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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09

这时,柳莺已经从地板上爬起来奔到了赵匡胤的身边。她被眼前发生的事情吓得浑身发抖。但是她知道,自己侥幸得脱,都是眼前这名刚刚认识不久、第二次见面、尚不知道名字的男子舍命相救。她大口喘着气,想让自己尽快地冷静下来。

柳莺扶着赵匡胤的肩膀,感觉到了他衣服内坚实的肌肉,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冷静,冷静!”柳莺在心底对自己大声地说着。这一刻,她紧张地无法说出话来。

仿佛过了许久,她发现自己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令她自己没有想到的是,她会说出如此大胆的话:“这弩箭肯定有毒。小女子曾学过医术,就让我来吧。请借匕首一用。”

柳莺指了指李处耘腰间别着的一把用鲛鱼皮做刀鞘的匕首。

李处耘犹豫地看了赵匡胤一眼。赵匡胤忍住剧痛,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处耘从腰间拔出匕首,盯着柳莺看了一眼,便将匕首递给了她。

赵匡胤看了李处耘等人一眼,说道:“让小凤姑娘和其他几个姑娘赶紧离开吧。让她们出去后休要乱说。”

李处耘阴沉着脸,用令人战栗的眼神扫了一眼小凤、芍药等几个姑娘,说道:“我家老爷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不少人。今晚这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们出了这个屋子,可知道怎么说话吗?”

小凤、芍药等姑娘早已经被眼前的突发事件吓呆了,听到李处耘这么一说,才缓过神来,一个个颤抖着身子,战战兢兢地点头不止。

“你们走吧!”李处耘冷然道。

几位姑娘慌慌张张地往房门走去。

“等等!”赵匡胤声音低沉地喝道。

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姑娘们吓得赶紧止住脚步,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

“多给她们一些。”赵匡胤拿眼向赵普示意。赵普会意,从随手的包裹中拿出一包铜钱,递到小凤姑娘手中。

“几位姑娘拿去添些头面吧。记住,今晚的事情,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明白吗?”赵普再次提醒了一下几位姑娘。

小凤等人识趣地点点头。

“你们去前后门守着,休要让外人进来。”赵匡胤说道。

李处耘、赵普为之前疏于防备而后悔不已。他们满以为此次微服私访神不知鬼不觉。皇帝微服私访除了他们几个之外,只有几位宰执知道。他们的行踪是怎么泄露的呢?不论赵普,还是李处耘,心里都浮出了这样的疑问。但是,他们此刻都是脑子一片混乱,还不能理出任何蛛丝马迹。此时,他们虽然放心不下,但也知道赵匡胤说的没错,现在待在屋里帮不上什么忙,在屋外守卫才能防备可能再次发生的偷袭。于是,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抱着极度后悔的心情,一个去守包间的前门,一个去看着包间会客室通往回廊的格门。

屋子里只剩下赵匡胤和柳莺两个人。刚才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一下子没有了踪影,仿佛在一瞬间就消失在虚空中了。

柳莺使劲稳住微微发抖的手臂,拿着匕首慢慢挨近赵匡胤肩头,轻轻割开他肩头的衣服。这时,她看到在新伤旁边有一道可怕的长长的暗红色的刀疤,不禁吃了一惊,拿匕首的刀停在那里猛然颤了一下。

“姑娘还犹豫什么,快动手吧!”赵匡胤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忍痛微笑着说。

柳莺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匕首慢慢刺入赵匡胤肩膀的肌肉中,又慢慢往下一用力,小心地割开了伤口。

“的确有毒。官人忍一下!”柳莺说道。

赵匡胤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柳莺要做什么。正在疑惑之际,他突感肩头一麻,一股温暖酥软的感觉伴随着疼痛一起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的鼻中,闻到了一股幽香,他的耳边,感到了一种湿软的摩擦。原来,柳莺已经伏在他的肩头,她那温软红艳的嘴唇,此时已经触到了他流着青黑色鲜血的伤口。

“她是在帮我吸毒血呀!”赵匡胤这样想着。

他想的没有错,柳莺正低下头,在他的伤口上拼命地吮吸着毒血,每吸出一口毒血,便吐在旁边的酒碗中。她不停地吮吸着,直到看到伤口流出鲜红的血液才停下来。

“忍一下!”

由于剧烈的疼痛与嘴唇温暖的触感奇怪地混合在一起,赵匡胤有些迷乱。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骤然从伤口袭来,一刹那间传遍全身。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原来,柳莺已经将一碗烧酒全部浇在了他的伤口上。

那阵闪电般的剧痛过去后,赵匡胤感觉到伤口变为一种又沉又麻的疼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满脸渗出了汗珠子,脖子上,后背上也已被冷汗浸透。

柳莺喘了口气道:“应该没事了。”

赵匡胤仰起脸,望着眼前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女子,怜爱之情、感激之情、爱慕之情、歉疚之情,无数种情感复杂地搅混在一起。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柳莺的脸上浮出了红晕。

“应该没事了。”她红着脸重复着方才说过的话。

“姑娘何必冒险救我?”

“小女子命贱,官人又何必冒险为我挡这一箭呢?”

“这玩意儿本就冲我来的,让姑娘犯险,已经令我心愧不已了。”

“是官人的仇人吗?”

“嗯。”赵匡胤含含糊糊地答道。他确实不知道刺客是谁。

“官人也从过军吧?”

“这都被姑娘看出来了。我的确从过军打过仗。”

“这年头兵荒马乱,官人为何从军呢?”

“很多年前——”赵匡胤开了话头,便停顿下来陷入沉默,心里想要不要把自己的过去告诉柳莺。转念之间,他还是决定说一说自己的故事。他想对她倾诉。

他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认识喜欢过一个姑娘,她的名字叫阿琨。有一天,我与那个姑娘离开了我们的村庄,像往日一样去野外嬉戏。我们两人骑着马,在风景如画的山坡上飞奔了许久。当傍晚来临,我们便骑着马儿往回赶。当我们来到近村的那个山口时,从山头看到,整个村庄都在燃烧。大火显然已经烧了很久。我们的村庄,已经是一片火海。我和阿琨都惊呆了。我们不敢靠近,我们吓坏了,只能愣愣地待在山岗上,无助地看着我们的家园被烈火焚毁。大火烧了很久。稍晚些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如不是那场雨,我们的家园恐怕会彻底成为灰烬。我们等着大雨浇灭了烈火,方才骑着马赶回村庄。烈火余下的灰烬之间,到处散布着村民的尸首。我们被看到的景象惊傻了。我们骑马穿行在断壁残垣间,哭红了双眼。我们的快乐在一瞬间被击碎改变了。我们的村子,我们的家园,遭受了兵祸!村子里的很多男人被杀,连男孩都未放过。自那个时刻起,我就想要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我更想要结束这个乱世。当时,我的父亲不在家中,幸免于难。我的母亲,因为躲在地窖中而逃脱了一劫。万幸的是,阿琨的父母当日碰巧去了附近的集市卖自家种的红薯,也躲过了这次兵灾。可是,这次事件彻底改变了我。我告别了阿琨姑娘,投奔了周世宗的军队,因为他们是杀害我们村人的军队的敌人。我答应一定会回去接她。三年后,我回来接阿琨,却获知她遭遇了又一次兵乱,她的双亲在兵乱中被杀害。后来,我四处打听,才知道那次兵乱中阿琨被一位将军救走了,那位将军与我同事周世宗,算是同僚吧,那时,阿琨已成了那位将军的小妾。而后来,世宗为了争取支持力量,命我与一名将领的女儿成了婚。这就是我的故事。再后来,我——我便离开了军队,与朋友一起做起了生意。”除了最后一句,赵匡胤说的都是实话。

赵匡胤将多年未曾提及的往事说了出来,心里仿佛一下舒畅了许多。

此时,突然屋外有人敲门。

赵普在门外说道:“老爷,在下有急事告知。”

赵匡胤从往事中回过神,道:“进来说吧。”

赵普推门进来,附在赵匡胤耳边。

赵匡胤听着听着,脸上神色越来越凝重。稍许,他抚着伤口努力站了起来。

“我——这就告辞了!柳姑娘多保重。”赵匡胤斩钉截铁地说道。

柳莺似乎还沉浸在悲伤的故事中。听赵匡胤这么一说,略微一呆,愣愣地看着他,沉重的悲伤弥漫了她美丽的双眼。她看着赵匡胤,眼睛眨了眨,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官人珍重。”她有些哽咽地说了四个字。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举到胸前,手指甲使劲抠着绵绸衣襟的湖绿色的边缘,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的一侧。

“人生说到底,只不过是对过去的记忆、当下的活着,以及对未来的希望,能够在此与姑娘相遇,已是我三生有幸。姑娘救命之恩,如果日后有缘,我定当报答。姑娘珍重!”赵匡胤说完,迈步往门口走了几步,便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走回到柳莺的身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柳莺,仿佛要把她的容貌永远烙印在自己的心中。过了一会儿,他又扭头往桌案上看了看,仿佛要找什么东西。

这时,他看到了桌子上那把柳莺为他割开伤口的匕首。他拿了起来,又从地板上捡起了方才被柳莺扔在地板上的鲛鱼皮制作的刀鞘。他将尚沾着自己鲜血的匕首塞进刀鞘,在手心里捏了捏,便缓缓递给柳莺。柳莺犹豫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把匕首。

“留个纪念吧。如果以后有缘能够与姑娘再见,我——”赵匡胤说到此处,不知该说什么,便硬生生停住了。他心痛地想:“原谅我吧,也许咱们再也无缘相聚了!”

他再次转过身,向包间的房门走去。这次,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去看,一步不停地走出了门口。

翻身上马之后,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如月:“我伤害了如月,又几乎害死萍水相逢的柳莺姑娘。如月因我而忍受着另一种伤痛。究竟是我不爱她,还是因为是世宗为我安排了与她的婚姻,我才反感她?难道,在我心底,暗暗抵触的不是如月?而是世宗?”想到这里,他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感到被一团浓厚的黑云笼罩了,这团黑云,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他自己内心最为隐秘的角落。

“看清刺客面容了吗?”赵匡胤问已经赶回来的楚昭辅。

“没有,他跑得太快了。还蒙着面。”

赵匡胤也不追问,身子随着马的步伐心不在焉地自然晃动着。他的心,也在晦暗不明的浓雾里晃悠着,一会儿思念着柳莺,一会儿牵挂着如月:“如月,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幽暗的宫殿中静静地窥视男人的世界,可是,她看到的世界是多么小啊!柳莺,比如月经历了太多的人生风霜,看得也更多,可是她竟然连我的名字也无法知道。而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责备她们呢?与她们相比,我看到的世界虽然更大更广,可完全是个杀戮的世界,是个权谋与刀剑交织的世界。可是在心的面前,我也只是一个站在幽暗的阴影中的可怜人,心神不宁地窥视着自己的内心与别人的内心。兴许,我也只是看到了世界一个很小的角落。”

赵匡胤骑着马,胡思乱想着。

“刺客好像事先就知道了我们的行踪。这事情有些蹊跷。”赵普在马背上突然扭头对赵匡胤说道。他骑着马,走在赵匡胤的旁边,只是稍稍落后赵匡胤一个马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微服暗访淮南的消息,之前已经泄露了?”赵匡胤问道。

“不然,如何解释这件事?弩箭明摆着是有目标的。”

“可是,这件事除了你们几个,知道的人也就是光义、范质、王溥、魏仁浦、陶榖这几个人。他们不可能走漏消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希望目前的局面失控。”

“不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现在都不可能左右局面。可是——”

“可是什么?”

赵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可是,如果他们几个联合起来呢?”赵普冒了一个险,他想探探赵匡胤的态度,看是否能够将矛头指向赵光义。如果能够借此除掉赵光义,他自己就彻底安全了。况且,赵普其实心里真是觉得,刺客还真有可能是赵光义派来的。

“不可能,他们几个不可能联合。范质的为人,我信得过。王溥、魏仁浦也不可能背叛。陶榖没有这个胆子。光义是我的兄弟啊!”赵匡胤摇摇头。

“只是——”

“掌书记,退一步说,即便是他们几个联合,他们现在也不能左右局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那就奇怪了。刺客是怎么知道我们行踪的呢?”

“或许,刺客在京城便盯上我了,有可能一直尾随我们到了淮南。”

“那怎么解释他今晚才下手?”赵普即便再神机妙算,也想不到陈骏知道这个消息的偶然性。

赵匡胤扭头看了一眼赵普,说道:“有没有可能是韩敏信安排的人?或许,是李重进的人?”

“陛下,我看有必要查一查行踪是如何走漏风声的。”赵普说道。

“说的也是,这事待回汴京后,我安排李处耘暗中查一查。你暂时不要插手,别把事情搞大了。”赵匡胤心里揣摩着究竟是哪个重臣泄露了消息。随后,他勒了一下马缰绳,让马儿站住了。

“扬州有卖琴的地方吗?”赵匡胤忽然扭头问赵普。

“什么?”赵普一愣。

“哪儿可买古琴?”赵匡胤又问了一遍。

“有啊。州桥附近就有一家。”赵普回过神,带着疑惑的神情回应道。

“好,现在就去。我想买把古琴带回汴京。”

卷二

微服私访扬州的几日,使赵匡胤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战争并非王侯将相地图上的游戏。战争的残酷,关系到天下无数普通人的命运。柳莺就是其中一例。因为战争,她的命运从此改变,蒙上了难以抹去的阴影。对于战争的这种认识,赵匡胤之前并非没有。但是,柳莺这样一个孤弱女子,就那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身边,这给他产生了莫大的心理冲击。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统一天下的愿望究竟有没有意义。不过,当他想到自己有可能结束五代以来的纷繁战乱,用几十年的征伐换来数百年的太平,他的心又渐渐坚硬起来。统一天下、开创太平盛世的信念,如今仿佛是淬过火的钢。

扬州遇刺的事情,使他微微感到不安。李处耘暗中进行的调查没有任何结果。赵匡胤只能将此事搁置不提,心中却暗自盘算要用新人慢慢将几位老臣从重要岗位上替换下来。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处于更加安全的境地。

至于如何对待南唐,赵匡胤心里也已经大概有了底。他知道,南唐民心尚在,还不能急于发动战争,吞并南唐的时机还远远没有到来。

当赵匡胤一行潜回京城时,李重进派出的秘密使者翟守珣已经带着密信到达了潞州。

潞州节度使李筠回到潞州后,对外称病,在派人秘密赶赴洛阳游说柴守礼的同时,暗中已经开始大力招兵买马,储备军粮,只等时机成熟便发兵反宋。

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的密信到来,令李筠大喜过望。李筠当即决定尽快正式起兵讨伐赵匡胤。他请翟守珣火速返回淮南,请李重进届时务必同时发兵。翟守珣离开后,李筠又叫来闾丘仲卿与儿子李守节共同商议。

“李重进已派密使前来,同意共同起兵讨贼了!吾大计成矣!”李筠说着,重重拍了一下茶几。

“不然!”闾丘仲卿慢慢放下手中茶杯,干净利落地说道。

闾丘仲卿的回应令李筠大感意外。

“仲卿,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有南北呼应,则可起兵吗?”

“不错,之前我是曾说过。不过,如今情况有些变化。最近,我安插在京城的密探来报,朝廷刚刚下了诏书调任李重进去青州。这样看来,朝廷似乎已经将李重进可能出现的行动考虑在内。主公,这一情况,我们不能不防。”

“依你之见呢?”

“我们需要争取更多的同盟者。至少,我们应在四方布下疑阵,以牵制赵贼。如今,有可能争取的力量除了最为关键的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之外,还有保义节度使袁彦。此人性轻率,政出群小,陕人多患之。自从赵贼窃位以来,袁彦日夜缮甲治兵,他的行动,必然引起赵贼的怀疑。我们只要火上浇油,即使不能拉袁彦起兵,也能分散赵贼的注意力。另外,忠正节度使杨承信、建雄节度使杨廷璋也都是我们可争取的人。之前,在下已经派人前往江淮一带散布谣言,说杨承信思念先帝,已有反心。而杨廷璋,则是赵贼难以放心之人,他的姐姐,乃是周祖的妃子。成德节度使郭崇那边,我们也可去游说。此人重情重义,素受世宗眷顾,必对旧主有报恩之心。只要我们利用这些,就可能争取到更多同盟的力量,至少可用谣言乱了那赵贼的心思。如此,有北汉于北起兵,有李重进于南举旗,再有各方节度使呼应,我潞州方有回旋之余地。到那时,主公就可以学汉刘邦,进击京城,与赵贼决一胜负了。”

“好!仲卿考虑周全。果然乃我潞州第一谋士!”李筠哈哈大笑起来。

赵匡胤匆忙赶回汴京,是因为离开汴京之前安排的密报人员送来情报。情报显示,在西京的司空柴守礼最近正在与成德节度使郭崇、保义节度使袁彦、忠正节度使杨承信、建雄节度使杨廷璋等人联系,而蹊跷的是,在这一段时间,这四位节度使几乎是同时加强了军备。

这个消息让赵匡胤不得不感到心惊。“难道柴守礼想以郑王为旗帜,怂恿几个节度使联合起来反对朝廷?也许,当初让郑王与周太后移居西京是个错误。只是,如果柴守礼要起事,为何不联络李筠?或者,真的只是巧合,是我多疑了?或者,柴守礼是因为联将郑王迁到他宅中居住后,感到了潜在威胁,所以想拉拢几个节度使来稳定自己在新王朝中的地位?”赵匡胤在回京的路上心神不宁地思量着如何应对西京可能发生的变故。

回京以来的这几日里,除了潞州之外,有关成德节度使郭崇、保义节度使袁彦、忠正节度使杨承信、建雄节度使杨廷璋的信报还在增多。从这些信报来看,这几个都有随时起兵反抗朝廷的可能。赵匡胤从四方送来的报告中嗅到了一种风波将起的气味。

不过,令赵匡胤感到奇怪的是,淮南节度使李重进那边,倒是似乎安静多了。

“难道,朕对李重进的判断出了问题?”诸多的报道确实令赵匡胤感到非常困惑,但是,对于李重进的顾忌却依然是他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这是因为,在淮南十四州的背后,还有南唐这个足以与中原抗衡的南方大国——至少从土地面积与财力来看,南唐并不是完全没有战胜中原之国的机会。尽管此前通过一次盛大的明德楼宴饮,赵匡胤知道南唐短时间内不可能冒险进击中原,但是假如李重进与李筠一同起兵,天下的局势必然大变,到那个时候,南唐就很可能趁机图取中原。

“所以,最好的战略是阻止他们的联合,只要他们不一起起兵,朕就可能将他们一一击破。”赵匡胤心里暗暗谋划着实现这一战略的具体思路。

在崇元殿的龙椅上,赵匡胤已经坐了有一段时间了。现在,他已经慢慢熟悉了这把椅子。他开始熟悉了它的红色。“是的,周尚木,木生火,大宋以火德王。这个颜色不错,庄重而热烈!”有时,他会在心里暗暗对它的颜色做出评价。他开始熟悉这把龙椅的两个扶手了,抚摸着扶手上两个黄金雕铸成的龙头,如今就像抚摸着自己拳头一样。他开始熟悉龙椅靠背上头两端的两个黄金雕铸的龙头了。他知道,就在这四个黄金龙头的口中,各有一块打磨成菱形的红宝石,每块红宝石下,又悬垂着三颗小的红色玛瑙。他依旧不是很喜欢黄金的龙头和红色的宝石,但是,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对它们感到熟悉了。“好吧,如果这样有助于君主的威严,它们就是必需的了。就好比朕要摆设明德楼宴饮震慑南唐使者一样,它们是必需的。至少是现在!”赵匡胤有时也会这样想着。

赵匡胤决定冷静下来仔细判断一下当前的形势,他必须对这些潜在的威胁做出应对。“决不能让局面失控!否则,别说什么天下一统,即便是世宗打下的根基都可能动摇!”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警醒自己。不过,四伏的杀机并没有令他沮丧。危险越大,压力越大,他越感到斗志昂扬。赵匡胤就是这样一种人!

赵匡胤在脑海里,不断描画着各个节度使的领州的方位:成德节度使郭崇镇所在镇州,西为太原,北有契丹。保义节度使袁彦镇所在陕州,如与北汉连气,可对晋州、潞州形成半包围之势,若是与晋州、潞州连气,则据太行之险,又有黄河之护。忠正节度使杨承信镇所在寿州,乃东向与扬州遥相呼应的要害之地。建雄节度使杨廷璋镇所在晋州,东面为潞州,若两者连为一气,颇令人担忧。

“这些地方,皆与潞州气息相连,不管是否是谣言,朕必须趁早做出决断,否则,一旦潞州起兵,这几处如纷纷响应,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赵匡胤在心里告诫自己。

赵匡胤决定在采取行动之前去拜访一下宰相范质。

范质这些天并未上朝,卧病在床。

就在不久之前,赵匡胤免去了范质与王溥兼任的参知枢密院事之职。参知枢密院事乃是枢密使的副手。枢密使是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开始设立的,最初由宦官担任,负责将下面承奏呈给皇帝,并将皇帝旨意下达给宰相,主要的职责乃上传下达。唐末朱温不用宦官,由朝臣充当枢密使。五代纷乱时,枢密使几乎都以武官担任,掌军国大事。

入宋后,赵匡胤以魏仁浦、吴廷祚为枢密使,一度令宰相范质与王溥参知枢密院事。在这年二月四日,赵匡胤为范质加侍中,为王溥加司空,为魏仁浦加右仆射,而加吴廷祚为中书门下二品。这几位重臣,看似各有升迁,实际上被削弱了对于军机大事的掌控权。

但是,当谣言四起的时候,赵匡胤再次想起了这几位前朝重臣。在这几位之中,赵匡胤最信任的乃是范质。

在博学强记的魏仁浦面前,赵匡胤多少感到有些心虚。而王溥呢,赵匡胤又觉得他似乎在任何时候都并不尽全力,有令他琢磨不透的一面。至于吴廷祚,赵匡胤则打算进一步削弱他对军国大事的掌握权。

他心里早有打算,迟早要以自己的亲信李处耘逐渐分夺他们的权力。不过,李处耘目前资历尚浅,出任枢密使还未到火候。唯有范质,不但见识非凡,气节高尚,而且为人忠诚,最得赵匡胤的胃口。另外,范质在赵匡胤兵变之后所表现出来的对于世宗的忠诚和对于天下的责任,更令赵匡胤感到安全。若范质不是前朝重臣,赵匡胤很可能给予他更多的权责。

赵匡胤只带了几名亲信前往范质的府邸。这还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亲自拜望范质。

范质这几日卧病在床。赵匡胤知范质病重卧床,进入范府后,便令范府之人不必传告,只让管家带着径直便往范质的卧室。宰相府邸异常朴素,几乎有些寒酸。这令赵匡胤感到有些于心不安。到了范质卧房的门口,赵匡胤让管家退了下去,令亲信楚昭辅带刀候于门外。

当赵匡胤走近卧榻之时,范质方才发觉是皇上御驾亲临。范质又是感动,又是慌张,挣扎着从卧榻上坐起,欲下床参拜,却早被赵匡胤一手按住了肩膀。

“范爱卿,不必拘礼了。这是我来打扰你了呀!朕数日不见爱卿,心里也颇为挂念。”

“陛下……老臣哪劳陛下亲自过问呀!”范质老眼朦胧,眼眶子已经热泪充盈了。

“听说你已经数日未下得床了,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其实也没啥大毛病。年纪大咯,这前一阵事务繁多,熬了几夜,竟熬出病来了。岁月不饶人呀。”

“是呀,时间是过得快呀……”不知怎的,柳莺唱的那首词突然又回荡于赵匡胤的脑海中。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

赵匡胤看着范质的满头白发,一阵发愣。柳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青丝。白发。美艳的红颜。衰弱的老人。

“陛下!”

“……”赵匡胤回过了神来。

“对了,范爱卿,其实朕今日前来打扰,实是有事向你请教。”

“不敢,不敢。陛下折杀老臣了!”

“这么说吧,今天朕是来‘问人’的。”

“问人?”范质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向范爱卿问四个人。”

“……”

“这第一个要问的,乃是成德节度使郭崇。爱卿觉得此人怎样?”

“忠义之士。”

“保义节度使袁彦呢?”

“莽撞无谋,却勇冠三军。”

“爱卿认为他可能谋反吗?”

“陛下何出此言?”

“哦,是这样的,最近有密报说袁彦整治军兵,意欲谋反。”赵匡胤不动声色地说道。

“这……”范质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好了,是朕为难爱卿了。”

“这第三个人,乃是忠正节度使杨承信。”

“陛下,老臣不敢说。”

“那么,建雄节度使杨廷璋呢?”

“老臣还是不敢说。”

“哦?爱卿为何不敢说?今日就你我二人,你所说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赵匡胤目不转睛地盯着范质。

“请陛下治老臣死罪!”

“爱卿,怎的突然说这话?”

“陛下硬是要老臣说,老臣唯有先请一死。”

真是拗老儿!先前未死成,这会儿又来要挟朕!赵匡胤心里暗怒,但是这种怒气一瞬间淡去了。“朕现在是皇帝呀,朕怎能怪罪于他。要说实话,毕竟常常是有风险的呀!”正是这种想法,使赵匡胤的心立刻平静下来。

“这样吧,不论你说什么,朕都不怪罪于你。”

“既然这样,老臣就要说,陛下所问的几个人,他们是否会谋反,不在于他们自己,而完全在于陛下!陛下若想令他们反,他们不能不反。陛下若令他们不反,他们必然可以为陛下所用!如果他们几位谋反,真正的罪人乃在于陛下,而不在于他们。”

赵匡胤闻言,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击一般,慌忙立起,说道:“范爱卿,今日多谢你的肺腑之言。朕受用匪浅。朕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爱卿。”说罢,更不待范质回话,匆匆走出屋去。

“……”见皇帝如风一般来,又如风一般去,范质不禁发起呆来。

自范质府邸出来后,赵匡胤心情异常沉重。四处潜在的隐患使他比以前想得更多,想得更远,也想得更累了。

这天晚上,赵匡胤想到很久都没有与家人一起用膳了,便在退朝后径直往后宫而去。这个偌大的皇宫,赵匡胤已经渐渐熟悉起来了。但是,每当他往后宫走去,他的心就会处于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一些复杂的情感会让他感到心情压抑。他知道,他将要去的地方,曾经是周世宗的后宫,在那里,曾经生活着周世宗的妻子儿女们。可是,如今,他成了这后宫的主人。他曾经舍生忘死为周世宗而战斗,可是如今不是别人——而是他,占据了周世宗的后宫。这让他在心底感到愧疚。“周世宗对我不薄,可是,他的后人,他的妻子,却被我赶出了本属于他们的家园。”每当他从皇宫的前殿走向后宫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像一条毒蛇,慢慢吞噬着他的内心,折磨着他的良心。

他一边走向后宫,一边忍受着因为占据了周世宗后宫而产生的良心的折磨。还不仅仅如此,更加复杂的感情纷沓而来,他走着走着又想到:“自从兵变登基以来,我不知不觉地将母亲、如月和孩子们冷落了呀。”除这个念头之外,他又隐隐觉得,另有其他原因促使他想去看看家人。

当赵匡胤环顾身旁侍卫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在这个时候他之所以如此想念家人,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近来不断送来报告,使他感到杀机四伏。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他开始感到了一个帝王的孤独与不安!

在晚膳时,赵匡胤与皇太后、如月、皇妹阿燕、皇子德昭以及两位公主难得地坐在了一起。

在二月乙亥,赵匡胤已经为母亲南阳郡夫人加尊号为皇太后了。但是,考虑到王朝新立,天下尚未大定,他尚未给自己的夫人如月和妹妹阿燕加尊号,所以如月虽然实为皇后,但正式的封号还是琅琊郡夫人,而阿燕还没有任何封号。

“母亲,最近孩儿政务繁忙,未来看望母亲,孩儿真是心中有愧呀!”赵匡胤不安地说。

“吃饭,吃饭,呵呵!娘知道,有些事情也由不得你。”

“母亲,有您这句话,孩儿心中宽慰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

赵匡胤见夫人如月不声不响地吃饭,心中内疚之情又涌上来,他觉得自己颇对不起这个美丽善良的女人。就是这个女人,为自己生了三个儿女,却都不幸夭折,这是多么巨大的不幸,又给这个女人造成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呀!

“如月,近来你可憔悴了许多呀。要多吃点好的,这样身子才会好起来。”赵匡胤柔声对如月说道。他突然又想起了柳莺,心里面又是一阵愧疚。

“陛下,多谢关心……妾身好着呢……对了,陛下,你看,咱们也该想想阿燕的终身大事了吧。你看,再过几年,连琼琼都要到出阁年龄咯。阿燕,你说是吧。你也该再找个如意郎君了。”如月似乎并不想多谈自己,一句话便岔开了话题。

阿燕听如月这么一说,早羞得满脸绯红。

“是啊,是啊,是该想想咯!”杜太后附和着。

赵匡胤呵呵笑了起来,看了自己的长女琼琼一眼道:“是啊。琼琼过几年也要出阁咯。”

“孩儿呀,你可得好好给我这宝贝孙女物色个好人家呀!不然,别看你是皇帝,我可饶不了你!”杜太后乐呵呵地作色道。

“母亲,你放心吧。孩儿我会郑重考虑的。”赵匡胤虽然笑着说出这话,内心却不轻松。近来的局势,使他感到很有必要通过联姻来争取最为忠诚的支持者。但是,当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自己与如月的结合,不禁又被矛盾折磨着内心。

赵匡胤看看妹妹阿燕,又看看自己的小女儿。“再过几年又该操持她俩的终身大事了啊!”当他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面容时,不禁担心自己的决定能否给她们带来幸福。想到自己多年以来忙于南征北战,几乎很少有时间陪着儿女们,愧疚之情便如数千蚂蚁钻进了内心。如今,长女琼琼再过几年就到了出嫁的年龄,真是光阴似箭、年华易逝呀!他清楚地记得,在长女几个月的时候,他抱着她,将她搂在臂弯里,那双清澈的眼睛常常瞪得大大地望着他,她还常常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脑袋,口水从她的小嘴中流出来,沾在他的衣袖上。如今,这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赵匡胤想到这些,突然感到一阵辛酸,几乎流出泪来,不过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赵匡胤看着自己的长女琼琼,并没有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在这个时候,阿燕的终身大事使他突然又联想起了杨廷璋。“亲情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呀。杨廷璋的姐姐,乃是周祖的妃子。难道他会真心臣服于我大宋吗?”赵匡胤不知不觉又被一种强烈的疑惧所困扰。虽然他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应有更大的器量,但是一想到有人可能打碎他统一天下的梦想,他就感到有必要事事小心,决不能感情用事!

“是啊,当下之际,是要为阿燕物色个如意郎君。”赵匡胤说道。

“我可不要兄长操心!”阿燕嗔怒道。

“哎,少嘴硬了!我看这样吧,登基以来有段时日了,现在还未给如月与阿燕加尊号。不如,近日给她们举行个加尊号仪式,到时必有些来祝贺的将相,那时啊,还请母亲与夫人多帮忙留意啊。要是阿燕看中了哪个,为兄就帮着撮合。”赵匡胤笑着说道。

“陛下,妾身加封之事,还是缓一步吧,先办阿燕的事情要紧!”如月柔声说道,“陛下能够买古琴送给妾身,比什么尊号都好!”

赵匡胤听如月这样说,心中一阵感动,便说道:“也好!就先办阿燕的事情,免得一帮谏官又唧唧喳喳啰嗦个没完没了。”

“不,要给封号,那也要等皇嫂受封后再说。”阿燕倔强地努起嘴巴。

“妹子,你这次就听大哥的吧!”

“不行!我不乐意!”

“哎,在这世上,也只有你这样一个妹子敢和大哥这样说话咯!”赵匡胤叹了口气,想到潞州随时会起风波,这时不搞册封典礼也确实可以省出很多时间,当下也不再勉强,沉默了一下,便说道:“那好!难得妹子这样照顾嫂子,又这样为大哥着想,你们两个册封之事就暂时搁置一下,不过,我答应你们,年内一定给你们俩办。先委屈你们了!阿燕,大哥先口头许给你一个尊号,就叫燕国大长公主。如何?”

阿燕见赵匡胤不再勉强,开心地嗔笑道:“谢陛下!”

杜太后微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册封典礼虽然不办,我倒是要安排一次玉津园的游园活动。到时,会邀一些年轻的大臣将士一同参加,阿燕,你也要陪着大哥一起去。”赵匡胤笑着对妹妹说。

“妹子,你眼睛可要睁大些哦!上次与你提起过的高怀德将军,一定也会来的吧?陛下,是不是啊?”如月也笑着帮腔。

“哦?高怀德。是啊,是啊!”赵匡胤心想,莫非阿燕已经对高怀德有了意思?他记起来,之前有一次自己曾经与阿燕说起过高怀德。

“你们就都捉弄我吧!”阿燕红着脸嗔怒。

这个晚上,如月显得很开心。吃完晚饭,赵匡胤陪着如月回到她的卧房,如月面色潮红,显得有些兴奋。

“如月,方才你提起高怀德,阿燕最近可说了她自己的看法?”

“那倒没有,不过,我前些日子听小符说,高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还是个青年才俊。我想阿燕见了,一定会喜欢的。陛下不如问问高将军,如果高将军不反对,阿燕也不反对,还是早早定下婚事为好。”

“依我看,还是给他俩创造个机会先见见面,熟悉一下。”

“嗯,陛下说的是。妾身也很期盼着能去玉津园游园呢!陛下如果能让高怀德进京,游园相会倒是一桩美事啊!”

“我也希望能够早日安排,只是最近局势有些紧张,要看情况了。”赵匡胤想起潞州李筠和淮南李重进,口气不禁变得沉重起来。

如月见赵匡胤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便转换了话题。

“陛下,妾身给你弹奏一曲吧?”她拽着赵匡胤的衣襟,柔声问道。

“我倒是很久没有听你弹曲子了。好吧。”赵匡胤轻轻地拍了拍拽着他衣襟的如月的那只小手。

“陛下稍候!”如月放开了手,羞涩地看了赵匡胤一眼,莲步轻移,走到床边,俯下身子,从床上捧起一物。

赵匡胤看到如月抱到怀中的,正是几日前从扬州带回来的那面古琴。

“这是陛下送给妾身的,今夜妾身就用它为陛下弹曲子。”如月含情脉脉地望着赵匡胤。

赵匡胤不知道,这几天当他不在的时候,如月已经将那面古琴抱起抚摩了无数次。她抱着它,就仿佛抱着自己的爱人。

如月已经将这面古琴看了无数遍。这是一面唐代制作的古琴,大约有四尺长,弦大约近四尺,琴肩宽二分,漆已经变成了紫栗色,透过表面的漆,可以看到漆胎闪闪烁烁的鹿角霜,琴显然是鹿角灰胎,漆胎下面裱着粗丝黄葛布底,而且布满了蛇腹状断纹,琴腹内的纳音微微隆起,琴背龙池的上方,用篆书刻着“九霄环佩”四个字。

“喜欢这琴吗?”

“喜欢。谢谢陛下在扬州还惦记着妾身!”

“喜欢就好!”赵匡胤想起与柳莺的相会,不禁感到脸上有些发烧,赶紧将头低了下去。

“这真是一面珍贵的古琴啊!”如月饶有兴趣地说。

“哦?我可不懂,当时是店主极力推荐的。”

“陛下,你看,它琴额圆润,项部修长,腰部的线条如同彩虹一般优美。再瞧它的琴面,从边部开始至中部渐渐隆起好似苍穹。这收尾之处,从十三徽以下逐渐收圆了。还有这雕刻精细的冠角,给粗犷的琴体融入了灵动与变化,整张琴显得庄重、古朴、肃然而又丰润。陛下,你再看看,它的漆胎下的断纹,可是蛇腹断纹呢!漆器要年代久远,才会生出断纹来。漆器出自人手,而断纹,则出于天成,不是人手所能造出来的。我听说,古琴的断纹有几种,有梅花断纹的最珍贵,往往这样的古琴已经历过数百年了,蛇腹断纹则次之,然后还有牛毛断纹。陛下送给妾身的这面琴,它可是一面珍贵的唐代古琴啊,而且一定是出自斫琴名家之手呢!”如月眼不离琴,边说边抚摩着它。她出身名门世家,父亲是节度使王饶。她自小修习琴棋书画,对于古琴的知识,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可是,赵匡胤却对古琴一窍不通。买这面古琴,是他怀着对如月的歉疚,特意为了她而买的。他自己对古琴却实在没有多大的兴趣。所以,当如月满怀兴趣地与他讲说古琴的时候,他倒是显出有些不耐烦了。

如月发现赵匡胤并不作声,抬起头见他一脸木然的样子,心里不禁一凉。

“难道,陛下只是为了敷衍我而买这面古琴的吗?为什么他一脸不高兴呢?”她心里这个念头一起,忧伤的神色一下子就浮现在脸上了。

“陛下,你若不想听妾身弹曲子,妾身不弹就是了!”

“不,不,我不是不喜欢。只是,方才我突然想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赵匡胤意识到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如月,赶紧掩饰。

“难道,陛下心里有了别的女人?”如月突然幽怨地喃喃自语似的问道。

尽管如月声音很轻,但赵匡胤还是听到了。他的心头一震,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陛下在想那个阿琨吧?”

赵匡胤吃了一惊,摇了摇头,说道:“不。”

如月不作声了。

“你怎么知道?”赵匡胤忍不住追问道。

“有好几次,陛下在梦里喊这个名字呢!”

赵匡胤立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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