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扬州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发展时期是东晋。在汉主刘渊起兵后,西晋朝廷处于风雨飘摇中,王导向司马睿献上计谋,请移镇建邺。西晋朝廷遂于永嘉元年(307)以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司马睿于九月南下,都督扬州。司马睿在王导、王敦辅佐下,终于在江南立足。316年,汉刘曜攻入长安,俘晋愍帝,西晋亡。次年,司马睿即晋王位,始建国,改元建武,并于318年即皇帝位,改元大兴,据有长江中下游以及淮河、珠江流域地区,史称东晋。这一时期,江都郡改为南兖州。梁末,扬州地域入北齐,改为东广州。归陈后,又改回原来的名字。577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此前,扬州地域复归北齐,入周后,又改为吴州,并设立了总管府。581年,杨坚受禅代北周称帝,改国号隋,北周亡。隋朝开皇九年(589),吴州改为扬州,仍然为总管府。隋炀帝将扬州改为江都郡,在州内大建宫殿,号为江都宫,扬州繁华,盛极一时。隋朝末年,天下义军蜂起,各地政权分立。唐高祖武德初年,天下一片混乱,群雄争夺势力,唐当时尚是一个地方政权,各地有大小十四个政权各自为主。唐武德二年(619),义军首领李子通从海陵率兵攻破州城,并占领了江都。武德三年(620),另一支义军首领杜伏威率兵打败李子通。不久,杜伏威归附唐朝,任和州总管、淮南安抚大使。唐朝在润州江宁县设立了扬州,而将隋朝时的江都为南兖州,设立了东南道行台。同年,杜伏威进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任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封吴王。唐朝平定各地势力后,杜伏威为消除朝廷猜忌,主动进京觐见,却被软禁在了京城。武德六年(623),杜伏威起兵时的伙伴辅公祏起兵叛唐,自称皇帝,国号宋。辅公祏占据了江北诸州,毁掉了江南的宫殿,江都城遂荒废。624年,李孝恭讨平辅公祏,改南兖州为邗州。626年,唐朝取消江宁县的扬州,改邗州为扬州大都督府,督扬州、和州、楚州、滁州、舒州、庐州、寿州等七州。唐贞观十年(636),改大都督为都督,督扬州、滁州、常州、润州、和州、宣州、歙州等七州。在唐开元年间,扬州属于淮南道,淮南道分为十四个州,分别是申州、安州、沔州、光州、黄州、寿州、蕲州、濠州、庐州、舒州、楚州、滁州、和州、扬州。扬州北接楚州,西邻滁州和舒州,东面是大海。唐龙朔二年(662),扬州升为大都督府。唐天宝元年(742),扬州改为广陵郡,依旧为大都督府。唐乾元元年(758),广陵郡复为扬州。从此后,唐朝在扬州设置了淮南节度使,以亲王为都督,担任节度使,以长吏为节度副使,知节度事。扬州一直都是淮南节度使的治所。到了五代南唐时期,扬州又称为江都府。

入宋后,扬州还叫扬州,扬州城依然是淮南节度的镇所。作为区域“州”的扬州,范围却比唐代缩小了许多。它的北面是淮水,西边是另一个著名的古都江宁(金陵),东面是长江之口,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它毫无疑问成为淮南最为重要的城市之一。这个古老的城市,经历了太多的历史沧桑。在它和它周边的这片土地上,城墙、街道、楼阁、山川,乃至连那来去无踪的风雨,一切之中,都仿佛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伤感故事。可是,不知道这些故事的人,眼中看到的便只有那秀丽温婉的风景。

初唐扬州诗人张若虚有《春江花月夜》一诗,诗中所提到的春江、长江,恐怕都不是指具体的某条江,然而,不论是写哪里的江,哪里的人,哪里的月光,哪里的花林,细读此诗,都不免让人联想到扬州。也许,正是扬州的生活、扬州的水、扬州的月光、扬州的人,令诗人感怀至深,终于成就千古绝唱。诗云: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唐代诗人罗隐《故都》则是寥寥数句,道出千古兴废的沧桑。诗云:

江南江北两风流,一作迷津一拜侯。

至竟不如隋炀帝,破家犹得到扬州。

唐代诗人孟迟有《广陵城》,写出了“生命”有限的人与王朝在无情的大自然面前的幻灭感,诗云:

红绕高台绿绕城,城边春草傍墙生。

隋家不向此中尽,汴水应无东去声。

还有很多诗人借扬州写友情、爱情和自我的情怀。

唐代诗人杜牧有《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云: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杜牧又有《遣怀》一诗云: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唐代诗人李白有《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云: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三月的扬州,正是烟花烂漫、草木酥然的好时节。白日里,全城街道两旁处处垂柳;夜晚,万家灯火几乎照亮城池上方的整片天空。城市之中,可谓迷楼九曲,珠帘十里,绛纱万户,旖旎繁华之景,足可称誉天下。唐代诗人杜牧有描写扬州的诗句“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纤腰间长袖,玉佩杂繁缨”,它们于宋初时依然在天下流传。然而,这个古城的烟雨与风华,也足以令人睹物怀古,为之伤感惆怅。后周征讨南唐的淮南之役中,扬州几次易手。如今,淮南节度使兼中书令李重进坐镇扬州。

陈桥兵变之时,后周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在被杀之前,派出密使向李重进通报了赵匡胤兵变之事。自从韩通的密使来了之后,李重进便整日心神不定。随后,韩通被杀的消息更令他几天无法入睡。没过几日,新皇帝的诏谕又至,令韩令坤取代了他马步军都指挥使的要职。又过几日,昭义节度使李筠的密使又自西北潞州到了扬州,传递了李筠欲与其结盟起兵反宋的意思。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消息,使李重进心神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上个月,李重进终于按捺不住,为向朝廷表忠心,急急请求入朝觐见赵匡胤,但是未料到却吃了一个闭门羹,这令他寝食难安。

当时,赵匡胤不知出于何意,并不想见李重进,只是对翰林学士李昉说:“你就为我妥善地拒绝他吧。”李昉便拟了个诏书,把皇帝不愿意接见他的意思委婉含蓄地表达了,书云:

君为元首,臣作股肱,虽在远方,还同一体。保君臣之分,方契永图,修朝觐之仪,何须此日。

李重进得到诏书后,更是坐立不安。他弄不清楚,这个旧日的同僚,昔日的战友,如今的皇帝,内心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这叫他如何才能安心呢?昨日,京城的使者竟然又送来诏书,命令他早日处理相关事务,不久将调任青州。

这日,李重进带着几个贴身卫士,去城西北的秤平寺拜了佛后,又在城内漫无目的地走马游荡。每当心中烦闷时,李重进便有这个习惯。卫士们早已经清楚了主公的脾性,因此也不过问,只是策马慢慢跟随而行。

此时,扬州的春光美景在李重进眼前缥缈起来。李重进人在马上,茫然望着路两旁嫩黄或翠绿的树叶,两眼却是心不在焉地掠过眼前的一切。

“听说陛下原本调李筠去青州任节度使,可是不知怎么却让李筠回了潞州。这次却又让我去青州,不知安的是何心思?莫非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担心我举兵谋反?”想到这一层,李重进的心中疑虑重重,毕竟此前他曾收到了昭义节度使李筠的密信。

李重进骑在他最喜爱的那匹青骢马上,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情:“那一年,我来淮南任职,经过泗州,泗州刺史张崇诂私下给出了个主意,让我到淮南后务必储备兵力,修缮城池,难道他早就料到了天下局势会大变吗?这样想来,这积聚兵马修缮城池确实有利于巩固我在淮南的位置,但同时也令新皇帝赵匡胤起疑心了。新朝廷让我离开淮南,下手也够快的。”

昨日的调任诏书不断地浮现在李重进眼前,他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赵匡胤一定是不信任我。”

“我是周太祖郭威的外甥,他怎么可能放心我呢?”

李重进素来被周太祖信任,周太祖郭威病重的时候,暗中招来李重进听取临终遗命。在那次秘密的会见中,郭威让李重进拜见了后来的世宗柴荣。

李重进不会忘记,正是那次见面,他与比他年纪小的世宗柴荣定下了君臣的名分。世宗即位后,出于对李重进的信任与依赖,立刻任命他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侯。李重进随后跟随世宗讨伐刘崇,在高平与刘崇的军队作战。第一场战役中,周军失败,周军大将樊爱能与何徽带兵逃走,但是李重进与另一个将军白重赞却稳住了阵脚,按兵不动。随后,赵匡胤率部赶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敌人发起猛攻。白重赞见机会来了,也率军出击,而此时世宗也亲自带兵与他们会合。这次进攻,重重打击了刘崇的军队。李重进对那场战役中赵匡胤的表现印象深刻。在这场战役之前,他还没有见过赵匡胤带兵作战,正是那一次,他看到了。在此后的岁月里,他常常会想起那场战役的残酷,常常会想起赵匡胤在那次战役中令人战栗的砍杀。在李重进的眼里,赵匡胤在战场上简直是个完美的杀手,他冷酷地毫不犹豫地向敌人挥舞着大刀、长剑,劈开敌人的胸腹,斩断敌人的手脚,砍下敌人的头颅。他知道,那次战役,如果没有赵匡胤率兵勇猛突进,是不可能取得辉煌战果的。他知道,自己在那场战役胜利后被封为忠武军节度使,这其中至少有一半功劳离不开赵匡胤。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心里就是无法对赵匡胤表示感谢,不仅没有感谢,甚至还有些嫉恨。李重进后来跟世宗征讨太原,被任命为行营马步军都虞侯。凯旋后,李重进被加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由忠武军节度使改任归德军节度使兼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是禁军首脑之一,地位更在副指挥韩通之上,由此亦可见世宗对李重进的器重。按理说,这些加官进爵应该让李重进很满意了,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他始终感觉到有个阴影让他无法释怀,恐惧和担心时刻跟随着他。因为,在高平战役之后,他就意识到,赵匡胤身上有种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感到压抑。陈桥兵变后,世宗柴荣的得力大将韩通被杀,他内心的恐惧进一步加剧了。

“尽管我已经向赵匡胤示好,可是他终究还是不信我啊。看样子,是到了该应对的时候了。”李重进骑在青骢马的马背上在扬州城溜达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想法。

回到府邸,李重进匆匆写了一封信。随即,他将亲信翟守珣叫到身边。他将自己那张宽宽的大黑脸凑到这个亲信面前,左手拿着信,右手搭在这个亲信的肩膀上,用鹰一般的眼睛看着这个亲信的眼睛,用既亲密又非常严肃的口吻说道:“此封书信关系我淮南的命运。守珣,你速将此信送至潞州上党城。切记,要亲自交到李筠将军手中,中途不得让任何人得到此封书信。否则,淮南休矣!”

“大人放心,小人必不辱使命。”翟守珣拍胸应诺。他跟随李重进多年,深得李重进的信任。他知道,要获得信任,就必须做好主人吩咐的每一件事情——不论大事还是小事。这次,主人叮嘱这件事的表情与态度,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在主人心中的分量。

李重进说完这话,朝翟守珣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出去,随后,他走到椅子面前,仿佛精神垮掉一样,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微微抖动起来,两只巨大的眸子仿佛隐藏在那张黑脸上的两个黑洞中,洞口蒙上了一层因怨恨和疑惧而升腾的烟雾。

太阳刚刚升起,那些熬过了寒冬而没有凋落的绿叶和那些早春刚刚长出的嫩叶、小草在阳光中爽快着、呼吸着。

自从招幌挂起来后,钱阿三的生意顿时好了许多,每日的收入比之前增加了足足三成。当然,更多的生意也稍稍打乱了他几年不变的生活节奏。为了满足客人的需要,他与老太婆——还有他新认没有多久的干儿子阿言,也就是化名为韦言的韩通儿子韩敏信——都起得更早了。白天忙活的时间更加长了,因为他们要准备更多的面粉,揉更多的面,做更多的饼,煮更多的肉,说更多的话,操更多的心,当然,也收更多的钱。

这日,当钱阿三站在自己店头的窗口往外张望悬挂在店头竹竿上那面黄底红字的招幌时,他不禁微微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多漂亮的招幌啊!钱阿三爊肉夹蒸饼!俺这干儿子写的字还真像个样啊!张裁缝缝制得也真不错啊!”钱阿三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爹,咱这生意越做越大啦!”

“多亏你小子出了个好主意啊!俺怎么就想不到呢?哎,读书人毕竟脑子好使啊!”

“爹啊,我又有个主意,一定可以使生意更好!不知你同不同意啊?”

“哦?说来听听啊!”

“我是想,如果我能够进皇宫的待漏院的厨房做蒸饼该多好呀,那时,您再这么跟街坊一说:俺的儿子是在皇宫里做蒸饼的!那样一来,生意一定比现在还要好好几倍呀!”

“哎呀,你这小子还有这野心啊!”钱阿三对自己干儿子的打算颇为吃惊。

“阿言呀,你真这么想啊?皇宫那地方,好是好,可是——干娘不放心啊!况且,在那里,恐怕比在家里做事还辛苦啊。你想啊,那些当官的四更就要到待漏院等候开宫门。这早点还不得更早就开始备好哪!”老太婆被韩敏信的话吓了一跳,忍不住插嘴。

韩敏信扭头看了干娘一眼,只见她核桃皮一般的老脸上,一双小眼睛露出紧张的神色。他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这眼神,让他想起了死去的母亲。这世上的一切情感中,恐怕只有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最是无私而真挚吧。在这一刻,韩敏信觉得,死去的母亲似乎还在。她在何方,他说不清楚,但是,她一定就在哪里看着他呢。“过去、现在,还有未来,死去的亲人,化为泥土的亲人的血肉,是否都经由某种神秘之物联系在一起呢?若不是如此,我为什么如此真切地觉得母亲还在呢?”这个念头,像个大锤在他心头重重击打了一下,泪水顿时模糊了他的眼睛。“莫非,眼前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假象,看上去逝去的,都还在?过去的所有的一切,被杀死的人、病死的人、老死的人,被战火摧毁的房屋、被洪水淹没的原野,所有的所有,都存在另外一个世上?”

韩敏信低下头,愣了好一会儿后,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娘,您就放心吧。待漏院的厨房,也就是给那些等着进皇宫的官员们烧烧早饭,做做小吃,能有啥事啊!你们老两口在这里做蒸饼,儿在待漏院厨房做蒸饼,也就离了两三里地。但是,那样,咱们的生意就可以越做越大,爹娘就可以雇些帮手,自己慢慢腾出手来,管管账就是了。钱挣多了,也可安安心心养老啊!”

“老太婆,阿言说得有道理啊!咱们年纪也大了,如果能有机会把生意做大,雇几个人,那会轻省好多啊!再说,即便咱们不能把生意做得更大,阿言进了御厨房,也是一个出息的着落。俺老儿也可沾沾阿言的光,也算得光宗耀祖啊!”钱阿三心想,那最大的一处待漏院在东华门的南边,离自家也不算远,便心安了不少。

“娘,您看,爹都同意了!”

“只是,只是——那待漏院厨房如何就能轻松进得去啊?”钱阿三想到这层,脸上一下子浮现出沮丧的神情,说话的声音也蔫了。

“爹,您看哪!咱客人里面不是有宫里人吗!”

“这又怎样?是有宫里人,但是人家可都是官!咱说不上话啊。”

“不打紧,儿自有办法。”

“有办法?”

“可以让他们引荐啊。只要慢慢从他们口中打听,一定会有人认识待漏院厨房的人的。待漏院厨房嘛,也不是什么朝廷机要部门,又不是翰林院、尚书省,非得考试才有机会进。”

“如果没有人认识御厨房的人呢?”

“爹,这个您就放心吧。我自有办法!”韩敏信左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芒倏忽闪了一下。

在厨房的白色氤氲中,钱阿三夫妇没能看到韩敏信眼中闪过的那道光芒。如果他们看到的话,一定会被吓到的。因为,在韩敏信眼中闪过的那道光芒,充满着寒气、冷酷与恶毒,足以让炽热的火焰在瞬间冻成寒冰。

出了李重进的府邸,翟守珣将密信在怀中仔细塞好,急匆匆回了家与老母亲及妻子告别。之后,他又匆匆赶往城东的风月楼。

风月楼乃扬州烟花柳巷中最著名的去处。这是一座非常高大的两层木结构建筑。这个庞大建筑的一层是摆设了三十多张酒桌的开放式大堂,与设置了众多雅座和包间的二层相比,一层的结构更宽更大。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有三处,其中一处设置在一楼大堂正中,另外两个楼梯设置在大堂的两侧。厨房设置在一楼,二楼客人需要的酒菜,是通过这个大堂正中的楼梯送上去的。为了提高效率,一楼的伙计将酒菜送至二楼楼口的时候,就会有二楼的伙计负责接手。负责传递酒菜的伙计,楼下的被称为下店伴,楼上的被称为上店伴。至于一楼大堂两侧的楼梯,是留给客人上下用的。

从风月楼外面看,一层与二层相连接处,像鱼鳞一般铺着片瓦的屋顶如同在酒楼腰间围上了一圈围裙。在这圈屋檐之上,是悬空探出数尺的围着精美勾栏的二楼回廊。风月楼的两侧,都各有几株高大的槐树和旱柳。大树的一部分枝叶,一直探到二楼的回廊上,就仿佛是要一窥风月楼内不时会春光乍现的绝色美人。人若是站在二楼回廊临街的一面,倚靠着勾栏,可以远望数里之内的街景。风月楼二楼的结构,中间部分是雅座,周围一圈是包间,每个包间都设置了卧室与会客室。卧室乃专门为留宿嫖客设计的,根本没有窗户。二楼外圈的包间的会客室倒是有窗户和一个可向外打开的格门,可以通过回廊。包间外的回廊,是连着的,中间没有隔断。也就是说,要走到二楼的悬空回廊上,只能打开包间会客室的格门,从会客室中出来。没有专门的楼梯直通二楼的回廊。为了保护每位嫖客的隐私,每个包间会客室的钩窗都糊上数层厚厚的窗纸。这样一来,没有专门楼梯可上去的连通的回廊,既方便客人走到回廊上观望风景,也较好地保护了客人的隐私。

每当夜晚降临,风月楼临街的正面中间部分,十数串大红栀子灯从二楼屋檐上垂下来,一串一串紧紧地挨着,在夜色中闪烁着一片红光。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巨大的红色瀑布在黑色的夜空中从天而降。这一片红灯笼从二楼屋檐一直垂到近地面处,仅仅让出了酒楼大门以方便客人进出。从远处看,红色瀑布被酒楼前的屋舍挡住了位于一层的部分,所以就仿佛在半空中骤然断了流,莫名其妙地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

原来,翟守珣在风月楼有一个相好名叫小凤。翟守珣心知此次出使责任重大,且凶多吉少,因此便想去与小凤再缠绵一番,也算是话别。

这个情圣赶到风月楼时,虽然已是戌时将尽,但是风月楼上依然红灯高悬,灯火通明,莺歌燕语。

翟守珣是风月楼的常客,一进门,便大声招呼老鸨。老鸨知他是为小凤姑娘而来,马上迎了上来:“哎哟,是翟将军呀!不过,今日可不巧,从京城来了几位大爷,小凤正与几位姑娘作陪呢。要不将军今日尝个鲜?”

翟守珣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去他娘的!何方神圣,竟然动本将军的人。那小凤难道也愿意了不成?”

“哎哟,动恁大气做什么?也就陪陪酒,唱个曲。小凤也得图个生计呀!要不将军干脆给小凤赎了身,带回府上如何?”老鸨咯咯笑着,明知翟守珣虽是武人,却是个怕老婆的人,绝不敢再纳妾,便拿为小凤赎身的事来取笑他。

翟守珣听了老鸨的话,蔫了一半,却依旧不依不饶,怒目圆睁喝道:“少啰嗦!不管怎样,我现在定要见小凤,你带我去找她。”说罢,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捏住老鸨的肩膀。

老鸨哇哇叫痛,连道:“行行行,就在二楼的芍药屋里,这就带你去。”

翟守珣跟着老鸨上了二楼,顺着长长的走廊,来到拐角处的芍药包厢。翟守珣二话不说,一把推开门,进了芍药屋,只见里面坐着四位客人,每人身边各坐了一位姑娘。中间的两张长案上摆满了菜肴、点心和酒水。翟守珣瞟了一眼那些菜肴点心,见有拆烩鲢鱼头、蟹粉狮子头、千层油糕、双麻酥饼、糯米烧卖、蟹黄蒸饺、蟹壳黄、鸡丝卷子、桂花糖藕粥、豆腐卷、笋肉锅贴、扬州饼、萝卜酥饼、笋肉小烧卖、葱油酥饼等。每样一小碟,都是扬州本地的名点,品种倒是丰富,一看便知是风月楼的姑娘们所点。

老鸨是个奸猾之人,带翟守珣一进包间,她便早溜得不见踪影。

只见那四个客人,其中一位三十四五岁,方脸大耳,额头宽阔,两道剑眉之下一双眼睛炯然有神,目光虽然温和,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度。还有一位大约四十左右,留着山羊胡须,面容清瘦,神情颇为儒雅。另两位相貌平平,却也体格健壮,其中一个长着方方的斗大脑袋。这两人虽然相貌一般,看上去却也都自有一番气度。

小凤姑娘就倚在那个山羊胡须的身旁。在那方脸大耳之人身旁坐着的姑娘,翟守珣也认识,名叫柳莺。翟守珣曾一度想要亲近柳莺,可始终未能得手。此时,他拿眼看了看,只见柳莺那张线条柔和的鸭蛋形的脸上正露出浅浅的微笑,一双大而美丽的眼睛波光流动。她的眉毛,不粗不细,如同含烟的青山,守候在两池碧水之上。她那粉嫩的双颊,只施了淡淡的胭脂,颈部露出的一截肌肤,仿佛牛奶一般光滑。她的头上梳绾着一大髻,乌黑的发髻高耸,稍稍往后倾着,正是当时扬州流行的流苏髻。她的发髻装饰简单,却也颇为精致,只斜斜插了一支金凤钗,又用两条红色的丝带扎着,长长地从乌黑的发髻上垂下。她的耳垂上,各垂着一颗小小的金荔枝耳环,头微微一动,耳环的金色碎光便倏忽闪耀。她的身上,穿一件绣着明亮的黄色碎花的红褙子,乍一看,仿佛无数的小蝴蝶飞舞在一片红色的花海中。

翟守珣见柳莺坐在那方脸大汉身旁低头浅笑,便移开了目光。

这屋子里的四个客人是谁?翟守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是大宋皇帝赵匡胤、赵匡胤的第一谋臣赵普、亲信楚昭辅以及李处耘。原来,赵匡胤自派使者向李重进发出调任的诏书后,便与赵普等三人乔装打扮,潜行到了扬州。

当赵普知道赵匡胤想要微服私访扬州之初,曾经极力阻谏,虽说淮南已经名义上属于赵宋王朝,但是他却认为李重进乃奸雄之辈,其心多变,微服私访扬州,万一被李重进知晓,吉凶难测。这次,赵匡胤并没有听从赵普的劝解,坚持要成扬州之行。

赵匡胤此行的目的,共有三个:

一是为了解淮南的地理民俗,以便能够施行体察民情的政策,稳固对淮南的统治。

二是想通过了解淮南的人心,来进一步摸清南唐的情况。毕竟淮南本是南唐领地,被南唐统治多年,当地的百姓,自然对南唐有很多的了解。赵匡胤的长远打算,是将南唐也纳入中央王朝的统治,因此他想要知道如果今后对南唐动武,淮南的百姓会有什么样的立场。

第三个目的,赵匡胤是为了给心中的一个谜团寻找答案。

这后两个目的,赵匡胤甚至没有向赵普透露。不过,赵匡胤下了决心,总有一天,他要让南唐归属于大宋。只是,这一天,将在何时到来,他并不清楚。

赵匡胤心里有一个谜团,一直令他迷惑万分。这个谜团,自从那次见了南唐使者之后,就开始在他心中形成了。他将周世宗与南唐的文书往来反复看了多遍,也没有找到可以解决这个谜团的蛛丝马迹。

当年,周世宗本有统一天下之心,淮南一役,苦战寿春,最后终于赢得南唐江北十四州。世宗英年早逝,南唐以残留的三分之二国土,依然雄踞南方,乃后周不容忽视之对手。可是,当显德六年(959)南唐使者李从善与钟谟入贡于后周时,却发生了一件即使后世之人也迷惑不解的事情。这件事,赵匡胤早有耳闻,但是,直到那次南唐使者来贺登基的时候,他才正式从南唐使者口中确认了这件事情,尽管南唐使者的说法与传闻中略有差异。

那件事情在传闻中的版本是这样的:

当时,周世宗问使者:“江南也在整治兵马,大修战备吧?”

钟谟答道:“既然我们已经臣服大国,不敢再如此了。”

未料,周世宗对钟谟说道:“那就错了。我们之前是仇敌,如今却是一家了。朕与汝国大义已定,已经没有什么担心。然而,人生难以预期,至于后世,事情将如何发展我就不知道了。回去告诉汝主,可以在朕在位时,好好将城郭修得坚固一些,将甲兵装备得精锐一点,要据守要害的地方,这都是为了子孙考虑,应该下功夫干的大事。”

南唐使者说,周世宗后面的一番话是暗中派人传给李璟听的。传闻中却说,那段话是钟谟在周未归时周世宗暗中与他说的。

“如果真如传闻中所说,周世宗是在钟谟在周驻留时说这样的话,很可能是显示自己的大度。如果是等钟谟回南唐后,周世宗暗中派人传话给李璟,那么,周世宗的想法就显得奇怪了!”赵匡胤心中翻来覆去揣摩当年周世宗的心思。在来祝贺他登基的南唐使者回去后,赵匡胤为此多日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按理说,南唐已然臣服于周世宗,周世宗就不应该让其大力修缮城池、整治甲兵。这不是令潜在敌手强大,使自己被削弱吗?这个问题,赵匡胤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世宗早已经预料到他将早亡,而在他去后,国将易手?”

“难道,世宗与南唐有了秘密约定,一旦发生帝位易手,就令南唐找合适之机起兵拥护幼主?”

“难道,世宗与南唐国主李璟惺惺相惜,认为在他故去之后,统一天下的宏志将由李璟继承,出于要完成统一天下、消除战乱的宏愿,世宗才消除夙敌之成见,令李璟积蓄力量?”

“难道,这里面还包含着某种更深的智谋与智慧?”

被这些问题困扰,赵匡胤坚持要微服私访扬州。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关系着他统一天下、开创太平盛世的宏愿。

这次微服私访,赵匡胤化名为“赵忠礼”,身份乃是一个做锦绮买卖的大商人。赵普化名为“赵德”,乃为“赵忠礼”的管家。李处耘、楚昭辅二人分别化名为“李云”、“楚车”,身份是“赵忠礼”的贴身仆从。他们一行四人很快来到扬州,按照赵普的建议,他们已经在街头巷尾、风月场所转悠好几天了。根据赵普的说法,这些地方乃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正如赵普所言,这几天,他们的确从这些地方了解了不少关于李重进和淮南的情况。这晚,他们刚好进了扬州的风月楼。

翟守珣见那几个人相貌不凡,心中记着送信的大事,便强压住火气,向四人一抱拳道:“四位朋友,今日我找小凤姑娘有急事,得罪了!”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包铜钱,“咣啷”一声扔在几案上。

“你是何人?怎恁无礼!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李云”大怒,腾地立了起来。

赵匡胤一见翟守珣进屋,便愣了一下,赶紧将头低了下去。只看了一眼,赵匡胤便觉得此人颇为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里七上八下,担心被识破了身份,当下,一言不发。他焦急地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人的形象,在模模糊糊的时间隧道中向着往昔飞奔。一个个人影在他的脑海中如烟雾般浮现,有的人影倏忽消散,有的跟着他,拽着他的衣襟,环绕着他的身体,与他一起在时间隧道中恍恍惚惚地奔走。人的记忆多么奇妙啊!它好像是一种幻象,又让人觉得并不是完全虚无,而是有着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一定是在过去哪个时候发生过,但后来被淡忘了,被遗忘了。直到某一刻,某种形象如太阳照亮黑暗,于是记忆就如在黑暗中隐藏许久的物体一样,一下子显现出自己的样子。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显出样子的物体在人的眼中,往往反而又会显得有些陌生了。

正当赵匡胤低头深思时,小凤姑娘的腰肢一扭,站起身拉住了“李云”的袖子,圆场道:“哎呀!哎呀!官人休要急。这位乃是如今淮南节度使帐下的翟守珣将军,定是有什么急事找奴家。诸位大官人休要见怪呀。”说话间,丹凤眼半怒半嗔地瞪了相好一眼。

翟守珣心中记着大事,本不想道出身份,见小凤口无遮拦为自己报了家门,不禁心怀恼怒地瞪了小凤一眼。

小凤姑娘的话,使赵匡胤的心“咯噔”跳了一下。“难道,这个就是我孩提时的玩伴阿珣?难怪看着眼熟。这可真是巧了。莫要被他认了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还是否记得我的样子。那个爱欺负人的家伙,原来变成了这个样子。”赵匡胤此刻突然想起,眼前这个翟守珣正是昔日孩提时的玩伴之一。

尽管这个乔装成商人的皇帝心中忐忑不安,翟守珣却显然没有认出这个孩提时的朋友。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两个人都是沙场上风来雨去,与小时候相比,早已经面目全非。赵匡胤已统率三军,问鼎天下,气质更是和从前大不相同,翟守珣哪里认得出来!

小凤的话,却令赵普心下大喜。赵普心想:“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且想法子留住他,定能从他口中套出些东西。”这么一想,这个“赵德”便哈哈一笑,赶紧立起身,作揖道:“原来是翟将军大驾光临。只是,我等已经先请了小凤姑娘,将军怎么也得照顾一下我等的脸面吧。在下倒有个主意,如蒙不弃,将军不如与我等小坐,还让小凤姑娘陪在将军身边,咱们再叫个姑娘上来。反正大家都是来寻个乐子,图个开心,人多不是更好吗?我等初来乍到,能够得逢将军,也算是有缘啊。我等愿意陪将军一醉方休!”说罢,不等翟守珣答话,便在身侧拉了一下通往楼下的绳索。那绳索的一头有个悬铃,铃铛一响,老鸨便知道客人有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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