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馀庆沉思片刻后,细细说出了自己的计谋。赵匡胤听了,不禁微笑着连连点头。
吕馀庆走后,赵匡胤神色又变得凝重。他望着大殿外渐渐暗淡下去的夕阳,喃喃自语道:“范质、王溥、魏仁浦等人的确都有经世之才,可是毕竟都是前朝遗老,赵普、吕馀庆,还有刘熙古、沈义伦、张彦柔、李处耘,这些潜邸之臣,这些早早跟着我的人,资历又都太浅,立即委以重任,恐怕会引起朝廷震动,人心不服,朝廷诏令的推行恐怕会举步维艰,要让他们上位,还真得想想办法啊!”
五
晋州,春秋时属于晋国,战国时先属于韩国,后归于赵国,自古为军事重镇。汉武帝时期的名将卫青、霍去病即是晋州人。
宋初,晋州州境东西三百二十四里,南北三百五十里,户口虽然比唐代时少了,但依然有近三万户。晋州东南至汴京九百里,东至潞州大约三百九十里,东南至泽州大约六百四十里。如果晋州与潞州结成军事同盟,就会对汴京形成巨大的压力。这正是赵匡胤担心晋州的原因。
荆罕儒带着三个亲信,骑着快马,在从京城前往晋州的道路上已经行了两日。荆罕儒身着锦袍,装扮成大商人模样,三个亲信则装扮成了仆人。在他们前后百里地内,共有十组人,穿着打扮都与他们类似,每组都由三四个人组成。其中有一组人,赶着几辆马车前往晋州。在每辆马车上,都垒放着几只沉甸甸的大楠木箱。这些箱子,看上去像汴京城布帛店里装布帛的大箱子,可是箱子里面装着的,其实都是精制铠甲与兵刃。
这些都是赵匡胤亲自安排的,但是想出这个主意的,却不是赵匡胤,而是吕馀庆。吕馀庆面见赵匡胤之时,思虑良久,方才献上这个计谋,将它可能行之有效的方方面面都与赵匡胤说得通透。
“杨廷璋,对于周祖、周世宗是极为忠诚的。当年周祖去世时,他为泾帅,听说周祖突然去世,伤心欲绝,吐血后几日不能进食。陛下还是小心为是。”吕馀庆这样提醒赵匡胤。
根据吕馀庆的计谋,赵匡胤令荆罕儒挑出了三十多个以一当十的精干武士,先分头潜入晋州临汾城做准备。待铠甲运到后,他们将在城内合适地点换上铠甲,然后列队直奔节度使府邸宣旨。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不想惊动晋州节度使杨廷璋,另一方面是希望用这个办法产生神兵天降的效果。这样的做法,对于刚刚开创宋王朝的赵匡胤来说,并非是过于小心,也不是多此一举。
当时中原的政治,带着唐代政治残留的影响,经历了五代乱世。尽管赵匡胤通过后周恭帝的禅让获得帝位,但是这禅让毕竟是陈桥兵变的结果,各地的节度使虽然表面表示服从朝廷,但是很多人都对这个新立的朝廷持观望的态度。唐代政治特征有着皇帝和贵族协商的特征,朝廷给予节度使的特权很大。唐代朝廷的政策,也只有在承认贵族特权、承认节度使特权的基础上才能实行。唐代的皇帝,实际上并没有掌控一切的绝对权力。五代割据、天下杀伐局面的产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唐代这种政治特征在兵乱发生后进一步产生的恶果。这一恶果给各地节度使的一个重要启发是:无论如何,要好好稳固自己掌握的兵权,只要拥有兵权,就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就有自己实实在在的小王国。只要拥有兵权,即便是皇帝,也拿我没有办法。如果失去兵权,就可能失去一切。赵匡胤和吕馀庆对各地节度使的心态当然心知肚明。任何威胁节度使兵权的行为,都可能刺激节度使敏感的心理。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若想对节度使施加影响,就得采取巧妙的手段,不但要迅速介入节度使的势力范围,而且要产生一定的威慑力。
不过,荆罕儒却认为皇帝耍这样的小手腕,真是有失朝廷颜面。“陛下也太小心了!要我看,带上大队人马直奔晋州,那杨廷璋还敢怎样?”荆罕儒心里想,嘴上终究忍住了,没有将这种想法对着手下说出来,但是一路上却将怒气撒在杨廷璋头上,唠唠叨叨,咒骂不休。
其实,荆罕儒与杨廷璋并不相识,只是从皇帝口中知道,此人颇有传奇色彩,甚是了得,千万不可低估。
杨廷璋,字温玉,他出生在贫穷的家庭,地位卑贱。早年,他有个守寡的姐姐住在京城。当年的郭威还没有发迹,地位低下,一个偶然的机会,邂逅了杨廷璋的姐姐,对她一见钟情,想要娶她为妻。偏偏杨廷璋的姐姐一开始对郭威没有感觉,不想嫁给郭威。郭威不依不饶,软的不成,便来硬的,派了人传话恐吓杨廷璋的姐姐。杨廷璋知道姐姐受欺负,考虑再三,决定当面去找郭威理论。他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但是姐姐受欺,再怎么危险他也得出头。去找郭威前,他将自己多年辛苦积攒的钱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友人,嘱咐友人,一旦他出事,务必帮忙收留他姐姐。将一切安排停当后,杨廷璋便昂首挺胸出现在郭威面前,心不跳面不惊,但是却用极为严厉的口吻将郭威斥责了一番。郭威是个有野心之人,他见杨廷璋气质纯朴却胆气过人,可为自己所用,因此尽管遭受杨廷璋斥责,还是对他大加赞赏。杨廷璋见了郭威的气度,也大为折服。两人不打不相识,自此惺惺相惜,成为知心好友。
杨廷璋回来拜访姐姐,向姐姐细细说了郭威的为人。他的姐姐经弟弟这一番劝说,对郭威的拒斥也慢慢变为喜爱。郭威于是娶了杨廷璋的姐姐。后来,郭威跟随汉祖镇守太原,杨廷璋多次专程前往太原看望姐姐。姐姐去世后,郭威劝服杨廷璋留在自己身边供职。郭威随后外出讨伐三个地方的叛乱,又入京平定了大乱,期间,杨廷璋多次向郭威献上计谋,为郭威称帝立下汗马功劳。郭威是个重情义的人,称帝后,将杨廷璋的姐姐追认册封为淑妃。郭威还想要任命杨廷璋为后周的右飞龙使,杨廷璋坚决推辞,希望郭威将官职授予自己的老父亲杨洪裕。杨廷璋的老父亲来到朝廷觐见,以自己年老推辞任官,郭威便就地拜他为金紫光禄大夫、真定少尹。
郭威知杨廷璋有胆略才干,数次劝说他出仕。杨廷璋为郭威所感,接受了他的任命,先后担任皇城使、昭义兵马都监、澶州巡检使。柴荣在澶州遇到了杨廷璋,对他颇为欣赏。回到朝廷后,向周祖郭威上书,大力推荐杨廷璋。郭威见柴荣也喜爱杨廷璋,大为高兴,便升杨廷璋为客省使。没过多久,郭威又任命杨廷璋为河阳巡检、知州事。这些都是干实事、有实权的职务。杨廷璋的才能由此进一步彰显。当时,泾帅史懿对朝廷的一些政策不满,便假装生病不来朝廷觐见。郭威大为恼怒,便派杨廷璋去传令,免去史懿的同时,让杨廷璋接任。在出发之前,郭威私下召见杨廷璋,给他下了密令:“如果史懿不接受朝廷的免职令,你就立刻杀了他,砍下他的头送到朝廷来。”杨廷璋闻言大惊,但是还是当即接受了使命。他知道史懿是个好官,除了性子执拗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大错,实在是罪不该死。到了泾州后,杨廷璋令左右之人全部退下,拿出诏书向史懿细细说了利害关系和郭威的意图。史懿闻言后,感激涕零,当天便收拾行李,上路赶赴朝廷去请罪了。
周世宗柴荣继位后,杨廷璋被拜为左骁卫大将军,任宣徽北院使。后来,又任建雄军节度使。在抵抗并州军入侵时,杨廷璋数次立功。周世宗显德六年(959),杨廷璋率军进入河东界内,攻下堡寨十三个。随后任晋州节度使。赵匡胤陈桥兵变后,为了安抚杨廷璋,为他加官检校太尉。不过,赵匡胤知道,太祖郭威和世宗柴荣对杨廷璋有知遇之恩,更有知己的情谊。所以,对于杨廷璋内心对朝廷的态度,赵匡胤一直心里没底。赵匡胤一方面对杨廷璋大加赞赏,另一方面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听到皇帝夸赞杨廷璋,荆罕儒心中自然不服,只想快马加鞭去会会此人。荆罕儒自己就是一个传奇人物,所以杨廷璋这个被皇帝视为传奇人物的人激发了他心中的好胜之心。这种心理,往往建立在对自己极度自信的基础上,也常常会低估了对手。
数日后,荆罕儒一行四人进入了晋州临汾城。随即,他们投宿于临汾城内的平山客栈。在同一日的子时之前,其余九组人也都陆续进入了城中,各自投宿。
次日,夜,戌时,按照事先的约定,荆罕儒及其亲信三十多人穿着便装,赶到临汾东城楼西端的墙根下聚集。其实,在他们潜入城内之前,荆罕儒已经安排探子摸清了杨廷璋的行动习惯。他知道,杨廷璋这日必定会按照惯例,亲自巡视东城门的防卫工作,并且会夜宿城楼。杨廷璋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官员。他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竭尽全力保护着一方百姓。尽管这行为背后有维护自己势力范围的动机,但是他作为节度使,是非常尽责的。
晋州临汾城东城楼是一座用大石垒筑的城楼,很高大,经历了多年风雨后,城墙已经变得坑坑洼洼。此时,城门早已经关上。在城楼负责巡逻的卫士们,举着火把在城楼的顶上走来走去。不过,他们警惕的眼光几乎都是投向城楼之外。几乎没有人想到,就在东城门内西端的墙根,已经潜伏了众多武士。
当夜,天空昏暗朦胧,看不见月亮——它早已经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过,在广阔无垠的夜空中,隐约有些星辰,散发出清冷的光。在混沌的夜色中,几辆大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稳稳停在东城楼的墙根下。三十多名精干武士早已经聚集在那里。荆罕儒与几个亲信打开每只楠木大箱,从木箱中取出铠甲与兵刃,递给众人。三十多个武士在夜色的掩护中,借着星辰清冷的微光,紧紧贴着城楼的墙壁,沉默着穿戴铠甲,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趁夜色,披上铠甲,手执利刃,往城门处摸去。
他们从城楼西端很快摸到了东城门。东城门早已关闭,只有四个戍卒举着火把例行警卫。他们分成两队,从东西两边,沿着城楼台阶,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城楼。荆罕儒亲自带着三名亲信,摸到四个戍卒背后。四个偷袭者几乎同时出手,用手掌重重击打在四个戍卒的颈部。四个戍卒没有发出一声呼喊,便晕了过去。按照原计划,荆罕儒应该带着人前往杨廷璋府邸宣读诏书。但是,当荆罕儒知道杨廷璋有到东城楼巡城的惯例后,他决定让自己的行动更具威慑力一些——他决定突然出现在城楼上。
当三十多人全部登上城楼后,荆罕儒做了一个列队的手势,三十多名武士迅速组成一个小方阵。当方阵列成时,城楼上的戍卒也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他们的吃惊程度是可以想见的。每个戍卒都被突然出现的一群铠甲武士惊得不知所措了。杨廷璋听到动静,也匆匆带着随身将校从楼顶的阁楼中冲了出来。
荆罕儒见时机成熟,从怀中取出诏书,大声喝道:“杨廷璋接旨!”
杨廷璋乍闻是皇帝诏谕,心中大惊。
“从未听得通报,诏谕怎么突然就到了?他们又是何时入城的呢?难道是朝廷欲取我性命不成?吾命休矣!”这种想法在他听到荆罕儒呼喝的一刹那,在他内心倏忽闪过。
潜伏入城的伎俩,杨廷璋自己也曾经用过。就在荆罕儒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杨廷璋回想起了多年前保卫隰州的那段经历。当时,隰州刺史孙议去世,他经周世宗同意,派遣监军李谦溥领州事。李谦溥到达隰州后,正好并州军突然前来攻打隰州城。李谦溥情急之下,派人飞骑向他求救。“当时我是怎么应对来着?不错,当时参谋建议我派大军出援。不过,我却没有发大军救援,而是派出了百名死士,令他们星夜赶往隰州城。又令几名武士趁夜色绕远道摸小路进入城内与李谦溥约为内应,城内外同时出击,将尚未做好攻城准备的并州军杀得大败。那一仗打得可真是痛快啊!我们的人足足追击了败兵数十里,斩首数千级,缴获的武器铠甲更是不计其数啊!当年我用来救助隰州的潜伏入城的伎俩,现在朝廷用来对付我了!朝廷派人潜入晋州城,莫非就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难道,当年周祖对付史懿的办法,赵匡胤现在要用来对付我?”这些想法,几乎是一瞬间在杨廷璋脑海里出现的。
杨廷璋猜对了一半,猜错了一半。
当吕馀庆向赵匡胤献策时,曾说了这样的话:“陛下,荆罕儒就应该是当年的杨廷璋,杨廷璋就好比当年的史懿!如果杨廷璋真的不服陛下,陛下就让荆罕儒当场格杀为好!”
不过,赵匡胤思索良久后,是这样回应吕馀庆的:“荆罕儒要做当年的杨廷璋,但是,我不要杨廷璋做当年的史懿。他如果能够效忠于我,对于我大宋的价值,要远远大于史懿当年对后周王朝的价值!我应想法尽力保全他。”
“微臣不知圣旨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只是,我受朝廷重命,不敢轻信于人。这位上使是——”杨廷璋迅速稳定了心神,沉稳地回答,但同时谨慎地提出了质疑。说话的同时,向身边的几位军校使了使眼色。
杨廷璋平日善待部下,身边的军校们深受其恩,此时都在心中暗想:“看来者不善,恐于大人不利。只要大人下令,我等必与一战!愿誓死保护大人!”
杨廷璋稳定心神后,仔细察看来者,心想:“来者武器在手,奇兵突上城楼已经成功,却并未立刻进攻,说明他们并非想取我的性命。恐怕确实是朝廷派来的人。他们必是事先潜入城中,只是为给我一个下马威而已。刀剑出鞘,只不过是欲试吾心也。既来之,则安之,我且见机行事。”杨廷璋说话间,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微微一笑。
“本人荆罕儒!杨廷璋,接旨吧!”荆罕儒面露得意之色,傲然说道。
“臣在!”说话间,杨廷璋跪倒在地。
荆罕儒面色一板,开口道:“他奶奶的,听好了!”
杨廷璋不禁眉头一皱,心想:“皇上怎么派了这样一个愣头青来?此人竟能想出潜行入城的计谋,莫非如三国张飞那般粗中有细?”
只听那荆罕儒已经开始宣读圣旨:
“尔在镇多年,缮城治军,劳苦功高。朕今委晋州兵马钤辖荆罕儒助尔共治晋州之军,以备北贼。望尔与罕儒相谐于镇,不负朕望。”
“臣接旨!”杨廷璋起身接了圣旨,对荆罕儒哈哈一笑道:“荆将军,今日就与诸位兄弟一起,到府内暂歇吧。待明日一早,我便带将军与诸位去军营安顿。将军,请吧!”
荆罕儒因为“偷袭”城楼成功,心中甚是得意,也是哈哈大笑道:“好!既如此,弟兄们,咱们就听杨大人的安排。”说着,又一把拉了杨廷璋的手说道,“杨大人,我这些兄弟,个个乃是以一当百之人,不知比晋州军如何?”
杨廷璋面不改色,以另一只手抓住了荆罕儒的那只手,看上去似是亲热,却是手上加了劲。
荆罕儒手腕乍一疼,猛地放开了杨廷璋。
“荆将军的手下果然是个个出色,不过,我晋州也有不少杰出将士,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哦!”
荆罕儒未料到杨廷璋如此了得,不禁脸色大变。这时他方仔细打量起杨廷璋。只见杨廷璋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蓄着美髯,唇上的胡须长,下巴的胡须却短,面孔虽然显得沧桑,但印堂发亮。杨廷璋的年纪看上去大约在五十四五,身上衣甲整洁利落,仪表颇为端庄,看上去仿佛不像武将,而像个宰执。荆罕儒近距离接触杨廷璋,为杨廷璋的风度感染,但是对他的警惕心也无形中增强了几分。
杨廷璋见荆罕儒放了手,手上也松了劲,不过照样还拉着荆罕儒,微微笑道:“将军初来,今夜就由我在府中请将军小饮几杯,就算给将军接风如何?”
“他奶奶的,你以为本将军不敢!”荆罕儒心中暗想,口中便道:“甚好!请!”
杨廷璋见荆罕儒虽然莽撞粗鲁,但为人豪爽有胆气,对他增了几分好感。
于是,荆罕儒令手下放了先前被击晕的四名城门戍卒,带着三十多名武士,刀剑入鞘,一起跟着杨廷璋下了城口,往杨廷璋府邸走去。
杨廷璋很快令人备好了粗略酒宴。因为时间仓促,菜肴大多是现成的熟食。不过,牛羊肉给热了后,却也香气扑鼻。
“简单了一些,不过酒是好酒!诸位兄弟可要喝个够!”杨廷璋首先向诸人敬酒。
“好!大伙要放开喝,莫要给本将军丢脸!”荆罕儒虽然对杨廷璋心有疑虑,但却不愿意输在胆气上。“如果这酒里有毒,我等在此丧了性命,也算是为朝廷鉴别出了杨廷璋的谋叛之心。值!值了!”荆罕儒自出京之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要完成赵匡胤赋予的使命。他哈哈大笑了一声,率先仰天“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酒。
那三十多位亲信,皆是荆罕儒精心挑选的死士。他们见主将如此,便纷纷不顾疑虑,大口喝起酒来。
赵匡胤的诏谕使杨廷璋明白,朝廷对自己并不信任。他请荆罕儒一干人喝酒,当然并非仅仅为了给他们接风。他想通过宴席,从荆罕儒口中进一步了解当今的皇帝赵匡胤,以便对将来做出打算。
皇帝显然是放心不下我,可是为什么又派了荆罕儒这样一个愣头青来呢?这个问题再次从杨廷璋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准备诈一诈荆罕儒。
“荆将军,你可真是神兵天降,令我这个带兵之人大感惭愧呀!”
“哈哈,哪是我的主意,如照我的意思,便当带两千铁甲,直奔晋州了。我才不愿偷偷摸摸进你这临汾城呢?”荆罕儒记得离开京城时,皇上叮嘱他一定要对杨廷璋坦诚相见,事事无须隐瞒。
“那么,这主意是……”
“那可是当今陛下亲自安排的。”
“哦?!”杨廷璋闻言又惊又喜,心想:“当今主上果然是善于权谋的枭雄。这不就是在警告我,朝廷随时可取我项上人头吗?可是,皇上令荆罕儒这样一个人来,又令他引而不发,这乃是在告诉我,朝廷依然是肯定我的治理能力的。”
“那么,陛下除了书面的诏谕,可有其他的话要将军对在下说的吗?”
“没有了,陛下只令我协助大人整治晋州之军。”
“尔在镇多年,缮城治军,劳苦功高,朕今委晋州兵马钤辖荆罕儒助尔共治晋州之军……望尔与罕儒相谐于镇,不负朕望。”杨廷璋心中反复念着诏谕中的每一句话,一时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荆罕儒等见喝了酒并无事,渐渐放下心来,料想这杨廷璋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他想:“我背后有皇帝撑腰,只要他没有反朝廷的念头,我等就没有危险。否则,这酒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喝咯!”杨廷璋当下也不再多问朝廷之事,只与荆罕儒等聊起了开封一带的风俗。
当夜,荆罕儒及亲信一醉方休,宿于杨廷璋府邸。
次日,杨廷璋带着荆罕儒三十多人前往军营安顿。
刚刚安顿下来,荆罕儒便提出要阅军。他既为晋州兵马钤辖,说话自然有一定的分量。杨廷璋也不反对,当即传令,本城卫戍军于巳时集合于北城门外。
巳时,荆罕儒在杨廷璋带领下登上了临汾北门城楼。
荆罕儒往城楼下一望,但见数千步骑列阵于城楼之下,刀枪林立,兵刃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靠近城楼的,乃是骑兵,估计有五百余骑。骑兵之外,乃是手持刀盾的步兵。再外一层的士兵,武器却颇为奇怪,每人手中持一长枪,长约两丈。这长枪兵外层,乃是数百弓弩手。最外一层士兵,皆手执齐身高大铁盾。
荆罕儒见杨廷璋所带之兵纪律严谨,虎虎生威,不禁心中暗暗佩服。
“杨大人,这晋州军总共是多少?”
“州城驻军三千,其余各城共两千五百余人。”
“看上去兵强马壮呀!”
“荆将军过奖了。”
“杨大人,如此精兵,放之不用,岂非可惜?”
杨廷璋心中一凛,暗想:“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当下呵呵一笑,问道:“荆将军有何见教?”
荆罕儒也是带兵之人,眼见杨廷璋治军如此,知道这支军队对杨廷璋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了。
“陛下要我判断晋州军队对杨廷璋是否忠心,这只看一眼,便清楚了呀。”荆罕儒这般想着,口中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哪敢呀!这支精锐之师,恐怕离开大人,是谁也指挥不动的啊!”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廷璋听到这话,心中重重一震,心想:“是了,陛下诏谕中‘尔在镇多年,缮城治军,劳苦功高’之语,不仅仅是不放心我,恐怕还担心我想要拥兵谋反。当年史懿在泾州拥兵自重,周祖心中才会起了杀心吧。难道,今日我杨廷璋,在赵匡胤心中,就是当年的史懿不成?近来关于潞州欲反的谣言颇多,我姐乃周太祖之妃,赵匡胤靠兵变登上皇位,也难怪当今朝廷起疑心。幸好我对荆罕儒公开坦诚,否则我族危矣!”
当下,杨廷璋面不改色,按计划发号施令,组织城下诸军演练阵法。“朝廷既派了荆罕儒这样的人前来,虽然是暗示朝廷对我已经心存警惕,似乎也在暗示依然可以容我吧?但是,这也恐怕只是暂时的事。主上的恩威,真是让人难以预料呀!”
六
荆罕儒自于晋州临汾城楼阅兵之后,隔三岔五便带十来名亲信,故意带着兵刃,前呼后拥地前往杨廷璋府邸拜访。这种冒犯的行为,乃是他完全按照赵匡胤的指示在执行。每次荆罕儒登门,杨廷璋照例府邸大门向他开,毫不设防。
杨廷璋有七个儿子,当时五人在真定老家居住生活。杨廷璋将自己最喜爱的儿子杨坦、杨埙带在身边,仔细加以调教。杨坦、杨埙两兄弟不负父亲的期望,在后周时已经先后进士及第。周世宗早打算任命杨家兄弟二人,但杨廷璋却请求世宗暂时将兄弟二人留在他身边,先加以历练,今后再正式出仕为朝廷效力。荆罕儒的到来,打破了杨家兄弟二人风平浪静的生活。杨廷璋为了消除荆罕儒的怀疑,便要求兄弟二人平日里都待在府中,更不许二人离开临汾城。
杨廷璋原本在自己府邸中安排了二十名军校作为护卫。荆罕儒一行人在军营安顿好后,杨廷璋将府邸中的使唤军校全部都调回军营。府邸中,只留了从老家带来的家仆和一些从当地雇用的仆人。
荆罕儒观察杨廷璋的举动,稍稍消除了疑惧之心。不过,根据赵匡胤的命令,他每隔数日,便将所见一切如实向京城汇报。
正当杨廷璋觉得荆罕儒带来的风波渐渐平息之时,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这件事,令杨廷璋感到非常意外,简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日,几个看守城门的军校将一个人押送到杨廷璋的府中。
“大人,此人指名道姓要见您。问他的来历,却闭口不言。”
杨廷璋上下看了那人一番。只见被带来的人长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中等身材,穿着灰布袍子。这样的人,如果走在大街上,会很容易地隐没在茫茫人海中。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主动说要找杨廷璋,看守城门的军校是绝对不会留意到他的。杨廷璋为人谨慎,长期带兵,见多识广,心里暗自道:“这人倒是个做间谍的好料子。”
“哦?我便是杨廷璋。你要见我,是为何事?你现在可以说了!”杨廷璋和颜悦色地问那个被押来的人。
“请大人屏退左右!”那人脸色平静地说道。
“哦?!好,你们先退出去吧。”
杨廷璋身边的诸军校应诺,都从屋中退了出去。
“好了,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何人?”
“大人,我受潞州节度使李筠大人之令前来给大人带个口信……”
杨廷璋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来?这事如果让荆罕儒知道了,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他的心一下子缩紧了,脸上却尽量显出平静的样子。
那人继续说道:“李大人已经决定于四月初起兵,他诚请大人一同出兵,讨伐窃位之贼!”
原来谣言竟都是真的!事情果然来了!杨廷璋心中暗暗叫苦。周祖郭威、周世宗柴荣对他都是恩重如山。郭威不仅是他的君主,也是他姐夫,更是他的知己;柴荣对他有举荐和重用之恩。在他的心中,确实怀念着周祖郭威和周世宗柴荣。当年,听到周祖郭威故去的消息时,他伤痛得口吐鲜血,几乎快把心肺都吐出来了,吐血后,又是数日不能进食。那种伤痛,刻骨铭心。自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感到天下仿佛瞬间沉入了一片不可捉摸的大海,不断生出许多漩涡。他知道,这些漩涡,迟早也要将自己卷进去。当赵匡胤登基之时,他便感到新的巨大的漩涡真的形成了。如今,这个巨大漩涡终于挟着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量卷到了自己的身旁。他仿佛听到了大水奔流旋转的轰鸣声,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无奈地仰望着在旋转中形成的一圈漏斗形的水的高墙。一股巨大的力量来自他的脚下,无情地吸住他的双脚往下拖曳。他张开双臂向天空狂乱地挥舞,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往上攀爬,可是巨大漩涡正在征服所有将他往上拉曳的力量。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正在慢慢往巨大的漏斗形的漩涡中心沉下去。水的高墙,闪着青灰色的光,在他头顶铺天盖地压过来。
只听那人道:“大人,先帝待你不薄,大人难道是忘恩负义之人吗?”
“放肆!”杨廷璋从漩涡的幻境中清醒过来,勃然大怒。
杨廷璋正要拍案而起,转念一想,不如借机询问潞州起兵的详细部署。正欲开口时,忽然又想到一层,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此人乃当今朝廷派来试探于我的假密使,我如对潞州流露出好感,岂非中了朝廷之计?!”想到这层,杨廷璋努力冷静下来,琢磨着如何应对这种棘手的局面。
杨廷璋心中暗恨窃取大位的赵匡胤,但是,他也知道,如今的中原大地,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才能左右局面。
“这潞州起兵的胜算又有几成呢?即使胜了,又于天下太平有何意义呢?世宗经过多年征战,好不容易开创了中原太平的根基。难道他会希望看到旧日之臣为了争夺天下而大动干戈吗?可是,我与潞州李大人当年同事世宗时颇有交情,又怎能忍心与赵匡胤一道与他为敌呢?这可如何是好?”杨廷璋心中一瞬间翻滚着许多想法,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沉思片刻之后,杨廷璋拿定了主意:“为了中原太平的根基能够稳固,这回我是不能与潞州一起争一时之气了。况且,如果此人是赵匡胤派出的耳目,假装以李筠之名求助于我,如果我给予支持,岂非被朝廷抓到了谋反的证据?”
“抱歉,如今天下初定,我认为潞州起兵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恕我不能答应你家大人的请求。”杨廷璋对那个密使说出了真心话。
“……既然如此……就请杀了我!”那人冷冷地盯着杨廷璋。
“不,我会放了你,你且回潞州劝说你家大人,最好放弃谋逆的念头。”
那人一听,狂笑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大人如此懦弱。大人不用放我回去了。我家大人的讨贼檄文应该已经在前往京城的路上了。还请大人赐小人一死吧!”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忽然散发出异样的光芒。他的狂笑,变成了畅怀大笑,声震屋宇。
杨廷璋盯着那人的双眼,努力想从那人一半冰冷一半狂热的目光中读出他真实的想法。杨廷璋没有从那眼光中看到丝毫的动摇,他看到的是愤怒、轻蔑,以及凭借着意志克制住的对死亡的恐惧。杨廷璋此时已经不再怀疑此人乃是朝廷派来的试探者。没有哪个试探者会表现出这样的气节。
杨廷璋无奈地摇了摇头,本想为自己争辩几句,毕竟还是未说出口,沉吟了片刻,道:“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一条汉子!我且不杀你,还请壮士容我借你一用。”
“要杀要剐,任凭处置。不过,你休想从我口中套出什么东西!”
“我说了,我不杀你。不过,如今朝廷已经怀疑晋州欲反,为了证明晋州并无反心,保得这一方百姓的平安,我要将壮士送往京城,由陛下亲自处置你。”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杨廷璋的心中,突然浮现出《孙子兵法》中的一句话。
“大人只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吧!又何必以晋州百姓为托词呢?”潞州密使轻蔑地说道。
杨廷璋一听,脸上隐隐露出愠怒之色。他经营晋州多年,前后率军进入北汉境内十数次,攻取仁义、高壁等寨,擒获北汉刺史、将校数十人,俘获百姓达数千户,所获牛羊更是不计其数。他决非贪生怕死之辈,确实是对晋州与当地百姓充满了感情。他很清楚,如果朝廷知道晋州欲反,不仅他性命不保,还将牵涉到许多人的性命。在他的部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乃是晋州百姓的子弟兵。如果晋州起兵而事败,晋州许多百姓必然受到牵连。
潞州密使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杨廷璋那颗骄傲的心。不过他并不想辩解。他知道,密使对他越是仇恨,朝廷就对他越是信任。
但愿天鉴我心!杨廷璋终于打定了主意。
“来人哪!将此奸细押送到荆将军那里去!”
几个军士闻声一拥而入,二话不说,押了那个人出去。
密使破口大骂的声音继续从屋外传来,好一阵后才隐没下去。杨廷璋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先帝,若你在天有灵,应该明白臣的真心吧?”他感到两行热泪从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慢慢淌下,流过了胡须,流到了嘴唇上。苦涩的咸的滋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稳住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静静地坐着,沉默着。
“杨将军别来无恙啊!”
忽然,随着一声大喝,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进了杨廷璋的中堂。
是什么人?也不通报就进来?杨廷璋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这抬头一看,吓了他一大跳。
“哎呀,是什么风,将司空大人吹到这里来啦?”杨廷璋慌忙起身相迎。
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周世宗的生父、司空柴守礼。
“哎!老夫致仕在家,最近闲得发慌,心里思念故人,所以出来转转。”柴守礼打了个哈哈。
“司空大人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啊!”
“不行咯,老咯,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啊!”柴守礼摆摆手。
“瞧您老说的。您老快坐,我让人上茶。”杨廷璋走上去,扶着柴守礼,让他坐在了长条案左边的椅子上。仆人得了吩咐,自去备茶了。
柴守礼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又从容地将两只脚放在了松木足承上。
“这足承不错,有了它,可舒服多了。哎,平日里习惯了在足承上搁脚,哪天突然没有了,恐怕这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咯!”柴守礼盯着脚下那张松木制作的四脚雕花足承,嘴里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杨廷璋听了,心里一惊,心想:“这司空大人今日话中有话。这不是明摆着借足承来诉苦,感慨自己失去了世宗这棵大树的依靠吗?世宗实际上是他的亲子,郑王实际上是他亲孙,如今世宗已经仙逝,郑王失去了帝位幽居洛阳,司空大人这是借足承来说事啊!”
“司空大人说的是啊!”杨廷璋应和了一声,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由于内心紧张而变得沙哑。这种紧张来得很迅速,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闪电之后,又响起震撼大地的惊雷。杨廷璋的心就是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和“惊雷”给击中了。它默默地震颤着,知道在司空大人柴守礼看似平常的话语中,可能正在酝酿着一场可怕的风暴。这场风暴,可能会令天下四方剑拔弩张,可能会将很多人的性命卷入其内,甚至可能最终会令天下血流成河。如果说,那个巨大的漩涡在杨廷璋心中只是一种意象、一种幻境,那么柴守礼让他感受到的这场风暴,比他想象中的巨大漩涡显得更加具体、更加真实,而且充满着血腥。
柴守礼盯着杨廷璋,说道:“杨老弟——”他这样吐出三个字后,仿佛喉咙里突然塞了一个核桃,轻轻地咕噜一声,便不出声了。
“司空大人,周祖是在下的姐夫,世宗对在下有恩,您老心里有话,憋着不好,尽管说吧!我心里有数。”杨廷璋知道,该发生的终归避免不了,倒还不如让它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样也能更好地寻思应对之策,所以,他直直盯着柴守礼,鼓励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将心里的打算都说出来。
“哎,杨大人,周祖是你的姐夫这样的话,现在与今后你休要再提哦!说不定,朝廷正在为咱两家这层关系而头疼呢!”
“我不提,有人心里照样会这般想啊!”
“老夫就闲话少说了。杨大人,你可听到潞州要反的消息了?”
此时,杨廷璋正从条案上拿起茶壶往柴守礼的茶盏中注茶,听了这话,拿茶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尽管旁边的仆人与侍卫都已经退下,杨廷璋依然感到如芒在背。
“这——不错,好像坊间有这样的谣言啊。”
“杨大人怎么看?”
“李筠乃是前朝宿将,在潞州多年,手下兵强马壮,如果真的反了,那朝廷要想对付他,可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啊!”
“杨大人觉得如果李筠与当今皇帝中原逐鹿,哪个会赢?”
“如果李筠只有潞州之兵,恐怕难敌朝廷啊!毕竟,以一州之力对抗中原数州,是很难的。打仗不是光靠勇气,人、财、物,缺一样都很难啊!更不用说天时、地利等不可预料的因素了。”
“但是,如果李筠得到北汉、南唐或吴越国的帮助,如果扬州的李重进也同时起兵呢?”
“那样恐怕朝廷的处境就不太妙了!”
“如果李筠真反了,如果他打着勤王复辟的旗帜,杨大人认为朝廷会怎样对待像你我这样与前朝皇帝宗室有着密切渊源的人呢?我们的忠心,朝廷不一定相信啊!”
“这?”杨廷璋想到这层,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额头上已经沁出点点冷汗。
“杨大人,您是明白人,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你我再不早作谋断,恐怕日后悔之晚矣!”
“这——”杨廷璋眼光停留在柴守礼脚下的松木足承上。他看到上了漆的足承的一个脚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他盯着那一点幽幽的光,习惯性地捋着胡须。
“杨大人如何看待今上呢?”
“这——在下不敢妄评!”杨廷璋踟蹰着,几个字好不容易从他谨慎的口中挤了出来。
“所谓观迹明心。不错,从今上登基以来的作为可以看出,今上或许是个宅心仁厚之人。近些日子,老夫曾暗中派人往京城内打听消息,也知道京城内自兵变以来市不易肆,百姓可算是安居乐业。可是,杨老弟,你别忘了,今上出自行伍,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次,在征南唐时,韩令坤与他父亲同时被围,为了胜利,他坚决不让韩令坤与自己的父亲撤退,这不叫铁石心肠,又能叫什么?一旦李筠兵变,今上要是铁下心来铲除隐患,我柴家和你杨家,与前朝沾亲带故的,在今上心里恐怕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杨老弟,你好好想想!”
“司空大人——”
杨廷璋神色肃然,话未说完,柴守礼伸出手掌一挥,示意杨廷璋打住话头。
“杨老弟,你要记住,仁慈之人的冷酷,要比凶残之人的冷酷更加可怕!一旦今上狠下心来,老夫真的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啊!”
杨廷璋沉默着低下了头,脸上的肌肉由于内心的挣扎而微微抽动着。他喃喃自语重复着、琢磨着柴守礼方才说的一句话:“仁慈之人的冷酷,要比凶残之人的冷酷更加可怕!是啊,仁慈之人的冷酷要比凶残之人的冷酷更加可怕!”
“杨老弟,不瞒你说,老夫这次是专程来向你求助的啊!也是专程来救老弟的呀!当然啦,救老弟也是救老夫自己,也是救柴家。”
“难道司空大人要在下与李筠一同起兵?”杨廷璋下意识地往四周瞟了几眼,有点惶然地低声问道。他心里暗想:“莫非柴守礼也是李筠的说客,莫非他早知道我会扣押李筠派来的密使?莫非这是个连环计?”
“非也!”柴守礼显出高深莫测的神色,缓缓地摇摇头。
“司空大人既无此意,在下就斗胆要问司空大人究竟有何打算?”杨廷璋咬了咬牙,终于决定先听听柴守礼内心的想法。他知道,柴守礼既然有如此之言,必然心中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杨老弟可曾观赏过洛阳的牡丹?”
“不曾。”杨廷璋不知柴守礼为何突然说起洛阳牡丹,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洛阳的牡丹,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洛阳的牡丹,天下闻名。届时,老夫打算在洛阳举办一个赏花会。老夫要邀请天下的节度使,共赴盛会,一同到洛阳赏牡丹。当然,最重要的是,老夫会奏请今上,请今上也临幸洛阳赏花。老夫要借洛阳牡丹,做一篇大文章!”柴守礼说着,微微一笑。
“如果今上不准奏,根本不去呢?”
“老夫会私下先联系好一众节度使,就如同邀请杨老弟一样,老夫相信,在目前的局势下,会有很多节度使接受老夫的邀请。不是吗?杨老弟,老夫相信你也一定会来!到了那个时候,今上恐怕不得不来。至于今上到了洛阳后事情的发展,就不能完全由着今上了!”
“司空大人莫非想在洛阳——”杨廷璋伸手虚空一划。
“杨老弟也太看低今上了。即便他来洛阳,老夫估计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不过,老夫自然有办法得到老夫想要得到的东西,至于杨老弟与各位节度使想要的东西,老夫也能够帮助你们得到!”柴守礼神秘地一笑。
杨廷璋沉思了片刻,哑着嗓子问道:“司空大人既然如此开诚布公,在下也不瞒司空大人。前些日子,李筠派人来做说客,在下已经扣留了那人,正想送往京城。如此一来,在下是否应该暗中将那人送回李筠处呢?”
“不可!”
“司空大人的意思是?”
“老弟将那个李筠的密使送往京城即可!老夫并不是要杨老弟现在就与今上对着干。”
“哦?”
“老夫与老弟都是在乱世的夹缝中活过来的人,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只能在夹缝中坚持下去。所以,我们要等待今上与李筠的碰撞,我们要在这两股力量的对抗中寻到活命的机会!”
杨廷璋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赵匡胤亲自在京城审问了杨廷璋送来的那个密使。当然,他并没有从密使口中套到什么情报。那密使数日后绝食而亡。本来,荆罕儒的报告已经打消了这个新皇帝对杨廷璋的怀疑。但是,杨廷璋送到朝廷的密使却使他反而对杨廷璋产生了怀疑。
“这杨廷璋是否想借送个密使来迷惑于朕,然后暗度陈仓与潞州联合行谋反之事呢?”赵匡胤心中暗想,他一度闪现了令荆罕儒杀掉杨廷璋的念头。终于,宰相范质的话再次浮现于他的心头:“他们是否会谋反,不在于他们自己,而完全在于陛下!陛下若想令他们反,他们不能不反。陛下若令他们不反,他们必然可以为陛下所用!如果他们几位谋反,真正的罪人乃在于陛下,而不在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