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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09

赵匡胤没有令荆罕儒除去杨廷璋,但是却令他要更加严密地监视杨廷璋。

近两个月来,赵匡胤觉得自己渐渐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心理之中,一方面他告诫自己应该用人不疑,但是另一方面却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多疑了。

决不允许任何人阻碍我统一天下、开创太平盛世的宏愿!赵匡胤常常以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他完全相信这个宏愿,而那些挡在通往实现这个宏愿道路上的任何石子,都是必须要踢开去的。尽管如此,他依然常常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在那痛苦的漩涡中,他会想起周世宗,他会想起柳莺,他会想起许多曾经与他一起并肩战斗如今却早已埋骨荒山的许多同僚和属下,他还会想到儿子德昭和两个将要出阁的女儿,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感到人生的虚幻。说到底,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即使是天子,也终归逃脱不了一抔黄土呀!这种想法,与他的头痛病纠缠在一起,成了他难以躲避的人生梦魇。

赵匡胤的内心一方面极其崇尚武力,另一方面又对粗鲁野蛮的武人深恶痛绝。出于对五代时期武力所带来的杀戮的厌恶,他非常崇尚文治,却又在内心鄙视在文人身上常常会出现的懦弱、钩心斗角和自以为是。他有时感到自己是个笑话,是个杀戮者又是讨厌杀戮的人,是个武人却又欣赏文士。他在情感纠结中徘徊,自己折磨着自己。不过,他心里很清楚,不论是武人,还是文士,为了他的宏愿,他都要加以好好利用。

按照他的吩咐,荆罕儒隔三岔五从晋州送来密信,这些密信给了他一个强烈的印象:如果天下的武力不能牢牢掌握在朝廷的手中,在这片辽阔的国土上,互相杀伐的隐患就不可能消除。唐代君主与贵族一起协商统治天下的政治,经过五代之乱,再也不该重复了。唐代虽然一度威加四海万方朝拜,但是那已经是过去了。长安的繁华,已经隐退到历史的深处。天下苍生,依然要在这片苦难的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生活下去。大宋王朝,能否真正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现在他的心底还说不准。直到如今,他依然还不清楚,究竟应该以何种方式来最好地解决兵权散布天下的局面。他实际已经尝试着在采取一些应对措施,比如,将节度使调任他地。当然,这种做法,至今为止,与其说是一种系统的战略,还不如说是一种权宜之计,来自于对一些可能谋逆的节度使的恐惧。

这日,赵匡胤于福宁宫中翻阅着荆罕儒的密信,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那些可能与潞州相勾结的各股力量。

“陛下,参知枢密院事王溥求见!”门外的侍卫在门口禀报。

“请他进殿吧。”

不一会儿,王溥匆匆步入殿内,叩见完毕,还未待坐下,便凄然道:“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哦?你脸色如此难看,莫非出了什么大事?你不用急,慢慢说来。”

“陛下,王彦升将军实在是欺人太甚!”

“怎么?”

“前不久,王彦升将军突然夜至老臣府中。微臣惊惧而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未料,王将军竟然说是夜巡累了,想到臣府中讨杯酒喝。臣一想,这也没有什么呀,便拿出好酒,备上好菜招待王将军。没想到,王将军此后三番五次趁夜到臣府中,并暗中通过臣府中之人向臣索贿。臣本想招待几次也就罢了,未料竟然惹出这种事。臣的四个儿子都劝我顺了王将军的意思。只是臣又想到,陛下三令五申朝廷官员不得行贿受贿,我怎能有违尊命!可是,臣实在心中恐惧,不知那王将军见老臣不与他钱财,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还请陛下做主啊!”王溥心中郁闷,一口气说了很多。

赵匡胤坐在榻上,默默听着,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难看,两只手僵硬地摆在两个膝盖上一动不动。待王溥说完,赵匡胤继续沉默了片刻,方才冷笑了一声道:“前些日子,明摆着是契丹的离间计,王彦升却暗怀私心想抓赵普,朕已经从宽待他,未料他竟然做出这等事来,还敢来骚扰你。自五代以来,武人执掌兵权,凭借手中的刀剑,四处横行。每每打仗,便趁乱劫掠百姓。想不到,朕亲自任命的将军,竟然带头劫掠起朝廷的宰相!你且回去。王彦升之事,朕自有定夺,定给你一个公道。”

“谢陛下!”王溥见皇上龙颜大怒,亦不敢多言。

“对了,宿州大火烧毁了民舍万余,安抚得怎样了?”

“中使已经前往安抚。据报,本次受灾户数达一万三千余户,因是半夜起火,死伤之人颇多,共有死者五百多人,伤者三千八百多人。目前,根据陛下的旨意,已经从国库中紧急拨出一百万贯周济受灾民户,以解燃眉之急。”

“这一百万贯都怎用了?”

“八十万贯已经交付当地官员,组织力量帮助民户重建屋舍。二十万贯由当地官员直接分发至受灾严重的人户手中。”

“好!我大宋刚刚立国,虽说天灾难免,但是能否处理得当直接关系到民心。对救济款的使用与发放,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请陛下放心,宿州救灾事宜已经在进行之中。根据送来的报告看,一切尚顺利。”

“那就好。至于王彦升之事,明日即行殿议。”

“谢陛下!”

王溥退出后,赵匡胤想起了守能和尚关于王彦升的看法,心中不禁后悔。“早该听守能之言。朕本想给王彦升一个机会,授予他铁骑左厢都指挥使这要职,以待观察。他终究是狂妄之心不改。按理说,王彦升也是我大宋有功之臣,这次又该如何处置呢?”赵匡胤想起此事就头痛。他本性上是个重情之人,可是为了心中的原则和宏愿,不得不又一次违背他的本性。当年,为了战略上的需要,在淮南之时他不顾父亲的危险,不许父亲退兵;他喜爱恭帝柴宗训,却还是通过兵变夺了他的位;如今,他虽然知道王彦升对大宋立国也算是有功之臣,却铁下心肠决定要加以惩罚。

次日巳时,赵匡胤上崇元殿与诸位朝臣议事。他尽量显得平静地坐着,双手舒缓地搭在膝盖上。

朝议并没有从王溥密奏的王彦升之事开始。

宰相范质首先奏报天下州县改犯庙讳及皇帝御名的事宜。

赵匡胤听到一切顺利,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五代以来,战乱不休,除了与方镇割据、武人掌权有关,也是因为礼仪败坏,天下纲序混乱。因此,这天下州县改犯庙讳及皇帝御名的事,虽为形式,实也有其建纲立序的意义。此事按古制推行即可。不过,将朕的真意令天下州县明白,才是关键。”

赵匡胤并不想在此事上多议,不待范质接话,话锋一转,说道:“不久前,朕曾微服私访扬州——”

赵匡胤话未说完,殿内的大臣班列中已经发出一片唏嘘之声。不少大臣轻声地交头接耳起来。赵匡胤咳嗽了一声,大殿内复又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回京后,朕的心头,是一直轻松不下来啊。朕突然明白了,这天下呀,绝非是我等这殿堂之上几个人的天下,实乃百姓的天下。朝廷的一举一动,关系到天下,而天下百姓的苦乐,也最终将左右朝廷。能得民心者,就能得天下。我大宋朝刚刚立国,若想基业长青,不能不明白这一点呀!”

赵匡胤这几句说得语重心长,一些朝臣听在耳里,如巨雷一般隆隆作响;另一些朝臣则是老油条,皇帝的话,他们听是听着,可是就当耳边风。

“陛下心念天下,实乃天下百姓之福呀!”宰相范质发自肺腑地感叹。

“范爱卿,既然说到了天下,近日天下有何大事,你一并奏上吧。”

“陛下,我大宋立国以来,各地局面基本稳定。不久前,朝廷在河北高价收购粮食,令当地百姓受益不浅,朝廷的屯粮也因此增加不少。不过,五代以来,各地河渠失修,田地荒废颇多。农业乃社稷长青、百姓安居之根基,望陛下诏谕天下州县,以农为本,拓荒开田,以造太平之源!”

“爱卿所言正是。老百姓如果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天下太平。不久前的扬州之行,朕看即便是淮南的富庶之地,也因战乱出了许多荒地呀!这拓荒是应大力抓才是。好!爱卿就会同有关衙门,将这事深议议,拿出一些可行的方案来。”

“是!陛下。老臣还有一事要奏。”

“哦?说吧。”

“臣得信报,近日南汉宦官陈延寿进谗言,怂恿南汉主杀其弟桂王旋兴。此乃南汉朝乱之象。我大宋乃上国,臣请陛下下诏以诫其行。”

赵匡胤听了南汉之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南汉主听信谗言,行不义之事,乃自取灭亡之道……魏爱卿,你有何看法?”

宰相魏仁浦见皇帝问话,忙出班说道:“以臣愚见,虽说我大宋本该下诏以诫其行,以立天下之大义,不过,南汉与我之间尚隔着荆南、湖南之国。所谓远交近攻,若如今去招惹南汉,似对我朝稳定近邻并无意义。另,北汉与契丹常常威胁我北方边境,如果我招惹南汉,一旦其联系南唐、荆南、湖南侵掠我南部,则我南北受敌,实为不利。因此,若我大宋顾及天下百姓之大利,暂时还不能去招惹南汉。”

“嗯。范爱卿,你觉得如何?”

“老臣本来的想法是,我大宋借告诫南汉既可以立威,又不至于立刻招惹战乱。不过,如今潞州等地局势不稳……方才听魏大人一言,老臣仔细揣度,还是魏大人想得稳妥,是老臣欠考虑了。”

赵匡胤听了,点点头,从容道:“两位大人都全心为我大宋朝考虑,说得都自有道理。不过,如今我朝境内,确实有许多隐患,因此,朕决定还是以稳定内部为先。对了,魏大人,先前北汉诱使代北诸部侵掠河西,已下诏令北方诸镇会兵御之,结果如何?”

“臣正欲报奏此事。”说着,魏仁浦呈上了定难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李彝兴刚刚送交的一份劄子。李彝兴原名彝殷,为了避宋宣祖的名讳而改了名。

赵匡胤接过来仔细看了片刻,双眉一舒道:“好!这个李彝兴还真是不简单,派了个部将李彝玉进援麟州,就将那北汉兵给吓跑了。看来,这北汉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不过,北汉最近似乎与潞州的联系更加频繁了。”

“哦?看来他们将有所行动了。”

“潞州之叛,恐怕避免不了。”

“不必着急,且看他如何举动。”

“可……”魏仁浦本想建议皇上先下手为强以稳定国内局势,可是,他的话被赵匡胤打断了。

“潘美、魏丕那边都有报奏吗?”

此前,赵匡胤已经派潘美去陕州以监视保义节度使袁彦。

“潘美报奏说,他赶往陕州后,单骑入城,保义节度使袁彦以礼相待,并无反意。”

“好!潘美不杀袁彦,成我之志也!”

这时,黄门来报,说出使镇州的楚昭辅上朝觐见。赵匡胤闻言大喜,道:“快快传上!”

自那天随赵匡胤拜访了范质之后,楚昭辅即被派往镇州监视成德节度使郭崇。

这成德节度使郭崇自从赵匡胤登基后,就常常与下属提及世宗,伤心时甚至潸然泪下。监军陈思诲将郭崇的表现秘密报奏给了赵匡胤,并且说:“镇州靠近契丹,郭崇似乎不服朝廷,如若与契丹勾结,对朝廷极其不利。请陛下早作打算。”赵匡胤当时说道:“我素知郭崇笃于恩义,这些都是因为感激怀念而伤感呀!”不过,拜访了范质后,赵匡胤还是派出了楚昭辅作为使者去监视郭崇,甚至密令楚昭辅,如果郭崇有异心,格杀勿论。赵匡胤不想再出现第二个潞州,范质的话他听进了一半,他会给那些怀念世宗的人以机会,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他们,他决不允许这些人再像潞州李筠那样走向谋逆的道路。为了避免更多的谋逆,他要在出现苗头的时候,就让他们感受到他的权力和威严,从而制止他们可能出现的反叛行动。

“郭崇那边怎样?你细细说来。”

“陛下,臣到了镇州后,郭崇亲自带人出迎,态度甚为恭敬。臣在镇州时,见郭崇每日照规办事,且常常与僚佐喝酒赌博,一副没有心事的样子。”楚昭辅答道。

“这倒是有些奇怪。前阵子,不是说他常常怀念先帝而哭泣吗?”

“不错,臣也觉得奇怪,便暗中使了些钱财,从下面人中知道了内情。原来,郭崇为怀念先帝之事,甚为后悔,常常担心朝廷怀疑他有异心,很长时间忧闷失据,惶惶不安。后来,其观察判官辛仲甫向他献策,说大人只要真心忠于朝廷,按照常规办事,善待军民,朝廷又怎么会妄加治罪呢?郭崇听了辛仲甫之言,才安下心办事如常。以臣观察,他对朝廷是决无异心的了。”

“哈哈,朕早就说过了,郭崇笃于恩义,是因感激怀念先帝而哭泣呀!陶榖,你赶快拟旨,朕要赐金带与郭崇,一为嘉奖他对先帝的忠义,二为嘉奖他对朕与大宋朝的忠心。”赵匡胤意味深长地瞪了陶榖一眼。

陶榖看到了赵匡胤的眼光,慌忙应诺。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私下替周恭帝赶制禅位给赵匡胤的制书,不禁脸上微微发热,幸得他在官场多年,沉住了气,不使自己显得尴尬。“看来,陛下对我赶制禅位制书有负于周室还是有看法的,”他心中暗想,“这次让我拟这个旨,乃在警告我今后要忠于大宋朝呀!真是伴君如伴虎呀。”

赵匡胤瞪了陶榖一眼后,继续对群臣说道:“镇州、陕州无事,那潞州的北面、西北面的后路就基本上断了。朕也不怕它折腾。不过,目前还不能掉以轻心,潞州起事,北汉必为之助。此外……”

赵匡胤本想说在南面淮南可能与潞州勾结作乱,但是心中另一个念头使他觉得此时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可能并不合适,便将话生生停住了。在赵匡胤看来,如今南唐对朝廷一方面甚为恭敬,另一方面则非常恐惧。如果朝廷对淮南有所看法,南唐极有可能加速整治军备。毕竟,淮南十四州原来归属南唐,宋朝要对淮南用兵,南唐不可能没有想法。正所谓唇亡齿寒也。因此,如果现在于朝廷上说出不信任淮南的话,极可能很快会传到南唐那边。这样,便有可能对朝廷未来的行动产生阻力。

赵匡胤话说了一半,没有往下说,话锋一转道:“光美可在?!”

皇弟赵光美出班道:“臣在!”

“你听好了,朕今任命你为嘉州防御使。”

“谢主隆恩!”

那嘉州如今在后蜀辖内,群臣见赵匡胤忽然话头转向了西南面,一时不明其意。其间,只有范、魏、王三位宰相与李处耘在一瞬间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你可知道朕为何命你为嘉州防御使?”

“……”

“天下便如人之身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潞州战事一起,天下必有异动。作为防御使,一为防御,二要充分侦察收集所防御之地的风俗、地理、民情。兵法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匡胤又转头对魏仁浦与吴廷祚说,“魏爱卿、吴爱卿,你二位务必令湖南岳州防御使、浙东睦州防御使抓紧收集荆南、湖南和吴越国的情报,说不定不日就将用上。”

至此,群臣已经明白,当今皇帝早已经将荆南、湖南、后蜀和吴越国考虑在内。“陛下真非凡人也。思虑之深之广,非我辈所及呀!”许多人不禁在内心暗暗感叹。但是,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仅仅以为赵匡胤是在考虑如何防御这些地方的潜在威胁,他们还是没有想到,其实赵匡胤比他们所想得更远。其中,不少人也奇怪,“陛下为何偏偏不提南唐呢?”这一点,赵匡胤也非有意漏掉,实在是他从扬州之行中感觉到,南唐恐怕是统一道路上难啃的一块骨头。他可不想过早地打草惊蛇。南唐过早地行动起来对抗大宋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谢陛下训导!”光美答道。

魏仁浦、吴廷祚两人亦相随答:“是。”

话音未落,窦俨出班说道:“古代的三位圣主接手天下,礼乐不相沿袭。陛下受上天之命,建立我大宋王朝,开辟了一个新的朝代,这一代之乐,应当有新的名字。祭祀与宴会等活动的乐章,应该换用新词,这样才是遵循古代圣主的制度。请陛下圣断!”

赵匡胤听了,微笑点头,道:“说得好!朕开创大宋朝,乃是为了追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要实现这个愿望,仅仅靠武力征伐是不可能的。我中华自古称礼仪之邦,想那汉唐盛世,威服四方,朕以为一半靠国力,一半靠礼仪。有礼则家兴,无礼则家败,国家也是一样的。可惜五代以来,礼仪几乎丧失殆尽。朕有幸得上天眷顾,自应承担起重建礼仪之重任。大宋王朝应该成为一个礼仪之邦,成为一个以威德令四方臣服的泱泱之国。窦爱卿,你的建议很好!你既然在这朝堂之上提了出来,一定还有具体想法吧。快快说来!”

“是!陛下,臣请改周乐文舞《崇德》之舞为《文德》之舞,武舞《象成》之舞为《武功》之舞,改乐章‘十二顺’为‘十二安’……”

“‘十二安’?这是何意?”

“陛下,这‘十二安’,盖取‘治世之音安以乐’之意也。”

“好!朕要的正是治世之音。你继续说。”

“这‘十二安’是指,祭天为《高安》,祭地为《静安》,祭宗庙为《理安》,天地、宗庙登歌为《嘉安》,皇帝临轩为《隆安》,王公出入为《正安》,皇帝食饮为《和安》,皇帝受朝、皇后入宫为《顺安》,皇太子轩悬出入为《良安》,正冬朝会为《永安》,郊庙俎豆入为《丰安》,祭享、酌献、饮福、受胙为《禧安》,祭文宣王、武成王同用《永安》,籍田、先农用《静安》。”

“好好好!窦爱卿,这改舞定音之事,要从速办理。朕希望早日听到这些治世之音。朕想,这也是天下百姓的愿望!”

“陛下英明,臣领旨!”

赵匡胤待窦俨退下,脸色冷了下来。

“可惜!可恨!朕已经将开创太平盛世的愿望,多次在朝会上宣讲。可是,偏偏就有些朝廷大员、将军不能领会朕的一片苦心,照旧肆意妄为,不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为念。这种人即便是被斩杀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解朕心头之恨!”赵匡胤突然龙颜大怒,冷然扫视了一下殿内文武百官。

这文武百官当中,除了王溥一人有点心理准备外,其他人见皇帝突然面如冰霜,暴怒朝堂,无不战栗心惊,不知道是出了何等大事。

即便是王溥,见皇帝如此震怒,也不禁心头一紧,心想:“莫非陛下要杀王彦升?还是碰巧又有其他人犯事?”

只听赵匡胤大声喝道:“王彦升可在?!”

下边只听“扑通”一声,王彦升已经跪在地上。此次,王彦升心中有鬼,不如上次诛杀韩通后那般理直气壮。因此,他见皇帝龙颜大怒之时,早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再听到皇帝喝自己的名字,心想,不知是自己多次向朝廷官员索贿之事被告发了,还是皇帝已经知道自己曾与李筠、赵光义密谋想借离间计除去赵普。

王彦升自出任铁骑左厢都指挥使,一方面居功自傲,另一方面认为自己为皇帝出生入死竟然连个节度使也没捞到,便心中有气,想那些文官整日动动嘴皮便能当大官,更是郁闷不已。于是,他便以职权之便,四处勒索朝廷官员。除了宰相王溥,受到王彦升勒索的官员不在少数。

“臣在!”

“你可知罪?”

“……”王彦升不语。他虽是蛮横粗暴之人,却也非怯懦之徒,心知自己有罪,但心里尚不服,便不作答。

不过,王彦升此刻稍稍安定了一下心神,心想,但愿不是因为暗通李筠的事情。“这事情如被发现,那可彻底完了。”王彦升在心底暗自惊惧。

“好!朕看你是心中不服。有什么话,朕允你说来!”

“谢陛下!臣知道陛下乃是因臣向朝廷官员索贿才拿臣问罪。可是,臣不明白,弟兄们舍生忘死、四处征战,到头来却只挣得一口饭钱。那些文官只要动动嘴皮,便坐享俸禄。更有甚者,盘剥百姓,搜敛钱财,利用朝廷公款吃吃喝喝。我向他们要几个钱,给弟兄们添些酒钱,有何不可!”

“放肆!你以为靠你手中的刀,就可以使天下农田增产吗?你以为靠着你手中的剑,就可以使朝廷的库房充盈吗?你以为靠着你手中的枪,就可以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吗?自古盛世,必然由文武之臣齐心协力,方能创立!武士有武士的职责,文臣有文臣的责任,怎能硬生生分出个高下?朕自登基以来,重用文臣,乃是因五代以来,武力过盛,以至于天下大乱,杀戮丛生,朕并非看不起武士。朕就是在马背上南征北战,才走到今日,难道朕就不知道武士的价值吗?!在乱世,武士的职责,乃是血战沙场,以争取未来的太平;在盛世,武士的职责,乃是保家卫国,以捍卫天下的安宁。只有如此,方是真正的武士!像你这般,利用职权之便,四处勒索,横行霸道,算得什么武士,称得上什么英雄!那些贪官污吏,朕自会有国法治之。朕查出一个,惩治一个。有一个该死,朕就杀一个;有两个该杀,朕就杀一双。由不得你以勒索贿赂来对付他们。你现在可知道自己的罪过?!你若是不服,朕就将你绑到御街上,把你的所作所为张贴在你的身后,就由天下百姓来给你下个定论,如果天下百姓饶得了你,朕就饶得了你。如果天下百姓想让你做大官,朕就给你大官。如果天下百姓想推你为天子,朕就让你做天子!”

赵匡胤声色俱厉,一番话掷地有声,直说得忠诚之臣热泪盈眶,勇武之将血脉偾张,而那些做过错事心中有鬼的官员,则冷汗淋漓,浑身战栗。

王彦升从未见皇帝动如此大怒,哪里还敢狡辩,磕头道:“臣糊涂,臣知罪了!”

赵匡胤见王彦升认罪,神色缓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道:“念你是我大宋开创立国的功臣之一,于我大宋有大功,朕再饶你一次。过几日,你就去唐州做团练使吧。希望你好自为之。”

唐州,东北至汴京七百里,西北至西京七百里,南至随州四百里。相对位于中原腹地的汴京城而言,唐州虽然不是边陲,但也算是个偏远之地。赵匡胤将王彦升贬到这样一个既不是边陲,又不是重镇的去处,乃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王彦升在立国过程中立下过功劳——尽管他大开杀戒屠杀了韩通全家——赵匡胤并没有抹杀他在陈桥兵变时对自己的支持,所以不想彻底打击他;但是,考虑到他对朝廷重臣的欺辱和对诸多大臣的勒索敲诈,赵匡胤知道自己不能不对王彦升作出必要的处罚。于是,让王彦升去唐州当团练使,便成了一个折中的选择。

团练使在宋前期是从五品的地方官员。王彦升心中的目标是当个节度使,那是从二品的大员。官品意味着待遇,以盐为例,节度使一年可获得朝廷配给的盐七石,而团练使则只有五石。因为这一项是生活必需品,配给额度相差还算不大,若论料钱、衣赐等收入,团练使与节度使的差距就更大了。一个节度使,一年的料钱收入是四百千,衣赐包括春、冬绢各百匹、大绫二十匹、小绫三十匹、绵五百两、罗十匹;一个团练使,一年的料钱最多也只有一百五十千,衣赐包括春、冬绢各十五匹、绫十匹、绵五十两、春罗一匹。

王彦升见皇帝念及往日情谊不杀自己,暗自长长吐了一口气,表面露出感激之情;但是,他没有捞到节度使,反而被降职,心底的恨意,不知不觉又深了一层。

卷三

已经子时了。

赵匡胤神色严峻地看着站在自己的面前的吕馀庆。

“为什么吕馀庆会深夜求见?”赵匡胤没有主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吕馀庆等待他开口。沉默有时是一种心理战术。高明的沉默,往往可以产生奇妙的压力,迫使对手先开口透露真正的需求。赵匡胤并没有将吕馀庆视为对手,但是,他不知道谈话之人真正动机之前,已经习惯了将沉默视为一种制造压力的武器。

“陛下,方才微臣收到一封密信,不敢耽搁,所以连夜请求觐见!”吕馀庆用余光扫了一眼赵匡胤旁边的一张绣墩。皇帝没有开口,他不敢自行落座。

“什么密信?”

“陛下一定想不到是谁送来的。”

“哦?”

“是柴司空!”

“柴守礼?”

“正是。”

“信里怎么说?”

吕馀庆两只嘴角微微下垂,并不作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信笺。

“天下牡丹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通过你传递这封信?为什么不上劄子。”赵匡胤将手中的那封信轻轻地晃了晃,看上去像是要抖落它上面粘着的什么东西。

“你有何良策?”

吕馀庆没有马上作答,在那张绣墩面前来回踱了两步。

“陛下,臣方才思来想去,斗胆说一句话:其实,柴司空已经赢了一步棋。”

“哦?”

“柴司空必然已经料到,陛下不可能回绝他通过私人书信提出的请求。”

“如何见得?”

“微臣原来想,柴司空通过微臣向陛下发出邀请,乃是因为我是陛下的潜邸旧臣。如果通过正式的劄子,经由正常的渠道层层上呈,就会少了回旋的余地。微臣先前一度猜测,柴司空混迹官场多年,他这样做,是不想陛下在群臣面前为难。即便陛下不去,大臣们也不会知道。不过,如今,深思之后,微臣觉得,柴司空并非想得如此简单。陛下,请想一想,如果陛下回绝了他的请求,或者禁止他举办天下牡丹会,他就可以将此作为一个信号,来游说那些曾受柴氏之恩和与他柴氏家族有姻亲的节度使。陛下对柴司空的不信任,必然可以成为柴司空团结这部分力量的说辞。所谓城门失火可以殃及池鱼。柴氏家族就是这部分人的城门。一旦柴氏家族遭难,他们也会担心受到牵连。五代时这样的惨剧太多了。陛下受禅时对柴氏宽宏大量,暂时稳定住了这部分力量。但是,疑惧之心还远远没有消除。这就好比大海,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却可能是激流奔涌。所以,柴司空定然已经预料到,陛下不可能回绝他的邀请,更不可能禁止他举办天下牡丹会。”

“朝廷岂可被他所操纵?”赵匡胤沉下了脸。

“这一层,柴司空定然也想到了。这也是他采用私人书信邀约的原因。这样,天下牡丹会就成了一个民间的盛会。陛下若驾临,则是体察民情、与民同乐的善举。陛下通过私人书信接受邀约,更成为他柴司空与陛下之间达成默契的一份明证。也就是说,陛下只要给柴司空回了信同意驾临,柴司空就近似于为柴氏家族赚取了一张免死牌。陛下的驾临,反过来会成为柴司空向他的势力集团炫耀自己实力依旧的明证。所以,微臣说,柴司空自从递出这封信时,便已经赢了一步棋。”

“这么说,就是必须去了?”

“正是。不过陛下的赴会,对朝廷不是没有意义。微臣的判断是,柴守礼搞这次大会,并非想要谋反。若是想反叛朝廷,他没有必要大张旗鼓搞这样一次大会。他与李筠不一样。他一定是为了团结中立的力量,以此保护柴氏家族的安全和势力。因此,对于陛下来说,若能借此给柴氏集团吃颗定心丸,让他们在朝廷今后的军事行动中保持中立,就是小胜。若是陛下能借此次机会从中立的集团中争取到同盟者,那就是大胜。”

赵匡胤沉吟不语。

吕馀庆继续说道:“根据情报,李筠最近有些新动作。微臣估计,恐怕潞州很快就会起兵。各地节度使一定会审时度势,等待着向有优势的一方靠拢。柴守礼一定担心陛下暗中猜忌他与李筠联合,所以,他想出要举办一个天下牡丹会的主意,一定是想借机表明自己的中立,如果陛下拒绝参加天下牡丹会,他恐怕不仅会向陛下这边索要条件,同时一定还会暗中向李筠一方索要条件。”

“条件?”

“柴司空一定会要求有优势的一方保证他柴氏家族日后的地位。”

“他凭什么索要这样的条件?”

“天下的节度使!还有郑王!”

“你是说朕不杀郑王是个错误?”

“不,微臣不敢!杀不杀郑王都不是关键。关键乃在于不论陛下怎么做,只要各地节度使的势力没有削弱,柴司空凭借其影响力,就有可能煽动不少节度使联合起来形成一股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力量。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向未来的帝王讨价还价!陛下,柴司空显然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这是看实力的世界!”

“馀庆——”赵匡胤插了一句话,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汉末,因为汉室式微,没有实力,曹操才得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唐末,节度使各自拥兵,天下混乱,皇帝有名无实。陛下,实力才是赢得天下的关键。对于柴司空,陛下应谨慎为是。以微臣之见,应想尽一切办法,赢得他的支持;再退一步,也要赢得他的中立。如果操之过急,待之太酷,恐怕会导致鱼死网破的结果啊!”吕馀庆微微仰起头,眼光毫不躲闪地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盯着吕馀庆的眼睛,从这个温和而大胆的官员的眼中,看到了处理这个棘手问题的答案。天下牡丹会!看来必须是得去了。

“这几天,咱做的蒸饼夹爊肉太受欢迎啦!韦爷,俺算是服了您啦!”赵三柱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韩敏信,他已经开始将“韦言”称为“韦爷”了。

“若不是三柱哥的鼎力相助,咱也不能成功。”韩敏信谦逊地笑了一笑,淡然道。

他的这句话,赵三柱听在耳里,心里极为受用,脸上顿时洋溢起骄傲的光芒。

人就是这样,做再普通的工作,如果能够得到肯定,也会从中得到巨大满足。

“对了,韦爷,听说王魁这些日子悄悄找了李财迷几次,俺担心对韦爷不利啊。韦爷抢了他的肥差,他一定暗暗嫉恨韦爷呢!”

韩敏信还是笑了笑,摇头不语。

“您不信俺说的啊?”

“三柱哥,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我自有办法,不过你得帮我。”

“韦爷说就是,俺三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敏信心里一颤,盯着赵三柱那张质朴的脸呆了一下,说道:“三柱哥对兄弟如此赤诚,倒让兄弟不好意思开口了。以后,你我兄弟相称,休要再叫我韦爷了。”

“韦爷您这是抬举俺呀。小的哪敢与韦爷称兄道弟啊!”

“三柱哥要不同意,兄弟我就不好开口咯!”韩敏信满脸真诚地说。

“好,好,就冲韦爷,不,就冲韦兄弟这句话,俺三柱死也值得啊!兄弟,你说,有啥俺可以帮你的?”

“李有才是个财迷,这就是他的弱点。所以,要得到他的支持,就少不了要用钱财打点他。可是,三柱哥,你也知道,我没有几个钱,要想争取李有才的支持,我们必须先得手中有钱。”

“可是,兄弟,三柱俺也没有钱啊!”赵三柱一听需要钱,顿时焦急起来,心想:“这可让我到哪去找钱啊!可是,方才俺的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这可咋办啊?”

“三柱哥不要急,其实来钱很简单。兄弟我不是让三柱哥每天负责买肉吗?从今后,三柱哥只要与卖家说,如果不给点回扣,就选其他卖家供货了。你这般说,那卖家肯定舍不得丢了这单生意,必然会给你回扣!”

“可是,这——这如果让朝廷知道了,那可是要杀头弃市的呀!”赵三柱哆嗦着说。

“买肉的款子经由我手,我不向上面报告,上面怎么会知道呢?那卖家更加不愿意声张,否则,这生意就没得做了。所以,这件事,除了卖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三柱哥尽管放心就是。那回扣,你一半交给我,我会用来打点李有才;另一半,你就留着给养家人吧。”韩敏信还是一副平和面容,但是他那年轻的面庞此时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容抗拒的寒意。

赵三柱略微一犹豫,便点点头,低声道:“好,俺跟着韦爷——”

“唉,怎么还叫这个!”韩敏信又笑了笑。

“是,是,俺就跟着韦兄弟干!”赵三柱想到即将到来的钱财,不禁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韩敏信看着赵三柱,脸上依然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一刻,他知道,他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李有才挺着大肚腩,来到东厨房。他东转转,西看看,走到韩敏信身旁,盯着灶台看了半晌。

“韦言呀,你出来一下!”

“是!”

韩敏信跟在李有才身后,微微驼着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东厨房。

“韦言,你可知道,我很为难呀!”李有才一边说,一边将两只肥大的手掌搁在肥大的肚腩上轻轻地拍打着,脸上显出一种装腔作势的无奈状。

韩敏信卑微地低垂着头说道:“主管的话,在下不明白。”

“你来这里没有多久,我让你当了早餐的主厨,有很多人不服啊——”

“主管,在下觉得,恐怕只是个别人不服吧!”

“放肆!你的意思,就是我说错了?”

“不,主管,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主管,凭您的眼光,应该看得出来,在下对于您来说,比某些愚蠢的人更加有用。不是吗?”

韩敏信的这句话,说得很巧妙,前半句是拍马屁,后半句则是诱惑。李有才听了前半句,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待听了后半句,心中便开始动摇了。他受了王魁的好处,本想让王魁重新当早餐的主厨,可是听“韦言”这么一说,便开始重新拨打心里头的小算盘。

这个时候,韩敏信微微抬起头,瞟了李有才一眼,见他眼眸子闪了闪,立马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他继续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声调说道:“主管,如果在下猜得没有错,一定是王魁在私下里诋毁在下。”

“你小子还真行啊!”李有才眼睛中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开始往“韦言”这边倾斜了。

“在下看来,王魁就是一个蠢材,主管如果听信了他,要升官发财是没有指望了。”

“哦?你有什么高见吗?”

“高见可谈不上,不过,主管大人尽管可以信任在下,在下自有办法帮助主管得到更多的好处!”韩敏信说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囊。

“主管,这是在下孝敬您老的。”韩敏信一边说,一边将小布囊递过去。

李有才微微一愣,眼光朝四周扫了扫,见旁边没有人,便伸出肥大的手掌接过小布囊,托在手心里轻轻掂了掂。

“以后,每个月在下都会给主管大人孝敬一点。”

李有才一听,脸上的肥肉颤了颤,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小子,有你的,你可真让我为难啊!王魁那边,我下不了台啊!我也是个讲信用的人啊。”

“主管,您放心好了。您可以暂时先让王魁当几天早餐主厨,在下自有办法不让您为难。”

“哦?既如此,我再给你小子一次机会。”

李有才用一种审视的眼光从头到脚看了看“韦言”,默默将小布囊放入自己怀中。

“你小子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不瞒主管,在下制作的爊肉,乃是用了我钱家店的秘方,每天烧肉用香料,都是在下亲自按照一定比例配比的。这爊肉即便让王魁来做,他没有秘方,也做不出好味道。如果香料配比不对,不仅味道不对,说不定还让人吃了闹肚子!到那个时候,主管大人想要怎样处置王魁都可以。”

李有才一听,狞笑了一下,大肚腩往前一挺,拿手指点了点“韦言”:

“你小子,真有一手。成!咱就说定了。别让我失望!”

李有才说完,用肥大的手掌拍了拍肚子,然后一扭身,头也不回地往北边的小门走去。

王魁重新得到了早餐大厨的位置。可是,好景不长,在那个位子上干了没有几天,李有才便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告诉王魁说,许多官员开始抱怨蒸饼夹爊肉的味道大不如前了,考虑到待漏院厨房的名声和经费问题,他决定重新考虑让“韦言”担任早餐的大厨。

这一日清晨,韩敏信早早起来,在东厨房里亲自蒸煮爊肉。东厨房里,烟雾缭绕,弥漫着爊肉的香味。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东厨房的门口处传来。

“嗯!味道真香!”

韩敏信正蹲在炉灶前拨弄炭火,听到那个清脆的声音,顿时像触电一般。“这个声音怎么如此熟悉?难道是她?”他心突突直跳起来,那个在相国寺里遇到的女子的音容笑貌,一时间在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难道真的是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进皇宫来呢?还是我听错了?”韩敏信站在烟雾缭绕的灶台背后,往东厨房的门口望去。他看到一个女子的婀娜的身影,却看不清她的面容。

“您要尝这里做的蒸饼夹爊肉,让人送到宫里就是了,您又何必亲自来呢?若是让皇上知道了,还不知如何责罚我等呢!”

韩敏信竖起耳朵,听出这是一个太监在说话。他想走过去看个真切,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脚下动了动,竟然一步也迈不出去。他痛苦地思考着:“怎么,难道这个女子竟然是宫里人?如果真是她,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见她呢?我现在是一个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钱、一无所有的可怜的厨子,我有什么资格去亲近这样一位可人的女子呢?”这种想法,使他的双脚仿佛顿时灌满了铅,寸步难移。

“哼,皇上也知道我是个喜爱美食的饕餮呢!不会责怪我的!”

那个女子清脆如铃的声音在韩敏信听来,不啻声声巨钟,敲打着他久已封闭的心扉。“这个声音真的像她啊?难道真有这么巧吗?难道是上天特意赐给我这个可怜人的缘分不成?难道这是上天安排我要与梦中人再次相会吗?”韩敏信心神恍惚地想着。这个时候,他又听到那个太监开口说话了。

“即便如此,可是,您是金枝玉叶,怎么能亲自到这个地方来呀!”

“怎么不能来了?从前,我在自家也做过蒸饼,也做过烧肉。听说这里的爊肉制作还有秘方呢,错过了岂不可惜!”

“金枝玉叶?!”这几个字再次让忐忑不安的韩敏信紧张起来。“难道这个女子是贼子赵匡胤的亲人?”韩敏信想到这一层,刚刚被点燃的内心的火焰,顿时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疑惧与愤怒像四合的乌云环绕着他。在这短短的片刻,他的内心经历了惊诧、狂喜、忐忑、震惊、伤感、沮丧、疑惧、愤怒等种种情感。他的脸被这种顷刻之间复杂变化的感情弄得扭曲了。此时,如果有人看到他那张脸,一定会以为看到了一个可怜的怪物。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的氤氲中,仿佛丢失了魂魄一般。那个女子与太监接下去的几句对话,他听得有些恍惚,完全没有把握住其中的意思,那些对话,就如烟雾一般,在他眼前飘过,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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