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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09

赵匡胤立即明白了赵普的用心,向李处耘、楚昭辅二人使了个眼色,又冲李处耘做了手掌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也坐下。李处耘嘟囔了几句,狗熊般粗壮的身体往下一沉,重重地坐了下来。

旁边的小凤何等精明,察言观色早明白了客人无意于让她离开,便一把拉翟守珣坐了下来,嘻嘻笑道:“这样也好!哥哥就不要恼了。”

这风月场所与赌场相似,有自己的规矩,付了钱的,就是说话的主,不管你多大的官,坏了规矩便为人所不耻。

翟守珣本想扔下钱便强带上小凤马上离开,眼见旁边“李云”与“楚车”二人怒目相向,心想:“若是闹起来,我倒不怕几个商人,只是便耽搁了我的大事。”当下顺水推舟,强忍怒火,坐在了小凤姑娘身边。“赵大管家”自然又叫了位姑娘坐在一旁伺候。

当下,“赵大管家”将赵匡胤等人的假身份报了一遍。旁边的几位姑娘喜笑颜开,不停地给诸位劝酒。

这当中,只有冷美人柳莺一人神色忧郁,似是心事重重。

赵匡胤见柳莺愁眉不展,便道:“怎么了?姑娘看起来并不开心呀。”

“多谢大官人的关心。奴家没事。大官人不用管我。”柳莺说话时,露出妩媚的笑容,头微微地摆动,晃动的金荔枝耳环在烛光照耀下,金光一闪一闪,更衬托出人的娇艳。

“这样吧,我喝我的。姑娘随意。别不开心就是了。”

旁边的“李云”哈哈大笑,忍不住插嘴道:“老爷,这你就说错话了。在这种地方,姑娘们哪舍得自己开销自己花钱喝酒呀。客人们不让她们喝,她们就只有渴着了。”

赵匡胤一听,颇为不好意思,忙将柳莺杯中满了酒,带着歉意道:“先满上,酒钱自然是我们付。姑娘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吧。”

在风月场所,少有人流露朴素的真情。柳莺感觉到了这位“赵忠礼”出自真诚的关切,心中不禁一颤,微微收敛了那娇媚的笑,柔声说道:“你不用管我的。在这里,客人开心就是了。我们也是为了客人们开心。你不用怕我渴着了。”

“哦……真是对不住姑娘了。”

“别这样说,大家开心就好……你——一看你,就知道很少上这种地方吧?”她瞥了一眼周围,微微垂下了头去。

赵匡胤顺着柳莺的眼光看去,见“李云”一只手臂圈过芍药姑娘的粉颈,另一只大手正放在芍药姑娘的右胸前,放肆地抚摸着芍药高高隆起的乳房。这个本应在私室中的举动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看见的人难免尴尬。赵匡胤不禁脸一红,感觉到柳莺正盯着自己看。他扭过头,眼光正撞上柳莺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身体内燃起熊熊欲火。他几乎感觉到了热血在所有的血管中奔腾,经由手臂、双脚,涌向身体的每一部分,刺激着每一根经络的每一个末梢,翻滚着奔腾着的热血,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脑门,拍打着心脏。他感觉到一阵眩晕,生命中所体验到的所有香味仿佛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他,生命中所见过的一切明亮灿烂的颜色也仿佛一下子聚集到了他的眼前。

为了掩饰尴尬的神色,赵匡胤慌乱地举起手中的酒杯,猛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所谓欲盖弥彰,他笨拙的动作并没能掩饰住他在柳莺面前的不知所措。

柳莺察觉出了“赵忠礼”的尴尬,不禁低头莞尔,拿一双妙目不时瞟着这个男人。她在风月楼里待了多年,也算得上阅人无数,可是,眼前这个大汉,却让她感觉到与常人不一样。他的伟岸身躯、沧桑的脸庞使他看起来不像是商人。可是,他的雍容气度,确实也像拥有着万贯家财。他的眼神,平和而威严,常常还不自主地流露出深沉的忧郁。他对人的关心,显得真挚而笨拙,似乎平常并不懂得如何去关心一个人。他的气息,仿佛来自一片广袤的沙漠,让在旖旎扬州待久的柳莺感到莫名的新鲜与兴奋。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心思百转,揣摩着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赵匡胤又猛喝了两口酒,方将酒杯放下,环视了一下席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有一个问题向诸位姑娘讨教,不知可否听我一问?”

几位姑娘正嘻嘻哈哈地说话,根本没有将他的问话当作一回事,直到被各自的身边人喝止,才安静下来。

赵匡胤这才说道:“扬州自入周以来,不……现在应该说是入宋才是,有些地方虽还可见到三年前战争中留下的断壁残垣,可市井之间,歌舞升平,仿佛早已经忘记了几年前的大战呀!诸位姑娘能否说一说,这究竟是何原因呢?”

“平民老百姓呀,最重要的是有口饭吃,有个稳定的营生。一旦安定下来,谁会去想那打仗的事呀。”

“不错,不错,像我们这般草儿的命,哪管是谁做皇帝,只要每日能得几个安生钱,便已经很知足了。”

“也不能这样说吧,如不是那个周世宗减免了税收,恐怕扬州老百姓的日子现在没有这般舒坦吧?”

“别打仗,减减赋税,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不知道现在那个姓赵的皇帝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哎呀,听说那个新皇帝可威武了,还俊着呢。骑在那高头大马上呀,那可真是天人下凡呀。”

“哎哟,瞧你这眼里火,好像说自个相好似的。”

“姐姐,你还不是整天价做春梦呀,还说小妹呢!你那哥哥好阵子没来了吧?不定被哪个狐狸迷了呢!”

“小草儿,别做美梦了。那新皇帝再威猛,也不会上你的床呀!人家身边自然三宫六院,美色如云呢。”

…………

小凤、芍药等几个姑娘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没说几句便嘻嘻哈哈离了正题。只有柳莺心不在焉,在娇媚的笑脸上,忽闪着一双忧郁的眼睛,而这双忧郁的眼中,似乎藏了无数的心事。

赵匡胤听她们竟然以猥亵的神色说到自己,顿时哭笑不得。“赵德”、“李云”、“楚车”三个人却是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翟守珣心里有事,也无心听姑娘们的说笑,自顾搂着小凤喝酒。

“赵德”咕噜猛喝了一口酒,问柳莺道:“柳姑娘,你说说,这扬州在目前的节度使李将军的治理下,比以前好了,还是不如前了?”他这个问题,明着问柳莺,实际乃为刺激翟守珣,以期从其口中套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果然,不待柳莺开口,翟守珣突然抬起头来道:“废话!自然是比在南唐手中好了!你等做生意的,少论政事,免得丢了脑袋。”

“赵德”呵呵一笑道:“翟将军,我见将军相貌非凡,为人豪爽,乃是信任于你,才敢于你面前议论李将军。你不会告发我吧!再说了,在这楼里,说过的话权当放屁,不就是图个热闹,大家有个聊嘛!要不然聊啥呢?咱老百姓,不就聊聊那些当官的事儿图个乐吗?不管好官坏官,不管好事糗事,总之是官,是官的事,老百姓总是爱聊的。要是个贪官坏官,老百姓还要骂呢!憋在心里不痛快啊!”他故意用话来激翟守珣。

翟守珣听了,品出了话语间对他的恭维,不禁仰头哈哈一笑。

“对了,你说这淮南的老百姓,心里服的究竟是那个周世宗,还是如今的新皇帝呢?”“赵德”又问道。

“哈哈,这个世道,哪个手中的刀快,哪个手里的枪利,老百姓就服谁,不服也得服,”翟守珣道,“是吧,小凤!”说着,他顺手在小凤姑娘脸上捏了一把。

“哎哟,将军,你弄疼我了。”小凤娇嗔道。

“这扬州的百姓,当年可都是南唐的子民,难道就不思念故国吗?”“赵德”又问道。

“自从汴京那个新皇帝上台后,有些扬州人不知道前景怎样,确实起了思念故国之心。我的客人之中,常常有人会在酒后垂泪呢!要说咱扬州啊,虽然是个温柔乡,但也是个个有血性的。若新朝廷对不起咱,咱还真说不定归了故国呢!还有啊,有谣言说,如今那个新皇帝与现在的淮南节度使李将军合不来呢!说不准何时,在新皇帝与李大人之间,还要打一仗呢!看样子,新皇帝新朝廷是容不下咱淮南的李将军啊。说不定哪天咱李将军举兵投了南唐也未可知啊!翟将军,你说对不对?”芍药姑娘将身子从“李云”怀抱中挣了出来,说了自己的看法。

翟守珣本想发怒,转念一想,讪笑道:“芍药姑娘休要胡说!节度使李将军一直深得朝廷信任,哪会与新皇帝不合呢?姑娘休要听信坊间谣言了。”

赵匡胤听在耳内,心中暗想:“看来,南唐国人心尚在,近日难图呀!莫非周世宗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夺得淮南十四州后,宁愿接受割地议和,而不轻进?他临终之前要南唐修缮城池修练甲兵,莫非是为了异日与南唐联合以图天下?只是,他未料到自己大限将至。或者是,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考虑自己的子嗣了?”

只听“赵德”又问道:“哦?民间竟然有新皇帝将与李大人开战的谣言?”

“那都是民间的胡传,怎会有这等事!李节度对朝廷忠心耿耿,怎可能与新皇帝对着干?各位休要听信谣言。”翟守珣心中有鬼,再次辩解,说话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怀中搁密信的地方。好几年以来,翟守珣心中其实一直在揣测那个跟随周世宗征战四方的赵匡胤是否就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及至赵匡胤登基,他更是心神不定,揣摩着刚刚登基的新皇帝赵匡胤究竟是否认识自己。他心神不定的原因是,当年的赵匡胤是自己欺负的对象,如果那个新皇帝就是自己的儿时玩伴,自己可就要多加小心了。因为有这种顾虑,他从来不敢将心中的这个秘密告诉他人,更不用说是告诉李重进了。当李重进让他送信去潞州时,他已经揣测到了李重进的意图。他心中打着小算盘,心想:“如果李重进能够问鼎中原,对自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即便最后的大赢家是李筠,如李重进与李筠联合,也定能分得半壁江山。”

“楚车”久未说话,至此终于按捺不住:“任他是谁,怎可能敌住王师的雷霆之军?正月时,我在京师曾亲见王师出征,那可真叫威风凛凛,状若天兵。我看普天之下,无有可与王师相抗衡者。”

“不错!说得好!如今王师兵强马壮,甲精盾坚,天下自然无可匹敌。”“李云”附和着说道。

翟守珣听在耳里,脸色微微变了,心想:“这样看来,密谋起兵恐怕并无胜算。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呀?”他心中顿时对与潞州联合起兵之事充满疑虑,连饮了几杯酒,心情一下子仿佛跌入了谷底。

翟守珣觉得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一抱拳说:“鄙人有要事急着离开扬州,这就与各位告辞。小凤,你与我来,我有些话与你说。”说话间,他拉起小凤姑娘,起身告别。

赵普知道此刻已经不能勉强相留,当下起身抱拳道了声:“翟将军保重!”

席间,其他人皆以目相送翟守珣与小凤姑娘。

待翟守珣与小凤出了房间,赵匡胤瞥了柳莺一眼,只见她凝眉低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残留着的表情,是若有若无的忧郁。

“怎么了,柳姑娘,你好像心里有事呀?”赵匡胤问道。

“我没事。”

“没事怎不开心一点呢?也说说话嘛。”

“我恨打仗!不管新皇帝、旧皇帝,打仗不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吗?有什么区别呢?!那新皇帝,不就是站在无数人的坟垒上登上宝座的吗?”

“……”赵匡胤心里一紧,竟然一时说不出话,心想,“难道这姑娘的话竟然刺中了我内心?难道我争取统一天下、恢复太平的宏愿只不过是权力欲望的借口吗?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野心在作祟?不,不,我不会,我不会,我的宏愿决不能被欲望所左右。决不!”

柳莺的这句话,片刻之间对赵匡胤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影响。赵匡胤心中仿佛突然多了一块巨石,呆了一呆,重重叹了口气道:“姑娘说的也是。这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摆脱这欲望二字呀?皇帝也是人,终究可能被欲望打败呀!”说罢,拿起酒杯连连喝了几口。

“您别喝多了。伤身体。”柳莺见“赵忠礼”神色黯淡下来,内心不禁感到微微一颤,不知怎的竟然生出了一份怜悯爱护之情。

“难道我竟然不知不觉爱上了眼前这个人?”柳莺自己都不太相信,不敢再多想,只是眼中多了份温柔,身子不由向“赵忠礼”微微依了过去。

此刻,李处耘突然摇摇晃晃立起身来,搂着芍药,走到柳莺身旁,一把抓住柳莺的头发,口中嘟囔道:“大胆,竟敢胡言乱语冒犯当今皇帝。我看你今晚还是跟赵老爷走,好好服侍老爷睡觉才好。休得再胡言乱语!”

柳莺被抓了头发,痛得“哎哟”叫出声来:“大爷,别抓我的头发呀!”

赵匡胤缓过神来,腾地立起身,一只手握住李处耘手腕,另一只手将柳莺一把搂在怀里,喝道:“休要胡来!你喝多了。快去坐下!”

李处耘见皇上起身亲自护着柳莺,心中一惊,赶紧松开了手,一声不响退了回去。

“今晚,今晚……”柳莺怯生生说道,“可是我……”

“……”赵匡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一只手臂依然搂在柳莺的腰间,从娇柔的肉体传过来的丝丝暖意,让他身体内欲望的火焰慢慢燃烧起来。

“可是我……”柳莺涨红了脸,伸手微微去推赵匡胤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好了,他只是说说而已,酒后胡言罢了。”赵匡胤口中这样说道,手臂却舍不得离开温软如玉的腰肢。可是,他也感到了来自柳莺手上推开自己的力量,尽管心旌依然在摇晃,嘴上却说道:“姑娘不喜欢这行吧!如不喜欢,不如另谋营生吧。”

赵匡胤话刚说出口,便立即觉察到说错了话,觉得一阵愧疚。这样说,不是看不起人家了吗?我不愁吃不愁穿,我有什么资格去说这个弱女子呢!他随即在内心开始责备自己。

柳莺却似乎并不在意无意间的冒犯,轻轻挣脱赵匡胤的搂抱,颇为感激地看了“赵忠礼”一眼,柔声道:“做这行,好赚钱。不过……”她指了指腰间的一块黑色木质小腰牌,继续道,“我们这些系黑牌的草儿,是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跟客人过夜的。那些系红色牌子的姐妹,只要客人提出,就是一定要陪客人过夜的了。我……你的确是个好人……其实,我的名字并不叫‘柳莺’,我姓‘和’……”

赵匡胤未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风尘女子竟要对自己说出真名,心中顿时一阵感动,不等她说完,用手指轻轻放在了她的唇边,道:“没有关系,别说了,不管你叫什么,我都知道你是个纯洁的、好心的姑娘。”

听了这话,柳莺刹那间泪光盈盈,道:“我不是汉人,是纳西族人,家乡在大理。”

“那可在千里之外呀!你怎么流落到了扬州呢?”此时,赵匡胤仿佛已经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嬉戏与打情骂俏声了。他的眼前,只有这个名叫“柳莺”的女子。他已经被眼前这个女子吸引住了。

“四年前,我随爹爹到扬州谋生,不料,没过一年,便打起了仗……爹爹他被乱军所杀……”柳莺声音哽咽,“我在扬州无依无靠,为了谋生,只得将自己卖到了这风月楼。”

赵匡胤见柳莺神情悲伤,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安慰,叹了口气道:“姑娘要是不介意,不如明日我给姑娘赎了身子……”

话说至此,突然旁边“咣啷”一声,原来是赵普的酒杯掉落在了地板上。

只听得赵普口中嚷道:“哎呀,哎呀,确实不胜酒力,醉了!醉了!要不是醉了,我定将姑娘你赎了出去……也不做什么生意了,那些都是些屁事,哪及与姑娘逍遥快活呀!我这就与赵大老板说说,过几天我就不干了……天下有那么多事,谁管呀?!谁爱管谁管!老板,我看咱们都别干了……你,你……也别干了……你就帮柳姑娘和这几位都赎了身,干脆与这几位姑娘泡在温柔乡,逍遥到老,那多快活啊!”

赵匡胤眼见赵普似醉非醉斜了自己一眼,心中一惊,暗想:“这个掌书记,这不是明摆着在劝谏我吗?”当下,硬生生将后半截话收了回去。

他本想对柳莺说:“不如明日我给姑娘赎了身,便与我去京城罢。”

可是,在赵普的提醒下,赵匡胤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是以前那个赵匡胤了。我是大宋的皇帝呀!王朝新立,如果这就将柳莺姑娘带回了宫,那今后又如何于天下人之前立威立信呢?我想帮天下的百姓,可是,今天,我却连一个弱女子也帮不了啊!他这样想着,一股浓重的悲伤袭上了心头。除了悲伤,他也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羞愧!

柳莺再也不可能听见“赵忠礼”的那后半句话了。不过,她却似乎对这句话并不抱有希望,只是痴痴地看着“赵忠礼”。

赵匡胤眼中一热,说道:“其实,我的名字也不叫‘赵忠礼’。我……不过,我的确姓赵……”

这一刻,赵普、李处耘、楚昭辅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不知如何是好。难道,皇上要将真实身份说出来?

不过,柳莺却在这个时候将“赵忠礼”的话打断了。她的一双美丽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动情地说道:“有官人这半句话,奴家已经满足了。奴家会将官人永远记在心里……”

赵普本想继续装醉,可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装醉了。得赶紧让皇上转移注意力,否则,真可能泄露了身份,那可麻烦了!李重进说不定已经与李筠或南唐有了勾结,万一知道皇帝在自己的地盘上私访,还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心中暗暗着急,忙接了柳莺的话头,说道:“柳莺姑娘,今日大家萍水相逢,不如你给大家唱一曲吧。”

李处耘、楚昭辅和芍药姑娘顿时齐声赞同。

柳莺默默点了点头,从座位旁边拿起了一只琵琶,低首凝思片刻,边弹边唱起来: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此词乃是温庭筠所作之《更漏子》,从柳莺口中唱出来,更觉惆怅动人,仿佛令人沉醉在春雨霏霏、寂寥惆怅的春梦中。

一曲完了,众人喝彩,只有赵匡胤怅怅然心头沉闷。

柳莺双目含情,偷偷瞟了“赵忠礼”一眼,又弹唱起了一曲: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这首词,却是冯延巳的《醉花间》。柳莺将词和着曲子唱了两遍,只听得满座之人个个默然不语,忘记了喝彩。人人均想着自己的心事,柳莺的声音一停,屋里一刹那间陷入了沉寂。此时,如果有针掉在地上,恐怕也能听得见。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赵匡胤的心头,盘旋着这句词,惆怅满胸。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忘记柳莺,再也不会忘记这句伤感的词。在以后的许多夜晚,他都会一次次在寂静中想起这句词、这首曲子,还有,这个不幸的、充满柔情的善良女子。可是,他此刻没有想到,他与眼前这个女子的缘分,并未自此终结。

赵匡胤也不知道,在他转身告别离去后,柳莺躲到了自己的屋里失声痛哭。她刚刚为一个人动了心,刚刚感受到无私地去爱一个人的甜蜜,刚刚从另一个人的眼中读到了深深的爱意——她相信她感觉没有错;可是,刚刚来到的美好,便在一瞬间失去了,这让她怎能不感到心痛?她非常后悔,反复地在心里追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让他说出名字,为什么不询问他的具体去处,也许这样来日或可相见?她究竟是害怕什么?难道是自己一开始就知道美好的一切转瞬就会失去,所以她不问,她不求?她抱着枕头,思来想去,哭了很久,泪水不停地流淌着,浸湿了枕头,留下一大片印迹,仿佛是要刻意以此来提醒她爱的悲伤和命运的无常。

一盏白纸灯笼在黑黢黢的夜色中渐渐靠近了钱阿三的蒸饼店。钱阿三看到白色灯笼发出的光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接着又看清了一个马头,然后是马身子,马背上的人影也渐渐看得清楚了。

这时候,钱阿三看到了白色灯笼上用墨书写着几个楷书大字:中书舍人。钱阿三不是第一次看到过这个灯笼。可是,之前,在自己的干儿子提出要进待漏院厨房的打算之前,钱阿三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琢磨这些灯笼上的文字,也没有想到要从那些来买蒸饼的官员口中套出什么信息。他与那些来买蒸饼的官员们的聊天,仅限于套近乎的寒暄。所以,尽管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中书舍人”这几个字了,但他还是不明白“中书舍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人是朝廷里的一个官员,经常一大早就到他的店里来买蒸饼吃。在以前与这个年轻官员的聊天中,钱阿三只知道他住在外城东北的昭庆坊,每次上朝,他都是从安远门进内城,然后去待漏院等待宣德门开门。

举着灯笼的仆人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这个时候,钱阿三看到这个仆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编的盒子,看上去像个书匣。马背上的中书舍人身子一动,轻巧地翻身下马了。那中书舍人看上去三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留着三绺长须,一脸和气。

“钱老板啊,来两个蒸饼。”中书舍人微笑着对钱阿三说道。

“哎呦,是您来啦。稍等啊,一会儿就好。”

“哎?竟然下起小雨啦!”那中书舍人仰起脸,往黑黢黢的夜空中看了看。

“果真是啊。那您就在俺这屋檐下歇歇吧。正好吃完蒸饼再走。”

“就怕雨下大咯!”

“不会,俺看这天,下不了大雨。给您,您拿好嘞!”

“好吧,那就歇会儿,反正时间还早,到了待漏院也是等着。来,这个给你。”那年轻官员从钱阿三手中接过一个蒸饼,先递给了仆人,然后才又接过一个蒸饼放到嘴里吃起来。

韩敏信在这个时候将一屉刚刚蒸好的蒸饼捧了过来。他将蒸笼搁在案板上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钱阿三的后腰,又使了眼色。

钱阿三愣了一下,方才想起之前与干儿子商量好的与官员搭讪的计策。

“听说待漏院也给各位官爷准备了早点,待遇可真好啊!”钱阿三满脸堆笑问道。

“哎呀,钱老板,你可别提那待漏院的早点啦。粥还不错,但是那肉和饼,真是太难吃啦!那纯粹是安慰安慰我们这些官员的。”

“哦?不会吧!”

“我跟你说啊,那早点,夏日还可以。到了冬天,那羊肉简直就冻得像冰块啊!所以有些人拿了那羊肉,都用纸包起来,放在怀里给捂热了才吃啊。还有那果子,简直能把牙给咬崩了。哎,别提了,要不怎么常常到你这儿买蒸饼吃呢!嗯,这热气腾腾的蒸饼夹爊肉就是香啊!”

“敢情是这样啊!”

“那是!”

“官爷,那待漏院厨房怎么就没有考虑改善一下呢?”

“哎,有好些官员都提了意见,可是没有办法啊!待漏院厨房给官员发的早餐,纯粹是安慰,不是专门为了提供好伙食的。待漏院的厨师俸禄也一般,没几个钱,好厨师都不愿意上那干。你瞧,你在这儿开个店,可不比在那里赚得少。”

“话不能这么说,那毕竟是大内的厨房啊!咱这不是没有机会去干吗!俺——俺是年纪大了,大内估计是看不上俺的。您哪,您要给介绍介绍,俺儿子一定愿意去干啊!进了待漏院厨房,怎么说也算是进了皇宫啦,也算光宗耀祖啊!”

“钱老板是当真哪?”

“那哪能跟官爷说着玩儿啊!官爷要是给介绍介绍,小老儿我感激不尽啊!”钱阿三见那年轻官员似乎来了热情,不禁喜笑颜开。

“我一般可不愿意推荐熟人的哦!不过,这又不是推荐什么朝廷官员,不打紧的。哈哈哈——谁让我在您老这儿吃了这么多次蒸饼呢!我在待漏院厨房里有个老乡,回头我帮着问问。哎,这就是你的儿子呀?不错,不错,手脚麻利,挺能干的!”

“那真是多谢您咯,这个,呵呵,这个,您来了这么多次,俺还未敢问官爷贵姓呢!”

“哦,免贵姓李,单名一个‘昉’。”那年轻官员道。

“原来是李大人啊。阿言,快来拜见李大人!”钱阿三的后半句是扭过头对干儿子说的。

韩敏信将手在身上蹭了蹭,转过身来,低头抱拳向李昉作了揖。

“不知李大人在朝廷中任什么官职啊?这中书舍人是什么意思啊?”钱阿三露出惭愧羞怯的神色,用沾满面粉与油腻的手指指了指那白纸糊的灯笼。

“哈哈哈——这叫我如何说好呢?”李昉被钱阿三的问题逗乐了。

在主人边吃边聊的时候,李昉的仆人已经三口并两口吃完了手中的蒸饼夹爊肉,这个时候忍不住插嘴了:“钱老板啊,这中书舍人可是正五品的大员啊!什么叫中书舍人,我告诉你啊,中书舍人就是帮助皇帝主管制词,与学士一同起草诏令文书的大官啊!”

钱阿三吐了一下舌头,心想:“帮皇帝起草诏令文书!哎呦,我的妈呀,这可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官员咯!来了这么多次买蒸饼,俺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哎呀,哎呀,俺真是有眼无珠啊,有眼无珠啊!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钱阿三忙不迭地作揖起来。

“呵呵,这有什么罪啊!你也别听他瞎说,我这中书舍人,就目前来说,差不多就算是个闲职了,只是朝廷暂时安排的一个职位而已。实际上朝廷还另设了知制诰和直舍人院,他们才真正负责制词与起草诏令呢!哎,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李昉笑着摆摆手。

“是!是!”

“钱老板啊,你放心,进待漏院厨房的事情,我看八成没有问题。你也不用谢我,这都是因为你与你儿子的蒸饼夹爊肉做得香哪!”李昉哈哈大笑道。

“是!是!有李大人举荐,事情一定能成!一定能成!”钱阿三笑着应和道。此时,他那张胖乎乎的敦厚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大汗淋漓,一方面因为知道自己的干儿子有机会进皇宫待漏院的厨房而感到兴奋,一方面也是因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面见到了朝廷大员而感到紧张。他的身后,老太婆也早已经停了手里的活儿,傻傻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了。

“谢过李大人!”韩敏信也是满脸堆笑,再次低头作揖向李昉表示感谢。

“好了,好了!看样子真不会下大雨。蒸饼也吃完了。再不出发,就要迟到咯!”李昉哈哈一笑,走到马的旁边,将左脚踩在马蹬上,两手拽出铁鞍头,身子一跃,翻身上了马。他勒了一下缰绳,在马背上扭过头看着钱阿三与“阿言”,然后摆摆手表示告别。

韩敏信看着李昉的白色灯笼慢慢在夜色中远去,心中琢磨着一个新的念头:“好了,我的冒险现在开始了。如果进了待漏院的厨房,下一个目标就是殿中省,我要进殿中省尚食局,只有在那里,我才能真正靠近赵匡胤。我一定要成为尚食局里的膳工!”

入宋以来,殿中省六尚局包括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六局。这“六尚”中的“尚”字,即是掌管天子之物的意思。六尚局据说最初是秦朝所设,当时为尚衣、尚冠、尚食、尚沐、尚席、尚书六局。到了汉代,六尚变为五尚,为尚食、尚冠、尚衣、尚帐、尚席五局。隋炀帝大业三年(607),皇宫设置了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六局。北宋初的六尚局之名,正是沿用了隋朝的六尚之名。韩敏信之前曾仔细查阅过朝廷典章制度的文献,知道殿中省六尚局中的尚食局乃是掌管天子用膳的部门,因此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下定决心要混入尚食局。不过,在一开始,他的如意算盘就有个地方打错了。因为,他不知道,入宋以来,朝廷虽然保存了六尚局之名,但是当时这六尚局其实是空存其名,真正为皇帝供应御膳的部门,乃是御厨,而负责掌领御厨职事的官员叫勾当御厨官,由内侍、诸司副使或者京朝官担任。韩敏信错打的算盘,虽然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但是,却意想不到地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当然,也包括他自己。这个计划上的、思想上的小小错误,一个环节的小小的失虑,其危害性并没有在最初暴露,而是在其后的某个时刻点突然引爆,并产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后果。

“嘭,嘭,嘭!”

检校司空柴守礼的府邸门前,一个穿着右衽短衣的人使劲拍打着大门。此时正值辰时末,正是很多人的午休时间。可是,那人仿佛有急事,丝毫没有顾及这个时间如此大声敲门是否合适。他放肆地高举着拳头,敲门敲得很急,仿佛要把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给敲醒似的。

过了片刻,钉满大铜钉的乌黑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什么人?大中午催命鬼似的敲门?”门里探出个仆人打扮的人,满脸怨气地问道。

“我有急事要见司空大人。”敲门的人说道。

仆人上下打量着敲门的人,见他戴着小帽,穿着黑边右衽短衣,一副平常打扮,眼中不禁流出轻慢之色。

“司空大人是随便就能见的吗?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司空大人的亲戚,刚从汴京来,有急事要通报司空大人。”来人抹了一把汗。

这时,仆人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匹马。那匹马耷拉着脑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看便知是刚刚结束长途跋涉。

“从京城来?好吧。稍候,我去通报一下。”仆人一听是京城来,不敢怠慢,尽管眼中还有轻慢之色,但是脚下却也不敢耽搁,说着话赶紧往里跑去了。

不一会儿,那个仆人又匆匆跑出来,对来人说道:“你随我来吧。”

来人随着那个仆人进了大门,迎面见到的是一丈余的一字影壁。只见那一字影壁似由数块花岗巨石砌成,朝门一面以浮雕样式雕出两只栩栩如生的长角梅花鹿,梅花鹿旁边,是数株形态各异的罗汉松,松叶片片清晰可辨。

过了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大院,院子两边,各种植着两株高耸入云的槐树。每株槐树都很粗,看上去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槐树粗大的树干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色苔藓,显然都是有了上百年树龄的古木。

顺着中轴的石砖道,正前方是一座五开间正屋,东西两侧槐树后面各有一溜厢房。正屋建在两三尺高的台基之上,有六根立柱,中间三间为主,两边各有一间。中间三间的屋顶比左右两间的屋顶稍稍高出,屋顶是双坡顶悬山式,屋檐往外伸出,屋顶铺的都是上好的筒瓦。

“好一座大宅!这柴司空真能享受啊!”来人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

仆人带着汴京来客走上六级台阶,到了正屋的台基之上,又带着来客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正屋的中堂内。

“司空大人一会儿就到。稍等。”那仆人轻视来客的身份,也不招呼来客落座。他自己也陪着来客在中堂侍立着。

汴京来客也不在意,趁着等待之机拿眼继续观望四周的陈设。只见正堂内北面当中摆着一条长木案,木案颜色紫黑,色泽凝重。长案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堆塑十二生肖铜香炉,每个生肖塑造得栩栩如生,袅袅的香烟正从香炉中升腾而出。香炉左边,摆着一个高大的玉石麒麟雕塑;香炉右边,则摆着一个器形优美的大白瓷瓶。那白瓷瓶大腹细颈,洁白如玉,一看便知绝非俗品。长木案前面,放着一张像缎子般散发着黝黑紫光的大方桌。大方桌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果盘,果盘里面是时鲜果子。大方桌两边,各摆着一把大靠背椅。中堂的中间,是一块空地,两边摆着四把大靠背椅,另外东西两边挨着两面侧墙,也摆着四把大靠背椅,两把椅子之间,都摆着一张茶几。这几把大椅子,是给客人坐的。所有的靠背椅,与长木案、大方桌都是同样的材质,看上去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作的。

不一刻,只听得“咚、咚”的脚步声从地板上传来。

“什么人来找老夫啊?”

随着一句问话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红脸白髯老人从后堂转了出来。此人正是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光禄卿柴守礼。

“就是你?好,先坐下吧!你退下吧!让小梅上茶!”柴守礼一挥手,招呼来客坐下,又朝仆人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那仆人退了下去。

“从汴京来?说是我的亲戚?老夫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亲戚?”柴守礼手捋胡须,眯着眼睛盯着来客。从走出来开始,他说了一连串话,根本没有给来客开口的机会。

来客拿眼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在偷听似的。他看着刚才那个仆人正飞快走下台阶,又走上了院子中间的砖道,随后拐了弯往东边的一间厢房里走去了。那间厢房开着门,隐约可见有两三个婢女或仆妇在走动。此外,至少在中堂的近处,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司空大人恕罪!在下自称您的亲戚,实在是为了掩人耳目。在下其实是韩通将军的门客陈骏!”

“什么?!你是韩通的人?”柴守礼听了,腾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拿眼看了看两边,呆了一呆,又缓缓地坐了下来。

“我家将军全家被害的事情想必司空大人已经知道了。在下这次来——”

“且慢,老夫怎么知道你是韩通的人?再说了,老夫与韩通也没有什么交情。”柴守礼冷冰冰地打断来人的话。

“司空大人,你这是在怀疑我咯?”

“如果你真是韩通的人,老夫正好将你拿了献给陛下!”柴守礼冷笑了一下。

“哦?既然如此,司空大人就将我献给朝廷吧!”陈骏压制住紧张情绪,强作镇静说道。

柴守礼冷哼一声,用眼睛盯着陈骏,却不说话。

陈骏感到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但是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柴守礼为了自保,在试探他是否真是韩通的人。

两人冷冷地僵持了片刻,柴守礼淡淡地问道:“你与老夫说说,你是如何得脱的?”

陈骏见柴守礼问起,暗暗松了口气,心知柴守礼已经相信了他的身份,当下将自己侥幸得脱的经历言简意赅地说了说,但是他隐去了韩通儿子韩敏信的事情。这是事先与韩敏信商量好的。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必须小心行事。

“你这次来,是为了找老夫为韩通将军复仇吗?皇帝已经厚葬了韩通,老夫看这事就不用再提了。老夫已经致仕,不问政事了。你还是请尽快离开吧!”柴守礼冲着陈骏摆摆手,阻止他将话说下去。

“司空大人,恕在下多嘴,这次在下来,不是为了韩将军,乃是为了柴大人的亲孙儿!”

“嗯?你说什么?为我孙儿?”柴守礼一听,额头立刻冒出了冷汗。

“不错,在下说的正是从前的恭皇帝,现在的郑王,还有郑王的三个兄弟:曹王熙让、纪王熙谨、蕲王熙诲。”

“朝廷已经做了安排,你又何必再提此事!郑王现在老夫府内过得很好!他的三个兄弟,也过得好好的!”柴守礼有些恼怒。

“司空大人休要骗小人了。”陈骏冷然一笑。

柴守礼微微一愣,方才他的话中确实有不实之处,熙让和熙诲两个孩子自陈桥兵变那日便失踪了。柴守礼私下安排了许多人寻找,可至今杳无音讯。

“此话怎讲?”柴守礼口头并不承认,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陈骏笑道:“关于熙让和熙诲失踪的传闻,在汴京坊间流传已经有些日子咯!”

“坊间谣传不足道。”柴守礼摆摆手,掩饰自己的尴尬。

“此言差矣,司空大人关于您孙儿们过得好好的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如果司空大人真是找到了两位失踪的孙儿而不上报朝廷,恐怕是欺君之罪啊!”陈骏再次刺激了一下柴守礼。

“谢谢提醒!”柴守礼冷笑一声。

“好了,且不说这些。司空大人可知道,潞州李筠将军入了汴京,又被朝廷放回潞州了吗?”

“不知。老夫已经不过问政事了!”柴守礼这次又说了谎话。自从符皇后被封为周太后,带着郑王和熙谨来到洛阳后,他可谓天天提心吊胆,不时让人进京打听朝廷动向,生怕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变卦。因此,关于京城的一些大事,柴守礼其实早已经知道了。可是,他心里也知道,现在若是让朝廷知道他还关注着天下大事,那恐怕会有杀身之祸。如今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自称是韩通的门客,柴守礼怎么能够不心生疑惧!

“哼,司空大人还是信不过在下了!”

“不管你是谁,请即刻离开。老夫只想安享晚年,休要用政事来打扰我。送客!”柴守礼不耐烦地大喝道。

这个时候,一个婢女正端着一个茶盘从厢房中走出来,听了柴守礼这么一喊,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那个开门的仆人听到叫声,慌忙从厢房中奔出来。

“司空大人,你若不听我将话说完,恐怕不日就有血光之灾啊!”陈骏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出一句带有威胁的话。

柴守礼愣了一愣,疑窦大生,心想:“此人看来真是韩通的门客,这个时候,恐怕不会有什么人会愿意主动与韩通扯上关系吧?看这人样子,也不像朝廷派来试探我的。难道他真有什么重要消息关乎我家存亡?也罢,且听他如何说,老夫小心应对就是了。”

“且慢!管家,你回去吧,老夫还有话与客人说说。小梅,茶端上来吧!”

那仆人听了呼喝,只好又回头走回厢房。不过,这柴守礼平日颐指气使惯了,仆人也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

婢女小梅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将茶端了进来。她先给柴守礼上了茶,然后才走到陈骏椅子旁边,将一碗茶放在陈骏面前。陈骏抬头看了一眼婢女,只见她也就十四五岁大小,长着一张清秀的圆脸。婢女小梅见客人看她,羞怯地低下头,匆匆拿着茶托盘退了出去。

上茶的过程中,正屋中堂里的气氛有些怪异。柴守礼、陈骏没有一个人说话。柴守礼一手端起茶碗,一手揭开茶碗盖,微微低着头,轻轻吹着气,装出品茶的样子。陈骏也是静观婢女上茶,并不言语。

等婢女小梅走回厢房中,柴守礼才放下手中茶碗,瞪大眼睛盯着陈骏。

“说吧。”柴守礼冷冷地说道。

“司空大人,你一定知道,李筠将军乃是世宗的托孤重臣,也是世宗的好友。据在下所知,李筠将军如今正在潞州招兵买马,恐怕不日就会起兵对抗朝廷。赵匡胤放李筠回潞州,那是为了安抚天下节度使的心,他也不敢在京城杀了李筠将军。李筠将军对这种局面何尝不清楚,所以,一回潞州,他与朝廷之间的战争实际上已经无法避免了。司空大人想一想,如果李筠将军真的起兵造反,朝廷会如何对待世宗的子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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