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王朝·天下布武(出书版)》作者:何辉【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王朝·天下布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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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09

摊主端着盛满焦炸丸子的青瓷盘走到那张小桌边,用手中的漏勺从青瓷盘中将五颗炸丸子拨入一碗汤中,又将剩下的拨入另一碗中。

“焦炸丸子得这样吃才香呢!”摊主说。

“这是什么汤啊?”雪霏问道。

“这是酸辣汤,焦炸丸子趁热放入酸辣汤吃,那味道,才叫美呢。两位姑娘慢用啊!瞧,又有客人来了。”摊主说着,往油锅走了回去。

阿燕与雪霏看了旁边一眼,果然见来了两个新客人,便不再与摊主说话,高高兴兴地坐了下来,端起汤碗,开始品尝。

“哎呀,果然好吃啊!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味道的丸子呢!”雪霏咬了一口焦炸丸子,仿佛吃到了人间最佳的美味,瞪大眼睛,在嘴边扇动着一只小手,兴奋地叫起来。

“是啊,酸酸的,辣辣的,炸过的红薯粉的香味,真是太妙了!真该叫大家也来品尝一下!”阿燕回应道。

两位新来的客人在阿燕和雪霏对面的一张小桌上坐了下来。阿燕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对面两位新来的客人,只见那两个男人都是寻常打扮,一个刀削脸,一个方脸,均是矮矮的鼻梁,显得有些沧桑,两人的脸色都很黑,闪着古铜色的幽光。那两人也注意到阿燕在看他们,两人都回看了阿燕一眼,但眼光都只在阿燕脸上停留了一下子便避开了。阿燕只觉得对面两个人的举止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什么原因来。也许是因为与陌生人对视就会产生这样的奇怪感觉吧!阿燕这样一想,将眼光移开了。

摊主很快将两碗炸丸子汤端到了两位新来客人的桌子上。那两人也不说话,低头吃了起来。他们吃得很快,彼此也不说话。阿燕和雪霏则是细嚼慢咽,一边吃,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开了。

不一会儿,两个后来的男人吃完了炸丸子,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与摊主招呼了一声,便起身离开了。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待离炸丸子摊十来步开外后,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道:“目标样子可记清楚了?”另一人也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化成灰也忘不了。就按照‘黑狼’的计划行事吧。”两人交换了意见后,头也不回地往大街的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洛阳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天下牡丹会,一个在洛阳城举办的赏花盛会,最终成了引发天下布武的导火索。

各地的节度使、刺史、团练使们从各地蜂拥而来。这些人,各怀心思,各有打算。柴守礼发出请柬之时,已经说明皇帝届时将大驾光临。正如吕馀庆所料,柴守礼对自己下的第一步棋早就心里有数。他吃准了赵匡胤的性格与心态,知道赵匡胤如果想继续平稳地统治新王朝,舍此没有其他选择。这样一来,在赴会的各色人中,与柴氏家族有着姻亲关系的节度使们将这次盛会视为与柴家结盟以稳固自身的机会。柴守礼早已经向他们晓以利害,只有联合起来,在新王朝中,他们才能形成有效的力量,以免遭清洗。那些曾经受到周世宗重用和善待的节度使们,则在是否出席上有些犹豫,但是他们考虑到连皇帝也要给柴家这个面子,他们如果不去赴会,也许不仅得罪柴家而且会得罪皇帝,还可能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那些刺史、团练使,有的是受节度使之令随同赴会,有的则是想借机主动攀附节度使甚至皇帝,从而获得未来的晋升机会。这部分人对于参加这次盛会也是满怀热情,因为他们自认为通过这次盛会,可以结识一帮新的实力派。他们清楚地知道,只要能够争取到更好的政治资源,即便无法晋升,也算是重要的收获。

在所有来赴会的节度使、刺史、团练使以及各类大小官员中,拥有兵权的节度使们的心情,是最为沉重的。他们知道,这次赴会,是新王朝各方力量在一个非正式场合的实力的较量。既然是天下牡丹会,而不是一次谈判,就在礼仪上给了参会者各种限制。明目张胆地带领重兵前往洛阳是不现实的。这一点,柴守礼在请柬中已经暗示了。但是,各个节度使也很清楚,如果不做任何军事的部署而贸然赴会,则是愚蠢的。因此,赴会之前,他们都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整饬军备、加强警戒,同时都各派亲信,将各自的精锐调防到关键的地方。

即便是皇帝赵匡胤,也不敢掉以轻心,在赶赴洛阳之前,在军事上也做了充分的安排。对于那些与自己关系最近、最值得信任的节度使,赵匡胤更是亲自做了部署。于是,当洛阳城内正在热火朝天筹备牡丹盛会之时,中原大地的各个地方,军备在悄然加强,军队在悄然部署。各地的刀枪正在被磨亮,弓弩正在被调试。但是,与五代时期不同的是,天下的人心悄然在变化,大多数人,即便是一些深信用武力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人,也暗暗希望不要再发生大战——当然前提条件是,确保自己的势力范围和利益不受到侵犯。

昭义节度使李筠已经向柴守礼明确表示,不会参加天下牡丹会。但是,他至少已经获得了柴守礼的保证,那就是一旦他起兵征讨“逆贼”赵匡胤,柴守礼会联合柴氏集团保持中立。那就意味着,有些节度使的军力,即便是皇帝赵匡胤,也无法轻易地调动了。

慕容延钊没有来,但是派了他的一个儿子参加天下牡丹会。赵匡胤与柴守礼都将慕容延钊视为自己军事集团的一员。慕容延钊的特殊地位使他得以在赵匡胤代表的新王朝势力和以柴守礼为核心的旧王朝的遗存势力之间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赵匡胤必须依靠慕容延钊的实力来防御契丹、北汉,并且在李筠的东面形成牵制力量,而柴守礼则将慕容延钊视为柴氏集团的一根重要支柱。在真定之间,慕容延钊屯驻精兵十多万,北防契丹,同时威慑周围诸多节镇。

赵匡胤对自己掌握的核心军事力量——他的结拜兄弟们的军事力量进行了充分部署:

为了制衡慕容延钊,同时也为了防备北面的坐镇镇州的郭崇,赵匡胤令自己的结拜兄弟之一——时任检校太尉、安国军节度使的李继勋在邢州加强军备。邢州东西二百八十二里,南北一百三十里,南至汴京六百余里,西南至西京八百四十里。唐代开元年间,邢州有户五万八千多,宋初户主一万五千多,客居户主一万四千多,百姓人数约二十万。李继勋坐镇邢州,拥精兵三万,是这一地区一股重要的军事力量。

李继勋早年是周祖郭威部下。广顺初年,补为禁军列校。后来,因多次立功,升迁为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领昭武军节度使。之后,又改领曹州。周世宗因为李继勋质朴率直而特别喜爱他。李继勋随周世宗出征淮南时,因疏于防御,被淮南军打败,攻城的洞屋、云梯等器具几乎被烧尽,后周军死伤数万。但是,周世宗认为此次败绩不能完全归罪于李继勋。因此,在将李继勋调离禁军岗位后,依然任命他为河阳三城的节度使。可见,周世宗对李继勋是何等信任与器重。这种信任,使周世宗最终获得了回报。显德四年(957)的冬天,李继勋随同周世宗出征淮南,受命率领黑龙船三十艘在江口滩头大败淮南军,还缴获了两艘敌船。李继勋因为这次功劳而大大出了口恶气。周恭帝即位后,李继勋被授为安国军节度使,加官检校太傅。赵匡胤在周世宗征淮战役中与李继勋结成了生死之交。他因为李继勋与自己性格相投而对李继勋信任有加。入宋后,他让李继勋继续担任安国军节度使,驻防邢州一带。

作为赵匡胤最为信任的结拜兄弟,归德军节度使石守信被调往汴京防卫京城。赵匡胤信任有加的年轻将领、义成军节度使高怀德也被暂时调往汴京,与石守信相互配合,加强汴京的防卫。义成军的镇所在滑州。滑州东西三百零九里,南北一百五十七里,南至东京二百二十里,西南至西京一百五十里。唐代开元间户口五万三千多,宋初有户主一万二千左右,客居户主一千六百左右,百姓人口数近十万。高怀德坐镇滑州,带甲两万,人数不多,但皆为精锐之军。归德军的镇所在宋州。宋州东西二百二十五里,南北二百六十五里,是一个大州。宋州西至东京三百里,西至西京七百二十里。宋州人口众多。唐代开元年间,户主达到十万三千,经过五代战乱,虽然人口剧减,但是相较于许多州来说,依然算是人口较多的。在宋朝初年,宋州户主二万一千多,客居户主二万四千多,百姓人口约三十万。石守信坐镇宋州,拥精兵五万,于京城南面形成拱卫之势。天下牡丹会之前,赵匡胤将石守信、高怀德调至京城,令两位将军各分一半兵马,前往京城之外屯驻,与汴京的禁军一起协防。此举,名为防卫汴京,实际上乃是威慑西京。赵匡胤还秘密提醒石守信,令他的另一半兵马从宋州南移,屯驻亳州之西北,以遥防忠正节度使杨承信在寿州有异动。

泰宁军节度使王审琦被命令赶往洛阳赴会。王审琦字仲宝,祖先是辽西人。他是赵匡胤年少时的好朋友。陈桥兵变之前,王审琦任职殿前都虞侯,赵普、赵光义说服他配合时任殿前都指挥使的石守信在京城作为内应,在兵变过程中,迎接赵匡胤从陈桥回军。兵变那夜,赵普、赵光义派人从陈桥给石守信和他带来了兵变的密令。从此,他的人生,便与一个新王朝——宋朝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可以说,王审琦是建宋的重要功臣之一。入宋后,他被赵匡胤提升为殿前都指挥使、泰宁军节度使。此次天下牡丹会,王审琦一接到赵匡胤的命令,便清楚地知道,又一个重要的时刻来到了。他带着自己的长子王承衍赶赴洛阳。不过,带长子赴会,倒是他自己的主意。王审琦自己就是一员猛将,他的长子王承衍不仅精通音律,通晓经典,而且擅长骑射,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之能。带长子赴会,也是王审琦左思右想后的决定。他心里很清楚,参加天下牡丹会,的确有一定的风险,但是,留在驻地就没有风险吗?他希望借着这次机会,让皇帝赵匡胤能够认识自己这位勇武且富有才干的儿子,从而为家族在王朝中的地位奠定良好基础。

龙捷右厢指挥使刘廷让负责带领精兵担任白马寺内的警戒。刘廷让字光义,原来是周祖郭威的部下。周世宗即位后,刘廷让跟随世宗征讨淮南。在战斗中与赵匡胤结交,成为赵匡胤的“十兄弟”之一。淮南战役后,周世宗将刘廷让提升为雷州刺史,随后又升为涪州刺史、领铁骑右厢。赵匡胤登基后不久,任命刘廷让为江州防御使,领龙捷右厢。赵匡胤去洛阳赴会,在路途中,令刘廷让带领禁军龙捷右厢的精干五千人负责殿后。天下牡丹会召开的当天,刘廷让率军在白马寺内遍布岗哨。

禁军龙捷左厢都校韩重赟负责率领精兵在白马寺外警戒。韩重赟入宋后因拥戴赵匡胤有功,被提升为龙捷左厢都校,领永州防御使。他早年便因勇武而闻名,最初隶属周祖郭威麾下。后来,周世宗即位,韩重赟跟随周世宗在高平作战,因战场上表现奋勇而提升为铁骑指挥使。周世宗征讨淮南时,他在一次攻城中率先登上城楼垛口,被乱箭射伤,因而改任都虞候。随后周世宗又将韩重赟提升为控鹤指挥使、领虔州刺史。这次,赵匡胤为了在他的履历上创造新的业绩,特意安排韩重赟带领龙捷左厢的一部分骑兵,作为前往洛阳的开路部队。天下牡丹会召开的那天。韩重赟率领的禁军龙捷左厢五百人驻扎在白马寺之外,以备不测。

赵匡胤的其他几个结拜兄弟杨光义、刘守忠、刘庆义、王政忠等人资历较浅,尽管不是禁军首领和节度使,但是赵匡胤实际上都令他们手中握有精兵。在天下牡丹会期间,赵匡胤传令他们几个,务必在他们各自的驻地加强戒备,防备各自周边的节度使的军事动向。

至于安排在荥阳的韩令坤,虽然赵匡胤与他之前因为在周世宗征淮南战争中产生过节,但是赵匡胤在陈桥兵变之前已经给了他重要的承诺,没有什么比这种信任更能够拉拢韩令坤这种人了。所以,尽管赵匡胤知道韩令坤的父亲韩伦乃是洛阳城中柴守礼的死党之一,但是,他相信韩令坤一定会站在朝廷这边。至于韩伦与柴守礼的密切关系,说不定因为韩令坤这层关系,在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这就是赵匡胤将韩令坤大军安排在荥阳的原因。赵匡胤心里很清楚,韩令坤的大军,在柴氏集团看来,似乎是一支比较中立的力量,但是,这支大军,一定会以他赵匡胤马首是瞻。

柴氏阵营的力量与赵匡胤所直接掌控的军事力量相比,也不弱。与赵匡胤掌握其力量的方式不同,柴氏集团的力量是建立在周世宗时期依赖姻亲关系和恩赐关系建立起来的,这种关系虽然没有依靠朝廷律法确定的上下级关系那么正式,但是却有很强的稳固性,而且在某些时候这种关系发挥作用的途径,恰恰是经由朝廷层面显现的正式的上下级关系。

柴氏家族最重要的一个盟友是天雄节度使、魏王符彦卿。周世宗的妻子,也就是现在的周太后符氏,是符彦卿的长女。周世宗柴荣是周祖郭威的养子,实际是柴守礼的亲生儿子。因此,柴家与符家其实是实实在在的姻亲关系。柴守礼私下已经与符彦卿就可否举办天下牡丹会交换了意见。符彦卿听了这个主意后,辗转反侧,考虑再三,认为在洛阳举行天下牡丹会,如果皇帝能够驾临,那就不仅对柴家有利,而且经由柴家的这层关系,符家的势力也可以进一步在新王朝中得以确认,符家与柴家的结盟,将远比各自单独在王朝争取家族利益更为有利。柴守礼非常确信地告诉符彦卿,赵匡胤一定会接受邀请驾临洛阳。作为交换条件,符彦卿答应利用手中的兵力作为柴家的后盾,他本人愿意亲自赶赴洛阳参加天下牡丹会。但是,柴守礼却反而建议他不用亲自参加,而是向赵匡胤上个劄子,以防备契丹为由推辞参加洛阳牡丹会。柴守礼只要符彦卿作出联盟的承诺即可。符彦卿立刻明白了柴守礼的意思,知道柴守礼是将他作为一张底牌,让他表面上处于柴氏阵营与赵匡胤集团之外,以期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

柴守礼还私下游说了晋州的建雄节度使杨廷璋、镇州的成德节度使郭崇、陕州的保义节度使袁彦以及寿州的忠正节度使杨承信。为了确保杨廷璋对柴氏家族表示支持,柴守礼是亲自去的。

建雄节度使杨廷璋的姐姐是周祖郭威的妻子,因此经由郭威和柴荣的养父子关系,也便形成了一种并非建立在血缘基础上的特殊关系。建雄节度的节镇在晋州,领临汾、洪洞、襄陵、神山、霍邑、赵城、汾西、冀氏、岳阳、和川等县,东南至东京九百里,东南至西京六百二十四里。晋州唐代开元间有户主六万八百多,宋初有户主二万八百余,客居户主四千七百左右,百姓人数近十五万。当地人民性情刚强,多豪杰,可谓民风剽悍,而且对于礼节不太看重。杨廷璋坐镇晋州,经过精心调教,训练了一批精兵。赵匡胤派出的监视杨廷璋的荆罕儒已经见识过这支精干强悍的河东之军。杨廷璋虽然无意于反叛新朝廷,但是经由柴守礼的游说,意识到如果不能找到很好的联盟,自己在新王朝中的地位将很难稳固。因此,他答应了柴守礼的要求,只要赵匡胤驾临洛阳,他一定会出席。杨廷璋为了防备荆罕儒留在晋州有异动,便命令他随同到洛阳赴会。对于晋州的子弟兵,杨廷璋则向亲信做了交代:“一旦朝廷向晋州动用武力,务必坚守不出,以期其他节度使支援。但是,若朝廷对柴家动武,则立即联络大名府的符彦卿将军,共同发兵,挺进洛阳城,拥戴后周恭帝复辟。那时,将会与其他几处节度使一同出兵。”

坐镇边陲镇州的成德节度使郭崇与符彦卿关系甚好。周世宗时期,郭崇在战斗生涯中与符彦卿结下了友谊。当年,并军侵犯潞州,周世宗令符彦卿与郭崇出兵在固镇抵御并军。后来,周世宗亲自出征,郭崇作为符彦卿的副将,任行营都部署。周世宗班师还朝后,给郭崇加官,在当年冬天,郭崇任真定尹、成德军节度使。周世宗征讨淮南时,契丹趁机派出一万多骑兵劫掠后周的边境,郭崇临危不惧,率军在束鹿县苦战契丹军,终于大败契丹,斩首数百而归。周恭帝即位后,郭崇加官检校太师,依然坐镇镇州。

郭崇感念周世宗恩德,经常于追思之际流泪。监军陈思诲此前已经密报赵匡胤郭崇有反叛之心,赵匡胤认为郭崇只是感于周世宗的恩义,并不是真想反叛。赵匡胤估计得不错。郭崇确实并不想反叛,但是当他耳闻赵匡胤对他的评价后,反而对赵匡胤心怀戒惧。他担心皇帝表面上对他毫无防备,暗中却打算设计除掉他。此前,陈思诲密奏郭崇有谋反之心,这件事被王祚的儿子王溥知道了。柴守礼通过王祚知道了此事后大喜。随后,柴守礼建议符彦卿劝服郭崇达成军事协议。符彦卿秘密约见了郭崇,双方说好,郭崇去洛阳参加天下牡丹会,一旦朝廷对柴氏动武,郭崇会令本部兵马在镇州起兵前往拥戴后周恭帝,符彦卿将同时出兵洛阳。

镇州是河北地区的大镇,领真定、藁城、石邑、获鹿、井陉、平山、灵兽、行唐、九门、元氏、束鹿、古城等县,西南至东京九百五十里,至西京一千一百三十里。镇州在唐代开元年间有户四万二千多,宋初户主三万八千多,客居户主一万余。百姓人数二十多万。如果镇州和晋州一同兵向洛阳,将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对洛阳形成压力,与此同时,也将威胁到大宋王朝的都城开封。当然,赵匡胤已经在镇州之南的邢州令李继勋加强了军备,以防郭崇,同时也牵制在大名府的符彦卿。郭崇所处的镇州,西边是太行山,毗邻北汉。郭崇很清楚,他所驻防的镇州,是防御北汉的战略要地,就凭这一点,朝廷既会对他有所忌惮——忌惮他联络北汉,也会对他以安抚为主,因为需要他防备北汉。但是,如果朝内有人在皇帝耳边挑起谣言,他处在这个位置就岌岌可危了。往洛阳赴会之前,郭崇特别将富有将才的次子郭允恭叫到跟前,嘱咐他要在土门口加强防备,以免北汉偷袭。原来,土门口也叫井陉口,它在井陉县西南约十里处,是出太行的八陉的第五陉,地形四面高,中间低,好比井口一般,所以叫井陉口。当年,韩信带兵击赵,成安君陈馀将兵马聚集于井陉口,号称有二十万之众。李左车向陈馀献策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放轨,骑不得成列,师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麾下。”成安君没有听从李左车的建议,结果败绩。郭崇向次子允恭讲了成安君的故事,提醒允恭一旦发现北汉兵进入井陉口,就可早作打算,间道攻击入侵之兵的后方,或可以提前阻止入侵之兵。郭崇做好了这些安排,方才放心地带着长子郭守璘赶赴洛阳。

柴守礼还派人秘密与保义节度使袁彦取得联系。陕州东至西京只有三百五十里,东至东京七百里。唐代开元年间,陕州有户主四万七千左右,宋初,陕州有户主一万二千余,客居户主近五千,百姓人数近十万。袁彦的陕州军不到万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个个勇武无惧,可以一当十。因此,柴守礼知道,如果得到袁彦的军事支持,就会对前来洛阳赴会的赵匡胤产生实实在在的威慑。当时,赵匡胤已经派了潘美在陕州监视袁彦。袁彦是周世宗帐下一员猛将,在多次战争中,都表现英勇,深得周世宗的信任。不过,袁彦有一个弱点:为人轻率,而容易为环境左右。这个弱点,柴守礼很清楚。柴守礼秘密派人向袁彦游说,告知他其间的利害关系。袁彦很爽快地答复柴守礼,同意带着潘美前来洛阳赴会。袁彦还说,如果朝廷不对他动武,他就不会反叛朝廷,但是,不论怎样,他愿意在西边暗中支持柴氏家族,条件是,柴氏家族也必须利用影响力,保证他在陕州的势力范围。

柴守礼还不远千里,派人暗中联络了忠正节度使杨承信。当时,杨承信镇所在寿州,乃东向与扬州遥相呼应的要害之地。寿州南北长,东西窄,南北五百六十里,东西一百七十里,西北至东京八百五十里,至西京一千二百里。寿州在唐代人口众多,户主在开元全盛之际达到二万多户,经历五代之乱,在宋初只有户主七千左右,客居户主二万六千,百姓人数十多万。寿州当地人躁急剽悍,勇猛轻进。杨承信在寿州带甲三万余。柴守礼得到了杨承信的保证,如果朝廷对柴氏动武,他将联合淮南李重进一起出兵汴京,以牵制朝廷在汴京部署的石守信和高怀德的大军。

于是,在汴京、西京的四面八方,柴氏集团的力量与赵匡胤集团的力量形成了错综复杂、环环制衡的局面。从各方集团所掌握的土地、人口数、军队数目来看,可谓势均力敌。这个时代,不以头衔来论王寇,土地、人口、财富、军队,才是实力和话语权的真正体现。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中原大地上,以谋略为刀,以胆识为盾,在一种表面热闹欢庆而暗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展开了。

欢笑出现在盛会上,刀剑暗藏在山壑间。

这是赵匡胤政治军事集团、柴氏政治军事集团,以及已经成形的李筠等反叛势力三大力量之间的博弈与较量。在这种较量中,赵匡胤集团要面临李筠反叛势力的挑战,同时要防备柴氏集团对李筠势力的支持。李筠,尽管是一方节度使,所拥有土地、人口、财富和军队都有限,但是其凭借与北汉的特殊关系,以及与淮南形成的呼应,成为不论是赵匡胤集团还是柴氏集团都无法轻视的力量。所以,在中原大地上,一场看似是中央朝廷与地方势力的较量,实际上是一次新的险恶的中原逐鹿。

赵匡胤终于意识到,王彦升屠杀韩通一家的暴行,如同一根地毯下的导火索慢慢燃烧,最终可能酿成一次巨大的爆炸,把短暂的、表面的稳定与和平,炸得灰飞烟灭。

他不无歉疚地想,这也许真的是他的错。如果当时韩通全家没有遭到屠杀,就不会出现天下各地节度使惴惴不安甚至各怀鬼胎的局面。至于此前试图将李筠调任青州,或许也是操之过急了。这使得这位后周的重臣猛将在调令面前别无选择。如果这个天下牡丹会在他向李筠发出调令之前就举办了,如果他退一步接受李筠保留在潞州一带的势力范围的条件,是否就可以避免李筠的反叛呢?但是,选择一旦做出,就选择了一种命运。过去的已经改变不了了。赵匡胤想到这里,感到有些困惑。他再次意识到,其他的选择也许会导致另外一种结果。“但是,无论如何,或早或晚,这种地方割据的局面必须消除。或许,我应该先借各地节度使的力量,逐一平定荆湖、后蜀、南唐、北汉这些外部的王国。这样,一方面可以使各地节度使意识到朝廷看重他们的实力;另一方面,可以通过这些军事行动,将各地节度使团结起来在一个共同目标之下,一同对外,那就是开疆拓土,统一中原甚至统一天下。至于消除内部割据势力,待此后,一定可以慢慢想出办法。”

十一

洛阳,这座东周王城、千年帝都,与牡丹结缘,始于隋代。当年,隋炀帝下令在洛阳兴建西苑,为了装点西苑,他同时下令大量种植牡丹。一时之间,洛阳城内不论富人还是穷人,都纷纷开始种植牡丹。人们喜爱牡丹,不仅仅因为隋炀帝的命令。花朵大而色彩艳丽的牡丹,有的雍容华贵,有的富丽端庄,有的娇艳妩媚。一处居所、一处园林,只要有几株牡丹点缀,顷刻之间便显得明亮起来,新鲜起来。牡丹花馥郁的芳香,更是让人陶醉。隋朝很快灭亡了,但是,洛阳城种植牡丹却成了一种民间的传统。到了唐代,洛阳成为东都,牡丹在洛阳城内更是被普遍种植。不仅是皇家园林大量种植牡丹,即便是寺院、民宅,也大量种植牡丹。武则天当政时期,因为牡丹花为武则天所好,更是在洛阳城内盛极一时。当时,洛阳城内的皇家禁苑、上阳宫、上林苑汇聚了天下最为珍稀的牡丹品种,在白马寺、香山寺、景明寺几大寺院内,人们也可以看到一些非常珍贵的牡丹。民间宅院之内,牡丹花也是争奇斗艳。每年四月,洛阳城内牡丹花花开千树、芬芳四溢。洛阳牡丹甲天下,绝非虚名。

唐代诸多诗人写了无数诗词颂扬牡丹。

王建有《赏牡丹》诗云:

此花名价别,开艳益皇都。

香遍苓菱死,红烧踯躅枯。

软光笼细脉,妖色暖鲜肤。

满蕊攒黄粉,含棱缕绛苏。

好和薰御服,堪画入宫图。

晚态愁新妇,残妆望病夫。

教人知个数,留客赏斯须。

一夜轻风起,千金买亦无。

韩琮有《牡丹》诗云:

桃时杏日不争浓,叶帐阴成始放红。

晓艳远分金掌露,暮香深惹玉堂风。

名移兰杜千年后,贵擅笙歌百醉中。

如梦如仙忽零落,暮霞何处绿屏空。

李白有《清平乐》诗云: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刘禹锡有《赏牡丹》诗云: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司空图有诗云:

中国名花异国香,花开得地更芬芳。

才呈冶态当春画,却敛妖姿向夕阳。

徐凝有《牡丹》诗云: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唐代的诗人令狐楚有首诗题名《赴东都别牡丹》,诗歌看似写牡丹,却是写思念洛阳与故人的深情。诗云:

十年不见小庭花,紫萼临开又别家。

上马出门回首望,何时更得到京华。

刘禹锡写了一首和诗《和令狐楚公别牡丹》。诗云:

平章宅里一栏花,临到开时不在家。

莫道西就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

牡丹,在唐代不仅成为人们热爱的欣赏对象,而且也成为人们彼此寄托情怀的象征。五代时期,牡丹依然被诗人大量吟诵。

皮日休有《牡丹》诗云: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裴悦有《牡丹》诗云:

数朵欲倾城,安同桃李荣。

未尝贫处见,不似地中生。

此物疑无价,当春独有名。

游蜂与蝴蝶,来往自多情。

今年,新的王朝——宋王朝建立了。今年,是洛阳城内的牡丹花在新王朝的第一次盛开。洛阳城内,人们听说柴司空发起天下牡丹会,无不是兴高采烈,早早期盼着这次盛会的召开。天下牡丹会召开的那天,洛阳城内,人们相携出游,四处赏花。张家园、月陂堤、栗棣坊、长寿东街等处更是欢声笑语、笙歌四起。即便如佛门清净之地,这一天也不太清净了。寺院里挤满了赏花的游人。一个庭院内,只要有一两株名贵牡丹,人们就会不远数里、数十里前来观赏。

为了凸显天下牡丹会的盛况,柴守礼联合洛阳城“十阿父”,或强征,或低价收买,或友情邀约,在很短时间内从民间征集了十数万盆牡丹,在洛阳城内专门设置了几处牡丹园。一时之间,几个牡丹园成了名品汇聚的花团锦簇之地。这几处牡丹园内,处处是开得正盛的牡丹,姚黄、魏紫、豆绿、洛阳红、金屋娇、念奴娇、紫玉奴、金缕衣、醉西施、夜光白,各种牡丹名品,争奇斗艳,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姚黄、魏紫这两种最为名贵的品种周围,围观的人最多,一个个都是瞪大眼珠子,伸长脖子,啧啧称奇,对难得一见的名品称赞不已。

观光赏花的人中,也有好议论朝政的。

“听说,这次牡丹会邀请了许多节度使、刺史来观赏啊!”

“可不是嘛!这几天,洛阳城内的不少客栈都被一些官员包了。几乎所有客栈都住得满满的。”

“这回客栈老板们可发财了啊!”

“告诉你啊,何止是节度使来了,听说当今皇帝也秘密驾临洛阳了!”

“真的吗?”

“那能假?你难道没见到?这两日有衣甲鲜明的军队已经开往白马寺那边驻扎。据说,那些都是皇帝的亲兵啊!”

“柴司空是这次这天下牡丹会的发起者,这本身恐怕就是一个暗示吧。”

“哦?说来听听。”

“据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隆冬之日,唐后武则天在皇家园林中饮酒作诗。几杯酒下肚后,武后乘着酒兴作诗,诗云: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这可不就是在向百花下诏吗!所以啊,一夜之间,百花齐齐绽放。哎,偏偏那牡丹抗旨不开。武后见独有牡丹胆大妄为,心生恶念,怒将牡丹贬到了洛阳。这牡丹还偏偏来劲了,到了洛阳便朵朵怒放。这下子武后更被激怒了,她下令用大火烧死牡丹。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年,被烧焦的牡丹却开得更加旺盛了。”

“兄台,你的意思是?”

“在下想啊,柴司空搞这个天下牡丹会,恐怕就是为了暗示陛下不能凭一己之喜好来统治天下吧。”

“有道理,有道理!”

这些人一边在牡丹园赏花,一边悄声议论着。

皇帝、朝廷大员和节度使们赏花的地点是白马寺。这里是天下牡丹会的主园区。天下牡丹会期间,白马寺禁止平民进入。在白马寺后的一片空地上,柴守礼专门令人搭建了帐篷,以供皇帝接见臣子们使用。大帐的周围,摆满了珍奇名贵的牡丹花。

赵匡胤在白马寺门前的那尊石马前站了一会儿。这尊白马和整座白马寺,是汉明帝为了纪念那匹从西域驮回经书(翻译后相传即为《四十二章经》)和佛像的白马而建设的。赵匡胤定睛注视着那尊石马。它谦恭温顺地站着。它微微低着头,眼泡微微鼓起,仿佛正沉默地等待主人。他忽然注意到石马的额头上,有一个小红点在动。是一只小虫子,有红色带黑斑点的壳。它慢慢地在石马的额头上爬动。当他盯着它看时,它不动了,仿佛也在看他。

死的比生的更长久,静的比动的更不朽!在这只虫子的眼中,我是什么呢?在这只虫子的眼中,我与一朵在它头顶飘过的云有分别吗?我与一片在它眼前晃动的树叶有分别吗?我与一头在它旁边经过的牛有分别吗?我与一个在它前面停留的另外一个人有分别吗?这些奇怪的问题在这一刻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赵匡胤的脑海中。

他扭过头,看了看山门东南面不远处的齐云塔。它在那里静静地立着,像个冷静的巨人。蓝色的天空中,白云被风吹着,安静地、缓缓地移动。多么宁静的天空啊!石头马、齐云塔、飘浮在蓝色天幕上的白云,多么宁静的一切啊!它们几乎是不朽的啊!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都死去之后,它们也许还是像此时此刻那样宁静啊!我们的祖先,是否也曾经像我一样,如此这般地看着它们呢?是否也像我一样,感受到这近乎不朽的宁静呢?也许,我的子孙们,还会看到这样的飘浮着白云的蓝天,看到这石马、这高塔,也许还会看到与这一模一样的虫子。虫子啊,你可知道它们与人的分别啊?思绪静静盘旋在他的脑海,他又将眼光从齐云塔移到近处,看了看跟随着他的人。他看到赵光义正向他这边看来。他眼光与赵光义的眼光碰在了一起。“在这只虫子眼中,我与另外一个人会有分别吗?”这个问题再次在他脑海中涌现,在脑海中卷起惆怅的浪花。

他再次看了一眼石头马额头上那只小虫子。它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正在看着他。

他愣了愣,扭过头,不再去看那小虫子和石头马。

一大早,致仕司空柴守礼带着洛阳“十阿父”的其他九人,已经来到白马寺大门前等候皇帝驾到。王溥的父亲王祚、王彦超的父亲王重霸、韩令坤的父亲韩伦等九个人,是柴守礼的死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会不出面呢?殿前都指挥使、泰宁军节度使王审琦也早早带着自己的长子王承衍,与柴守礼一同在白马寺大门口迎接皇帝赵匡胤。西京留守向拱等人则是一早陪同赵匡胤从留守府邸前往白马寺。

王审琦远远望着赵匡胤的车驾到来,想起不久前陈桥兵变那个夜晚,不禁感慨万千。在他心里,赵匡胤不仅仅是皇帝,也是在最紧要关头一起奋战的战友。那个夜晚,直接给他密令让他在京城接应的人是赵普、赵光义,他对于这两人也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所以,当他知道赵光义这次随同赵匡胤一起来洛阳,他心里也对与赵光义的再次见面充满期待。他在白马寺门前看到赵匡胤、赵光义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中不禁涌起了热泪。他真想冲上前去拥抱赵匡胤、赵光义,问问他们是否吃得好睡得香,不是因为他们更尊贵的地位,而是因为他们与自己一起创造了一段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光,他们就是他的战友。不过,王审琦克制住了自己的这种内心的冲动,他以庄重的礼节迎接了赵匡胤等人的到来。令他感到欣慰和激动的是,在他跪拜赵匡胤起身的那一刻,他感到了赵匡胤伸过来扶起他的双手的力量与温度,他看到赵匡胤的眼中,隐隐也有晶莹闪烁的热泪。他知道,这是一种战友间的默契、兄弟间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在向拱、柴守礼、王审琦等人的陪同下,赵匡胤缓缓走入白马寺的大门,继续往前走去。他知道,来赴会的各地节度使们以及大小官员们已经在等他。可是,此刻,当他缓缓往前行进的时候,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两天前的那一刻。

那天,他突然来了兴致,想抽空去洛阳香山寺看一看。天下牡丹会尚未开幕,赵光义、陶榖、吕馀庆、楚昭辅等人见他难得有闲情逸致,便陪同他一起前往,当然,也少不了阿燕和雪霏。李处耘受命在向拱府邸留守,负责处理各种事务。

午饭时,赵匡胤怀想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不禁颇为感怀。他兴致一来,便问陶榖:“白居易可写过颂扬牡丹的诗?”

陶榖道:“香山居士有不少诵牡丹之诗。”

“可否记诵一两篇?”

这个问题,正中陶榖下怀。其实,陶榖在来洛阳之前,还真是专门背诵了一些唐代诗人颂扬牡丹的诗歌,本来是打算在天下牡丹会上应酬皇帝或其他与会者用的。这也是陶榖的精明过人之处。事先多做准备,以讨好皇帝,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是,陛下,白居易曾写过一篇题目为《牡丹芳》的长诗,臣愿为陛下一诵。”

“好!诵来便是!”

于是,陶榖满怀深情地背诵起白居易的《牡丹芳》:

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

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

照地初开锦绣段,当风不结兰麝囊。

仙人琪树白无色,王母桃花小不香。

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

红紫二色间深浅,向背万态随低昂。

映叶多情隐羞面,卧丛无力含醉妆。

低娇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断肠。

浓姿贵彩信奇绝,杂卉乱花无比方。

石竹金钱何细碎,芙蓉芍药苦寻常。

遂使王公与卿士,游花冠盖日相望。

庳车软舆贵公主,香衫细马豪家郎。

卫公宅静闭东院,西明寺深开北廊。

戏蝶双舞看人久,残莺一声春日长。

共愁日照芳难驻,仍张帷幕垂阴凉。

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三代以还文胜质,人心重华不重实。

重华直至牡丹芳,其来有渐非今日。

…………

陶榖尚未背诵完长诗,李处耘一脸紧张地跑了进来。他是专门从向拱府邸赶到白马寺的。李处耘当时的表情,赵匡胤现在也没有忘记。紧张、困惑、焦急、无奈,很多复杂的感情都浓缩在李处耘当时的表情中。一定出了什么事!这就是他见到李处耘的第一反应。

他记得,当时李处耘悄悄请他离开众人,压着声音说道:“待漏院厨房的一个食手两日前突然死了。开封府的人说,是在当天凌晨去买肉的路上遭到劫持,他的同伴被击晕,醒来时身上的一千贯钱不见了。被杀的食手当胸被刺,应该是在抵抗中被杀死。开封府尚不知道那个食手的秘密身份。那个被杀的食手,正是我安排的秘密察子。不过,在他被杀前,负责与他联络的察子并没有收到任何特别值得注意的情报。看起来,确实是一起偶然事件。”

赵匡胤现在还记得听到那消息的反应——脑袋轰然一响,整个身子都仿佛麻木了。现在,当他在向拱、柴守礼等人的拱卫下,慢慢行走在白马寺内的甬道上时,两天前那一刻身子发麻的状况再次出现了。他感到双腿、双脚有些发麻,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疲惫感从脚底心一直蔓延到头顶。那个死去的秘密察子,他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问一下他的名字。那个人就这么死了。看起来是一起偶然事件,没有任何线索,开封府草草结案。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就在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是一个人的死亡。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痛苦,他的欢乐,他的悲伤,他的忧虑,他的思想,连同他的死亡,一起永远地消失了。只有李处耘或许知道那个秘密察子的一切。可是,当时他为什么就没有问问呢?赵匡胤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有些愧疚。那个秘密察子的死,也许真的不是一次偶然。如果是那样,那个秘密察子,就是为了实现中原统一、天下太平的宏愿而牺牲的。他怎么能让那位牺牲者死得不明不白呢?赵匡胤此刻的脑子里被这个念头折磨着。难道,那个秘密察子的被杀,可能是一次谋杀吗?背后可能是谁指使的呢?对朝廷有叛心的李筠?南唐的刺客?可是,如果背后是他们,为什么偏偏挑一个秘密察子下手呢?这么说来,如果是一次精巧的谋杀,那么策划者一定已经识破了秘密察子的身份。这意味着,整个秘密察子构成的情报系统的一部分甚至全部都已经暴露!没有想到,我让守能接手领导秘密察子,一开始就遇到如此诡异之事。

赵匡胤已经安排守能带着他的密令,赶回汴京,负责接管秘密察子构成的情报系统。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有了新线索?赵匡胤默默地想着,一步一步往前慢慢地走着。“那个秘密察子,是当胸被刺死。这说明,他当时是面对凶手的。他当时说了什么呢?他也许认识凶手,也许知道是因什么而被杀。他没有逃,他一定就是那样坦然面对着死亡的。他真是一名勇士啊!”赵匡胤想着想着,感到胸口发热,眼睛发酸。

“他死前说什么了?”老根头被刺杀的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韩敏信与陈骏在汴州桥上秘密碰头。他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了解老根头被杀时的反应。他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向陈骏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就推着独轮车站在那里,眼神一开始好像很吃惊,随即像想到了什么。”

“哦?”

“当时他问我,你是不是那个年轻人派来杀我的。因为我知道他要死了。所以我说,是的。他听了,继续问,他究竟是谁?我说他没有必要知道答案。他用平静的眼光看着我,对我说,请至少告诉我,那个年轻人潜伏在皇宫里的目的吧!我当时心里有些可怜他,便告诉他,你潜伏在皇宫里是为了复仇。他听了,仿佛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说,但愿神饶恕众生。他说完这句话,便平静地看着我。我知道,时候到了。你说得没错,他不是个普通的老头。至少,他很勇敢。他没有惧怕死亡。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盯着他的眼睛。我静静地将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于是,他就这样死去了。周围没有人。我从他胸口拔出匕首,确认他死了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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