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守礼听着陈骏的话,沉默不语,一粒粒汗珠慢慢从额头渗了出来。他如此紧张,不是没有原因。陈骏的话,的确挑起了他心中对柴氏家族未来的担忧,但这只是部分原因而已。其实,就在陈骏到来之前,李筠根据闾丘仲卿的计谋,派出的说客已经秘密拜访过他。他当时给予的答复是:如果李筠起兵,对朝廷的战争能够占有优势,他就暗中联络与柴氏家族利益紧密的节度使以拥护恭帝复辟为由支持李筠;若李筠没有优势,他与柴氏集团也会念及旧好,不落井下石。李筠的说客百般力争,也无法获得柴守礼对潞州起兵之初即给予支持的保证。李筠的说客离开后,柴守礼一直对自己给予李筠的答复惴惴不安,一方面担心李筠报复,一方面又担心朝廷知道后立刻对柴家下毒手。所以,当陈骏再次点明朝廷可能对柴家进行制裁,柴守礼又怎能不感到紧张呢?
陈骏也不等柴守礼说话,继续说道:“您在西京洛阳已经定居多年,朝廷怎能心无顾忌?哪怕司空大人与李筠将军真的毫无来往,可是当今的皇帝会相信吗?当年,周太祖反汉,世宗随着周太祖到了魏州,世宗的贞惠皇后留在京城,汉兵诛杀了她全家。现下,如果李筠将军起兵反抗朝廷,朝廷最可能担心什么呢?郑王虽然年纪还小,但毕竟是世宗的亲子。他那时就是周王朝复辟的一面旗帜。不论到时郑王愿不愿意,天下节度使都可打出他的名义勤王复辟。如果朝廷怀疑李筠将军起兵与司空大人或与符皇后有关系,大人想一想,恭皇帝,或者说现在的郑王,还有曹王、纪王、蓟王,您的亲孙儿们,还有符皇后,他们难道还能得以保全吗?我家韩通将军当时在京城起兵对抗,一日之间被诛杀全家,只有我侥幸得脱。当时乃兵变之时,我家韩通将军满门被害,司空大人可能会认为赵匡胤的做法理所当然。不错,逐鹿中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关键时刻,赵匡胤可能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可是,如果李筠将军现在起兵,那就是蓄意谋反。您还认为朝廷会姑息周世宗的子嗣吗?赵匡胤说不定早已经对将恭帝迁至西京的假仁假义之举感到后悔了。司空大人,如今您已经大祸临头,难道不该早作准备吗?”
陈骏话不停歇地说了一大通,柴守礼听着听着,已经冷汗淋漓,仿佛有一千只蚂蚁在背上咬噬,身子不禁在靠背椅上扭来扭去,再也难以安坐。
“且慢,且慢。老夫不想听这些,如今皇帝英明圣武,天性仁慈,因禅位而得大宝,此乃天意。你休要多说了。”柴守礼不敢大意,依旧不露口风,但是口气已经变了,也没有了要立刻将陈骏轰走的意思。
“既如此,在下告辞!”陈骏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已经刺激了柴守礼的内心,柴守礼绝不会就此放他离去的。
“不急,你既然是韩通将军故人,且在老夫这里住几日,待老夫让人给你找个安居之所。回头老夫也好细细向你讨教天下局势。韩通将军是为世宗而死,安顿他的故人,也算老夫对韩通将军的一点心意吧。”柴守礼口中仍然称柴荣为世宗,这是依然守着君臣之礼,不敢对人认这个已经过世的亲生儿子。
陈骏听柴守礼这么说,心知自己方才一番话确实在柴守礼心里发生作用。当下,他点点头,也不反对。
柴守礼当即喊来管家,安排陈骏在西厢房中的一间客房住了下来。
随后,柴守礼匆匆出了前院中庭,往后院走去。
周世宗的遗孀符皇后,如今的周太后,早已经在后院正屋的中堂等候。原来,当得报门口有京城来的亲戚时,柴守礼便已经意识到来人必是不速之客,所以立刻让人将符皇后请到了后院中堂商议见与不见。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即便真是京城里来的亲戚,一定也不只是寻常的串门。
符皇后离开京城之后,王溥根据赵匡胤的授意,遣散了周的所有内官、宫官。当时内官有惠妃一人、华妃一人、丽妃一人、六仪六人、美人四人、才人七人,总二十名内官全部在一日之间遣散。符皇后只带着宗训、熙谨及两个乳母,前往西京洛阳。至于宗训其他两个兄弟,却是下落不明。朝廷为遣散的内官诸人每人发放了盘缠,令各自回了父母家,父母家人不在者,都让各自投了亲戚。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等宫官也在其后几日内尽数遣散。内侍省的人员也进行了长期的筛选,其中凡是与柴家、符家有亲戚关系的,也都被陆续遣散了。那些日子里,汴京皇城的后宫,哭泣之声日日不断,离别的身影时时皆有,闻见之人没有不伤心的。但是,许多人都想,在改朝换代之时,这样的遣散,对那些可怜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在柴守礼于前院面见陈骏时,符皇后在后院中堂心神不定地坐着,猜想着京城来人究竟是何人,猜想着京城来人究竟为何事。
“莫非赵匡胤反悔了,所以派人来带我母子回京城?还是京城发生了大事?会不会朝廷派了人来刺探我母子的动静?会不会是如月妹子又派人来给我母子送东西了?不会的,如果是如月派来的人,还用谎称是司空大人的亲戚吗?”符皇后左思右想,心神不宁。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在她看来,仿佛足足有一百年。她没有让柴宗训跟着自己来这后院中堂。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正在与他的弟弟在后院玩耍。
此时,符皇后见柴守礼匆匆从前院里走来,心不禁突突直跳起来。
柴守礼三步并两步走上后院中堂的台阶,进了中堂的屋门,来到了符皇后的面前。他寒暄后,急忙将方才与陈骏见面的情况告诉了符皇后。符皇后听着听着,脸色不禁越来越白。
“这可如何是好?柴大人,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啊?”符皇后听完柴守礼的话,已然变得有些六神无主了。符皇后现在是周太后,柴守礼按例依然是她的臣子。因为世宗柴荣被周太祖郭威认为儿子,柴守礼与世宗柴荣的父子关系,她也是不便提的。所以,她依然称呼柴守礼为柴大人。
“如果李筠真的要起兵,咱们还真得提早合计合计!”柴守礼搓着两只手,在符皇后面前来回踱步。
“万一陛下真以为我母子与李筠起兵有关系,哪能再给我们活路啊!”符皇后说着,不禁低头垂泪,抽泣起来。
“老夫不会让几个孩子白白丢了性命的!大不了与他拼了。老夫也一大把岁数了,这么多年来隐忍洛阳,那都是为了世宗的缘故。如今,老夫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孩儿们不管呢!太后,您先宽心,老夫有个想法,打算今晚摆个‘武后宴’,邀请我那几个老朋友来聚聚,那几个老儿的儿子如今都是朝中将相,咱看看他们的态度,如果能够赢得他们的支持,事情就好办了。再不济,也可以从他们几个那里打听点消息。太后,您看如何?”柴守礼捋着长长的白胡须,眯着眼睛问道。
“奴家是一个弱女子,便听柴大人的安排吧!”符皇后垂泪说道。
柴守礼见符皇后应允了,便匆匆告辞,往前院去了。
符皇后努力忍住了眼泪,可是残留在眼眶里的泪光依然让她眼前的一切显得朦朦胧胧。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屋外的台阶上,用朦胧的泪眼看了看灰色的天空,心里面一片空荡荡的感觉。
柴守礼想办这个“武后宴”,不是没有理由的。原来,洛阳的“武后宴”有个说法,据说是唐代的袁天罡看出武则天将要称帝,因天机不可泄露,就想法子创出了这种宴席,以此预示武则天的一生。在“武后宴”中,菜肴有荤有素,素菜荤做,各道菜有的是冷菜,有的是热菜,味道那可就多了,咸甜酸辣,样样都有。“武后宴”一共有二十四道菜,上菜的顺序很有讲究,一般是先上八个饮酒凉菜,这八个菜是四荤四素,接着上十六个热菜。热菜由大小不同的大海碗盛装,很是气派。这十六个热菜中,除了四个压桌菜之外,其他十二个菜,每三个味道组成一组菜,每组菜各有道大菜领头,并带有两个小菜,美其名曰“带子上朝”。两个小菜是作为配菜或调味菜的。这“武后宴”是吃完一道,再上一道,宴席的时间很长,很方便宴席上说话。
柴守礼想办“武后宴”,纯属急中生智。如今周太后就在自己的府中,柴守礼想要在这个宴席上借题发挥,看看老头子们在具体事情上的态度如何。“武后宴”在洛阳民间也是常办的,百姓们都称这种宴席为“官场儿”,所以,办这种宴席也不至于引起朝廷的猜疑。
六
云层遮住了月亮,云层稍薄之处泛着清白的朦胧的光。除了那一片微光有些生机之外,黑蒙蒙的夜空中,仿佛一切都是死的、停滞的。不过,夜空中的云在人无法感受到的高空的风流中缓缓移动着。那片光华朦胧之处的云彩,以肉眼很难发觉的速度,极其细微地变幻着自己的轮廓。
柴守礼府邸的前院里,高高悬起了数盏红纸糊的灯笼。灯笼的红光与四周浓重的黑暗争夺着势力范围。高大的槐树靠近红灯笼处的一些叶子,被灯笼的红光照着,一片一片像是半透明的琥珀。隐没在黑暗中一簇簇一片片的叶子,仿佛是无数藏在暗处的眼睛。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空间中,正在上演着一场光亮与黑暗的无声较量。
黑暗与光亮,由于它们的本质差异,使得它们彼此对抗。但是,在它们对峙的时候,却很难分清是黑暗侵扰了光亮,还是光亮侵扰了黑暗。在黑暗与光亮交融的空间中,也很难看清楚到底是黑暗将战胜光亮,还是光亮会将黑暗击退,在这个空间中,甚至很难分清哪里是黑暗,哪里是光亮。
晚上的“武后宴”设在前院正屋旁边的一间用作餐厅的大屋里。婢女小梅负责在屋外侍立。菜是由厨师先在厨房做好后端到餐厅门口,交给婢女小梅,再由小梅端到餐厅里去的。屋里面的大圆桌子旁坐着四个人。主人柴守礼坐在上首,右手边坐着王溥的父亲王祚,左手边依次坐着王彦超的父亲王重霸、韩令坤的父亲韩伦。柴守礼今夜宴请的三位老人,他们的儿子如今或是当朝重臣,或是坐镇一方的大将:王溥是当朝宰相,王彦超是检校太师、西面缘边副都部署兼中书令,韩令坤是天平军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这三个老头,因为他们各自的儿子的缘故,平日在洛阳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司空大人啊,不是兄弟我多嘴,你这当口儿摆什么武后宴啊?”长着稀疏山羊胡子的王祚喝下一口酒便说话了。他在致仕后被拜为左领军卫上将军。致仕不久前,他被赵匡胤升为宿州防御使。他去那里只干了几件事,那就是督导百姓凿井,整饬了城内的防火设施,还修筑了城北堤坝防御水灾。随后,他请求致仕回家养老,先回到了京城,但是没几天就决定迁到洛阳居住。他对洛阳是有感情的,因为很多年前还是做小吏的时候,他跟随晋祖进了洛阳,当时掌管盐铁文书,从那时候起,他正式走上了仕途大道。这些年来,他当过后汉的三司副使,做过后周的刺史、团练使,还做了几天宋朝的防御使,他素有心计,寻摸着物极必反,自己四朝为官,做官也做够了,想想还是退休为好。他又想,如今自己的儿子王溥在朝廷里任三宰执之一,自己在京城侍着,难免让人有些议论。朝廷中政治风云说变就变,他想着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图个清闲享乐的好,于是便决定迁居自己发迹的洛阳城。到了洛阳城后,便与早有交情的柴守礼等人来往很密,隔三岔五宴饮玩乐,倒也神仙般快活。可是,自符皇后被迁居洛阳柴守礼宅内后,他也不敢随意去往柴府了。这些日子正憋得难受,正好柴守礼主动来邀请,他便壮着胆子来柴府喝酒。可是,一见开席的架势,便知道今日司空大人柴守礼设的宴席是洛阳著名的“武后宴”。“如今符皇后被封为周太后,正在他宅里居住,难道老柴真是老糊涂了?或者是假装糊涂?”王祚说出自己的疑问时,心里这样想着。
“哦,怎么就不能摆这武后宴了?老夫年年都摆这宴席啊,上将军何出此言?”柴守礼装作一脸困惑的样子,其实,他正等着这样的问题呢。没有这样的问题,让他主动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那才容易被人拿到把柄呢!现在好了,既然有人问,顺便就可以套套口风了。
“老柴啊——”一杯酒下肚,王祚不再称呼柴守礼为司空大人了,改称“老柴”了。
“啊?”柴守礼拖着长音,打了个哈哈。
“老柴啊,兄弟我也是当过官,打过仗的人。想当年,兄弟我跟随汉祖镇守并门,也跟那契丹干过,兄弟我开过大秦山,通过商路,也疏通过淮河,开通过航道。兄弟我这几十年来,见过的人,遇过的事算不少啦。”说着,王祚又仰头喝了一盅酒。人老了,就是爱从当年的事情说起,一副英雄当年的架势。柴守礼微笑着,听着老朋友不知说过多少次的光辉业绩。
“兄弟我不是怕事啊——老柴啊,现在周太后可就在你宅内住着,你说你摆什么‘武后宴’呢,还找我们几个来?你这不是让老哥老弟们难堪吗?万一让朝廷知道了,那可是容易引起猜忌啊!”王祚终于开始说出自己的担忧了。
“老王啊,咱都是致仕的人咯,摆个宴席算什么?想当年,老夫在洛阳街头打死了那个敢挡老夫路的刁民,洛阳的官员告到京城,世宗也不理睬。更何况,今个儿也就摆个宴席,就算叫武后宴,如果各位老哥不往外传,又有谁会知道呢?”柴守礼故意提起了世宗,想要看各位老朋友的反应。方才王祚的话,已经让他知道,这帮老哥们与他一样,对新王朝的皇帝还是有些顾忌的。
“是啊,就摆个宴席,朝廷能拿我等怎样?”王彦超的父亲光禄卿王重霸哼哼道。他的脸特别长,说话的时候高高昂着下巴,翻着白眼,一脸凶相。王彦超在周恭帝即位后,被加官为检校太师、西面缘边副都部署,依旧镇守凤翔。赵匡胤兵变登基后,给王彦超加了中书令的官职,责令他定期回京朝觐。王重霸见新皇帝没有动自己的儿子,反而给他加官,心中很是得意。但是,这世界上的事情往往令人感到不解,有一类人从来不懂得感恩,这类人对别人的仁厚与宽大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把它们看成是懦弱的表现。这个王重霸就是这类人,他不但没有对这个新皇帝有感激之情,心里反而对朝廷的这个新皇帝有蔑视之意。
“话不能这样说,如今的皇帝可不是世宗啦!世宗的脾气你也知道,那是火爆直爽得很的!如今的新皇帝,他给你儿子加官,那是为了收买人心,不一定就是对他没有提防。老哥,你别忘了,当年你儿子在复州任防御使的时候,今上还未发迹,曾经去投靠你儿子。可是你儿子当时却拒绝收留他哦!万一哪天今上突然想追究此事,你恐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啊。”王祚扭着头,压低声音对王重霸说道。
“这——哎!”王重霸心里也是搁着这个事情,王祚这么一说,不禁面露愁云。
韩令坤的父亲韩伦吃了口菜,咂吧着嘴说话了:“今上的脾气,真是让人难以琢磨啊。那一年,我儿令坤随世宗出征淮南,带着兵进击时被围,本可退守六合,可是今上却下令,凡过六合者格杀勿论!虽说当年他有世宗号令固守,可下令也是够狠的!司空大人,我看上将军的话说得不错,咱都得要小心啊!”
话说到这里,婢女小梅正推门将一大盘热菜端了进来,几个老头儿都停了话,沉默着喝酒。小梅出去后,又从另外一个厨师手中接过两盘热菜,再一次进屋上了菜。
“来来来!尝尝,尝尝,‘带子上朝’!”
待小梅出去后,柴守礼提高了嗓门,故意将“带子上朝”四个字说得很响。
柴守礼在小梅上菜的时候笑眯眯地盯着她曼妙的身姿看。韩伦看在眼里,这时候嘴一咧,坏笑着说:“哎呦,司空大人,您可真是艳福不浅啊!这个小妾不错啊!”
柴守礼听了,仰天大笑,说道:“不是小妾,只不过是个婢女!三十贯,六年的身契!”
韩伦笑道:“少掩饰,少掩饰!即便是婢女,被司空大人收了,还不是成了妾!哈哈哈!”
柴守礼拿手指点了点韩伦,笑道:“你这老小子!”
“司空大人可要保重身子哦!”韩伦猥琐地大笑起来。
柴守礼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说道:“老了老了,饱饱眼福而已!老弟如是喜欢,老夫改日买几个姿色好的年轻女子,给你府上送几个!”
韩伦仰起满是老人斑的脸,狂笑起来。
精明的王祚却在这会儿皱起了眉头,他已经感觉到今日的宴饮安排得有些蹊跷。只听他说道:“老柴啊,兄弟我看老哥今日是有话要同我们几个说啊。你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说说吧!”
“哎!既然上将军这么说,我也不瞒各位了,我就跟各位老哥说说心里话!”柴守礼见时机成熟,拿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开始打开话匣子。
“不瞒各位,老夫今日上午刚刚得到密报,据说潞州节度使李筠将军准备起兵反宋了!”柴守礼压低声音说道。
为了凸显事情的严峻,柴守礼将陈骏告诉他的消息说得铁板钉钉似的。
此言一出,王祚、王重霸、韩伦均是脸色大变。王祚一瞬间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杯中酒溅起了老高,他冲柴守礼瞪着眼睛,像只被惊吓的野兽;王重霸手中举着夹菜的筷子愣在那里像尊雕塑;韩伦则低下头,眼睛盯着面前的酒杯,脸上的肌肉不断地抽搐。
柴守礼将几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李筠在潞州坐镇多年,与北汉关系也不错。如果他们联手攻击中原,与今上之间的对抗鹿死谁手还真说不清楚。老夫今日特意摆设这个武后宴,不是仅仅为老夫自己与周太后而摆,乃是为了各位老哥而摆。你们几个的儿子原来在世宗的朝廷内担任要职,如今成了宋朝的大员。今上与李筠真的干起来,实力相当,你我都得早作谋划啊。你们几个的儿子如果跟着今上对抗李筠,李筠如果胜了,恐怕很难再饶了他们——”
“等等,老哥,你的意思是今上很可能落败?”王祚急问道。
“这可不好说。老夫只知道,他们可能棋逢对手吧。可是,几位老哥可得想想了。上将军,你想想,你的儿子以前是世宗的宰执,目前虽然也是宰执,依老夫陋见,只是今上的权宜之计。赵普迟早会替代你儿子的位置,到那时,你儿子的下场,就很难说咯!”柴守礼看着王祚说道。
“还有你,你的儿子彦超当年未曾收留今上,也不知道今上最后会怎样对待他。”柴守礼又对忧心忡忡的王重霸说道。
“至于韩老哥,你的儿子令坤早年因为淮南之事与今上早有过节,假如今上真的战胜了李筠,你认为今上会让他长期执掌重兵吗?所谓兔死狗烹,汉刘邦与萧何、韩信的故事不是没有重演的可能性。这就是我找几位老哥来参加这次宴饮的原因,我这是为各位老哥担忧啊!”柴守礼说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样子,倒不是装出来的,但是,他担心的不仅仅是他这几位老朋友,他还担心着自己的柴家,还担心着自己的几个亲孙子。
酒桌上刚上不久的几盘菜正冒着热气。柴守礼的这一番话说完,四个人均陷入沉默,静得仿佛能听见热气升腾的嘶嘶声。
“司空大人,您的意思,是让咱哥几个以郑王或周太后为名,提早让孩儿们与李筠联手反宋?”韩伦脸上肌肉抽搐着说道。几个老头儿里面,数他最沉不住气。
“嘘!老夫可没有这么说。韩兄弟,你这话可是犯了叛逆之罪,传到朝廷那里可真要杀头啊!”柴守礼听韩伦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暗自窃喜,心想:“现在好了,咱几个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啦!看样子他是动了这心思了。不过这韩伦说话办事毛毛糙糙,还真得提醒着点,否则谋事不成还要引来祸端!”
柴守礼继续说道:“老夫今日请几个老哥来,是想把李筠准备起兵的消息告诉各位,也想提醒哥几个有个准备。但是,究竟这棋该怎么下,还得看看形势再做决定。”
“柴老哥,那李筠准备起兵的消息可确切?”王祚问道。
“这三人中,果然数他最有心机了。”柴守礼心中暗想,“看样子,是时候将陈骏叫出来了。”
于是,柴守礼闭了一下眼皮,然后猛地睁开眼,肃然道:“消息千真万确。老夫这就给各位引见一人。”然后,他将头一抬,大声对门外侍立的婢女小梅喝道:“小梅,去将上午从京城来的客人请来。”
几个老头听到屋外有个清脆的声音答应了一声,便听脚步声“噗噗”远去。
过了片刻,只听小梅推开半扇门进来说道:“大人,客人到了。”
“请客人进来吧!你让阿柱去搬个绣墩,再拿副碗筷来!”柴守礼说道。
小梅应了一声,又往厢房去了。
陈骏刚刚吃完一大碗浆面条,正琢磨着怎样继续劝柴守礼,见小梅来唤他,心中知道柴守礼一定是请他进去议事。他进了餐厅,见还有其他人在,当下也不说话。
“来,老夫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客人,是韩通将军门客陈骏,今日刚刚从京城赶来。”柴守礼指着陈骏说道。
三个老头见陈骏穿着右衽短衣,一副雇工打扮,不觉露出轻蔑之色。
柴守礼又指着三个老头儿,依次介绍了。
这个时候,婢女小梅已经将一副碗筷拿来。陈骏见那个上午给自己开门的仆人跟着小梅抱来一个绣墩,心想,原来这个仆人的名字叫阿柱。
“来,坐下说!”柴守礼示意陈骏坐到下首的位子上。
陈骏也不推辞,一屁股坐在那个绣墩上。
“李筠准备起兵的消息就是他带来的!”柴守礼说道。
“陈骏,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王祚阴森着脸,开门见山问道。
“自我家韩通将军全家被害后,我一直在京城伺机报仇,从京城内种种迹象表明,赵匡胤已经开始准备对付李筠了。我相信我的判断。信不信不是我的事。”陈骏“哼”了一声。其实,关于李筠将要起兵的判断,都是韩敏信告诉他的。在来洛阳之前,韩敏信特意再次与他见面,将天下的局势与他作了分析。陈骏深信韩敏信的判断。退一步说,为了复仇,即便那个消息是假的,只要有助于找到盟友,他一定也会按照韩敏信的吩咐去做。
“你不怕老夫抓了你送给朝廷?”柴守礼冷笑着说。
“司空大人这不是没有抓在下吗!”陈骏嘿嘿一笑。
“朝廷已经厚葬了你家韩将军,你又何必自找麻烦?”王祚问道。
“那只不过是朝廷掩人耳目安抚人心之举。韩将军于我有大恩,若不替他复仇,我这心里不安,怎能苟活于世?几位大人是没有看到韩将军满门被屠杀的惨象,那惨象,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你们知道吗?在梦里,看到韩将军满身鲜血出现在我面前,那是什么感觉?你们知道吗?当那些断头人、断臂人隔三岔五跑到我梦里来,那是什么感觉?!”陈骏声音有些发颤,眼睛里流露出愤怒、恐惧,所说的话语充满了寒意。
王重霸听着陈骏的诉说,想起韩通满门被屠杀的惨象,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瞟了一眼柴守礼,只见他正紧皱着眉头。
“老夫听说,韩通的儿子韩敏信在那次屠杀中逃脱了。可真有此事?”柴守礼问道。
“在下也听说了。”陈骏冷然答道。
“可知他下落?”韩伦突然插嘴问道。
“在下也一直打听韩公子下落,可惜杳无音讯。”陈骏按照韩敏信的意思,隐瞒了他的行踪。
“如果李筠准备起兵,今上一定有所反应。你在京城还听到什么消息吗?”柴守礼瞪圆了眼睛追问陈骏,神色显得有些狰狞。
“朝廷正在紧急备粮,而且在周边是用高价收购粮食。应该是在为开战做准备。另外,赵匡胤最近经常巡视汴河、蔡河的疏通工程。这两条道,是往京城运粮食的水上通道,这定然也是为开战做准备。”陈骏答道。
赵匡胤致力于疏通汴河、蔡河,最主要的动机乃是疏通粮道,保证每年粮食能够充足地供应汴京,也想通过疏通河道,增加商品流通,以此加强汴京的经济实力。至于备战,只能说是其中的动机之一。但是,在韩敏信、李筠、陈骏等人看来,赵匡胤的举动,百分之百是为了对付西北可能发生的变乱。
听了陈骏之言,王祚突然用手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对了,这倒让老夫想起一事。我儿前些天突然回洛阳一趟,本来说打算要在洛阳休息一段时间,还说根据今上旨意,过些日子要来问候周太后,只待了一天,京城就派了使者,让他赶紧回京,也不知是何急事。我儿毕竟在世宗在世时即担任宰执,我见他刚来就被急急召回,颇为担心他的安危,临走时便私下问他,他只说是朝廷机密,不可泄露。我不放心,便一再追问,他无奈之下才告诉我说,是今上近日要去扬州一趟,所以令他务必赶回京城与赵光义、吴廷祚等人商议有关事务。他告诉我后,还叮嘱我休要与他人说。”
“可是,近日也没有听说今上驾巡扬州的消息啊?”王重霸满面疑惑地问。
“有一种可能——如果是私服暗访扬州呢?”王祚压低声音环视了一下诸人。
“上将军的意思是,今上不放心淮南的李重进将军,所以私下探巡扬州?”柴守礼喃喃道。
陈骏听了王祚的话,一个念头倏忽在心底闪过。他也不说话,一边听着几个老头的议论,一边打起自己的主意:“好一个微服下扬州。这对我来说,倒是一个好机会!韩将军,您血仇得报的时候很快就到了!”
“上将军高见!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王重霸说道。
“不错,李重进与李筠都是周世宗的亲信大将,两人关系也很不错。今上一定是担心李重进会与李筠联合对付他,所以暗中去扬州摸底。”柴守礼说道。
“看这样子,李筠即将起兵之事不是谣言。”韩伦道。
“司空大人,您看我们哥几个如何是好?”王祚试探性地问道。
柴守礼捋了一下胡须,沉思了片刻,说道:“依老夫看,几位老哥该派人进京找各自的儿子打听点消息了,摸一摸朝中大臣们的心思。另外,老夫认为,该私下派人去拜望几个重要的节度使。”
“司空大人说的是哪几个?”王祚问道。
“坐镇镇州的成德节度使郭崇、陕州的保义节度使袁彦、寿州的忠正节度使杨承信,还有坐镇晋州的建雄节度使杨廷璋,这几个人很关键。”柴守礼说道。
“司空大人高见,镇州西边是太原,北面是契丹,如果郭崇站在李筠一边,朝廷就会岌岌可危。陕州靠近北汉,可以对晋州、潞州构成半包围,若是袁彦与李筠联合,就会据有太行之险。而那寿州东面是扬州。至于晋州,东面为潞州,若与李筠联合,则会形成大气候。”王祚附和着柴守礼。
柴守礼见王祚思想如此之快,也不禁暗暗佩服。
“这几个人的态度,非常重要,如果他们都顺朝廷,我等就只能顺了朝廷,也只能待今上与李筠放开一战,然后见机行事。如果这几个节度使在李筠起兵之际便同样起了反意,那几位老哥还是赶紧劝服各自孩儿务必同李筠联合。现在,是到了天下布武的时候了!”柴守礼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我等根本没有机会去京城与孩儿们面谈啊!”王祚低声道,“如果我们这当儿一起赴京城,让朝廷知道,必然起疑心。假如真要开战,大战在即,我等的儿子恐怕也不能来洛阳。”
“老夫有一计,不知各位老哥觉得怎样?”柴守礼捋着胡须说道。
“司空大人请说。”王祚道。
“是啊!司空大人说说!”
“我等洗耳恭听。”
“洛阳的牡丹天下知名,老夫想,可以让洛阳留守向拱发起,搞个牡丹盛会,等到四月里牡丹盛开时,邀请今上和朝中重臣前来赏花。然后,老夫陪着周太后、郑王,一起去觐见皇上。那时,各位老哥也可以与各自的孩儿私下见面。在那个时候,如果皇上能够给我等一些靠得住的承诺,我等就助他对付李筠。否则,咱们见机行事。如果有必要——”柴守礼话说至此,停了下来,用利刃一般的眼光扫了一眼在座诸人,然后继续用冷静的声音说道,“如果有必要,就请各位协力起事!王溥贤侄乃是当朝宰执,在文官中号召力非同一般,而令坤、彦超两位贤侄手握重兵,那个时候,还望几位老哥各自努力啊!否则,到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都可能成为胜利者的刀下之鬼!”
说完,柴守礼再次扫了一下席上诸人,漆黑的双眼发出像猎鹰一般凶狠残忍的光芒。
七
赵普敏感地察觉到赵匡胤似乎对柳莺姑娘动了情,所以坚决要求一行人都回客栈住宿,而且暗示李处耘与楚昭辅当晚不要带风月楼的姑娘回客栈,由此断绝了赵匡胤带柳莺回客栈的念头。对于赵普而言,现在没有什么比保护皇帝的安全更重要。他知道,他的全部梦想,他的全部赌注,全都压在了皇帝身上。如果没有赵匡胤,他赵普就一文不值。尽管此前赵普暗地里已经向皇弟赵光义表示以后将效忠于他,但是,赵普很清楚,就当下而言,如果没有赵匡胤,他就无法实现他心中的梦想。从这个意义上说,自视甚高的赵普在心底其实是将赵匡胤当成了实现自己梦想的工具。
赵匡胤也很清楚赵普的用意,但是,尽管他知道赵普是出于忠心才阻碍他对柳莺感情的发展,他依然对这样的处境感到不快。同时,他也多次审视自己的内心,他质问自己是否真的已经爱上了柳莺。他并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他只是清楚地意识到,柳莺在他心底激起的波澜,与他对少时恋人阿琨的感情不一样,与他心底对自己第一任妻子贺氏的感情不一样,也与他对如月的感情不一样。对于柳莺,他一无所求,他甚至没有期望过这个可怜的女子能在心里爱上他。但是,他知道,这个女子拨动了他心底的弦。在离开风月楼的几天时间内,赵匡胤的心里对柳莺念念不忘,不时想起在搂着她的腰肢的时候从指尖传来的那一丝暖暖的肉体的温柔,他很吃惊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对这个陌生的女子产生如此留恋的感觉和强烈的欲望。
这种感觉,让他对已经死去的妻子贺氏和现在的妻子如月充满了愧疚。他自己也很清楚,之所以顺从了来自赵普的隐形的约束,不仅仅是为了在近臣面前保持尊严,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他担心自己对柳莺的爱,会破坏他统一中原的计划。他知道,他的一生都会为了追求这个目标而努力。可是,如果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这个目标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当他想到与柳莺的分离,他感到困惑、沮丧。令他自己感到羞愧的是,尽管他想到了这一层,他还是顺从了赵普的约束。“与其说是赵普对我的约束,还不如说是我自己的胆怯与虚伪吧!”赵匡胤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理智就像水珠,爱情的火焰一旦真的燃起,会将理智的水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赵匡胤最终决定无论如何在离开淮南之前要再见柳莺一面。于是,在暗访淮南半个月之后,赵匡胤坚持要再次去趟风月楼。这次,赵普、李处耘和楚昭辅三个人只得听这个新皇帝的话,陪着他故地重游。赵匡胤特意让老鸨叫来第一次来时遇到的那几个姑娘。
这个晚上,赵匡胤等四人与几个姑娘一起,像上次一样喝酒闲聊。赵匡胤请几个姑娘轮流唱一首曲子,但是当柳莺唱完一曲的时候,他却坚持让她再唱了一曲。
赵匡胤离开风月楼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对柳莺说:“明日,我来请姑娘吃饭吧。”他知道,自己实际上明天就要离开扬州回京城了。为了给自己再见柳莺一次找理由,他自我安慰地想:“吃了饭再走也未尝不可呀!”
柳莺从赵匡胤温情脉脉的眼中看到自己期盼已久的情意,但是,她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眼睛所见的只是幻想,害怕自己心中所体验到的只是自己的幻觉。“难道,他真能真心对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吗?算了吧。他这时的情意,只不过是一时的动情而已。”她这样充满悲伤地想着,口中说出了违背自己心意的话:“不用了,谢谢你。这几年,我自己攒了些钱。就在昨日,已经与嬷嬷商量好了,赎了自己。天一亮就离开扬州了。我会去沣州,去投靠我的一个叔叔。”
“难道真这么巧,天一亮就离开?”赵匡胤有些惊讶,口气中充满了失望与无奈。
“是啊,本不想与你说了……”柳莺低垂下头,伤心地说道。
“想不到,见面即是离别……”赵匡胤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突然想起了阿琨,那一年,也是他放了手,为了追求心中的梦想,告别了阿琨,踏上了征战四方的道路。从此,那个让他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女人,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边。如今,眼前这个他从心里爱上了的女人,让他再次面临别离——而且是一次近乎永别的别离。“难道不是吗?难道我与她还能再次遇上吗?难道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吗?”赵匡胤悲哀地想着,夫人如月的面容也浮现在他的眼前,“还有如月,完全是因为我才变得不幸,如果她嫁给别人,也许会得到幸福。难道我不爱她吗?难道仅仅因为她是世宗安排嫁给我的,我才不爱她吗?还是——还是我害怕真正爱上她会给她带来厄运呢?如月怀了三个孩子,都夭折了,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呢,是因为她嫁给了我吗?如果真是这样,我还是让柳姑娘走吧,也许,这样对她是公平的。假如我真的会给她带来不幸,我又有什么理由将她留在身边呢!走吧,如果命运真的让她离开我,就让她走吧。老天,如果你真的还能对我有一点点眷恋,就让她留下吧,留在我身边。不,还是让她走吧!”
赵匡胤颠来倒去地想着。
柳莺无言地望着陷入沉默的赵匡胤。从赵匡胤眼中,她看到了浓浓的悲伤。这悲伤,像乌云一样,出现在他的眼中,掩盖住了原来光芒四射的眸子。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的眼中,充满了如此多的悲伤。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黑色的悲伤,在黑色的悲伤里面,看到了黑色的孤独。两行热泪从她的眼中滚了下来,挂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又从脸颊上滑落,落在了她举在胸前的双手衣袖的袖口上,然后在衣袖上慢慢散开,浸湿了那柔软的光滑的绵绸。
“我明日午后也要出发回汴京城了……”赵匡胤说道,他绷着脸,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
赵匡胤与柳莺,这个时候完全沉浸在他们两个共同制造的悲伤的空间中,他们旁边,赵普、李处耘和楚昭辅三人正各自与一个姑娘高声说笑。这些说笑声,在他们耳边缥缥缈缈,仿佛离他们很远很远。这些说笑声,尽管在他们耳边响着,但是在他们心里却没有激起任何有意义的联想。他们也同样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危险正在像阴影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他们逼近。
此时,风月楼二楼,临街一面,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打开了一个包间会客室的格门,迈步走到了回廊上。大红灯笼的光芒为他的身子笼罩上红光。他缓缓沿着回廊走动,不时将眼光望向远方。看起来,他似乎在欣赏着扬州的夜景。他慢慢走到临街回廊的一边尽头,折了个弯,拐到了二楼侧面的回廊上。在一个带木格子的钩窗前,他停住了脚步。他警惕但似乎是不经意地往两边看了看。这段回廊,不是临街的。红色栀子灯笼的“瀑布”在临街的一侧。灯笼红色的光芒照不着他。这段回廊上,除了他之外,只有月华投下一些横竖错乱的大树枝叶的影子,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他在那扇钩窗前立住一动不动,装出往远处看夜景的样子。过了片刻,他缓缓移动一下身体,扭过身子,用手指蘸了一下口水,轻轻地戳破厚厚的窗纸。他微微低下身子,眯着一只眼睛,透过窗纸的破洞悄悄往屋内窥视。透过这个破洞,他看到包间会客室内烛火辉煌。在数对男女中,他看到了他的目标正在与一个年轻的姑娘轻声细语地交谈。
神秘人心中不禁狂喜,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已经来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型弓弩,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将一支弩箭装上弓弩的机关。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冷静地准备好了刺杀工具。他将这支小弩慢慢地塞进窗纸的破洞。也许是由于过于激动,他的手有些颤抖。他屏住了呼吸,冷静了片刻,终于扣动手中弓弩的扳机。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一支小弩箭飞出,直奔他的目标飞去。
这个神秘刺客的目标,正是赵匡胤。
飞弩划破空气的声音惊醒了欢声笑语中的楚昭辅。他听得响声,扭头看去,只见会客厅的钩窗外人影一晃。楚昭辅心知大事不妙,紧张地大喝一声,便腾身往窗口扑去。
在扑向窗口的同时,楚昭辅又大吼了一声:“有刺客!”
李处耘的反应其实比楚昭辅还要早,他几乎是在神秘人拿出弓弩塞入窗纸破洞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在神秘人发射弓弩的一刹那,李处耘正好发现了他的方位。几乎是弩箭射出的同时,李处耘已经抓起一只木碗向飞出的弩箭掷去。
但是,木碗的速度毕竟没有弩箭快,它只是轻轻掠到了弩箭的尾巴。
那弩箭被旋转的木碗微微一碰,稍稍改变了方向,斜斜射向柳莺。
赵匡胤此时不及多想,用力将柳莺往旁一推,只听“噗”的一声,那只从窗纸破洞中发出的弩箭正好射在他的肩膀上。他顿感一阵剧痛袭来,身子一晃,几乎跌倒。
赵普见到如此突变,不禁一声惊呼。
赵匡胤被弩箭射中后,上身摇晃了一下,随即翻身倒下。赵普和李处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慌忙扑上去扶住赵匡胤。
这时,楚昭辅已经破窗而出。他在二楼回廊上站稳的同时,只见一个黑衣人已从回廊往旁边的大树纵身跃去。只见黑衣人脚下一点,半空中借一根树枝的缓冲力,远远跳落在地面上。楚昭辅担心还有其他刺客,左右看了一眼回廊,发现没有其他人,这才从回廊跳到地面,发力向正在跑远的黑衣人追去。
这个刺杀赵匡胤的黑衣人,正是韩通门客陈骏。原来,当他在柴守礼的“武后宴”上听说了赵匡胤微服私访淮南的消息后,便定下了赶赴淮南行刺的计划。离开洛阳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到扬州。他揣摩着赵匡胤微服私访淮南的心理,把搜索的目标设定在中等规模的客栈。他猜想,赵匡胤等人既然微服私访,肯定希望掩人耳目,不会去大客栈落脚,但是为了安全,扈从们肯定也不乐意将皇帝安排在小而脏乱的小客栈。这样一来,不大不小的中型客栈就最可能是他们的落脚点。陈骏见过赵匡胤,知晓赵匡胤的身材容貌。他想,相貌可以通过易容术稍加改变,但身材毕竟是改不了的。陈骏的推理没有错。要在数量有限的中型客栈打听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原来客的行踪——而且这个客人肯定有几个扈从,对于陈骏来说并非难事。他花了几日工夫,便查到了赵匡胤等人的行踪,找到了他们下榻的客栈。这天晚上,陈骏正是尾随着赵匡胤等人,来到了风月楼。陈骏终于在这个晚上找到了刺杀的机会。在逃离的那一瞬间,陈骏瞥见赵匡胤倒下了。当然,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那一箭是否命中了赵匡胤的要害。
李处耘用力拔出赵匡胤肩头弩箭,拿到烛光下仔细查看,只见箭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青光。李处耘看在眼里,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心想:“不好,好像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