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地掀开了小石头,看到大石头根部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他稳住呼吸,弯下身子,将手指伸入洞中。
果然有一个纸卷!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纸卷,顿时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腔中“突突”地跳动了起来。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这纸卷正是老根头昨晚在蜡烛下偷偷写好又藏起来的密信。韩敏信打开了纸卷,不禁暗暗吃惊,只见上面只草草写了一行字:
事可疑盼面禀
“老根头果然对我起了疑心。不过,看这情形,他并没有任何证据。这密信如若被他上司知道,必然会展开调查。怎么办?”
韩敏信呆了一下,把密信收入怀中。
他寻思着:“取密信的时间一定是双方约好的。而且一定会很快来取。取密信的人来了,没有密信,一定会误以为这段期间没有密报。但是,如果没有回复,老根头很快就会起疑。我必须在老根头再次写密信和他上司起疑前清除这个威胁。”
韩敏信下意识地使劲地咬了咬牙关,站起身来,坚定地往皇城的东南小角门走去,心里渐渐冒出一个冷酷无情的主意。
七
韩敏信出了皇城东南小门,沿着一条小巷往东行了片刻来到了皇建院街。皇建院街是条南北走向的大街,一直往南,便是太庙街、马道街。韩敏信拐个弯,顺着皇建院街往南走去。午后的大街有些冷清。韩敏信往南一直走到马道街南口。
整段路上,韩敏信一边走,一边在心中仔细盘算除掉老根头的计划。沿路中,除了有几个玩耍蹴鞠的小儿曾稍稍引起了他的注意之外,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个冷酷无情的计划上。他看到那几个蹴鞠小儿时,曾停下脚步看了片刻。嬉戏的快乐已经离他很遥远了。他痴痴地盯着几个孩子的笑脸,听着他们的笑声,看着他们无拘无束地跑动。蹴鞠在几个孩子脚下、胸前、头顶欢快地弹来跃去,他的心也不禁随之跳动。在那一刻,韩敏信暂时忘记了他心中的计划,忘记了老根头,忘记了他的仇人赵匡胤。
但是,当他的思绪重新回到现实时,他不禁感到一种更加沉重的悲伤。那些美好的东西啊!那些天真的、单纯的日子啊!再也不可能出现了。韩敏信这样悲伤地想着,离开了那几个蹴鞠小儿,继续往南走去。
韩敏信走过了寺桥,又往南走了片刻,在马道街南口拐了弯,走上东西向的小纸坊街。他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住了脚步。在他进入待漏院厨房之前,他知道让陈骏去钱阿三的蒸饼店与他联络已经不合适了。他不能让自己的干爹干娘知道他有这样一个朋友。他花了点时间,物色到了这家书铺。这条小街沿街有书铺、丝绸店、瓷器店等各类店铺,平日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让这家书铺的老板代收书信,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事先给这家书铺的老板留下二十钱,告诉书铺老板,今后每次他来取信,都会再给老板二十钱。理由很充分、很自然:因为他要进皇宫待漏院厨房做事了,不便在皇城接收书信。这对于书铺老板来说,是一件没有成本的美差,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这家书铺便成了韩敏信与陈骏的新的联络点。
在他安排陈骏去洛阳游说柴守礼之后,韩敏信已经抽空来过这家书铺一次。按照原计划,陈骏应该在半个月内回到汴京城内,然后按照计划与他联络。但是,那天,陈骏的信并没有在书铺出现。韩敏信知道陈骏没有出现,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情况。当然,他还不知道陈骏为了抓住机会刺杀赵匡胤,此前已经昼夜兼程往扬州去了一趟。
所以,在前往书铺的路上,韩敏信特别担心这次又收不到陈骏的音讯。如果那样,他就不得不在待漏院厨房内自己动手除掉老根头,或者,就是彻底改变计划,从此就从待漏院厨房消失。当书铺老板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上的时候,韩敏信大大地吁了口气。现在好了,陈骏已经回到汴京城内,老根头这件事,就可以交给陈骏来办。在拆开信封前,韩敏信就已经这样打定了主意。他将说好的二十钱交给了书铺老板,便站在书铺高高的柜台前撕开信封。
韩敏信抽出信纸,面无表情地读完信,又将信纸折好,向书铺老板道了别,便沿着小纸坊街往西行去。他的新目标,是东大街的林家菜馆。原来,陈骏在信中告诉韩敏信,他已经于数日前回到汴京城,在东大街的林家菜馆里找到了一份做伙计的工作。白天,他就在这家菜馆里干活,晚上便住在这家菜馆老板给雇工安排的阁楼上。在信中,陈骏当然不会提到去洛阳说服柴守礼的事情,更不会提到他在扬州的冒险,他只让韩敏信见信后如有需要,可去林家菜馆里找他。
韩敏信从小纸坊街走到南北走向的南门大街,沿着这条大街往北,他来到了位于州桥南端的东大街。因为稍南一点就是大相国寺,所以东大街非常热闹,沿街满是菜馆和卖各色物件的店铺。林家菜馆里,不论是否饭点,都有人来吃饭或吃点心。韩敏信走到林家菜馆时,虽已是午后未时,但是还有很多客人在菜馆内不慌不忙地吃饭聊天。有几桌客人更是撤了残羹冷炙,点了茶水慢慢享用。
陈骏似乎对韩敏信的到来并不惊奇。为了方便说话,韩敏信以朋友的身份来找陈骏。陈骏向老板知会了一声,便出了菜馆。陈骏言简意赅地将在洛阳劝服柴守礼的经过告诉了韩敏信。韩敏信听后,心里暗暗高兴。这说明,他已经成功地煽动了柴守礼等人对赵匡胤的戒备之心。不过,令他自己有些意外的是,当他听说陈骏在扬州刺杀赵匡胤未遂时,竟然没有感到遗憾,似乎还感到一丝庆幸。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不希望杀死赵匡胤吗?还是我不希望他死在陈骏手中?难道是我觉得简单地刺死他,是便宜了他?我怎么会对陈骏的刺杀失败感到有一丝庆幸呢?韩敏信对自己内心的这种感觉感到异常震惊。他有些迷惑,但是,他没有将这种震惊表现出来。此时,韩敏信没有意识到,孤苦伶仃的他,自全家被屠杀后,一直将杀死仇人赵匡胤作为生活中最主要的目标,这就是他全部的生存意义。一旦赵匡胤真的死了,他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这才是他方才听到陈骏刺杀未遂反而感到庆幸的真正原因。这个原因,如此隐秘地潜藏在他的心底,他还没有意识到。人常常会被自己的目标所迷惑,当他们过于执着于该目标时,不论这种目标是正当的、美好的,还是不正当的、丑恶的,不论是针对人,还是针对事,在制造人生意义这方面,它们似乎没有区别。人生的意义,就是这样被各种各样的目标所影响。也许,这便是人的宿命。
韩敏信将自己遇到的麻烦告诉了陈骏。陈骏很赞同韩敏信的判断。他们相信,老根头一定不是普通人,有可能就是皇帝安插在待漏院的耳目。因为,待漏院厨房的食手,不仅要负责做早餐,同时也要担负往待漏院送餐的职责。这就使他们有机会在送早餐期间听到诸多官员的议论。皇帝在这里安插耳目,确实能发挥他们暗察群臣的作用。如果老根头认为“韦言”的存在是某种威胁,一旦向他上级汇报,正式的调查就会马上开始。因此,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你说的没错,不能延误了!”陈骏听了韩敏信的分析,与他达成了共识。
“明天一早就行动吧。”韩敏信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韩敏信这种看似平静的表情,总是有一种可怕的杀气。
“一会儿回去后,我会安排老根头明日一早与原来负责买肉的人一同去买肉。我有很好的理由。如今,来待漏院吃早餐的官员多起来了,我们需要更多的鲜肉来做爊肉。多派一个人算是帮把手。我还会让他们推辆独轮车,推车的会是老根头。我会给赵三柱一贯买肉的钱,这是笔不小的数目。老根头身上不会有钱。你先击晕赵三柱,然后再杀老根头。推独轮车的老根头反应不会太快,你会有充足的时间。随后,你要取走赵三柱身上的钱,造成抢劫的假象。等赵三柱醒过来,他会以为他们遭劫了。至于老根头被杀,会被赵三柱解释为在抗拒中发生的悲剧。赵三柱会成为很好的证人。另外,搜一搜老根头的身,可能他随身还带着一张西域的地图。这张图说不定以后能够用上。记住,他们应该在四更左右出皇城。你尽量不要被人看到。不过,即便被看到,你也不要停留,一般人不会管闲事的。杀了老根头,就赶紧离开。不要看附近的人,尽快离开就好。那个时候,天还未大亮,即便有人看到你,也不敢追你的。”韩敏信冷静地对陈骏说。
商量好对策后,韩敏信向陈骏仔细描述了赵三柱和老根头的相貌和体态。对于陈骏来说,要在一大早冷清的街上跟踪这样两个特征明显的人,并非是难事。
两人商议了计划后,韩敏信告别离开。
第二天四更,赵三柱带着老根头,按照韩敏信的吩咐,早早出了待漏院厨房,往热闹街去买肉了。
韩敏信像往日一样照旧干着自己的事情。
到了五更左右,天已经放亮,但是,赵三柱和老根头还没有回来。如果他们已经买到了肉,此刻就应该回来了。
待漏院厨房内,除了韩敏信之外,没有人知道赵三柱和老根头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尽管焦急,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看样子,今早的早餐是要耽误了!韩敏信假装慢慢露出焦急的样子,吩咐厨房内的诸位食手先动起来,按照往日一样制作早餐,一边做蒸饼,一边等待赵三柱和老根头。同时,韩敏信主动找到李有才,说明了赵三柱与老根头出去买肉至今未回的情况。
“难道他们会为了一贯钱而跑掉不成?”李有才有些恼怒,立刻安排了两个人出去寻找。
不一会儿,只见那两个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开封府差役,还有一个用布条裹着头的赵三柱。消息带回来了。
他们遭劫了。老根头死了!他当胸被刺了一刀。这次,他的神没有来救他。他死了。
韩敏信本以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他听到老根头已死的这个消息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惊。是他,正是他,设计杀害了老根头。他杀害了一个他认识的人!一大早,这个人还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可是,如今这个人已经不在了。韩敏信仿佛觉得自己前面出现了一个黑色深渊,深不见底,他一脚踏空,落了下去,身子便往下直坠。他想要呼喊,却喊不出声;他伸手乱抓,想要抓住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抓到。他感觉到自己就这样无声地坠落下去,一直往下坠落,无边无际的黑暗向他包围过来。
八
湘水从南面滚滚奔流过来,在山谷之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夕阳的光芒照射在奔涌的青绿色江面上,这儿一片、那儿一片地调和出瑰丽的蓝紫色。
“刺史大人,你以为杀了他就有用吗?”周远站在山崖边望着江面,冷冷地问。他的额头很宽,长着一个矮矮的鼻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长衫,腰间系着粗粗的用马皮做成的腰带。他微微抬着右臂,在右臂上,停着一只灰色羽毛的鹰隼。那只鹰隼颈部,环绕着一根细细的皮带圈,皮带圈下垂着一条细皮索,它的另一端系在主人的右手手腕上。
“行了,我又没有让你去刺杀他。”衡州刺史张文表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薄薄的嘴唇说完话便紧紧闭着,一双小眼睛闪着鹰鹫般的光芒盯着周远的背脊。
“哦?那你想我做什么?”
“天下牡丹会过些日子就要开始了。据我安插在汴京的探子来报,大宋皇帝届时会赴洛阳参会。我暗中建议南平王也去赴会,这绝对是个联络各地节度,伺机谋取中原的好机会。可是南平王竟然拒绝了我的建议。真是鼠目寸光!”
“高保融的脾性你是早就知道了。对于此事,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他正害怕大宋的皇帝拿他开刀呢!只是,你是湖南王周行逢的属官,为何不直接建议周行逢赴会以图天下,而偏偏欲驱使南平王呢?更何况,你还是周行逢早年的结拜兄弟。”
“周远兄,你有所不知。周行逢对兄弟我是多有猜忌啊。他生性多疑,就在不久之前,几个大将私下有作乱之议,被他察觉,便暗中设局,诱他们及其随从入局,不分主从,当场全部杀死。随后,又找借口杀了一批,其中还有当年的结拜兄弟。我如助他图得天下,他必杀我以绝后患啊。”
“好了,别绕弯子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远兄,小弟知道你的能耐和手段,只要你出手,这事一定办得成!”张文表往前挪了两步,脸上突然现出谄媚的神色。
“我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现在只不过是个山野村夫罢了。打打杀杀我早已经厌倦了!”
“我知道你厌倦打打杀杀,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够忍受寂寞和困顿做个山野村夫,可是,你想想,你难道愿意嫂夫人跟着你一辈子在这里受苦吗?瞧瞧,你穿的都是什么!这也叫衣裳,都成块破布了!凭你的身手,锦袍玉带也不为过。还有,你愿意你的孩子们也跟着你在这穷山沟里窝一辈子吗?你愿意看着他们生了病也没钱买药吗?你还是醒醒吧!瞧你活得这窝囊劲儿!”
张文表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周远的情绪变化。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因为,他看到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句一句话,周远脸颊上的肌肉不断地抽动着,攥着那细皮索的拳头也越来越紧,几乎都可以听到指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
“够了,别说了!”周远愤怒地咆哮道。
“我还以为你连这点脾气都没有了呢!”张文表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趁机继续刺激着他的猎物。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大宋皇帝与他的随行们差不多也该到洛阳了。在他的随行中,有他的妹妹。我要你把她弄到衡州来!”
“让我绑架皇妹?”
“正是!”
“你究竟是想干什么?”
“你是我的结拜兄弟,告诉你也无妨。我想,你不会不清楚目前的局势吧?”张文表早已经将周远的性格摸透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出卖自己,只有彻底与他谈清楚此事的利害关系,才能赢得他的信任。
“请明示!”
“大宋皇帝赵匡胤绝不是一个守成之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天下将避免不了一系列的战争。当年,周世宗就曾想统一中原,可是未能如愿。我看赵匡胤绝不会就此罢休。你想想,如果赵匡胤发动吞并战争,南平国这个弹丸之地能有啥好结果?且不说大宋,即便是它东面的南唐、南面周行逢的湖南、西面的后蜀,这几个小国,不论哪一个对南平国下手,它都有国破家亡的危险啊!可恨!南平王高保融简直就是个无能之辈,连政事也懒得处理,都交给了他弟弟高保勖。高保勖还算有些能耐,处理政事倒也利落,也能笼络一部分人心。若不是这样,我早已离了周行逢,偷袭南平取而代之。不过,这高保勖也有个弱点,那就是贪好女色,荒淫无度,我就要利用这个弱点毁掉他。到那时,高保融这个南平王就成了孤家寡人。哼哼,要对付他,那就容易了。”
周远微微扭头,斜睨了张文表一眼,问道:“你莫非想将大宋皇帝的妹妹绑来献给高保勖?”
“你说对了一半。我是要让大宋皇帝以为是高保勖绑架了他亲爱的妹妹。这样一来,大宋皇帝必然会拿高氏兄弟开刀。哈哈!据说,大宋皇帝的妹妹可是一个美人哦!”
“恕我直言,你这不是惹火烧身吗?况且,哪怕绑了大宋皇帝的妹妹来,高保勖也不一定敢接。”
“你错了!大宋的火,烧的人将是高氏兄弟。而我,则可以‘讨误国之君’为口号,赢得大宋的支持,趁乱起兵,到那时,我取了南平,再回师灭了周行逢,随后再联合潞州李筠,逐鹿中原!取天下亦未尝没有可能。你不知道吧,潞州的李筠早已经蠢蠢欲动了。至于如何让高保勖接下赵匡胤的亲妹子,我自有妙计!”张文表说着,仰天狂笑了数声。
“我有两个条件。”
“只要能把大宋皇帝的妹妹搞到手,你就是有一千个条件,我也满足你。你说吧!”
“第一,为我准备十万贯铜钱。事成后,交人时当面再给十万贯。”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不过,我是知道你的千里之能的呀!兄弟,我可是你的伯乐啊!你值这个价。只要能办成大事,再多也可以。好!随后我就让人送到你山中的住处。”
“不,不要都送到山里。你安排三拨人,第一拨人带上三万贯飞速赶到洛阳。第二拨人带三万贯去成都府。第三拨人带三万贯去汴京城。让你的人在三地找地方租住下来。你先安排好人,把他们的名字和租住的地方告诉我。去洛阳的人的姓名和住处要尽快告诉我。汴京与成都府那边的消息,在事成后,再告诉我也不迟。我会让我的人,到洛阳先领取一部分酬金,事成之后,我会让他们前往成都和汴京两处领取剩余的酬金。具体的接头方式,你那边安排好后,我再告诉你。另外,还有一万贯,你安排三个身手好的,扮作客商与仆人,与我一同赴洛阳,随时备用。记住,别耍花招。如果我拿不到钱,我会要你的人头。如果我的人拿不到钱,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去喂狗。”周远说着这些话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是,这种漫不经心,却让张文表感到浑身发凉,尽管他知道,离自己数丈之外,还站着十数个保卫自己的亲兵。
“你会拿到的。第二个条件呢?”
“交了人,我拿到钱后,再也不要让人找我!”
“放心吧,周远!你们拿到人后,尽快赶到邓州穰县的顺阳客栈,今日别后,我就会安排人在那里接应,随时等待你们到来。”
“好!从此刻起,没有周远这个人,只有‘黑狼’!‘黑狼’会回来一段时间,直到事情办成,才会离去。”
周远扭过头,用冷酷的眼神,咄咄逼人地瞪着张文表。
张文表哆嗦了一下,感到背脊上汗毛刹那间竖了起来,忙颤声道:“是,‘黑狼’!我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在张文表的记忆中,“黑狼”是一个来自遥远草原的冷酷无情的杀手,他还有一帮与他一样冷酷无情的搭档。如今,“黑狼”的那些搭档,究竟躲藏在何处,只有“黑狼”才知道。张文表很庆幸当年自己偶然救了落魄的“黑狼”,并且与他结拜为兄弟,现在终于可以派上大用场了。
“记住,事成后永远不要再找我。”
张文表微微一愣,旋即说道:“好,一言为定!”
待张文表带着众人离开后,周远方才缓步往一条山径走去。他穿过一片被夕阳笼罩着的浓密的山林,来到一个仿佛刻意隐藏在密林之中的山坳。在这个小小的山坳中间,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外面,围着一圈竹子篱笆。屋子是周远用木头、树藤和各种枝叶搭起来的。在用树枝和细藤搭起的屋顶上,覆盖着好些黑毡子。这些黑毡子都被周远用牛脂浸过了,因此可以挡住雨水。
周远轻轻推开篱笆的门,走进自己家的“院子”,径直往木屋走去。
他还没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木屋的门便慢慢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穿着棉布衣的年轻女人。女人的鼻子小小的,长着一张圆脸。她看起来正被某种情绪所困扰,眼中流出担忧的神色。
“回来啦。”女人见到周远,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方才没有人来过吧?”周远警惕地问了一句。
“没有。”
周远在木屋门前将右手手腕上的细皮索解了下来,将鹰隼系在门旁的一个木架子上。随后,他沉默着走进屋子,轻轻掩上屋子的门。木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显然,有人刚刚在屋内煎完中药。
“孩子呢?”
“睡着呢。估计一会儿就醒了。”女人扭头往屋子一角望了一眼。那边,一个用藤条编织的摇篮用树藤悬空挂着,正在那里微微晃动。
“他一定睡得很香。”
周远说着,伸出两只粗大的手,搂住自己女人的肩头。他盯着她的眼睛,贪婪地望着她。
“今天你喝药了吗?”周远问。
“刚喝呢,好多了。”女人回答道。
“你真美!”周远眼睛盯着自己的女人,柔声说道。
“你又取笑我了!从小就没有人说我美。我知道自己很丑。”女人虽然口中这样说,但是眼中却显出欢喜的神情。
“不,你在我的眼中,就是最美的。在我家乡,你也一定会是令众人钦慕的美人。”周远深情地说。
“你会带我回你的家乡吗?”
周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半眯着眼,盯着女人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
“等我办完这件事,我也许就能带你回我的家乡了。”
“什么事?”女人有些吃惊,脸上又现出忧惧的神色。
“张文表来找我了。他请求我帮他办一件事。”
“你不是多次与我说,张文表不是个好人吗?”
“不错,他不是好人。但是他救过我的命,是我的结拜兄弟。”
“他又让你去杀人吧?远哥,他这是在利用你啊!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去打打杀杀了吗?”女人有些幽怨地说。
周远听了,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说道:“不,这次不杀人。真的,不杀人。”
“真的吗?”
“真的。不杀人。如果这次事成了,我就会赚到一大笔钱,那时,我就可以带你回我那遥远的家乡。你知道吗?那里很美。那里有辽阔的草原,不论冬夏,还是春秋,咱们都可以骑在马背上,成群的牛羊会像云朵一般陪伴在咱们的身边。冬天,咱们可以到南边温暖一点的地方放牧;夏天,咱们可以去那曾下雪的地方,因为皑皑的白雪,可以给咱们与牛羊带来珍贵的水。咱们会有木头制成的宽大的车子,圆圆的巨大的车轮会载着咱们去往草原的任何地方。在咱们的车子上,我会用树枝搭起帐篷的架子,在这个架子上,我会覆盖上厚厚的白毡,然后用白泥土抹在这些白毡上,这样可以挡住风雨严寒。在帐篷的顶部,我会开出一个口子,那是一个烟囱。你可以在烟囱周围的白毡子上画上美丽的图案。在门口的毡子上,你也可以绣上你喜欢的树、花儿还有鸟儿。这样,咱们就有了一个温暖的家,不怕草原上的风,不怕草原上的雨,也不怕草原上那恶魔般的响雷。到那个时候,你可以为我生下一大堆娃子。在寒冷的日子里,你与我,还有咱们的孩子们,可以在温暖的帐篷里围着火盆,煮着香浓的马奶子。它的香味,会冒出烟囱,散向那辽阔的草原。”周远抱住了自己的女人,缓缓地轻轻地诉说着,仿佛已经置身于那一望无际的美丽的大草原——他那遥远的家乡。
周远没有发现,他怀中的女人,已经默默地流下了热泪。
九
李处耘匆匆走上台阶,三步并两步走进洛阳留守府邸后厅的内客厅。
此时,正是薄明时分,两三只喜鹊在内客厅门前两棵侧柏的枝头飞来跳去,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赵匡胤平时已经习惯了四更起床,五更去前殿上早朝。因此,这个时候,他已经洗漱完毕,正在内客厅里点起两支羊脂蜡烛,拿了册书坐在椅子上翻阅。他身侧的案几上还摆放着一块沉泥砚,一块墨,一只小狼毫则静悄悄地搁在笔山上,还有几张备用的宣纸和空白的诏书折子。砚台中已经磨好了一些墨汁。他翻着书,不时拿起小狼毫在书页上勾勾画画。
李处耘依然按照在军队中的习惯,在赵匡胤面前行了个简单的单膝跪礼,一边行礼,一边用双手举着两份劄子,呈到赵匡胤面前。
“陛下,这是吴枢密派人星夜送来的密劄。还有,这是吏部尚书张昭送来的劄子。”
“起来说话。”
赵匡胤将手中的书一合,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这才从李处耘的手中接过劄子。
他先打开了吴廷祚送上的密劄,将它凑到蜡烛底下看了起来。片刻后,他将这份劄子轻轻合上放在一旁,又打开张昭的劄子,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处耘,你去将他们几个都叫过来。别惊动了阿燕和雪霏,让她们多睡会儿。也别惊动向拱。”赵匡胤看完张昭的劄子,却不合上,抬起头,不动声色地对李处耘说道。
“是!”李处耘应了一声,匆匆走出内客厅。
不一刻,李处耘陪同着皇弟赵光义、翰林学士承旨陶榖、给事中吕馀庆、兵部侍郎窦仪进入,随后,楚昭辅与守能和尚一起走了进来。
“好,都来了。快坐下,有事得议议了。”
众人见皇帝面无表情,话语却凝重,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当下纷纷落座,沉默着等待着皇帝发话。
“吴廷祚在劄子里说,南唐近日在黄州、江州一带的长江上增加了许多精锐水军,人数估计有五六万人,但不知有何意图。他已经向范质、王溥、魏仁浦做了呈报,并且也议了议。魏仁浦推测,南唐可能是为迁都在做准备,因为怕我军偷袭,才增加了长江一带的布防。你们怎么看?”
众人听了,一时间沉吟不语。
“莫非南唐知悉陛下西赴洛阳,故猜测东部兵力可能空虚,因此想要趁机图谋淮南失地?”楚昭辅见众人不语,心想自己与其他几位大臣相比资历尚浅,便开口先说了意见。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赵光义低下头沉吟道。
“陶榖,你怎么看?”赵匡胤问道。尽管他从内心不喜欢陶榖,但还是觉得此人颇有见识,所以也想听听他的意见。
“据微臣所知,南唐的小朝廷内部,土著出身的官员与北方出身的官员两股力量彼此钩心斗角,简直是势不两立。所以,他们内部对于我大宋的意见肯定难以统一。只是——”
“只是什么?”赵匡胤问道。
“只是,微臣倒担心,假若南唐真的内乱了,那些驻扎在长江上的南唐军队是否会失控。另外,假如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与南唐联手,那么我大宋东面、南面将受到极大压力,这恐怕将于我大宋极为不利。”
“李重进!不错,朕也担心这个李重进啊!”
“陛下,只要咱先做防备,也不怕南唐和李重进折腾出什么风浪!”楚昭辅道。
“窦仪,你有何想法?”赵匡胤点了窦仪的名字。
“微臣认为,以目前的局势,我军当暗中备战,但表面做出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势。”窦仪略一沉吟说道。
“如何备战?又如何以不变应万变?”赵匡胤问道。
“微臣认为,当暗中调动兵力,西边于郢州集结,东边于和州集结,一旦南唐军队有渡江或沿江北上的行动,我军就可东西收尾两处,相互呼应,予以打击。南唐如果选择黄州段强渡长江,我朝就可派大军西出郢州,东出和州,如钳子一般,在随州、光州一带截击敌人,将南唐军打回去。如果南唐水军从长江进入汉江北上,我军则直接在郢州拦截。”
赵匡胤听了,微微点头,又拿眼睛看看守能和尚。
“陛下,您可别看我,贫僧于行军打仗可不懂!这脑瓜子里,可没有装啥神机妙算。这种事情,陛下就别指望我咯!”守能哈哈一笑,拿手拍着光溜溜的脑壳。
“朕看你倒是气定神闲啊!”赵匡胤笑了笑,将眼光投向赵光义和吕馀庆。
“我看窦侍郎的策略不错。”赵光义道。
吕馀庆却是微微低着头,沉吟不语。
“吴廷祚的劄子里,也汇集了他与三位宰相的意见,与窦仪不同的是,魏仁浦建议于西边在襄州也增加驻军,在东边,他则建议在和州西南的舒州驻军。既然如此,朕看就结合各位的意见,在西边的襄州、郢州增加水军,东边的舒州、和州则同时增加马步军和水军。朕决定令襄州的山南东道节度使总领襄州与和州的长江防御。此行中书舍人不在。这样吧,陶榖,你负责起草诏书,把朕的意思写清楚。来,这里就有笔墨纸张,凑和着用吧。这里不是内廷,没有条件,你就坐在一旁起草吧。”
“是,陛下!”陶榖慌忙屈身上前,战战兢兢地挪动椅子,对着案几的一角,浅浅地坐下,这才拿起案几上的小狼毫,微微一沉吟,便下笔如飞地写了起来。
不一刻,陶榖将起草的诏书捧在手心,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望着吕馀庆说道:“馀庆,你是给事中,该发表点看法,你看看,这诏书起草得妥否?”
吕馀庆起身走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接过诏书,举到眼前,又微微侧了侧身,以便让蜡烛的光能够照到宣纸上。
“陛下,恕微臣直言,微臣认为有些不妥。”
吕馀庆此言一出,赵匡胤微微一愣,余人都变了脸色。
“哦?怎么不妥?是写得不好,还是你有不同意见?”赵匡胤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不是陶大人的文字不好,而是——微臣方才左思右想,一直也拿不定主意。就在方才,拿着这份起草的诏书看,微臣才觉得方才大家议论的策略有些问题。”吕馀庆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说说看。”赵匡胤神色颇有不悦。
“陛下,如今南唐在黄州、江州一带的江面增加水军,无论其最终动机是什么,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那就是南唐的确忌惮我大宋。郢州、襄州的确最靠近黄州,如果我军在郢州、襄州增兵,显然可以给南唐巨大的压力。但是,陛下,这样一来,肯定也会刺激南唐。如果南唐内部的好战派将我军的这一举动视为我大宋将要入侵南唐,就有可能以此为借口真的发动战争。这样一来,我大宋就会在一个最不合适的时机与南唐为敌。另外,在东边,和州背后就是淮南,如果我军现在往和州集结,当然可以防备南唐,但也有可能直接刺激淮南。如果李重进以为陛下着急对淮南动武,说不定会趁西部李筠有异动的时候提前起兵反叛。这样一来,我大宋很可能同时挑起了对淮南的战争——”
“那就意味着,除了对付李筠,我们还会同时掀起对淮南和南唐的两场战争?是这样吗?”赵匡胤打断了吕馀庆的话。
“不错!”吕馀庆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么说,朕不该往南面增兵?”赵匡胤神色严峻地问道。
“不,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建议,陛下可令大军在襄州北面的邓州集结,然后在长江上适当增加巡逻的水军。这样一来,不论南唐渡江还是沿江北上,我军在邓州皆可进退自如,游刃有余,也不会过分刺激南唐。同时,陛下也可在东边的舒州适当增兵,以做呼应。与和州相比,舒州离淮南有一定距离,不会直接刺激李重进。在舒州适当增兵,会被李重进理解为主要是为了防御南唐。做了适当增兵防御的同时,陛下还可修书一封给南唐国主,开诚布公地说明陛下的用意,同时警告他不要挑起战端。微臣认为,这样安排,可能会稳妥一些。”
赵匡胤听着听着,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地淡去了,恢复到一种面无表情的状态。
吕馀庆说完,静默而立,从容地望着赵匡胤。
“好!你这个给事中果然尽职尽责,说得很不错。你的意见朕听了。陶榖,你赶紧另行起草一份诏书,朕令武胜节度使宋延渥总领黄州、江州、舒州段长江防御事,在邓州增兵五万,同时令他在该段江面增加两千水军,加强巡逻。另外,令舒州刺史司超配合宋延渥防御江面。就这样定了。”
陶榖听令,随即起草了新的诏书。赵匡胤让吕馀庆再次过目,这次吕馀庆并没有提意见。赵匡胤这才自己又拿起来读了读,改了几处措辞,让陶榖正式誊抄了。
“处耘,你让人急送尚书省,让他们赶紧落实此事。光义、陶榖、窦仪,你们几个下去歇息歇息吧。吕馀庆和大师,你们两个留一下,再陪朕聊聊天。”赵匡胤将诏书递给李处耘,用温和的眼神看了看吕馀庆和守能和尚。
李处耘、赵光义等几人离开后,赵匡胤问吕馀庆:“馀庆,这两天柴守礼那边有何动静吗?”
“微臣正想禀报陛下,柴司空那边还是在按计划筹备天下牡丹会。他遣人来要求觐见陛下。陛下,您看——”
“还是不见为好,之前已经让他不要到城门口来接,就是为了少些动静。他若这会儿来,不是一样引人注目嘛!还是等天下牡丹会时再见为妙。”
“是。”
“朕倒是要看看这次哪些节度使能接受柴守礼的邀请前来赴会。柴守礼若是正式觐见,那帮子人恐怕都会赶来,这个会就没那么有趣咯!”
洛阳城定鼎门大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穿着一件土灰色的破棉短褐,戴着一顶破得已经不像样的草帽,摇摇晃晃地走着。老人手中托着一个沿上缺了口的碗,不停地在路人面前听下来,低垂着头,弯着腰,颤颤巍巍地点着头,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叨:“行行好!行行好!给点吧!给点吧!”
赵匡胤见那老乞丐慢慢向自己迎面走来,心里不是滋味。“洛阳也是个千古名城、繁华闹市,没有想到还有这样流离失所的老人啊!”他将手伸入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准备迎上去。正在这时,李处耘挡在了他的面前,抢先掏出几个铜钱,丢在了老乞丐的破碗里。那老乞丐听到了破碗里叮叮当当的声响,顿时抬起头来,眼中闪耀出感激的泪光。“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啊!”
“去买点吃的吧!”李处耘说着,侧过身护住了赵匡胤。
赵匡胤侧着脸,看了老乞丐两眼,本来颇好的心情沉重起来,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他是有意私服逛逛洛阳,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因那可怜的孤独老人而生发了悲悯之情。
阿燕跟在兄长的旁边,雪霏拽着阿燕的袖子,两个人东张西望,兴趣盎然地看着沿街各色摊位。沿街各种摊铺确实颇为热闹:一个卖孟津梨的担子面前,梨贩子正和一个买梨的人就斤两问题吵得面红耳赤;梨担子旁边,有一个卖胡辣汤的摊铺,三五个食客正围着一张小木桌,吃得满头大汗,指手画脚不知谈论着什么;一个卖羊肉汤、牛肉汤的摊铺前,有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正咧着嘴,从摊铺主人手中接过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羊肉汤摊铺的旁边,是一家卖浆面条的摊位;在浆面条的摊位旁边,是一家卖玉的铺子,摊子上铺着青色的苎麻布,密密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玉玦、玉佩、玉扳指;玉器铺子的旁边,是一家陶瓷器具店,架子上摆着碗、碟、酒注子等各种实用或观赏用的陶瓷器具,在那个瓷器店的架子上,有几个红、绿、蓝三色的马和骆驼陶瓷动物。雪霏一路逛过去,觉得开心极了。她想拽阿燕停下来,可是阿燕却被前面一家洛绣店吸引了,拽着她快步往前走去。
她俩来到那家洛绣店中,在绣着人物花卉、飞禽走兽、山水园林等图案的一卷卷精美的洛绣面前驻足,唧唧喳喳说了好一通,直到走在前面的赵匡胤停下脚步,扭头呼喊了两声,她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洛绣店。守能和尚、吕馀庆两人跟在阿燕和雪霏几步远的地方,一路上聊着对柴守礼的看法。赵光义、陶榖、窦仪三人则远远地落在守能、吕馀庆的后面。向拱担心赵匡胤等人的安全,特别安排了十数个便衣军校,分散在这群特殊游客的周围。
“我想吃那个!”雪霏走着走着,用力扯了扯阿燕的衣袖,指着一个路边摊说。
阿燕停了脚步,往旁边一看,原来是个炸丸子的摊位。
“好啊,走,咱买去!”阿燕拉着雪霏,往炸丸子的摊位走去。
摊主人笑眯眯地盯着两个新客人走来。
“我们要十个炸丸子,一人五个。”雪霏口齿伶俐地说道。
“好嘞!”摊主声音洪亮地应了声,用一个大漏勺从放生丸子的大铁盆中一舀,舀出一堆生丸子倒入旁边的油锅中。那粉白色的生丸子在温油锅中一滚,顿时变得黄澄澄、金灿灿了。
阿燕往锅里看去,只见那摊主舀出的丸子不多不少,正好十个,不禁大为赞叹:“师傅,你这一舀就是十个,不多不少啊!”
“手熟罢了,手熟罢了!”摊主听到夸赞,满脸得意,嘴上却是谦虚地回应。
“这丸子是什么做的啊?”雪霏问。
“这些丸子啊——得用粉条先涨发好,然后切成细碎,再加上红薯粉、盐还有少许香料,和在一起再做成丸子。”
“用什么香料呢?”
“这可是俺的祖传秘方,小姑娘,你做了俺家的媳妇,俺才能告诉你哦!”摊主笑着逗雪霏。
“哼,有啥稀罕的!还不晓得好不好吃呢!嘻嘻,说不定看着好看,吃着臭呢。”雪霏也不恼,笑嘻嘻地回敬摊主。
摊主一边用一双长竹筷子拨着油锅中的丸子,一边笑着说:“哎呦,不好吃不要钱。”
“焦了,焦了!”这时,阿燕喊了起来。
雪霏往油锅里瞧去,只见那些小丸子果然仿佛一瞬间就从金黄色转变为金褐色了。“哎呀,是啊,焦了,焦了!”她也喊了起来。
雪霏这一喊,走在前面的赵匡胤与李处耘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往炸丸子摊位看过来。
“真是嘴馋!”赵匡胤笑着摇摇头。
李处耘皱了皱眉头,说道:“照这样子,咱中午也走不到天津桥!”
“不打紧,不打紧。趁她俩吃着,咱到那边的书铺瞧瞧去。”赵匡胤说着,往附近的一家书铺指了指,不等李处耘回答,便迈着步子往那边走去。李处耘往阿燕雪霏那边看了一眼,摇摇头,便跟着赵匡胤朝书铺去了。
雪霏那边正瞪着眼睛瞧着油锅里的丸子由金黄色慢慢变成焦黄色。那摊主却不急,笑眯眯道:“那就对了。知道不?这就叫焦炸丸子,就得炸成外焦里嫩,才能干香味美啊!你们瞧,这会儿才算炸好呢。”说话间,摊主已经将左手的长竹筷放在案上,顺手抄起了一个青瓷盘,右手则拿着漏勺,往油锅里一掏,捞出了五六个金褐色的炸丸子,变魔术般将它们倒在青瓷盘内。阿燕、雪霏正盯着那先起锅的几个丸子看时,摊主已经将剩下的几个焦炸丸子舀出倒入青瓷盘了。
雪霏年纪小,嘴馋,伸手想去抓青瓷盘中的焦炸丸子吃。
“慢着,慢着!小姑娘不知道这丸子咋吃的吧?”摊主将拿着青瓷盘的手一缩,另一只手往旁边一指,说道,“两位客人去旁边坐。儿子,快,给两位姑娘舀两碗汤!”这后半句,却不是冲着阿燕与雪霏说的。
这时,阿燕、雪霏才看到摊位旁边有几张小木桌,每张桌子中间摆着一个竹筷筒,筷子桶里面戳着竹筷子。一张桌子上已经坐了两人,另三四张桌子上还空着。
摊主的身边,有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显然是摊主的儿子——正在大锅旁站着帮忙料理。他听到呼喝,飞快地从手旁的大锅中舀出了两碗汤,放在一张空着的小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